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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 【水镜堂武侠书评】之白羽《偷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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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5 22: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水镜 于 2017-6-25 22:57 编辑

/水镜
武侠小说在上世纪六七一直到八十年代初期,曾经在两岸三地掀起一阵高潮。笔者经常在文中将这一时段称作武侠小说的黄金时期。这段时期主要的武侠作品都是出自香港与台湾两地。因此两地黄金时期的起点也有所不同。笔者认为在香港,应该是从梁羽生在新晚报上连载《龙虎斗京华》开始。而台湾则是郎红浣在大华晚报上连载《北雁南飞》开始(武侠小说黄金时代云云,均为笔者自己习惯性称呼,学界似乎并无此类说法)。不过在这一时间段内,大陆的武侠小说却基本没有什么发展。这主要是因为历史原因所致,这里不再多说。不过就在武侠小说黄金时期结束,武侠小说的势头逐渐衰落的时候,大陆忽然冒出了一大批武侠写手。这其中主要以凤歌、小椴、时未寒、王晴川、沧月、步非烟等人为代表,被称为大陆新武侠派。不过,大多数武侠迷都应该知道,其实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大陆的武侠小说也曾经风靡一时。而黄金时期的武侠小说家,几乎所有人都受到过当年那些作家的影响!
  
民国时期武侠小说普遍说法是由“南向北赵”,即向恺然、赵焕亭两位开始,但是对后世武侠小说影响最大的,还要说是被称为“北五派”的五位大家,即还珠楼主、白羽、王度庐、郑证因以及朱贞木。这五位作家对武侠迷们来说,都是耳熟能详的。但是对于一般观众来说,现在还有些名气的应该是写《蜀山剑侠传》的还珠楼主,以及写《卧虎藏龙》的王度庐。两人都是托了影视之福,才让大众记住了他们。可惜另外三位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即使在武侠迷的圈子里,看过他们作品的人应该也是少数的。虽然2012年曾有陈键锋和元彪主演,改编自白羽先生《十二金钱镖》的电视剧,但似乎反响并不大。在这里真心希望能有制片方能够把其他三位武侠小说大师的作品搬上银幕!

不过,提到武侠小说,金庸和梁羽生可以说是武侠迷无人不知的人物了。如果对两位作者了解的话,应该会注意到,这两位年轻时都很喜欢武侠小说,而两人最喜欢的作家,除了还珠楼主外,都还提到了另一位,那就是白羽了!白羽,原名宫竹心,清光绪廿五年生人。原本家境殷实,后父亲去世,家道中落。逼不得已以“写文卖字”为生。在白羽自己的文章中,可以看到他是以写武侠小说为耻的。但即便如此,他的创作态度却是十分严肃。而他于被逼无奈之中所写的这些被他看不起的作品,却成为后世与他联系最深的事物,这恐怕也是白羽先生始料未及的吧。

说到白羽这位作家,其实笔者接触的时间可以算是十分早的。记得当年笔者的舅舅酷爱收集小人书,笔者那时年级上小,不爱读书,却喜欢这种带画的书籍。因此经常翻阅舅舅的收藏。这其中,就有一套笔者当年十分喜欢,翻阅无数次的书,书名为《偷拳》。直到十几年后,笔者接触到北五派时,才知道原来这套连环画是由白羽先生的小说改编的!所以,这次购得“中国文史出版社”的白羽全集后,笔者首先便阅读了《偷拳》一书。

《偷拳》一书是白羽先生的代表作之一,本书的武功描写、江湖格局、人物刻画等地方,都可以在其后世的武侠小说中找到其影子。这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梁羽生先生的《草莽龙蛇传》中,写丁氏太极拳传人丁晓前往陈家沟拜师的段落,很大程度上便是借鉴了本书的内容。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一下。这里就不多做累述了。

中国文史出版社的这一版《偷拳》共二十二章,以杨露禅因体弱儿习武起,以杨露禅受聘素王府,与董海川在京城开创“太极”、“八卦”两派终。主要讲述了广平府富家子弟杨露禅,前往河南陈家沟子拜太极拳高手陈清平为师被拒,乔装混入陈府偷学,最终感动陈清平收其为徒,从而开创杨氏太极拳一脉的故事。在连环画中,最后还有杨露禅艺成后拜访老师刘立功,学六合双钩,以及曹化龙找人暗算杨露禅等情节。但是在本书中并没有看到。具体是何原因,笔者也不得其解,还望对此有研究的朋友能够告知。

本书的故事取材于真实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对于陈氏、杨氏太极拳之间的关系,笔者也收集过一些资料。历史中的杨露禅拜师的确也颇为曲折,但他的师父并不是陈清平,而是陈长兴。这其中大致有三种说法:

第一种是说他去陈家沟习武,却处处碰壁,不得已到陈长兴家当佣工。陈长兴练武时,他便在一旁看着,久而久之居然领悟了不少窍门。陈长兴发现后,认为他是可造之材,便破除门户之见,收其为徒。

第二种说他家境贫寒,在陈德瑚开的药店当伙计,正好陈长兴借陈德瑚的场地授徒,他就在一旁观看,后被陈长兴发现,收他为徒。

第三种说法前面与第二种差不多,但是后面又说陈长兴把所学传授给杨露禅后,又介绍他到赵堡镇找陈清平学艺。并有杨氏太极“得拳架于陈氏,得拳理于赵堡”之说。据说杨露禅在《杨氏太极拳序》中曾经提到:“学太极拳于陈家沟陈长兴,得拳理于赵堡镇陈清平”从这句话也可看出,杨氏太极拳并非仅仅继承了陈氏太极拳,更重要的拳理部分,则是得自赵堡太极拳。这一点,从杨氏太极拳中不仅有陈氏太极拳的动作,也吸收了不少赵堡太极拳的动作来看,似乎也可以说得通。所以书中其实是将陈长兴与陈清平二人合二为一了。

这个故事看似很简单,篇幅亦不长,但是在白羽的笔下,却演绎的十分精彩。这其中杨露禅偷拳只是一个线索。作者以这条线为轴,描述了当时市井百姓的生活、武林门派间的关系、江湖中的人生百态以及朝廷与武林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本书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无论是武侠小说必备的武功描写、侠义描写、江湖描写,还是作为小说不可缺少的主题思想、人物刻画以及谋篇布局,都可说是在水准之上的。

1、首先是武功描写。本文武功描写,主要从学武理论以及武学理论两个方面来看。

本书第一章,作者先以老拳师刘立功对杨露禅谈论学武要旨之时,借刘立功之口,讲述了一大段的学武理论。并通过老拳师刘立功收徒方式,与杨露禅第一位老师李德发的收徒方式相对照,表达了作者自己认为的学武要旨。即所谓学拳不通拳诀,练剑不知剑点,则苦练十年也是白练。

之后,作者又在后文中,通过陈清平的收徒方式,更加进一步的表达了自己对于学武的理论。且看陈清平收杨露禅为徒这一段所说的话:

其实这种太极拳并非多么玄奥,不过是学的人须备三长,缺一不可。第一要有好的天资,第二要有好的师傅,第三要有好的机缘;只要有这三长,太极门的精义定可获得。
在这里所谓好的天资,即好根骨、高悟性。好的师傅自不言而喻。而这好的机缘,在文中主要是指能够有长久的时间去琢磨、练习。其实这所谓的三长,在之后的武侠小说中,被无数作家所继承。通常主人公都天赋异禀而被高人看中,之后带回山去潜心修炼数年,成为一代高手。不过在本文中,所谓好的机缘,则又和大多武侠小说不太相同。本文中的好机缘,并非像后来的武侠小说那样巧遇名师埋首修炼。在《偷拳》中,人物还是生活在更加现实的世界里。因此,能够有好的机缘者,主要是指家境富庶,也就是要有钱。这有这样,才能够安心习武。这一点在书中被很多高手提到过,除了陈清平外,刘立功,甚至那个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子曾大业也说过类似的话。从这里可以看出,白羽的作品相对于后世的武侠小说,算是更加写实的了。

而对于武学理论,在本书中描写的武功除了太极拳外,还有奇门十三剑、太极抢、长拳十段锦、八卦游身掌、先天无极拳、十八罗汉手、地趟刀法外,提及的武功还有铁沙掌、铁布衫、铁扫帚功、蛤蟆功、岳家散手、谭腿、少林七十二艺等等。可以说十分丰富。这其中不少武功在后来的武侠小说中都有过出现。这其中除了太极拳原本便出名外,蛤蟆功更是被金庸在其名著《射雕英雄传》中所使用,并为众人所知。

在这里,对于武学理论讲述的最细的,自然是太极拳。太极拳作为我国流传已久的拳法,其起源向来众说不一。最著名的自然是武当派祖师爷张三丰真人所创。这种说法在武侠小说中最为流行。其次便是河南陈家沟陈王廷所创。这一说法随着陈家沟申请太极拳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成功后,基本上已经成为了官方说法。但是从本书来看,白羽对于太极拳的起源却似乎另有一种说法。

书中首先在第一章就大约提到了太极拳的来历。且看书中写刘立功临别前对杨露禅推荐太极陈时言到:

     “……河南怀庆府陈家沟子,有一位隐士,姓陈字清平。他幼遇异人,传授给一身绝技;推演太极图说,本太极生两仪之理,演为拳术,名为太极拳。这种拳术浑一归元,实有巧夺造化之功;所有别派拳家多半莫名他的手法。这种拳术不止于所向无敌,并且有益寿延年、养生保命之效,以巧降力,转弱为强之妙……”

从这一段可看出,太极拳为一不知名异人传给陈清平的。这便于陈王廷所创有所出入。那么这个异人会不会是武当派的某高人呢?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因为在这之前,白羽便已经否定了太极拳为张三丰所创这一说法。且看第一章刘立功向杨露禅介绍长拳十段锦时是这样描述的:

     长拳中原有三十五字的拳诀,后来化繁为简,演变成十八字;相传为武当派开山组张三丰化少林寺“十八罗汉手”的精华,演为长拳十八字的拳诀。

也许有人会说,虽然这里说的是张三丰创的是长拳十段锦,但也没有否认他创太极拳啊?其实这里有个逻辑问题。书中既然写明张三丰是武当派开山组,如果白羽心中认定太极拳却为张三丰所创,为何避而不谈?笔者猜想,这或者是作者亦无法确认太极拳真正起源为何,只好这样含糊其词。

其实,书中有一处地方却也隐隐写了作者对太极拳的另一种猜测。而这种猜测亦与武当有关。书至中回,写陈清平大弟子傅剑南回陈家沟子给师傅祝寿时,写他谈到山东有一名米姓武师,扬言自己的才是正宗太极拳,并说河南太极门的武功是把武当长拳招式拆解后,添改招式而成的。于是傅剑南便找这武师比斗,发现那米姓武师自己才是把长拳改换了动作坑蒙拐骗。这一段自然是白羽戏谑之笔,讽刺意味十足,但也可以看出在他心中,太极拳和武当拳多少也是有些联系的。

对于太极拳的起源,白羽写得可算是模模糊糊,不过对于太极拳的拳理,可却写得煞有其事。书中第十三章,作者通过写陈清平授徒,对太极拳的拳理进行了大段的讲义。这一段中还包含了太极门奇门十三剑的练法。第十五章,通过写傅剑南以偷学回来的先天无极拳与陈清平过招,写了太极拳与先天无极拳的优劣。书中对于这些拳法的练习、来源、拳理描写虚实结合,精彩纷呈。即有道理,又不生硬。描写的引人入胜。后世的金庸、梁羽生等人早期武功描写,多少均对其有着颇多的继承。

2、好的武侠小说,自然不会忽视侠义的描写。在《偷拳》的江湖中,自然也少不了对侠义的表现。不过,由于《偷拳》一书的故事基本即不涉及江湖斗争和正邪相争,又没有国家大义的背景。想要表现侠义,就得从另一方面来着手。而在这里,就看出白羽先生的功力之高了。你不是没有江湖斗争吗?我给你加点儿市井争斗!不是没有正邪相争吗?我刻画几个强盗采花贼!

要论笔者在读本书时,从哪里开始对书中侠义表现开始重视的。无非第三章中杨露禅路见不平,与陈清平四弟子方子寿的争端开始。这段大概的故事是讲方子寿骑驴过闹事,不小心驴子踩碎了路边商贩的瓷器。商贩要其赔偿,言语上有些过激,他便当场将那商贩抽打。杨露禅看不下去,挺身评理,却被他打倒在地。

从故事大概来看,这陈清平的四弟子可以说是十分跋扈的人了。原本便是自己不对,却因为对方说话不好听而翻脸打人。且自己身怀太极绝学,却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这哪里是侠客所为?因此,看到这里时,笔者对于陈清平的为人是十分怀疑的。不过作者笔锋一转,马上写到方子寿打败杨露禅后,转身变将银两赔给了那个小商贩。如此一来,这人的确是个脾气暴躁的粗人,但品性却似乎不坏。

再往后看,写陈清平救哑巴路四这一章,又可看出陈清平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费心费力,虽然家人一再说恐会惹麻烦,他却不为所动,只做自己认为正确之事。可以看出,陈清平心中是很有侠义感的。

另外,从杨露禅几次拜师被愚弄,也可体现书中的侠义观念。其中杨露禅投奔地趟刀曾大业时,不论曾大业的徒弟如何欺负他,为了学武,他也能忍耐着。然而一旦清楚了曾大业的为人,知道他们的行为实非善类后,他便毅然离开曾家。后来他拜赛金刚宗胜荪为师。这宗胜荪的确是有真材实料的高手。他教徒弟也颇有一套。懂得因材施教,教了杨露禅一套岳家散手也是使其进步很快的。然而当杨露禅得知他实际上是个伪君子、采花贼时,也立刻离开了他。可见杨露禅心中也是很有是非观念的。

从这些描写可以大致总结出白羽先生在本书中的侠义表现,便是“急公好义、明辨是非”。

3、《偷拳》一书看似故事简单,但其中的江湖格局却十分完善。上至武当少林、下至各家各门,都有所描述。而且对于江湖上各家各派之间的关系,也表现的十分生动。另外,对于江湖、市井、朝堂三者的关系描写,也是非常细腻的。

在本书第七章写方子寿遭人诬陷杀人而入狱。陈清平知道方子寿被冤枉,多方打点,虽然将其救出,却在市井传出了陈清平用钱贿赂官府,替弟子消灾的传闻。陈清平因此终日郁郁寡欢。想陈清平作为陈家沟子一方名人,身怀绝世武功,在武林中也是难逢敌手。且家境殷实,保得陈家沟子一方多年不见盗贼。如此人物,若在一般武侠小说中必然是个手眼通天的角色。方子寿作为他的弟子,虽然不济,但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名高手。且他家境也颇为丰厚。这样的人物却被勾栏里的婊子设计陷害入狱。而陈清平因为此事也是很伤脑筋。后来即便找到证据,却还要请当地与官府关系密切的一方大豪出面,才为方子寿最终洗清冤屈。

可见在本书中,即便是武林中人,也要遵纪守法。否则同样逃不过牢狱之灾。而市井百姓对于这些武林人物,虽然平常不敢招惹,但也并非十分畏惧。说白了,武林中人与普通百姓在本书中地位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与后世武侠小说动辄大开杀戒完全不同,表现的更为现实。

另一方面,本书在第十四章借傅剑南之口,讲述了当今江湖格局。且看:

    “近来武林中门户分歧,互相标榜。不过越是真有造诣的,越不轻炫露;好炫己的,定是武功没根基的人。即以太极、八卦、形意、少林,四家拳技而论,门户已很纷杂。这四家拳更南辕北辙,派中分派,自行分裂起来。少林神拳的正支,原本是福建莆田、河南登封两处;不意推衍至今,竟又有南海少林,峨眉少林。同室操戈,互相非议……”
    “……少林一派虽然门户分歧,互相訾议,但仗着福建和嵩山两派代出名手,把神拳与十八罗汉手越演越精,发扬光大,到底声闻南北。八卦、形意两家近来就渐渐地没人提起了,当年何尝不彪炳一时?……”

从这两段可以看出,在本书的江湖中,较有名气的便是太极、八卦、形意、少林四家,就连之前提到的武当都不在所列范围内。这其中又以少林枝繁叶茂。而形意、八卦则日渐式微。从这点我们可以看出,在那时候的江湖,大多还是以城市中的门派为主。老师设场子教徒弟,多在市井之间。

其实,在梁羽生的《龙虎斗京华》和《草莽龙蛇传》中,江湖的格局俨然便是与本书相仿。太极、形意、少林、八卦等各门派几乎都有出场。而在金庸的小说里,直到《射雕英雄传》,江湖中大多数门派也都是在市井之中。可以说在这期间,武侠小说中的江湖格局,大多还是走的白羽这一路子。不过之后大概是从卧龙生开创九大门派起,众作家便纷纷效仿,将武林门派移出市井,搬入深山之中。笔者认为这时候起,武侠小说中的江湖格局,更像是走的还珠楼主一脉的路子了。这里面尤其是诸葛青云,在他的小说中,甚至几乎见不到任何市井风貌,所有故事都是发生在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之间。至于哪种风格更好,无法定论,只能凭各位的喜好来说了。

最后,再来看看朝廷与武林之间的关系。在本书最后一章,作者花了一整章来描写杨露禅到京城比武献艺的故事。在这章里,作者交代说,在当时,京师富家子弟,时兴豢养武师。互相比斗印证。说是表彰德纲,但作者说道“实在和半闲堂养蟋蟀无异”。然而各地高手却为了争名好胜,也往往堕入彀中。这里实在是颇为讽刺。

而这章写杨露禅献艺素王府,最终受招入府,凭借此把太极派在京城发扬光大。这一点也颇为令人深思。可以看出,此时的武侠小说,似乎还有着清朝公案小说的一些元素。虽然已经把侠客和朝廷分割开来。但却仍免不了“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命运。

4、作为小说,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塑造人物。在本书中,白羽主要塑造了爱武成痴、坚韧不拔、是非分明、又却缺乏江湖经验的富家子弟杨露禅;外冷内热、急公好义、性格倔强、又好面子的太极拳高手陈清平;其次也塑造了脾气急躁、爱耍小聪明、心地善良的四弟子方子寿;性格直率、豪气干云、责任心强的老拳师刘立功;性格稳重、见多识广、处事得当的大弟子傅剑南;好吃懒做、处事圆滑的长工老黄等配角人物。笔者认为,白羽先生对于每一个人物都刻画的十分生动传神。无论是武林高手还是市井平民,即便是只出场几页纸的龙套角色,也都颇有特点。

首先来看本书书主杨露禅。

杨露禅的出身是一位典型的富二代,家中田产丰厚。但他自小体弱多病,父亲因此请了老师叫他功夫,原本为了强身健体,却不想杨露禅虽然身单体弱,却极有习武天赋。不仅能照着老师教的去练,更能够自己思考琢磨。因此没几天竟然就失手把老师给打了。这一来说明这位老师自身本事的确不怎么样,却也侧面反映了杨露禅的习武天赋极高。

另一方面杨露禅也的确对习武十分感兴趣。杨父去世后,杨露禅安顿好家小,便舍弃富庶安宁的生活踏上拜师求艺的道路。白羽先生在这一段中,描写了一个颇有意思的小故事。书中交代,杨露禅到怀庆后,某一夜里,因为不懂江湖规矩,误入他人授徒的武场。被人当做踢馆子的,好歹戏弄了一番,搞得一副灰头土脸。在这一段中,作者把杨露禅虽然聪明,却因为从未混迹过江湖,对于江湖中的各种门道一窍不通,虽步步为营,却还是找了人家的道这一过程的内心变化写得十分详尽。先是说他看到别人练武,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在一旁喝彩(这个毛病在后文也直接导致杨露禅偷拳被抓)。后来虽然记起师傅的教诲,察觉到对方来着不善,却还是被对方一步步用话连激带骗的套住。不得已与对方比武,却又因为没有防备对方使诈而被打倒,有苦不能说。这一段的描写,表现出杨露禅身为富家少爷,从未出过远门,不谙世事的特质。书中写杨露禅离开陈家沟子后,四次拜师均被欺骗,这一点也说明了他初出江湖,没有任何江湖经验。

在拜师过程中,作者效仿刘备三顾茅庐的戏码,写杨露禅多次上门求见都被对方已不在家推辞了。却在这其中遇见了方子寿踩踏瓷器事件(该故事前文已说过,此处不再累述)。这里的杨露禅,又表现出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心肠。

同时他一再容忍方子寿的无礼,希望能够以理说服对方,也表现了他忍耐力强的特质。第一次上门被陈清平拒绝后,杨露禅并没有气馁,反而依旧天天在街上等候陈清平。直到被陈清平指着鼻子大骂一通后,其少年人的傲气方才显现出来。这里的描写,把杨露禅的性格写得十分立体。他身为一个少年人,本就有一身傲骨。但是他性格坚韧随和。因此能够较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又因他习武成痴,所以为了习得高明武功,他宁可对人低三下四的好言相求。后来他在曾大业处习武,虽然天天被师兄们欺负勒索,他为了学艺,也全盘忍了下来。并且还能哄得一众师兄开心。书中这些对于杨露禅痴迷练武以及坚韧不拔性格的刻画,也是为他最终能够做到“偷拳”这一行为做出了铺垫。

另外,杨露禅在乔装哑巴时,曾经暗中查明了方子寿的案子,以及陈宅纵火事件。也可以看出他虽然江湖经验欠缺,但是头脑却是很聪明的。

从这些来看,陈清平所说的习武三大条件,杨露禅基本上都具备了。首先,他头脑聪明,天资极佳。其次,虽然陈清平自谦说自己不是个好师傅,但是从他对徒弟们传授武功的描写来看,他不愧为一位好师傅。再次,杨露禅家境丰厚,自己又有吃苦耐劳的恒心,这好的机缘,可以说有一半是他自己争取来的。也难怪他能够将太极拳发扬光大!
再来看陈清平。

陈清平这个人笔者想用两个字来形容他,那就是可爱!这是一个性格十分可爱的老头子!

虽然一开始通过刘立功以及其他人口述,把陈清平形容成一个不通情理、不近人情的怪物。而他一出场对杨露禅的态度也的确如此。但这些只是他性格的一小部分,那就是固执。陈清平是个相当固执的人。凡是他认准了的事,很难被驳倒。他说不收徒弟了,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收。他生了病说不吃药,就算病的卧床不起,全家跪在他面前求他他照样不吃!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老头。说他可爱实在是不可理喻!

其实笔者一开始看的时候,也觉得这老头性格太过执拗,不好相处。然而在后面的描写中,笔者却发现在此老身上,固执只是其中一种性格罢了。除了固执以外,他还是个有些小孩子心性、自尊心强、心胸宽广、睿智、仁慈又有侠义心肠的人。

书中写他因为喜爱清洁,总是亲自带领长工们打扫卫生。然而长工们却个个懒惰,他在的时候卖力干活,他一看不到,就敷衍了事。甚至长工老黄还当面期满他。这要是放到其他富户人家,这些长工怕早被处理了。可是在陈清平这里,他也只是发一阵脾气,唠叨一顿也就罢了。从长工对待陈清平的态度,就可以看出陈清平为人还是颇为仁慈的。
另外,他自尊心极强,讳疾忌医。总觉得自己武功精深,不会得病。明知道的确是得了重病,却还死撑着不愿意瞧病。还好方子寿聪明,故意说成是为了看医生本事是否高明,才连哄带骗的让他瞧了病。看到一众弟子绞尽脑汁哄陈清平吃药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群大人哄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似的,写得非常有趣。而后来陈清平得知是哑巴路四不分昼夜的照顾他。虽然一开始很感激,可是又马上自我催眠,是因为自己功力精深所以病才好的。这里的描写,把他死要面子的性格表现的淋漓尽致。

对于陈清平侠义的描写,前文已经说过,这里便不多做描述。不过书中曾写道陈清平训徒极严,但凡有徒弟做出违背侠义之事,他都会严惩不逮。这里也可反映出陈清平为人正派!

同时,作者又通过描写陈清平对先天无极拳的评述,表现了他心胸宽广的特点,且看:

     太极陈把笑容一敛,正色说道:“剑南,你这么说就错了,并且也容易误人误己。这先天无极拳绝非蒙人混饭的那一派江湖拳。他这门功夫练到了火候,也自有他的妙处,断乎不可轻视。……
     再说你我师生关上门演武术,本着实事求是的心,把两派功夫互相印证一下,并不是较量长短。我告诉你,学问上的事不怕亏输,才能成功,不怕丢人,才能露脸。
     “……他们这一派要肯再参酌我们太极派刚柔相济之功,必然更臻至善。我将来有工夫,还要访一访这独创一派的卢五师傅去,我们互相对证一下。”
从这几句话可以看出,陈清平对于武学一道十分严谨,并且心中丝毫没有门户之见。能够承认别家功夫的优点,甚至想过要帮助对方精进拳术。这与那些固步自封,守着本门派绝学不愿示人的高手比起来,陈清平真的是一位毫无私心一心为发扬武学的大侠!

这么一看,陈清平这个老头子还真是颇有些可爱不是?

除了两位主角外,还有一个人物的刻画也给笔者心理留下了极大印象。这人出场并不多,仅仅几页纸。但却是个十分有意思的人物。他就是周龙九!

书中交代此人是个秀才,家中也十分富有。而且喜欢拉拢,替人排忧解难。因此官私两面都吃的开。市井百姓多称赞他,泥腿子们也多怕他。虽然是个文化人,却性格粗放,和身为武林人士却性格恬静的陈清平正好相反。且看其出场表现:

     耿永丰提着一点礼物,拿着师父的名帖,面见周龙九,周龙九把耿永丰让到内厅,只见满屋子坐着好些客人。周龙九挽着小辫,只穿着件小衫,抽着小烟袋,猴似的蹲在太师椅上,跳下来招待耿永丰。耿永丰将师傅所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龙九听完这话,就将水烟袋一墩道:“好东西,竟讹到咱们自己人的头上来了。陈老哥怎么不早说?依着我看,哪有工夫费那么大事?把这窝子暗娼龟奴打一顿,一赶就完了。谣言算个什么,值几文钱一斤?听那个还有完?”

这哪里像个文人?简直比武夫还豪爽。这种反差极大的描写,一下就把周龙九这个人物写活了!笔者看到这里的时候,眼前仿佛就看到猴子一样的周龙九翘着烟袋锅,扯着嗓子骂人的情景,不由得令笔者忍俊不禁。

5、一部好的小说,其整体的谋篇布局十分重要。故事张弛有度,跌宕起伏,方能引人入胜。在本书中,作者通过两位主人公的穿插描写,把一个简单的偷拳学艺事件,描绘的悬疑丛生、精彩纷呈。

书中先是正面写杨露禅,写到其拜师求艺不成,愤然离开后。很自然的把镜头转向到了陈清平。开始唠唠叨叨地写他的日常生活,然后又引出了一个哑巴路四。这里作者带入的很自然,也许很多读者一开始并不能把这个哑巴和杨露禅联系到一起。直到后来开始把镜头转向哑巴路四,大家才恍然发现这个路四很可能就是那个杨露禅。但是这杨露禅当年愤然离开,五年过去了,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沦落为乞丐?这些都是读者渴望知道的。不过作者才不会这么快就揭露真相。这中间又穿插了方子寿被冤事件、陈清平生病事件以及陈宅失火事件。而前后两个事件中,写到有个神秘人在暗中帮助陈家。于是,这些也成为了一个有一个悬疑留待最终解开。可以说作者在整部作品的布局上是十分用心的。大悬疑中套小悬疑,故事一环套一环,而且日常生活和突发事件穿插进行,使得故事张弛有度,引人入胜。
之后,杨露禅被揭开真面目后,又用倒叙的方式,花费整整三章的篇幅讲述了杨露禅在离开陈家沟子后的种种遭遇。这一段故事也是十分精彩而且可以说是全书中讽刺意味最足的段落。

再然后直到倒数第二章,陈清平终于收杨露禅为徒。可以说大家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这才放进心里。随后一章便是杨露禅艺成后威震京城。这最后一章的武戏可谓是全书最多。太极拳对十八罗汉手、八卦游身掌、猴拳、五行拳等等,其中杨露禅对董海川那一战,太极拳大战八卦游身掌,更是极为精彩的武戏对决!

可以看出,本书虽然篇幅不长,但是处处是精彩,处处有玄机。不得不说,白羽先生在全篇的掌控上面,做的十分到位!

6、在民国北五派中,白羽被称为“社会反讽派”。从字面意思可以看出,白羽先生的小说中,是有很多讽刺时事的内容。单从《偷拳》一书来看。书中对于很多社会现象进行了讽刺。而其中很多现象,在现今社会亦然存在。

例如杨露禅初到陈家沟子,多次登门拜访而不得见陈清平本人。陈家下人对他也不理不睬,十分鄙夷。可是当他开始天天给长工们送钱送礼后,那些长工立刻对他改变了态度。不仅给他出谋划策,更是在陈清平面前给他说好话,正可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联想到现实社会中,很多人给领导送礼攀关系,第一步都是先攻略其司机、秘书等人,与这里杨露禅的方法可谓是如出一辙。

再如前文提到的方子寿被冤事件中,陈清平为徒弟奔波,原本为了还他清白。却被市井传言所困。行事不得不畏首畏尾,原本遭受了诬陷,是受害者。却似乎成了仗势欺人的恶霸一类。正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另外,傅剑南所说的山东米姓拳师以假太极拳招摇撞骗,然而诬蔑真正的太极拳欺世盗名。实为贼喊捉贼。

再就是杨露禅离开陈家沟后,四处拜师,连续四次,受骗受辱,历尽艰难,却始终没有学得真本事。他第一次拜的师父是杆子徐开泰。此人在传言中武功高强,且见义勇为。然而实际上不过是个街头耍把式卖药的。毫无真材实料,倒是骗钱很有一套。嘴上说不收学费,却又编排了一堆理由,今天打一把兵器,明天买一副补药,骗去杨露禅不少银两。这让我想到某些学校所谓的义务教育,亦是隔三差五想出各种名目收取学生费用。而且收的要比徐开泰理直气壮的多。

杨露禅第二次拜师,找的是先天无极拳的掌门卢五。这位却真的是个大有本事的人。无奈过于执着门户之见。一听说杨露禅到过陈家沟,就怀疑他是陈清平派来偷学其拳法的奸细。想办法拒绝了杨露禅的拜师请求。同样的武学大师,卢五相比起陈清平的心胸来说,可是狭窄了不少。也讽刺了社会上那些闭门造车、故步自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

杨露禅第三次拜师,是地趟刀高手曾大业。这位倒也是有些能耐。然而此人虽然名气大,却是个坐地分赃的贼头。手下养的一大帮人,不过是他的打手。他收杨露禅为徒,也不过是为了收取他的学资,真正的功夫却一点儿没有交给他。之后这位号称无敌的地趟刀高手,被同样使用地趟刀的外乡人砍断一条腿,再也无法作恶,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杨露禅第四次拜师可以说是最为精彩的。这位师傅名叫宗胜荪,人称赛金刚,武功高强,且会多种武功。市井中对他的传言神乎其神。这段传言中,他大任大勇,舍命救村妇,又坠入悬崖,却机缘巧合下得遇名师,其师门下有猿、熊、鹰三位徒弟,猿善剑法,熊善横练,鹰善轻功。宗胜荪由三位师兄传授武艺,习得蛤蟆功、铁砂掌、铁扫帚功等神技……可以看出,这段传言的描写,与后世武侠小说中众多主角的遭遇何其相似?然而,事实上他虽然武功的确很厉害,但却是个伪君子,采花贼。这样的角色与《玉钗盟》中的易天行、《笑傲江湖》中的岳不群何其相似? 这一段也讽刺了社会上那些表面上光鲜,内里龌龊的伪君子们。

从以上几段可以看出,杨露禅在求艺过程中的辛酸。对照其实白羽所处的时代,应该也暗示了人们在社会中混生活的不易。

根据以上六点的分析,可以看出本书在各方面的表现都是水平线以上的。虽然书中没有感情描写,亦没有主要的女性角色,这一点似乎不太符合现在读者的胃口,但是对于武侠小说来讲,感情描写毕竟只是点缀之物。因此并不能影响本书作为武侠小说经典的资格!

论中国的武侠小说史,民国武侠这一篇章是十分重要的一环。而白羽作为这其中的佼佼者,更是需要对他的作品做更多研究。笔者近来开始对民国时期的武侠小说进行研究,此篇评论且作为初入门径的试笔之作。其中也许有不少漏洞,待笔者系统的读过白羽先生其他作品后,再进行更深入的评述。


发表于 2017-6-26 02: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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