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心不老，笔底风云——读《笔花六照·棋人棋事》有感

秋雨梧桐

近日闲读梁羽生先生散文集《笔花六照》，得以窥见其褪去武侠大家光环后，鲜活真挚的六大人生志趣。其中《棋人棋事》一篇，笔墨清雅、考据详实、情致盎然，最令我心生共鸣、受益匪浅。先生以文人之笔写棋坛旧事，融史识、棋理、人情于一文，读之既见棋道精妙，亦见名士风骨。
      梁老的文字之妙，妙在自带文人气韵，兼具历史厚重感。文章落笔于广东象棋特级大师杨官璘，由此徐徐展开近代岭南棋坛的壮阔画卷，溯源至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聚焦广州棋坛这一近代象棋发展的核心沃土，细数“粤东三凤”“四大天王”等一代棋坛名宿的绝代风华。文中曾叹，时至今日，国内仍无一部系统完备、体例严谨的《中国象棋史》传世，诸多棋坛往事散落尘烟，无人系统整理，着实令人扼腕叹惜。对此，梁老提出“往事难稽，近代史易考”的独到见解，认为棋史编撰不必贪大求全，可由近及远、分区梳理、重点考据。这份严谨务实的治学思路，不过是他自谦的棋友浅见，却极具参考价值。所幸徐骥、褚石二位前辈深耕棋史，编撰《广州棋坛六十年》，为岭南近代棋坛留存下详实珍贵的史料，弥补了棋史研究的诸多空白。
     深耕棋谱、通晓棋史之人，方能读懂梁老评棋的独到功力。文中以凝练诗句点评新中国七大象棋高手的棋风，字字精炼、一语中的，精准概括每位名手的行棋特质与棋路风骨。我平日酷爱象棋，多年来拆解研读七大高手传世棋谱无数，再读梁老评语，只觉句句贴合棋局、字字契合其人，若非深谙棋理、遍览古谱、亲历棋道精髓，绝无可能写出这般通透精妙的评述。寥寥数句诗词，便让一众近代棋坛大家的棋风神韵跃然纸上，足见先生棋识之深、眼界之高。
      这篇文章于我而言，最大的收获是对归心马战术源流演变的系统认知。梁老细致梳理了这一经典后手战术的百年传承脉络：战术雏形始于民国棋坛名宿周德裕的弃马陷车战法，经粤东三凤之首曾展鸿改良迭代，棋路愈发灵动多变；及至北方棋坛泰斗王嘉良，正式将归心马战术系统化、体系化，有计划运用于实战，并写入《象棋后卫》一书，为后世棋手研习奠定理论基础。文中重点记载了1960年王嘉良对战上海名手何顺安的经典对局，此役王嘉良祭出归心马战法，鏖战惜败，却并未止步于胜负，而是赛后潜心拆解棋局、复盘得失，最终得出“先行上右相即可占据局面优势”的精准结论。这一论断精准破解归心马的布局弊端，此后被全国棋界普遍认可、广为沿用。
      我与这段棋史、这套战法亦有颇深渊源。2010年前后，我初读梁老此文，被归心马战术的精妙变化深深吸引，自此潜心拆解后手屏风马应对五六炮的归心马各类变例，反复复盘、打磨招法、总结得失。经年研习打磨，这套历经数代棋坛名家迭代完善的古老战术，终成为我实战中最为信赖的后手布局法宝，对我个人棋艺思路拓展、实战水平提升，裨益良多。文中每一处战术解析、每一篇附载棋谱、每一句棋局讲评，皆精准细致、毫无疏漏，字里行间皆是梁老日夜研习、深耕棋道的勤勉用功，更是其远超普通业余棋手的深厚棋力佐证。
      梁羽生先生一生痴棋爱棋，棋痴趣事，更是让世人窥见其纯粹赤诚的棋心。先生以笔墨立身、武侠传世，象棋不过其业余雅好，却爱之入骨、痴迷一生。最广为流传的便是其蜜月弈棋的佳话：新婚蜜月远赴北京旅行，本该相伴偕游、共赏风光，他却难抵棋瘾，独自奔赴京城棋社寻访高手切磋对弈，沉浸棋局厮杀，直至深夜方才返程归店，害得新婚妻子独自留宿旅馆、满心牵挂担忧。这份为爱棋而忘俗世琐事、忘人间风月的纯粹痴气，无关输赢、只为热爱，恰是棋者最珍贵的本心，也侧面印证其棋力绝非寻常票友可比——若无扎实深厚的棋艺功底，绝无胆量敢孤身挑战京城高手。（梁公本想向北京名宿侯玉山请教，惜乎侯大师恰巧不在）
       除却民间弈棋佳话，梁老的棋艺格局与眼界，更在专业棋坛得到印证。他曾以报人身份随香港队出征亚洲杯象棋赛事，期间与香港国际特级大师赵汝权同住一室。日间观赛评棋、纵论棋坛风云，夜间切磋对弈、交流棋理心得，与顶尖职业棋手平等论道、互通所学。一位武侠文坛巨匠，能与国内顶尖特级大师朝夕论棋、互为师友，足见其棋识、棋力、棋品，早已跻身业余棋坛顶尖水准。（通过梁老可在网上找到的棋谱，判断梁老应有省冠水准）
       梁老撰写的亚洲杯棋赛评论文章，更是自成风骨、格调高远，远胜寻常赛事评述。世俗棋评多执着于一招一式的得失、一局一盘的胜负，唯梁老跳出输赢桎梏、超越技术表层。他写棋局厮杀，更写棋手风骨；写赛场风云，更写人情格局；既能精准拆解精妙杀招、布局玄机，又能体察棋手心境、棋坛百态。其文兼具专业性与文学性，有技术拆解的严谨，亦有文人笔墨的温度。懂棋者读之，可悟棋理、学招法、鉴得失；不懂棋者读之，可观故事、品风骨、感情怀。字里行间，是对棋道的敬畏，对棋手的尊重，更是对棋坛文脉的默默传承。
      最能佐证梁老业余顶尖棋力的，当属其与台湾棋王吴贵临的经典友谊对局。吴贵临身为国际特级大师，棋力臻于国内冠军水准，职业生涯多次战胜吕钦、李来群等全国顶尖冠军棋手，驰骋两岸及国际棋坛，战绩斐然、声名卓著，是公认的职业一流高手。
      1988年，梁羽生先生与吴贵临于台北北投禅园对弈，由吴贵临主动让梁老两先。以职业特级大师之尊，对业余棋手让先对弈，既是对梁老文坛名望的敬重，更是对其棋艺水平、棋品修养的认可。此局全程招法稳健、攻守有度，梁老稳扎稳打，沉着应对顶尖高手的攻势，中后盘精准捕捉战机、步步为营，最终拿下对局。（一般认为省冠棋手距特级大师有两先的差距。）
       一位以文传世的业余棋手，能在让先对局中抗衡、战胜职业顶尖特级大师，纵观文坛棋坛，实属罕见。一局对弈，终见真章，彻底印证：梁羽生先生的棋，从来不是文人附庸风雅的消遣，而是数十年日积月累、潜心研习的真功夫。
      读罢《棋人棋事》，恍然有悟：棋道即人道，棋局即人生。梁老以文养棋、以棋润心，于笔墨江湖外，执一方棋盘、守一份热爱。他留存棋史、传承棋理、共情棋人，让散落岁月中的棋坛风华，得以笔墨留存、生生不息。这般棋心纯粹、终身热爱的境界，亦是我辈棋友终身修习之方向。

秋雨梧桐

梁老写的这些棋话、棋评，以他文史知识之丰厚，文字之精妙，棋力之高深，一点也不比武侠小说逊色。（考虑到论坛棋迷应不多，篇末未附棋谱，同好者可在网络自行搜索拆解）

秋雨梧桐

文中提到的和梁老居于一室是赵汝权特大是香港几十年的棋坛霸主，人称短路快枪手。我第一次识得赵大师风采是九十年代中期的广东台的电视快棋赛，赛事云集了当时的国内冠军级棋手（胡荣华、柳大华、吕钦、许银川、徐天红、陶汉明……）由羊城小霸王蔡福如特级大师讲解。赵大师思路敏捷落子如飞至今印象深刻。记得最后的冠军是人称快马飞刀的吕钦特级大师，吕特大也是文中提到的杨官磷特大的弟子。梁公与杨老有多次对局同好者可在网上搜寻棋谱。（当时还用录像机录了下来）惜乎赵汝权特大已于去岁11月去世。文中提到的另一位台湾棋王吴贵临特大在1996年迎娶了江苏女子特级大师高懿屏，当时轰动两岸棋界，一时传为佳话。（有同好者可参看当时的棋艺杂志）高懿屏师从江苏金牌教练李国勋大师是江苏女队连获团体赛冠军主力，婚后定居台北。可惜吴贵临大师也已于2022年驾鹤。下图为吴贵临、高懿屏夫妇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