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gongzi 于 2026-1-2 08:14 编辑
我一段段出剧情,AI写,设定为晓涛没死,晓英考上大学后为了彼此离开了晓涛 ----------------------- “二十年了,”晓英对着空荡荡的公寓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张裂了的相框边缘。玻璃上满是她擦拭的痕迹。照片里,两个孩子正对着她咧嘴笑着——一个是她自己,还扎着两条辫子;另一个是晓涛,个子小小,一脸调皮。
雨水的气息透过敞开的窗户涌入,与她桌上堆积如山的旧报纸散发出的油墨味混杂在一起。她已经好几年没写过像样的文章了——只为一份日渐衰落的地方小报写写讣告和天气预报。昏暗的走廊镜子里映出的她,棱角分明,如今在荧光灯下显得黯淡无光。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现在也没人会多看她一眼了。
除了他。
晓英的手指停在相框上。二十年来,她一直假装忘记,二十年来,每当想起他,那些灼烧着她喉咙的话语就一直被她强忍着——然而此刻,它们却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晓涛告白时那犹豫却坚定的声音,比远处的雷声还要响亮。她为了他好而推开了他,并安慰自己那只是暂时的。如今,她甚至想不起他眼睛的颜色,只能翻看旧照片才能想起。
她伸手去拿夹在相框后面的报纸剪报——一份社交版面的订婚启事,上面刊登着晓涛即将与陈家千金订婚的消息。报纸在她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不应该重要。她应该为他高兴。但胸口的痛楚却愈发强烈,那是一种她永远无法摆脱的熟悉阴影。周佳丽赢了,不是吗?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苦涩。那个女人总极力想将晓英从晓涛的生活中剥离出来,直到最后只剩下她这个母亲。
雨水在窗户上留下道道痕迹。晓英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她想起小时候晓涛和周佳丽打架的情景,周佳丽攥紧拳头时,晓涛挺身而出挡在两人中间。那时他年纪虽小,却是她的凶猛守护者。如今他已长大成人,而她却只是这座遗忘了像她这样的人的城市里又一个逐渐消逝的女人。
几年前,同事老林一边喝着苦茶一边警告过她:“男人越老越像美酒,”她咯咯笑着,把烟头敲进碟子里,“女人呢?我们就像牛奶,很快就变质了。”晓英当时笑了,但现在,这番话却让她心头一紧。她亲眼见过这样的事——年长的女友在男友功成名就后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更年轻、更耀眼的新欢。然而,晓涛却不一样。他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可自己不能看着他守着老去的她委屈自己,甚至继续和自己的亲妈对抗而痛苦。她记得她让他离开时,他看着她的眼神,他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仿佛她是暴风雨中的浮木。当时她相信自己是在拯救他。
楼下,小贩吆喝着葱花打折。这寻常的声音让她猛然回过神来。她翻过剪报——翻到她写的讣告那一页——用拇指按了按湿墨迹。墨迹化开了。当然会化开。一切都会化开。这就是教训,不是吗?时间会磨灭一切。甚至爱情。甚至他们。
报纸剪报飘落到地上。晓英蹲下身去捡,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青筋暴起,如同墨渍,指节因冬天没戴手套而肿胀。她以前十指纤纤。如今,她的指甲光秃秃的。她一点一点地剥离了一切,直到最后只剩下曾经可能拥有的一切的影子。
她把剪下来的头发平贴在大腿上。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是在保护他——免受周佳丽的压力,免受世俗的流言蜚语,免受岁月的侵蚀。但真相远比这丑陋得多:她是在保护自己。一想到当他的目光因她的皮肤松弛、头发失去光泽而闪过失望的神色——那种恐惧比任何刀刃都锋利。与其冒着有一天他看着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的风险,不如把他推开。
一滴雨水顺着窗玻璃滑落,在污垢中留下痕迹。晓英的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那就是她:转瞬即逝,渐渐融入晓涛光鲜亮丽的生活背景。社交版面称他“有远见”、“才华横溢”。陈家的千金出现在画廊开幕式上,与他并肩而立,她修长的手指搭在他的袖子上。晓英把剪报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她还能看到那个男孩留下的痕迹。
浴室镜子里,她的倒影在闪烁的灯光下摇曳不定。她抚摸着颧骨下方凹陷处,那里曾经是欢笑的所在。“他值得更好的,”她低声呢喃。这话语如同灰烬般刺痛着她。这不仅仅是一个胆怯的女人,也不仅仅是那些褪色的照片和模糊不清的承诺。她想象着他身处阳光明媚的工作室,被一群仰慕者簇拥着,而这些人身上没有旧报纸和悔恨的气息。
报社办公室里弥漫着霉味和无奈的气息。主编几乎没抬头看她一眼。“谢晓英, ”他叹了口气,用笔敲着一叠未付的账单。“新的画展——你来写。”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豪车疾驰而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小腿。透过有色玻璃,她瞥见一个女人正在调整钻石耳环。晓英的胃一阵翻腾。她曾经采访过CEO,她的问题犀利到足以让他们汗流浃背。而现在,她却在数着馒头的零钱。摊主老王总会在她袋子里多放一个——这是她永远无法回报的恩情。今晚,馒头哽在了她的喉咙里。她想象着晓涛在某个金碧辉煌的宴会上,手里拿着香槟杯,周佳丽在他身旁搔首弄姿。他肯定会很痛苦。她心里清楚。但是,痛苦难道不比腐朽好吗?至少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还有干净的地板。
编辑的任务像一块烧红的煤炭一样在她口袋里灼烧着。采访谢晓涛——艺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以及他的母亲周佳丽。晓英用手指按压眼睑,直到眼眶泛红。这讽刺意味苦涩。她多年来一直默默无闻,如今却像个拿着记者证的无名幽灵一样,被重新推到他的生活中。她想知道他是否能认出她的声音。当她报出自己的名字时,他会不会畏缩。周佳丽会不会在她还没来得及吃上开胃菜之前就把她赶出去。
火车哐哐当地驶向画廊区,每一次颠簸都唤醒一段记忆。晓英想起了大学报到时的情景——周佳丽“不小心”捐出了她的冬衣,晓涛趁人不注意偷偷把他的围巾塞进了她的行李箱。她一直戴着那条围巾,直到线头都散开了。录取通知书是她的逃生之路,但也成了他们之间筑起的第一堵墙。她仿佛还能看到他离别时候的脸,十六岁,努力忍住眼泪。“就几年,”她曾这样承诺。那时,他们谁也没想到,几年会变成二十年。
火车车窗上的倒影让她吓了一跳——不是因为皱纹,而是因为她不自觉地梳起了头发,像晓涛以前喜欢的那样,微微偏向左侧,这样在她低头看笔记本时,头发就会垂到脸颊上。意识到这一点,她的手指不禁颤抖起来。她决定,文章里要说实话。不加任何关于幸福家庭或童话般爱情的粉饰。如果周佳丽想要宣传,她可以去找个小说家。 住宅的门厅里弥漫着百合花和金钱的气息。晓英调整了一下她的记者证,证件边缘的塑料材质硌得她锁骨生疼,仿佛在责备她。周围,香槟酒杯在枝形吊灯下叮当作响,灯光柔和地照耀着每个人——除了她。她看到了周佳丽,她身披翠绿色丝绸,笑声如同她喉间的钻石般尖锐。
她抚平了身上的外套——十年前她最后一次正式面试时穿的那件——然后向前走了一步。面料轻柔地拂过她的身体,仿佛是为一副早已不复存在的身躯量身定做的。让她看看吧,让她知道,她并没有消失。
周佳丽上前拦住了她。近距离看,女人打过肉毒杆菌的额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笑容僵硬得像漆木。“啊,记者同志,”她轻声说道,用修剪整齐的指甲从晓英的衣领上扯下徽章。“别让他难堪。”这句警告像蛇一样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晓英迎上她的目光,昔日的桀骜不驯再次燃起——直到她想到晓涛。周佳丽的目光也突然柔和下来,笑着把徽章重新塞回原位,笑声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凑近,低语中仿佛承载着二十年的沉重。“你知道吗,涛给陈家的姑娘画了不少画。”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晓英的手腕——力道不大,不会留下淤青,却足以留下印记。 晓英知道晓涛的作品;她剪下了每一篇评论,她知道周佳丽在撒谎。 周佳丽的手攥得更紧了,冰冷的戒指贴着晓英的脉搏。“记者同志,建议你署名‘匿名’啊。涛一定会知道是谁写的。”
周佳丽又笑了起来,笑声如同水晶破碎。她轻轻拍了拍晓英的脸颊,“你以前很清纯,”她喃喃自语,“现在,哎呀呀,用涛的话来说,像雨后褪色的水彩画一样。”
周佳丽身上那股昂贵而浓郁的香水味,黏在了晓英的衣服上。她后退一步,轻蔑地打量着晓英,“瞧瞧你,”她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朝晓英那件陈旧的外套挥了挥手,“这些年在写什么花边新闻呢?”看到晓英畏缩了一下,她的笑容更大声了。“涛的画现在都卖六位数了。陈家还委托他画了一幅三联画挂在宴会厅里。”她凑近她,灼热的呼吸喷在晓英的耳边。“他工作到很晚的时候就睡在他们家的客房里。”谎言显得油腻腻的。晓英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她认得周佳丽眼中的光芒——就像当年她烧掉晓涛的童年画作时那样。
晓英望向晓涛的最新系列作品。她走近几步,屏住了呼吸。只见残垣断壁间,交织着:一个身穿红外套的身影,那是她十岁的生日礼物。一只紧握笔记本的手,那是她以前的用具。一双半埋在瓦砾中的鞋子,那是她和晓涛一起去监狱探监时穿的那双。每一幅画里都留有她的身影——不是她如今的幽灵模样,而是她活在他记忆中的模样。这顿悟如同重拳击中肋骨,令她猝不及防。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正在消逝,但他却用颜料和思念将她永远保存了下来。
周佳丽的笑声和嘲讽再次传入耳边,晓英的注意力却丝毫不从画作前移开。
周佳丽脸上的冷笑顿时僵住了。她凑得更近了——近得有些过分。“你觉得他还想要这个?”她嘶嘶地说着,手指猛地指向晓英饱经风霜的手背。“你还觉得你配得上涛么?””她修长的手指狠狠地掐住晓英的手腕。
晓英盯着女人颤抖的手——就是那只曾经锯开门墙的手——突然笑了起来。这笑声吓了她们俩一跳。周佳丽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你说得对,”晓英说道,尽管胸中翻江倒海,她的声音却依然平静。她走向最近的一幅画,画上的色彩仿佛承载着回忆。“他确实画过我。不是现在的我。”她的手指在那件外套上大胆的红色笔触上停留片刻。“而是像这样。”她透过覆盖画布的玻璃的倒影与他笔下年轻时的她重叠在一起。这讽刺的滋味令人回味无穷。周佳丽花了数十年试图抹去自己的痕迹,而晓涛却反而想让她永垂不朽。
周佳丽的脸扭曲了一下,“不用你再采访了,”她的嘴唇颤抖着,演技精湛。“别做梦想他拖回……那种生活。”未说出口的话悬在两人之间:你的生活。那种茶杯缺口、勉强够支付房租的生活。晓英看着一滴水珠顺着周佳丽的香槟杯滑落,留下和雨水在她公寓窗户上留下的痕迹一样的痕迹。女人的绝望中夹杂着栀子花的芬芳和恐惧。她不是在保护晓涛——她是在保护她的战利品。 晓英不愿意再和周佳丽多纠缠,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出口,周佳丽的香水味像胜利的旗帜般萦绕不去。她走过一幅幅属于自己的画像——时间仿佛凝固,反叛的笔触永存。这就足够了,不是吗?知道他曾希望这样抱着她,将她封存在颜料和记忆之中。她的手指拂过记者证磨损的边缘。她可以写篇吹捧文章。可以署名“匿名”。可以让周佳丽赢得这最后一轮。虽然这个念头尝起来像是投降,但是如果这能让晓涛过得好,为什么不呢。
突然,周佳丽一声尖锐的声音划破了画廊的嗡嗡声:“关掉!都这么大了,还看这种幼稚的幻想!”晓英脚步一僵。邻座男孩笨拙地摆弄着手机,《神雕侠侣》刺耳的配乐传遍了大理石门厅。杨过笑着,小龙女轻声责备——这回响仿佛是晓涛曾经和她在毯子下窃窃私语的故事,他最喜欢的武侠小说。周佳丽的鞋跟敲击着地板,如同上膛一般。她啐了一口,“要看看倚天屠龙记,看看男人只有发迹了才能有女人喜欢!”
晓英的肋骨隐隐作痛。她想起十四岁的晓涛,在周佳丽烧毁了他们的书后,他用指尖在她掌心描摹“杨过”和“小龙女”两个词。如今,画廊的墙壁仿佛仍在回荡着那段记忆。
熟悉剧情的她知道此刻在男孩的屏幕上,杨过一定对小龙女的不辞而别不知所措——就像晓涛在她让他离开的那天晚上一样。
她整理了一下肘部磨损的西装外套,转身走向出口。周佳丽的香水味残留在她衣领上,甜腻得像防腐液。就让晓涛拥有他那金碧辉煌的未来吧。就让陈家那双修长的手,而不是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来捧着他的画作吧。她不是什么武功高强的仙人;她只是一个患有关节炎、账单逾期未付的中年妇女。这个念头苦涩却又似曾相识,如同吞下冷茶的残渣。她跨过画廊的门槛,身后的自动门嘶嘶地关上,如同叹息。
她转身离开,雨水刺痛着她的脸颊。霓虹灯模糊成一片片水渍——粉色,然后是绿色,最后消失不见。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晓涛的画作依然闪烁着她年轻时的影子,被朱砂和不屈的笔触永远地保存了下来。这就足够了,不是吗?永远做那个在夏日晴空下与他分享饭食的女孩,而不是那个数着硬币凑公交车费的女人。她耸了耸肩抵御寒风。寒气透过薄薄的袖子刺痛着她,就像那个冬天周佳丽“忘记”给她买外套一样。那一年,晓涛偷偷地把自己的围巾缝进了她的围巾里,用歪歪扭扭却又坚定的结把羊毛线缝在一起。
酒吧的入口在她面前敞开,一盏红灯笼在人行道上投下血红的光芒。晓英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拂过钱包磨损的边缘。上次她踏进这种地方,还是十八岁——那时她饱受打击后放弃了学业,去找那些会捏女服务员腰的商人。当时还不到十六岁的晓涛冲了进来,拼死让整条酒吧都不敢再招收她。逼她发誓再不去酒吧却拿自己的安危赌咒。
她转身离开酒吧的霓虹灯,走进一家点心店。蒸肉包和陈年醋的香气像一条旧棉被一样包裹着她。在角落的卡座里,她点了一瓶米酒——就是她和晓涛少年时偷喝过的那种廉价米酒,那时她们被酒辣得咯咯直笑。第一口仿佛是回忆,第三口却像是遗忘。到了不知道多少口,店里的灯光变得柔和起来,模糊了复合桌面上的裂纹。这时,一个女孩出现了——一个身着翠绿色连衣裙的纤瘦女子,那件连衣裙却沾满了污渍。
女孩毫无预兆地瘫坐在地上,几乎要吐了。服务员一脸厌烦,上前正打算将她赶走。晓英心中生出同情,自己当初也曾经如此,全因为晓涛将自己拉了出来。
她赶紧上前通融了几句,答应为她付钱,将女孩扶了到自己身前的座位上。
“谢谢,你看上去像个好人,”她含糊不清地说着。不住招手叫经理。服务员一脸奇怪,经理前来一见到她,立刻训斥了服务员几句。服务员立刻端来一杯新酒。晓英麻木地看着女孩肆无忌惮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服务员们的恭敬显而易见,经理也悄悄地把其他客人引开。女孩一口干掉杯中的酒,然后盯着空杯子,仿佛它背叛了她。“他们要我嫁给他,他自己死活不同意,只有他妈想玩先斩后奏”她喃喃自语,“好像我是什么——什么花瓶,用来摆放他的画似的。”
晓英犹豫了一下,才伸手越过桌子,手指停在了女孩手腕前。奇怪的是,看到这个一定出身富贵的人卸下防备,她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这股本能,曾让她保护晓涛免受周佳丽的伤害。“我想他是个很好的人,”她轻声说道,二十年来,她一直压抑着这句话,如今说出来却觉得有些奇怪。女孩修长的手指在酒杯中微微颤抖。晓英认出了这种颤抖——不是酒精的作用,而是来自他人期望的重压。
女孩抽了抽鼻子,毫不掩饰地用丝质袖子擦了擦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笑起来,笑容却显得过于尖锐,与她精致的五官格格不入。“我见过他在那些糟糕的晚宴上——趁人不注意,在餐巾纸上涂鸦。”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啪地一声拍在黏糊糊的桌子上。那幅画一眼就能认出来:十八岁的晓英,头发在她脸上乱飞,她倚在老公寓的窗外,抖落笔记本上的雨水。晓英倒吸了一口气。
女孩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耳语。“他不会..”她说,这句话仿佛让她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会像这样画我。”
晓英小心翼翼地沿着原有的折痕折叠起素描纸,纸张因反复翻动而变得柔软。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注意到边缘处有淡淡的污渍——那是反复折叠后留下的指纹。
女孩把玩着玉镯,珠子咔哒咔哒地响,“他把它们锁在抽屉里,”她承认道,目光落在空空的酒杯上。“我以为——”她的声音哽咽了,“——如果我学会画画,也许……”一滴眼泪落在桌上。晓英认出了那种特殊的痛楚——那种徒劳的希望,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够改变别人的心。
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女孩的手腕,自己手上的老茧擦过她完美无瑕的肌肤。“我想,”她低声急切地说,“爱情是一回事,可是婚姻不是如此,他不会忍心折磨你,会做一个好丈夫的。” “我可不想要这样的婚姻。” 女孩颤抖着,用沾满污渍的指尖按压着眼睑。晓英现在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偷来的爱情,而是两个囚犯被锁链束缚在同一间金碧辉煌的牢房里,隔着两面墙壁。 女孩双手揉皱餐巾纸,墨迹蹭到了手上。“我知道笼子,”她低声说,“我爸的工厂里就有——金笼子,用来关那些会自己拔毛的鸟。”侍者颤抖着双手给他们续杯,目光避开了她被弄花的妆容。女孩的笑声像薄冰一样裂开了。“至少那些鸟儿会死。”
晓英描摹着素描纸磨损的边缘,想象起晓涛的手——它们是如何反复抚摸自己的旧照片,每当周佳丽提起婚姻,它们又是如何微微颤抖。她仔细端详着女孩斑驳的指甲油,丝绸袖口上的墨渍——那是对完美主义的微小反抗。“你画什么?”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她来不及阻止。女孩眨了眨眼,然后猛地伸手去摸包,翻出收据和口红,找到一本破旧的素描本。
书页上没有预想中的水彩花卉,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喧闹的城市景观——高耸的建筑起重机刺破雾霾笼罩的天空,霓虹灯倒映在水洼中,一个缺牙的街头小贩咧嘴一笑。女孩翻到最近的一页时,手指微微颤抖,“他们想让我通过和他结婚跟他在美国做生意的爸爸建立关系,让我在家相夫教子,”女孩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戳着素描,“但我偷偷溜出去看建筑。”她指节上的铅笔印记泛白。“我想学习建筑设计。”
晓英仔细端详着一幅即将拆除的装饰艺术风格剧院的精细图纸。她胸中涌起的敬意并非怜悯,而是认同。眼前的不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而是一个正在啃噬镀金牢笼的狱友。
“你结婚了吗?”女孩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顿时僵住了。她的目光落在晓英光裸的左手上,然后不在发问。晓英几乎笑了出来。那种下意识的畏缩——每当爱管闲事的邻居问她为何迟迟不肯安定下来时,她自己也常常露出这种表情。
“不。”她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有个男孩——”女孩猛地吸了一口气,握着素描本的指节泛白。晓英用手指描摹着桌上的水渍。“我让他离开。我想保护他。”她苦笑一声,手指再次找到素描本,边缘柔和得像泛黄的情书。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不是同情,而是那种同样在爱情与自由之间权衡过的清醒而坚定的神情。
女孩向前倾身,双肘撑在素描本两侧,仿佛那是一张战场地图。“我相信他仍然能看到你。”两人之间传递着一个未说出口的信息:*而你也能看到他。*
晓英的脉搏在她手腕上怦怦直跳,女孩的指甲微微掐进指缝。她想起晓涛的素描——他竟然能精准地捕捉到她十八岁时倚靠在窗台上胳膊肘的角度,连她自己都忘了这细节。这念头如同玻璃碎片般刺痛着她:他不仅记得*她*,他还记得*她*在空间中*如何*存在。她疲惫时身体的晃动。那缕总是被夹住的发丝。这些并非泛泛的怀旧之情——而是一个男人如同圣经般记录着她存在的每一寸细节。
桌子对面,陈家的女孩握得更紧了,玉镯冰冷地抵着晓英的血管。“不管人还是事业,只要是我真爱的,”她低声说,“我会拼命去争取和守护。”她声音里那原始的渴望让晓英吓了一跳——她们的手指自然地交缠在一起,沾满墨渍、布满老茧的手紧紧贴着对方修剪整齐、微微颤抖的手指。
晓英刚要开口坦白——“那幅素描是我”——但女孩突然站起身,碰翻了一只空酒杯,酒杯完好无损地滚落在地板上。“去找他,”她命令道,用手掌根部抹去被弄花的妆容。她狂笑一声。“天哪,你还要逃避到何时?!你知道你多让人羡慕么?”晓英缓缓起身,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攥着那幅素描。
晓英没有继续喝酒,而是回到了酒店,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摸索梳子——那把从大学时代就开始用的廉价塑料梳子,缺了一排齿。浴室灯光闪烁,镜中的她显得有些模糊,既熟悉又陌生。三十九年的岁月在她眼角的鱼尾纹和银丝中留下了痕迹,但骨骼却依旧如初——高耸的颧骨,曾被晓涛用炭笔勾勒过;还有她那倔强的下巴,周佳丽的巴掌打得更重。她用梳子梳理着打结的头发,梳子卡在发结上时,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她想起当初,晓涛会在她睡不好觉之后,小心翼翼地帮她梳头,他那双小手总是温柔地避开那些打结的头发。
几天后的早上,画廊盛大开幕,全程直播——周佳丽却因为生病无法出席,她只能在电视和平板屏幕上观看。陈家的千金身着香槟色丝绸,僵硬地站在入口处,笑容如同她发间的兰花般一丝不苟。晓涛如同梦游者般穿梭在人群中,他那身剪裁合身的西装略显宽松。
在城市的另一边,周佳丽在房子里踱来踱去,邻居家孩子的电视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熟悉的《倚天屠龙记》电视剧主题曲的前奏响起。她没有理会,只是盯着屏幕上晓涛的脸,寻找满脸幸福。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但她注意到他的拇指不停地摩挲着无名指,那里还没有戴婚戒。
晓英走进了画廊刺眼的灯光下。人群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并非因为被打断,而是因为门口站着的这位女子太过独特。
白裙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松垮。她懒得用粉底遮盖眼角的鱼尾纹,也没涂口红掩盖日渐消瘦的嘴唇。低低的马尾辫露出鬓角的几缕头发,头顶那顽固的翘发依然翘着,就像晓涛以前用沾了口水的手指轻轻抚平时那样。
晓涛的茶杯摔碎在大理石地板上。即使隔着画廊的后排也能听见——陈家的千金认出这件裙子是晓涛秘密手稿里的款式。所有人都循声望去,晓英只看到晓涛紧紧攥着一块瓷片,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念叨着一个他二十年来喊了无数遍的名字。
她向前走去,白色的布料轻拂过她的膝盖,虽然已经很旧,却被她精心保存着。每年夏天,她都用手洗这件裙子。
晓英沉着冷静地点击着笔,这声音触发了晓涛多年来条件反射般的反应——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就像小时候玩游戏她采访他时那样。
“谢先生,”她开口道,尽管指节微微颤抖,但她记者的语调却无可挑剔,“您的不少作品都描绘了深刻的孤独。您能否分享一下您对这个主题的认识?”人群中有人对她的大胆提问低声议论,但晓涛的嘴唇微微张开,恍然大悟——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暗号。周佳丽在电视台上发出愤怒的尖叫,却无法让晓涛听到一点。他跨过破碎的茶杯,锃亮的皮鞋将碎片碾成粉末。
他喉咙里无声地翕动,才勉强挤出一个陌生人客气的语气:“艺术家的作品的确和生活——”话还没说完,晓涛的手指就微微一动,伸向手中,那里藏着童年的伤疤。
他接下来的回答很常规——感谢赞助人,感谢恩师——但他的手指却悄悄伸向外套内袋,晓英知道那里放着炭笔。“孤独,”他轻声继续说道,“源于失去了珍贵的伙伴。”话音未落,他抽出一截炭笔和一张白纸,在纸上迅速做起画来。陈家的千金倒吸一口凉气,一张熟悉的面孔浮现出来,寥寥几笔就被描绘得无比精准,每一处阴影都清晰可见。
这短暂的停顿持续了三个心跳。他的声音才继续终于响起,像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男孩,沙哑而粗粝:“自从我小时候被锁进衣柜,又失去了手指后,我一度中止了画画。” 这番话划破了画廊的背景音乐——二十年来被压抑的尖叫在低沉的音调中回荡。“但是黑暗……”晓涛继续说道,双眼半点不离开晓英,慢慢绽放出光彩,“……光永远会透过黑暗缝隙传来。”接着从裤兜中拿出了一支蜡笔,又轻轻指了指脚下。
晓英身子微微颤抖,只有她知道晓涛是什么意思。周佳丽毁了他所有的美术用品后,她偷偷把蜡笔藏在袜子里带了过来。
画廊的聚光灯照在晓英翘起的发髻上,她向前倾身,继续问道:“有评论家称你后期的作品代表‘空洞的岁月’。”她的声音却无法掩藏情绪。“这是否因为…”她轻点着画布上靛蓝与紫罗兰交融的深蓝色——那正是她以前校服的颜色。
晓涛微微张开嘴唇,吸了一口气,亚麻外套的沙沙声随之响起。“不,那并非因为我的童年,”
“那么,是什么刻下了这些痕迹?”她继续问道,笔尖在空中划过,仿佛在勾勒一个标题。
他笑了,笑声断断续续——同时他望着晓英饱经风霜的的面庞,沙哑地说道: “是失去爱的痛苦,更是后悔自己没法保护挚爱,陪她历经风霜的遗憾。”
晓英握着钢笔的指节都泛白了。她却全力掩藏情绪,继续着采访,“人们总是把坚持浪漫化,”她用一种记者特有的中立语气说道,““时间会改变人,就像茶水在杯子里放久了会留下茶渍一样。””她望着晓涛身后的玻璃上映出自己的鱼尾纹。“你的画捕捉的是你回忆中的美好,而不是现在——”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不禁侧过头去。
晓涛转过头,拇指轻轻拂过玻璃上晓英的脸,“人会变,”他承认道,看着她喉咙发紧。然后,声音更轻了些:“可是有些情感并不随着时间推移而转变。”
画廊的吊灯闪烁了一下——或许是晓英的视线模糊了——晓涛伸手探入外套里,拿出平板手机展示给晓英。
手机桌面是一幅泛黄的画,边缘因反复折叠而磨损。画上是八根手指,交叠的手指组成了一颗心。晓英心中一酸,忍不住望着晓涛的手。他的手看似十指健全,但她一眼就能看出义肢手指的不同。“茶水放久了会留下茶渍,可我正想品尝那茶渍的苦涩,”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放进她的掌心。他的指尖停留了片刻,让她能感觉到他二十年来握笔过紧而磨出的老茧。“我喜欢那回味。”
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子低声对同伴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晓英猛地抬起头,晓涛看着她惊讶的表情,脸上露出了笑容,点点头。——那是他在这二十年中失去的笑容。
晓英之前也了解过,晓涛向来不喜欢接受采访,她是第一个让他说这么多的记者。
周佳丽突然不再咒骂,而是喃喃地“二十年,”她也意识到儿子的笑容消失了二十年。
“你觉得情感是静止不变的吗?”他的低语仿佛像炭笔在粗糙纸张上沙沙作响一般。“自从我的挚爱离开后,我画的每一笔……”他翻开她的手掌,露出掌纹里残留的颜料痕迹——和他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它们是为了纪念,为了回味,也为了向世界展示美好……”他的拇指拂过她太阳穴旁的发丝,用只有她能听到的话语说道:“更为了那二十年过去了,依然不听话的几根翘发。”
画廊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气氛,晓英转向晓涛,看着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那是如此的纯净阳光。和当初并无两样。虽然当时刚从工地回来的他全身汗渍,衣衫破旧。她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可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怀念过去,也愿意接受现在,”她低声说道,仿佛在描绘自己衰老的轨迹。“可是,当未来消磨掉更多,甚至全部呢?你还会保留创作的才情么?”她的声音像被雪压断的树枝般沙哑。“当她的笑纹变成深深的裂缝,当她的双手颤抖得无法再拂去你的汗水,当——”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脸上的皱纹,但晓涛在半空中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上仿佛还留着他们少年时代一起画报纸时留下的墨迹。
人群边缘传来保安对讲机的噼啪声。周佳丽的尖叫声越来越大,最终变得语无伦次。晓涛的肩膀像小时候打架前那样紧绷起来,指节都泛白了。晓英认出了这种危险的静默——这是他为了替她讨回公道,扑向比他大两倍的恶霸的前兆。
晓英伸手去摸他还沾着些许炭灰的手,但他的皮肤却比她记忆中更加灼热。“足够了,”她低声说道,用袖子轻轻擦去炭灰。这话听起来像生锈的味道——十四岁那年,他为了维护她的名誉,嘴唇被打裂了,她也是这样轻声对他说。那时,她从周佳丽的医院里要了冰袋,包扎着他的拳头。如今,她的手指触碰留在他的老茧上——那些老茧是多年来握刷子而不是拳头磨出来的粗糙。
“艺术家的工作不是保存美,”他沙哑地说,引导着她的手指沿着他用精准的笔触描绘出的假想笑纹滑过。“而是见证转变——阳光如何在几十年间掠过一张脸庞,曾经稚嫩的双手如何学会颤抖,然后又重新稳住。”晓涛在她颤抖的手指间停顿,将它按在自己的唇上。他的气息温暖了她的指节——就像童年寒冬里,他曾用这种方式温暖她冰冷的手指。“我不想把她的青春像糖浆一样装瓶保存。我想要的是发酵的过程,”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无比坚定。
“我会画下每一条新的皱纹,”他说,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布满胡茬的脸颊上。“直到它们让我感到熟悉为止。”
手机在他手中颤抖,映照出他们重叠的影像——青春与衰老交叠在八根手指组成的心之中。
晓英双膝突然一软,险些跌倒——并非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她一直以来用来说服自己离开晓涛的所有信念都骤然崩塌了。
二十年来,她一直认为爱情是一种会随着年龄贬值的货币,她自身的价值在于将自己保存成博物馆级别的完美形象。然而,眼前晓涛的全部作品——每一笔、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呐喊着截然相反的真理:她的皱纹并非需要被原谅的瑕疵,而是他渴求的里程碑。
“看来错的的确是你的挚爱,“晓英露出自嘲的笑容,”她从来都以为离去会不再拖累你,代替你做出痛苦的抉择,让你获得自由,”尽管晓涛伸手示意阻止,但她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她以为自己全然是无私的。”她一边抬起下巴——不是反抗,而是认同真相。
“但其实她也……害怕。害怕如果接受了你的爱,将来…将来自己会失去一切。”这番话哽在她喉咙里,像变质的牛奶一样,酸涩而羞耻。但晓涛的手指——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却没有丝毫退缩。正如几十年前,周佳丽不管用什么伎俩都没能斩断他对晓英的保护。
”只因,只因…“晓英奋力擦干脸上流淌的泪水,用尽一切力气说了出来:“只因她是那样的爱你,因她将你视作她的一切。”
晓涛的泪水如浓稠的油漆般滴落在地板上,身子不住颤抖。晓英伸出手——不是犹豫的悔意,而是终于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坚定。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那是几十年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话语,此刻显得格外沉重:“你愿意原谅她么?”
说这话时,她不由得微微颤抖,扯掉了裙摆的上几根线头,裙摆二十年来被她紧张的手指反复拉扯,早已磨损不堪。一朵绣着勿忘我的线头飘落到地上。
窃窃私语如影随形,“什么半老徐娘,也来白日做梦”有人在香槟塔附近低声说道。“瞧瞧她的皱纹,”另一个声音从一盆兰花后悄悄溜了出来。每一句尖刻的侮辱都比玻璃碎片更加刺耳。她微微抬起下巴——并非为了反抗,而是因为这个动作让她的翘发在光线下闪闪发光。让他们盯着看吧。让他们嘲笑吧。她穿这身衣服是为了他,为了满足和终结他的念想和告别,而不是为了博取他们的认可。
“永远不要对我说原谅,除非你不想让我原谅自己。”晓涛却毫不犹豫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劲颤抖着,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强烈,就像小时候他把她从周佳丽的拳脚下拖出来一样。 在他们身后,陈家千金正用修剪整齐的指甲撕碎她的订婚合同,墨水像战妆一样晕染在她的指关节上。
晓涛的手法发生了变化——像小时候他们一起走过冰冷的街道时那样,十指相扣。他皮肤上残留的炭笔痕迹像反向的指纹一样转移到了她的皮肤上,标记着他们老茧交叠的位置。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绣花勿忘我,用颤抖的双手将它塞进她的掌心。他粗糙的拇指,因为打磨画布边缘而显得格外醒目,勾住了她的手指——这跟手指已经空了二十年,如今沾满了他曾经秘密创作的每一幅素描的石墨痕迹。
“我也早就准备好了离开这里来找你。”晓涛将两人交握的手按在他胸口,那里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时,她身子不住颤抖。“现在还省了功夫,我们走吧。”
晓英深吸了一口气。晓涛的瞳孔里闪过她的倒影——不是他笔下的那个幻影,而是那个幸存下来的女人。
陈家千金走上前,把撕碎的合同扔到周佳丽的平板电脑方向。“你帮她记购物清单,”她一边说着,一边踢开自己摔碎的香槟杯。“我一直以为你在画设计图呢。”她笑着,声音尖锐却真诚,同时把一个皮质文件夹塞到晓英空着的那只手里——里面装着晓涛被拒付的婚前财产支票,每张支票的抬头都是她的建筑事务所。“走吧,”她说着,用沾满墨水的手指抹了抹自己的高级定制礼服。“趁我还没想起来我们应该是敌人。
他们没有跑。那样太像电影情节了,太不像生活磨砺出的他们谨慎的性格。他们只是缓缓穿过分开的人群,晓英破旧的裙子轻柔地拂过晓涛沾满颜料的裤子。陈家千金故意用高跟鞋一脚踢翻了香槟酒塔。酒塔的撞击声盖过了周佳丽从平板电脑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尖叫,但晓英并没有听见——她正努力记住晓涛每一次肩膀触碰她肩膀的方式,记住那种节奏和感受。
外面,巷子里弥漫着垃圾桶和雨后湿滑路面的气味,但晓英却感觉像是呼吸到了高山的清新空气。他们踏入霓虹灯闪烁的黑暗中,晓涛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已经在路边摸索着寻找一辆车的钥匙。副驾驶座上堆满了素描本和外卖盒。晓英仿佛看到了自己无数个被遗忘的瞬间。
晓涛猛踩油门,面包车剧烈抖动,膝盖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我没之后的计划,不过去哪我都能赚到钱养你,”他承认道,指节都攥在变速杆上了,泛白。“只是——只要她不在的地方就行。”后视镜里映出画廊大门在他们身后猛地打开,周佳丽的幻影一闪而过。晓英伸手一把将后视镜拉到一边,挡住了视线。“开车,我和酒店已经结账了,”她也命令道,声音比她的动作要沉稳得多。面包车猛地向前一冲,他们仿佛听到周佳丽的手指抓挠后挡板。就在这时,晓涛猛地将车开上了主路,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幻影彻底消散。
雨水如瀑布般倾泻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根本来不及清理,城市仿佛变成了一幅水彩画般的模糊景象。晓英凝视着晓涛的侧脸——他紧绷的下巴,被雨水从车窗缝隙中渗出的雨水浸湿的睫毛,黏成一团。他瞥了她一眼,随即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还是老样子,”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勾住他忘记系上的安全带。他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哽咽。“你数着呢?”他声音颤抖地问道。她的手指在他腰间的安全带扣上停留了一会儿。“全数着,”她轻声说道。
面包车的车灯照到路边餐馆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的光芒把晓涛紧握方向盘的指节染成了青紫色。晓英想起周佳丽好几次欺负她时,他都会在自己的大腿上按出淤青——这是他无声的惩罚,惩罚自己没能保护她。
驶出城郊,晓涛把车停在一条俯瞰着昏暗河面的碎石路边。引擎发出滴答声,冷却了下来。晓英看着他颤抖着双手擦掉眼皮上的木炭灰——这和他九岁时被周佳丽锁进储物间后做的一模一样。她解开安全带,跨过变速杆,在狭小的空间里,膝盖轻轻撞到他的膝盖。她跨坐在他腿上,塑料座椅发出吱嘎声。她用手掌捧住他的脸,拇指擦去他胡茬上最后残留的木炭灰,他倒吸了一口气。“看着我,”她命令道。他照做了,喉结上下滚动,瞳孔在仪表盘的绿光下放大。她把额头贴在一起。
“以后再也别离开我了,其实你也不想离开我。” 晓涛喃喃地说道,“那样,没有什么能把我们真正分开。”
晓英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吻了晓涛的脸颊,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做。
是的,长期以来,她因为自己的恐惧而推开晓涛,以为为他好。可是现在她发现,这只是为晓涛和自己都带来了无尽痛苦。这一次,她决定相信彼此,再也不分开。
两人坐上车去,消失在夜色中。
房子里的周佳丽又一次将花瓶砸向隔音窗。碎片在地毯上闪烁。隔壁邻居家孩子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倚天屠龙记》最后几集,她身上的名牌服装被破碎的液晶屏幕勾住,屏幕上定格着晓涛的作画——晓英老去的脸庞被炭笔勾勒,连皱纹都被描绘得栩栩如生。周佳丽的手指摸索着手机, “就算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们——”
此时隔壁电视里突然传来一句台词,那是黄衫女无比清脆动听的嗓音:
“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听到这句话,周佳丽一愣,接着拿着手机朝着隔音墙歇斯底里的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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