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梁羽生——萍踪侠影录阅读札记（五）吹毛求疵

庄子陵

    萍踪侠影录是梁羽生写作非常用心的作品，里面也融入了梁羽生这一个阶段很多的巧思和创新，不过一路看下来，情节上任然存在大大小小逻辑问题，使整部作品的阅读体验和作品水准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这里就阅读过程中，我所记录的部分问题，加以罗列，抛砖引玉：

一、笔迹大师谢天华
    谢天华心疑更甚，掏出蜡丸，一口咬破，拉出字条，与周健同看，竟是王振的字迹，写与脱欢、张宗周二人，商量以中国的铁器换取蒙古的名马的。（楔子）
谢天华一个江湖草莽，与朝廷线几乎没有交集，周健一个曾经的低级武官，是如何一眼便知，这就是王振字迹的？

二、视角错位
    （张丹枫）：石翠凤配给周山民倒是很好，怪不得你洞房之夜，老是提你这位义兄。”说得十分自负，却又是十分旷达。云蕾想道：“原来他早已知道了周山民的身份，周山民骂他之时，也亏他忍得住。”（第七回）
    洞房之夜，云蕾提到周山民这个事情，张丹枫如何知道？这是梁羽生又是用全知视角替代了张丹枫的角色单一视角。

三、公开的秘密
    毕道凡说道：“都到里面说吧。”回到客厅坐定，毕道凡将以前说过的故事，约略再说一遍。
（中略）
    我家数代传下的家规，每个男丁，都要做十年和尚，十年乞丐，这一来固是纪念前人，二来也是借此云游天下，访寻那幅与国运极有关系的画卷，好再与朱元璋的子孙一较雌雄。可是如今不必我再费心了，我的儿子也不必再做和尚，再做叫化啦！”
   蓝寨主道：“毕老英雄此话是何意思？”毕道凡惨笑道：“以前虬髯客有志于天下，与李世民下一局棋，棋未下完，就抹乱棋子，说这天下不能再争了。我虽无虬髯客的霸气，可以前也还不自量，还想在寻得画卷之后，再逐鹿中原。可是如今也心甘情愿，甘愿输给张丹枫啦，这幅画找到它的真主人了。你们都听见了张丹枫临去的吟诗，那是何等气魄，不问可知，他定是按图索骥，要发掘他祖先当年的宝藏，与那幅无价之宝的地图，再举义旗，重图帝业，又一次与朱家争夺江山了！”
    周山民不能再忍，一跃而起，冷冷说道：“只恐他要把江山奉送给外人！”（第十回）
    作为一个仅仅两三家知道的秘密，前一回里，毕道凡讲给云雷石翠凤听，问题还不大（毕竟是自己“女婿”），但在一回中，他又当众（从表现看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再讲一遍，便有些降智了。一个大宝藏秘密讲到全天下知道，他唯恐天下不知，是有意给张丹枫树敌挖坑？（看起来没那么阴险）还是觉得揭开自己和石家的身份已经没有危险？（本身为什么隐姓埋名？）间接的还卖了石英，实在有点令人费解。

四、多余讲解
    只见云重与樊忠从山坳转了出来。原来樊忠昨晚刚刚将周山民带出后门，就冷不防被张丹枫与黑白摩诃制服了，其后张丹枫引开张风府，黑白摩诃用迷香迷倒了御林军，在附近埋伏，恰恰赶上时候，待铁臂金猿与三花剑在客店中走出之时，便引他们到青龙峡附近厮杀。樊忠也被他们擒到青龙峡，缚在一棵大树之上。黑白摩诃在青龙峡谷口与强敌厮杀半夜，不分胜负（这也是铁臂金猿与三花剑为何在十招之内就败给张、云二人的道理，不然，按他们的功力，总可以抵挡到二十招以上的）。云重与云蕾在三岔道口，听到左面道上的厮杀声，便是他们所发。待云重赶到之时，已是天光大白，只见樊忠被缚在树顶，飘飘荡荡，铁臂金猿、三花剑与黑白摩诃高呼酣斗，插不进手去。云重爬上树顶，将樊忠解下，樊忠被缚得久了，手脚都已麻木，云重替他推血过宫，手术尚未做完，铁臂金猿与三花剑又已被黑白摩诃引开。（第十三回）
    十三回的这一段解释，不单没讲清楚问题，反而引发的新的矛盾：首先制服樊忠，带走周山民（这没问题），但是为什么要老远把樊忠带到青龙峡绑起来呢？（这点毫无作用，反而累赘）。其次：黑白摩诃用迷香迷倒了御林军，在附近埋伏，恰恰赶上时候，待铁臂金猿与三花剑在客店中走出之时，便引他们到青龙峡附近厮杀。那么要题字做什么呢？这个显然并不是提给对方看的，而是在第一个镜头时候，提给读者看的（引起悬疑），效果有了，逻辑上就未免生硬了。
梁羽生在这里，还专门用了个括号解释了十招和二十招，云南版评点本，此处罗立群评点：此段解释之文，纯属多余。确实如此。

五、虎狼之词
    云重奏道：“求皇上赐我效命边关，统率师旅，将来战事一起，勤王之师四集，我有了兵权，打退瓦剌后，便可回师肃清君侧了。”（第十六回）
    比武选武状元，拿了武状元马上要求去边关，感觉像是个评书演义的套路，等他去挂二路元帅。。。。所以，就被拒绝了。撇开这个不谈，就云重这一口虎狼之词，真是一秒出戏了，他云重是不知道朱家对“清君侧”三个字是多敏感啊，那边血迹都还没擦干那，所以说这就得当童话看。

六、又见凹造型
    张丹枫见敌人势盛，相持下去，只有吃亏，但又想不到破敌之法，心中暗暗叫苦。激战多时，虽连伤了数名敌人，但自己这边，又有一名大内高手与两名庄丁受了重伤，形势更是吃紧。正自心焦，忽听得一阵悠扬的笛声，从山坡花树之间随风飘来，有人歌道：
    谁把苏杭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古愁。呀，呀，牵动长江万古愁！
    歌声妙曼，如怨如诉，这正是张丹枫画上的题诗。
    这霎时间，张丹枫心头，如有电流通过，顿时呆了。只见花荫深处，一个少女，手持短笛，缓缓行来。（第十八回）
    战场如火如荼（梁羽生说：形势吃紧）。这个时候云蕾出场了，她不单没有救场如救火，反而要边吹笛子边唱歌，凹足了造型缓缓行来。无独有偶，与同时期连载的《冰川天女》中，山谷战场上桂冰娥的出场方式如出一辙。这种不分场合的凹造型桥段，至今仍是短剧和烂俗网文的最爱。

七、搞错了人
    飞天龙女就在这里等候谢天华。山风吹来，忽闻得一缕异香，沁人脾腑，叶盈盈心中一怔，原来这种香味乃是她在师父玄机逸士的静室中闻过的，这种香味非兰非麝，香远而清。当时叶盈盈就很奇怪，师父年已七旬，为何还像自己一样喜欢用香料？但以师父的尊严，她当然不敢多问。（第二十四回）
    紫衣婆婆是萧韵兰，而陈玄机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为什么专门要设计这个至少是无用的细节？很显然此处梁羽生是搞错了人，如果这个香料是张丹枫在上官天野那边闻到，就完全点睛了。

八、脑子都有坑
    毕道凡倒跃出去，背脊碰墙，气呼呼地叫道：“张丹枫，你闪开！”张丹枫道：“有话好说，不要吓唬这位落难的皇帝啦！”毕道凡大怒道：“你怎么啦？你替也先做看门狗吗？”手起一棒，当头砸下，张丹枫哪有时间细说，只得拔出白云宝剑，反剑一挥，“当”的一声，火花飞溅，两人手腕都觉酸麻。张丹枫道：“毕老前辈，你先走出此门，指定个地点，我再去拜候聆教。”毕道凡不容分说，连劈三棒，着着抢进，左手一伸一缩，仍然想抓皇帝。
（中略）
    毕道凡道：“你忘了前代的冤仇吗？这厮不配做皇帝，你护他作什么？咱们将他劫回中国，另起义师。”
（中略）
   张丹枫大吃一惊，心道：“二师伯生性粗鲁，莫不要被他一杖打死也先，这事可就麻烦大了！也先的儿子和部将还有几十万大军，若因此而又引起两国的一场大战，只恐流血不止千里。”（第二十五回）
    劫持英宗，颠覆大明天下，也先带了十万人都没做成的事情（只能做到一半），他毕道凡早不干，现在千里迢迢到蒙古来想捡这个便宜——劫持皇帝，真是草莽逻辑脑子有坑啊。不过张丹枫按理不傻，也不是什么圣母，此处他的政治逻辑也很奇怪，也先死了，瓦剌内乱，正好坐山观虎斗。哪里就又是两国大战？

九、脱不花必须死（具体内容见本人《脱不花必须死》吐槽贴）

gongzi

我觉得脱不花不是必须死，也先那句话并不是要杀她，而是让手下别被她阻挠去办事。

真的上下敢对她下杀手，她根本阻止不了。

她自己拼了命救人，牺牲自己。

黄孤直

读的仔细，漏洞还挺多的。

弯弯绕

石家洞房张丹枫在暗中观察啊，还有石英拜见张丹枫的情节，张丹枫还故意引云蕾出去。

从林中跑出的那匹红鬃马，正是云蕾的坐骑，云蕾记得这匹马乃是系在黑石庄前，不知怎的竟会到了林子里面？那蒙面怪客这时已跨上马背，却并不催马前行，回过头来，又向云蕾招手，这回云蕾看得较为清楚，虽然还未敢断定，但那人的身材却十分似那书生。

弯弯绕

这霎时间，张丹枫心头，如有电流通过，顿时呆了。只见花荫深处，一个少女，手持短笛，缓缓行来。这少女穿着一身湖水色衣裳，衣袂轻扬，姿容绝艳，轻移莲步，飘飘若仙。澹台镜明吃了一惊，心道：“这难道是太湖的仙女飞上山头？”她素来以貌美自负，而今见了这个少女，宛如空谷幽兰，既清且艳，顿觉自愧不如。
    只听得张丹枫颤声叫道：“小兄弟！”澹台镜明“呵”了一声，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云重的眼中也放出了异样的光芒。
   【 这少女突如其来，交战双方都不觉缓下了手。】郭洪叫道：“这少女必是邪门，分出人来，挡她入阵。”那少女一声不发，仍是缓缓前行。

这段不算特意凹造型吧，笛声也缓解了战况，云蕾出现后交战双方都停下来了。

弯弯绕

第七点合理怀疑是萧韵兰偷偷潜入过玄机逸士的卧室所以用一样的香料，毕竟萧韵兰年轻时候追人就有点bt了，玄机逸士完全不知情香料这回事。

弯弯绕

第一点王振的笔迹有可能是周健认出来的？感觉周健认识王振笔迹可能性大。

gongzi

其实有一个伏笔我觉得后面没具体说。

王振为什么不惜用圣旨也要立刻杀云靖？云靖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呢。

从后面看，很有可能是他害怕自己勾结瓦剌的事情，云靖牧马时期会看出端倪揭露出来。云澄也是被也先父亲脱欢的人打残的，很有可能就是脱欢和王振一起合作的。

周健看了谢天华一眼，道：“你怎么知道？你不说我也忘了。王振和瓦剌的左丞相脱欢，私交甚好，听说和张宗周也有往来。”谢天华心疑更甚，掏出蜡丸，一口咬破，拉出字条，与周健同看，竟是王振的字迹，写与脱欢、张宗周二人，商量以中国的铁器换取蒙古的名马的。谢天华叹道：“蒙古缺铁，若无中国良铁，他们连利箭都不能造，这不是公然资敌么？”周健道：“我还忘了一事，那两个钦差三天之前已经来了，蒙古还有使者与他们见面。我极怀疑暗害云靖之事，也是脱欢或者张宗周的主意。”谢天华道：“那么澹台灭明奉张宗周之命送来这个蜡丸，又是何意？”

但是后面就没有具体深入了，本来这是可以化解两家矛盾的关键。

本质上云家的第一仇人应该是王振和脱欢父子。

而且扣留云靖这么多年，应该也不是张宗周一个人说了算的。脱欢和瓦剌可汗肯定都赞同的。

庄子陵

可能不不一定是伏笔，王振是坏人奸臣，脱欢也是奸臣坏人，云靖，云澄是忠臣好人，奸臣害忠臣（哪怕是不为了什么），坏人杀好人，在传统叙事里，就是个天经地义的事情。当然，如果要去分析，那可能有一大堆作者都没想到的理由。这里，梁羽生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利用血仇制造矛盾，因此他只会把仇恨更集中到张宗周身上（这样仇恨的张力就更大），而不会让角色去考虑深层次问题，拆解矛盾。至于最后的大结局，倒不在于矛盾怎么拆解（其实逻辑不复杂，如果代入角色的话，都想的通），而是如何放下了，何况这部分梁羽生也写得很仓促，从决裂到放下，这个过程几乎是省略了。（所谓的顿悟吧）

gongzi

庄子陵 发表于 2026-4-21 13:00
可能不不一定是伏笔，王振是坏人奸臣，脱欢也是奸臣坏人，云靖，云澄是忠臣好人，奸臣害忠臣（哪怕是不为了 ...

可能没想到，但是就前面这里文本，明显说了这两方是早就勾结的。

不管是否因此杀人，他们才应该是云家的首要仇人，但是这条线后面完全断了。云澄来时候也没找也先的麻烦。

弯弯绕

正中画的是一个长臂猿猴，面目狰狞作攫人之状，左面画的是一柄长剑，剑尖刺着一朵红花，还有两朵白花联结两旁，显得十分诡异。那行大字是：铁臂金猿三花剑，要削摩诃黑白头！施暗算不是英雄，有胆者请到青龙峡一战！

这画这字我第一感觉是张丹枫弄的……

庄子陵

gongzi 发表于 2026-4-21 13:02
可能没想到，但是就前面这里文本，明显说了这两方是早就勾结的。

不管是否因此杀人，他们才应该是云家的 ...

这是就作者的情节需求导向，而不是故事的情节逻辑结果。就像是一个人推第二个人撞了第三个人，正常逻辑结果应该是第三个人找第一个人问：干嘛推他撞我。但是情节需求导向就是第三个人把第二个人打一顿，然后第二个人再找第一个人复仇。需要降智

gongzi

庄子陵 发表于 2026-4-21 13:00
可能不不一定是伏笔，王振是坏人奸臣，脱欢也是奸臣坏人，云靖，云澄是忠臣好人，奸臣害忠臣（哪怕是不为了 ...

实际上萍踪云家被人诟病也是这点，特别云澄冤有头债有主。

家仇线是挺重要的一部分，不完整就有点让人觉得失望。本身这里可以让张丹枫和云蕾施展很多。云蕾如果查出真相，干掉王振什么的就有更大加成了。

弯弯绕

云靖道：“不，我绝不认识他。我自问居官清白，平生没有仇人，更不会在胡人之地结有仇人，也不知他对我何以如此怨毒！不过，我当时见他身披胡服，也确实不屑和他交谈。他和瓦剌王谈了一阵，突然下令将我扣留，还要夺我的使节。我大怒抗议：性命可丢，这代表大明天子的使节却不可毁。可恨他身是汉人，听了之后，反哈哈大笑道：‘大明天子，大明天子！哈哈，你是准备做大明天子的忠臣来了？好！我一定叫你称心如愿，做第二个苏武，苏武牧羊，你就去牧马吧！’自此我便在极北苦寒之地，牧马二十年！

云靖的第一仇人就是张宗周，是张宗周把人扣下的。

gongzi

庄子陵 发表于 2026-4-21 13:07
这是就作者的情节需求导向，而不是故事的情节逻辑结果

为了虐张丹枫，让张丹枫更突出吧。

gongzi

弯弯绕 发表于 2026-4-21 13:09
云靖道：“不，我绝不认识他。我自问居官清白，平生没有仇人，更不会在胡人之地结有仇人，也不知他对我何以 ...

首先，张宗周只是丞相之一，扣留大明使节不可能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可汗和脱欢显然也认可了。

其次，张宗周没有杀云家人，是脱欢和王振杀人的。杀人才是第一罪。

弯弯绕

gongzi 发表于 2026-4-21 13:11
首先，张宗周只是丞相之一，扣留大明使节不可能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可汗和脱欢显然也认可了。

其次，张 ...

就算 脱欢支持，提议的也是张宗周，脱欢和王振勾结也是害云靖也是在张宗周扣留云靖后，只能怪张宗周被人利用给别人递刀子。

gongzi

弯弯绕 发表于 2026-4-21 13:14
就算 脱欢支持，提议的也是张宗周，脱欢和王振勾结也是害云靖也是在张宗周扣留云靖后，只能怪张宗周被人 ...

扣留和杀人区别可大了，法院判也是杀人者第一责任，其次才是扣留的。

庄子陵

其实不用太复杂的去脑补作者都没写，也压根没考虑的东西。华罗庚为什么称武俠是“成年人童话”，又广为大众接受。因为实际上为了满足当时比较低文化层次大众的需求，大部分武俠作品，都是建立在非常简单（基本不超过中二）的逻辑关系上，不能用成年人思维去推敲。这就是“童话”的局限。童话的世界基本就是二元对立的，好人，坏人，忠臣，奸臣，好皇帝，坏皇帝。

弯弯绕

书中说的很清楚，张宗周扣留云靖后还对其精神侮辱。

云靖毫不在意，声调越发低沉，十指屈拗，勒勒作响，又道：“二十年来，我受了无数的苦，在沙漠之中，无水可饮，有时便喝马尿解渴，到了秋冬之季，饮冰嚼雪，更是寻常之事了！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更可恨的是，那厮还时不时派人看我，在我的面前，辱骂大明天子。二十年来，我无时不准备死难，可恨那厮却又并不杀我，只是将我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