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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 冷门却挺好看的武侠小说《万里云罗一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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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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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王新禧 于 2026-8-18 16:1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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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云罗一雁飞》 | 孙玉鑫(台湾)

孙玉鑫本名孙树榕,早年是说书艺人,60 年代转型武侠创作,是台湾 “诡秘奇情派” 的代表人物,被武侠研究家叶洪生选入 “台湾武侠九大门派” 代表作名录。

小说以南宋抗金为背景,围绕一柄藏有惊天秘密的 “黄帝神刀” 展开:岳飞部将萧震东刺杀秦桧失败,携义子楚零归隐,却因亲子萧珂的嫉妒与背叛引发家门变故;兄弟二人因误会反目,各自卷入江湖正邪纷争,最终在国仇家恨面前放下私怨,共抗奸佞。作品脱胎于传统说书体例,却吸收了西方悬疑小说的布局手法,开篇悬念拉满,中期反转密集,多条线索交织并行,人物亦正亦邪、复杂立体,完全跳出了传统武侠非黑即白的脸谱化设定。

它之所以冷门,一方面是孙玉鑫作品总量不多,且早年多部作品烂尾,影响了整体口碑传播;另一方面大陆正式引进极少,多以零散电子版流传,普通读者很难接触到完整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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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hychina 于 2026-8-22 22:01 编辑

孙玉鑫的书少么?目前所确认的,大约57部,很高产了,只是内地大部分署名其他人罢了。真正稀缺的《万里云罗一雁飞》,应该是司徒青霜的《万里云罗一雁飞》,这是个美女作家写的。

司徒青霜,原名许芗君,1954年生,山东人,辅仁大学哲学系毕业。着有散文集“碧窗蜗见”;长篇小说”峭壁雄风”。

下面是节畧:

一 白清峰立下誓愿

  大厅燃着数不淸的蜡烛,把暗沉沉的夜衬托得和煦温暖。白清峰缓缓举起酒杯,几十个声音倏然同时响起来。“师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白清峰抚着腭下的胡须,点头微笑,眼神慢慢从厅里的徒弟身上扫过去。今日是他五十岁寿辰,他没有像许多退隐的武林人一样,借
  着作寿的名义广招天下群雄,温当年叱咤尽云的风华,在江湖浪荡了半辈子,白淸峰早已对一切淡了。打从十五年前退隐,经营起这归田居以后,白清峰就打定了主意,昔日那个意气飞扬,以一路回云剑法打遍黑白两道,未逢敌手的回云剑客白清峰已经死了,如今这个隐居在山里,每日种种花,吟吟诗,喝喝酒的中年人,只不过是个与世无争的太平绅士罢了。
  只是,白清峰毕竟舍不下多年来,日夕苦练的功夫,他虽已立誓不再与人动手,却也收了几十个弟子,这些徒弟,多半是附近的农家子,他们自幼生长于乡下,全然不知回云剑客当年纵横武林的往事,拜白清峰为师,也不是想学成什么惊人的艺业,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这些个本本份份的农家子弟,只不过想学好一身足以自保的功夫,好不受旁人欺侮罢了。
  白清峰也知道的清楚:他虽有几十个弟子,可是,具资质、肯苦练,可以把他一身惊人艺业传下去的,只不过两个人而已!
  白清峰再喝一口酒,眼光朝大厅的正中间扫去,那里坐着他最得意的两个徒弟:李泓和陈效先。
  这两个徒弟,都是白清峰一手抚养大的,李泓朴实淳厚,陈效先精明深沉。论起学武的天赋,是陈效光略胜一筹,可是,白清峰心里却始终偏向李泓,多年的江湖生涯,培养出他识人的好眼力,白清峰看得出来,这个孩子忠厚诚朴,将来必定会是条铁铮铮的好汉子。
  看看李泓,陈效先,白淸峰在肚子里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他心里存着椿事,委实难以解决,他曾立下要在五十岁生日那天,把本门一脉相传的绝技——回云剑法传授给一个弟子,问题只是:要传给那个弟子呢?
  多日来,白清峰为了这个难题神魂难安,论情论理,他都该把回云剑法传给大徒弟李泓。可是,每当他要下定决心时,心里就会涌起一件忘不掉的往事。这件往事,像毒蛇一样的缠着他,啃噬着他的心,冷冷对他伸舌吐信。
  白淸峰的眼光停留在陈效先脸上,那张脸,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这辈子再也难以弥补的遗憾,他心里叹口气,想:“罢了,只好委屈泓儿了,好在泓儿心地宽阔,虽是一时必然难过,过一阵子,也就会看淡了。”白淸峰咬咬牙,慢慢站起身来,说:“大家静一静,我有话要交待。”
  白清峰这两句话虽说的不甚大,却是用丹田之力发出,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就是师父在耳边对他说话一样。
  厅里的几十个人霎时安静下来。李泓和陈效先对看一眼,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个念头,若是有朝一日,能练到师父这种功力,那可有多好!
  白清峰的眼光又朝大厅扫射一圈,才缓缓道:“今天是我五十岁的生日,我早已向本门祖师爷立下誓言,在我过五十岁生日的同时,要把回云剑法传给门下的弟子。”
  厅内起了一阵嗡嗡的耳语,许多弟子都把欣羡的眼光扫向李泓,他们知道:师父一向喜爱大师兄,回云剑法必定是传给他的。
  李泓心内也是噗通噗通跳,眼睛紧紧望着师父,白淸峰却不看他,迳自把眼光扫向厅外黑黝黝的天色,淡淡的说:“效先、李泓,你们两个到我身边来。”
  李泓和陈效先一凛,快步赶到师父身旁,白清峰自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一把匕首,放在桌上,用眼光在李泓和降效先脸上逡巡着,半响才道:“李泓,这把匕首切金妒玉,锋利无比,给了你吧!”
  李泓接过匕首,道了谢,心下犹疑不定,却只见师父把那本册子高举过头,脸色郑重,—个字一个字说:“陈效先,从今日起,你就是本门回云剑法的传人,你先把这本剑谱拿着,明天起,我正式传你回云剑法。”
  白淸峰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李泓只觉得身上宛如结了冰,直冷到骨髓里去,这些年,他日日勤修苦练,功夫在本门中名列第一,大伙儿早以为这套回云剑法早晚是他的,李泓也一心盼望,待学成一身惊人艺业后,好像师父当年一样,仗剑行走江湖,清弱扶倾,怜老惜幼,结果,竟是如此下场。
  李泓这才明白,师父赠他匕首,原是对他学不成回云剑法的安慰,他伸手抚着剑鞘上古朴的花纹,心中又酸又苦。寂静中,一个娇脆的声音突地响起来:“爹!你不公平!”
  白淸峰一楞,抬起头来,正看到独生女白苹撅起小咀,一脸的不乐意。白清峰废然叹口气,不去理会她,他晓得白苹一向倾心于大师兄,这会儿未将回云剑法传给李泓,也就难怪。她要大为生气了。

二 十六年前的往事

  白苹见一向疼她的爹爹竟不睬她,双足一跺,气呼呼的鼓起小咀,上前拉了李泓的手,愤愤的说:“大师兄,来,管它什么剑法不剑法,咱们喝酒聊天去,就算学成了回云剑法又怎样?还不是一个脑袋一张咀,难不成还能另外长出一个脑袋来?”
  白苹孩子般的气话,倒把厅内冷萧的气氛弄得活络起来,李泓望着白苹淸亮的大眼睛,强笑一下,跟着白苹到一边去了,白淸峰看着女儿聘婷的背彩,心内暗暗叹息一声,随即扮起笑脸,举杯笑道:“今天是师父五十岁大寿,大家多喝一杯。”
  笑声中,白清峰把眼光转向陈效先,只见他昂着头,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一对眼晴野兽似的,在烛光里萤萤闪着光。
  夜已深了,白淸峰兀自呆坐在埋剑亭内,埋剑亭是白淸峰平日读书,练字之处,设有床裖,白清峰若是看书看的晚了,便迳自在亭内休息,归田居老老幼幼全知埋剑亭是白清峰修心养性之所,没有白淸峰的呼唤,任谁也不敢轻易闯到此处来。
  桌上燃一根腊烛,烛蕊久未剔了,烛光绰绰闪动着,白淸峰的心也像闪烁的烛光,明明暗暗的摇曳着,十六年前的往事,在幽幽的烛光里,鬼魅也似地浮现出来。
  那时,白淸峰正当盛年,名满武林,白家有个叫陈福的仆人,年纪比白清峰略大几岁,从小就与白清峰一块长大。白淸峰得空时,偶尔指点他一、两路拳脚,陈福便也兴高采烈的勤加练习,这样苦修数年,陈福居然也能抵得三、两个壮汉的围攻了。
  白淸峰在家渡过三十四岁的生辰,便又收拾行装上江南去,陈福从未出过远门,见白清峰常常在江湖上行走,心下早巳羡慕不已,此次,陈福寻思自己学艺已成,便硬缠着白清峰,非要跟他一块闯江湖不可,白淸峰虽深知,以陈福的功力、才智,完全不是走江湖的料子,可是,他却经不得陈福的苦苦纠缠,到后来,白淸峰被陈福连激带哄,竞然童心大起,他想,凭我回云剑客,难道还不能保护一个家人吗?想到此处,白清峰不禁拍着陈福的肩膀说:“好!你跟我一道去吧,可有一件事,你事事得听我的。”
  陈福跟着白淸峰游逛了几个月,倒也相安无事,一日,两个人来到一座不知名的山,山不甚高,却极险峻,逛了半日,到中午时分,两人停在一个极小的水潭旁边憩息。
  白淸峰一面吃干粮,一面闲闲走到水潭边张望,潭水淸澈见底,看来并不深,潭里有些彩色斑斓的鱼游来游去,白清峰看得喜欢,眼光久久不愿离去,猛然,白淸峰瞥见潭底躺着件细细长长的东西。像是把没有鞘的匕首。
  白清峰一楞,定定心神,再运足目力看去,这次。他看的分明,潭底的确有一把匕首,白淸峰见多识广,只看那匕首的形状,剑刃、光晕,就知道必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他自幼好武,也和一般江湖中人一样,喜爱名刀利剑,这会儿,忽然无意中寻到一柄惊世的利器,不禁心摇神动,再也舍不得离开。心内不住的寻思:要想个什么办法,才能把那柄匕首给捞上来。
  白淸峰武功虽佳,却不通水性,就在他看着潭水发愁的时候,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陈福,忽然开了口:“少爷,你想要潭底那柄匕首是不是,我下水去试试看。”

三 水中宝物竟然拿不到手

  白清峰转过身子,皱宥眉头瞧陈福的脸:“你的水性行吗?”
  陈福淡淡一笑:“少爷,你忘了,咱们家就在黄河边上。少爷忙着练功,没功夫玩水,我可是自小就每日都下河去游水的。”
  白清峰心中大乐,急急催促道:“那,你快些下水去吧!若是替我把匕首捞上来,我多传授你几套功夫!”
  陈福不回答,笑着把外衣脱掉,轻轻巧巧的滑进潭甲去了。白清峰异常兴奋的站在潭边,等者陈福把匕首取上来,一忽儿,陈福的头露出水面,愁眉苦脸道:“这潭虽然不深,水却极冷。匕首的上面又是一个大旋涡,难以接近,我试了好几次,都不成!”
  白淸峰急切的喊:“你再试试看。加点力气!”
  陈福犹豫一下,苦着脸潜下去了。白清峰在岸边不住来回走动,心里急得像用油煎煮一样,就在白清峰焦急到顶点的时候,水面轻轻一开,陈福苍白的脸在潭边出现,他两手擎着潭边的泥土,声音微弱的说:“少爷,不行婀!水太冷,我快冻死啦!刚才原本已经抓到匕首的柄了,却没有力气拿上来。少爷,你让我歉一会儿!好不好?”
  白淸峰想着潭里靑光显现的宝物竟然拿不到手,不禁大为愤怒,他冷冷看陈福一眼,毫无感情的说:“上来休息吧!等休息移了再下去。”
  陈福哆哆嗦噎的上岸来,白清峰不理他,迳自坐在一边生闷气。良久,他望望陈福,道:“天就要黑了。”
  陈福身子一震,全无血色的双唇微微抖了两下,眼神直勾勾的望着白清峰,眼光里象是什么都有,又象是什么都没有,白清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强自镇定着,冷冷道:“你休息够了?”
  陈福惨然一笑,也不回话。迳自走到潭边。他望了一忽儿潭水,猛然转过头,恶狠狠瞪了白清峰一眼。倏即钻入潭中不见了,白清峰心中乍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慢慢踱到潭边,只觉得潭水的凉意,冷幽幽袭过来,而潭面平静的像一匹缎子,周遭静悄悄的。

四 临死托他照顾遗孤

  白清峰忽然觉得后悔,暗暗埋怨自己不该逼着陈福去取那柄匕首,方才他在气头上,全不理会陈福的情况,而今回想起来,才想到陈福脸色白里泛靑,实在真是寒冷疲惫到了极处。自己委实不该为了一件身外之物,让从小一块长大的人去冒这种险。
  白清峰欲唤陈福上来,心里又着实有些舍不得那柄匕首,心中挣扎了片刻,白清峰咬咬牙,想:“也罢!等他拿了匕首上岸来,我再以内力助他驱寒罢了!”
  白清峰心中念头刚刚闪过,水面缓缓而动,陈福的头慢慢浮了出来,他浮上水面,先将右手举高,寒芒四射的匕首,在他手上灿灿生光。
  白清峰大乐,忙叫:“快上来,快上来!”
  陈福慢慢游向岸边,脸上似笑非笑。快靠岸时,他两眼一闭,头竟又埋到水里去。白清峰急得跳脚,却又帮不上忙,幸好,一晃眼工夫,陈福便又从水里挣扎出来。
  陈福尚未抵岸,白清峰就伸长右手把他拉上来,陈福已经站不住,一上岸,就委顿在地。
  白清峰见他紧闭双目,耳、鼻、眼角、嘴角都沁出血来,忙伸右手替陈福把脉,一摸之下,白清峰不禁大惊。陈福的脉息异常微弱,象是随时就会停止。
  白清峰忙运内功,用拿抵住陈福背心,缓缓将真力送过去,半响,陈福微微睁开眼睛,白清峰一手仍搭在他后心,慢慢转身对着陈福的脸,内心无比歉疚,口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福淡淡一笑,抖着手把匕首送到白清峰面前,颤声道:“少爷,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白淸峰不知该怎么回答,只紧紧抱着陈福愈来愈冷的身子,陈福又是一笑,双眼直勾勾瞪着白清峰,眼神里有着轻蔑、愤怒和不甘,他咳嗽两声,说:“少爷,你要我办的事,陈福舍命办到了,我只有一个儿子,请少爷好好照顾……”陈福话音未绝,一口气上不来,迳自去了。
  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白清峰蹲在陈福尸首旁边,只感觉陈福犹自握着的匕首,不住散出寒气,沁得他周身冷飕飕的。
  白清峥把陈福的尸体运回家,当晚就去见了陈福的妻子,把陈福丧命的经过碌源本本说了出来,而且,他在陈福的灵前敛手肃立,对陈福的寡妻说:“陈福的死,完全由我一手造成,任凭你要如何惩罚,我完全承担。”
  陈福的妻子盯着灵前的白烛,只是不说话,一身白衣在摇曳的烛彩里分外冷寒,良久,她叹口气,垂眉道:“少爷,这是陈福和我的命不好,怪不得少爷,陈福只有一个儿子,今年才六岁,乳名叫毛毛,我只求少爷替毛毛取个学名,今后好好照顿他。我夫妻纵使在九泉之下,也会记住少爷的恩德。”
  白清峰转过身,看着陈福寡妻的脸,—个字一个字,斩钉截铁的说:“你放心,我会把毛毛当成自己的孩子看,陈福一直想向我学武艺,我却经常在外面游历,没能好好教他。将来,我必定将毕生绝技全部传给毛毛,让他扬名江湖。”

五 陈效先为父报仇

  陈福的妻子点点头,两行泪从苍白的颊上滴下来。
  第二日淸晨,白清峰得到消息。陈福的妻子上吊自尽了。
  十六年前的往事,在白淸峰眼底倏然滑过去,蜡烛没有剔芯光线愈来愈暗,摇动的光影里。白淸峰又彷佛看到陈福临死时直勾勾狠盯着他的眼睛。
  白淸峰长叹一声,废然站起身来,活了五十年,他只做错了这么一件事,然而,这一时贪欲,竞造成一辈子的遗憾。任凭他弃剑归隐,任凭他与世无争,任凭他把陈福的儿子效先当成亲生子弟,把自己平生绝技回云剑法传给他,也都驱除不了心中对陈福的愧疚。
  白淸峰昂望向窗外暗黝黝的天色。夜已深了,他的妻子、女儿、徒弟都该入梦了吧!此时此刻,白淸峰突然感觉无比寂寞。他遥望妻女的卧房,苦笑一下,人世间,原有很多事情,即使亲如夫妻,也是不能明言的啊。
  猛然,白清峰听到亭外有轻微的足音。平索,没有他的吩咐,谁也不敢到这埋剑亭来,如今已这么晚了,却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白清峰神色一凛,喝问:“谁?”
  “师父,是我。”陈效先手里棒着一把匕首,缓缓从黑暗里走进来。
  白淸峰双眉一皱,正待发作,猛地眼前又出现陈福的影子,他轻叹一声,道:“效先,这么晚了,有重要的事?”
  “是!师父,大师兄交待我,要我把这柄匕首还给师父,他说。无功不受禄,不敢要师父这么珍贵的赏赐。”
  陈效先把匕首齐胸捧着。白清峰看得分明,这把匕首,正是十六年前,陈福从潭中取来,今日他赠给李泓的那一把,一时之间,白清峰脑中一片混乱,不觉喃喃自语道:“哦!泓儿托你把匕首还我。这是他对我有什么不满吗……”白清峰喃喃之声未断,只觉得腰间猛然一下剧痛,危急间一掌拍出,偷袭的人却早已躲开。
  白淸峰定定神,只见陈效先站在面前。冷冷望着他,那个神态像极了陈福,白淸峰一凛,脑中霎时淸醒了,他一手按着腰间伤口,一手指着陈效先,道:“你……”
  陈效先冷冷一笑:“你真以为六岁的孩子就什么都不懂?二十年前,你在我爹灵前。对我娘所说的言语,我字字听得分明。让你多活了二十年,已经是对你莫大的恩惠了。”
  白淸峰双腿一软。跌坐在书案旁边,陈效先冷冷瞧他一眼,继续说道:“二十年前,你为了这把匕首,弄死了我爹,今天,我要你们夫妇也死在这柄匕首之下,我倒真想看看,你在阴间见了我爹,有什么话对他说!”
  白清峰大惊,神智反倒淸明起来,他睁大眼睛,颤声问:“你……你把我妻子和女儿怎么样了?”
  “白苹小师妹。我是舍不得杀的,我还要留着她当老婆呢!至于你那个老伴吗?一盏茶之前,我刚用这把匕首结束了她,你现在追过去,倒还来得及和她一块走黄泉路!”
  陈效先仰天哈哈一笑,笑声尖锐凄厉,白淸峰伤口剧痛,脑筋却灵明无比。五十年的生涯,霎时在脑中滑过去,他摇摇头,淡淡一笑:“这原也是我应得的报应!”说完,眼睛慢慢闭上了。
  半晌,陈效先方才慢慢挨近白淸峰身边,用手一挥,知道他确是死了。陈效先双眉一抬,眼神凌厉凄恻,随手在放蜡烛的盒子里取出一根新烛,把快燃完的残烛换上,这才迅急的出门去了。

六 弄不清到底发生什么事

  李泓来到埋剑亭门口,脑中犹是一片迷朦混乱,他依稀记起,在酒醉后的沉睡里,效先师弟把他推醒,告诉他。师父正在埋剑亭里等他,有重要的事情商置,而后,效先便好心的替他整整衣报,带他到这埋剑亭来。
  至于自己是走来的或是效先背来的,李泓已全然记不得了,他浑沌的脑海里只萦绕着一个画面,小师妹白苹嘟着咀,喃喃地抱怨她爹不公平,而自己,在小师妹的娇声婉语中,一大杯一大杯的把酒朝咀里倒。再以后的事。就全成了模模糊糊的影子了。
  夜已极深,寒瑟的风吹过来,李泓不禁打个冷战,冷风一吹,他的神智略略淸楚了些,晚宴上,师父把回云剑法传给效先师弟的画面,又牢牢缠了过来,一只夜枭长嚎一声,低低自李泓头上飞过,他心中猛然一惊。师父有要事找他!莫非是看出了他心中的失望,要好好开导他?
  李泓心胸本就开阔,对着小师妹喝闷酒时,心中虽仍怏怏不乐,却已把回云剑法撇过一旁,而今,又在醉后初醒的迷朦中被这夜枭一号,心内霎时灵光一现,只觉回云剑法宛若天上闲云,得与失,全非自己所能把握。这一想,李泓郁闷的心境立刻澄明了,对于自己在寿筵前的失态,不禁深深惭愧起来。看着埋剑亭内闪烁的烛光,他寻思:原是自己一直贪求师父的回云剑法,这才惹得师父震怒,三更半夜,还呆在这埋剑亭中生闷气,李泓啊李泓,你这等贪得无厌,真是枉费了师父多年的教诲。
  李泓愈想愈觉惭惶,再也顿不得擅自闯入埋剑亭会遭师父责难。他脚步一移,霎时闪进埋剑亭内,双膝一弯,跪在师父平日惯坐的椅子前面,低声道:“师父,泓儿知错了,请师父息怒,重重惩罚泓儿!”
  半晌,李泓不见师父回答,惊疑间,偷偷抬眼望过去,只见师父萎顿在地上。身子软软靠在书案上。
  李泓大惊失色,抢步上前扶起师父的身子,触手之处,只感觉粘湿滑腻,他抽出右手来就着烛光看,只见手上沾满了殷红的鲜血。
  李泓脑中嗡的一声,一股凉息从脚底窜上来,他再低头审视师父的身子,只见师父的右腰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匕首几乎插进腰
  中一半,留下来的剑身,犹在烛影里闪着寒光。
  李泓一眼看去,只觉那柄匕首好生眼熟,再仔细瞧,他额上不禁滚下豆大的汗珠来,那柄匕首,正是今日寿筵之前,师父当着大家给他的啊!
  李泓无意识的把右手放在匕首柄上摩挲,脑子里嗡嗡直响,弄不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埋剑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陈效先的声音高亢突兀,夹在杂乱的步履里:“大家快!这毛贼的身法好快!我方才看到他从师娘房中出来,一转眼又不见了,不要是进入埋剑亭了吧!”
  听着陈效先的话,李泓浑浑沌沌的想:“是了,一定是有贼偷了我的匕首,闯进埋例亭,把师父给杀了。可是,凭师父的功夫,谁又能这样轻易杀得了他呢……”

七 栽赃嫁祸

  李泓尚未想得明白,陈效先已带领众人奔进亨内,李泓呆呆抱着师父的尸体,右手犹放在插在师父腰间的匕首上。他正待问陈效先见到贼踪没有,陈效先已一个箭步窜到他面前,蹲下为子,摸了师父冰凉冰凉的手,陈效先立刻脸色一变,两行泪滚滚而下,叫道:“师父,你死得好惨啊!”然后,他倏然举起手中长剑,对准李泓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说,你用师父今天才给你的那把匕首把师父师娘怎么样了?……”
  陈效先言语本就哽咽,这几句话更是讲得催心裂肝,凄凉悲惨之至。进入亭内的人经他这么一说,既伤痛师父惨死,又惊闻大师兄竟然敢杀害师父,一时之间,竟都愣在当地。
  李泓大惊,刚说得一句:“师父不是我杀的!”陈效先已迅极无伦的窜到他身边,扬手自他怀中搾摸出一件物事来。陈效先看两眼这件物负,咀角泛起一丝冷笑。他右手拿剑,缓缓朝李泓逼近,咀里冷冷说:“姓李的,证据都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自己看,杀死师父的是你的匕首,从你怀里取出=来的是师父传给我的回云剑谱。你的心可真狠,师父不把回云剑法传你,你竟忍心把他老人家杀了!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还有什么面目偷生在世间!”
  陈效先说着,左手把从李泓怀中拿 出来的物事高高举起,众人都看得分明,那正是今日寿筵之前,师父亲手传给陈效先的回云剑谱。
  亭中的人都亲眼瞧见,师父在寿筵前把匕首给了李泓,剑谱给了陈效先,也都亲眼瞧见。李泓在失望之余,纵情饮酒,这会儿又见到此种情形。人人都猜测是李泓学不成回云剑法,忿而把师父给杀了。
  陈效先脸色一凛,叫道:“各位师弟,咱们一块上,和这种人不必再讲什么情份!”
  就在众人纷纷举起长剑,朝李泓逼近的时候,一条粉红色的人影远远奔来,人还离亨子老远,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大师兄、二师兄,出事了,出事了,我娘她……”
  众人听得这几声凄厉的叫唤,不觉都呆一呆,霎那间,白苹头发散乱,双目红肿的冲进亭内,一见亭内的情形,白苹原本就无血色的脸更白得像蜡一样,她缓缓挨进白清峰的尸首,双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陈效先忙扶住她,柔声问:”师妹,怎么了?是不是师娘也出了事?”
  白苹不说话,也不点头,眼中的泪水,却成串成串的落下来,她狠狠盯着犹自抱着白清峰尸体,手捏匕首柄的李泓,脸上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又是形容不出来的凄苦。
  李泓心头一酸,知道白苹怨他恨他,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是喃喃的低语:“不是我……不是我……”
  陈效先大吼一声:“不是你?那又会是谁?师弟们,咱们快把这个欺师灭祖的恶贼给杀了,替师父师娘报仇!”
  几十个人慢慢朝李泓挨过来,李泓脑中一片混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竞连小师妹也误会我!不行,我一定得活着,把杀师父师娘的真凶找出来,好替两位老人家报仇,好洗刷我的清白!”

八 负伤逃出重围

  容不得他再想,几把剑已攻到,李泓工夫本较同门师弟高出甚多,此刻又只求保住性命,洗刷罪名,当下不及多想,顺手把插在师父腰间的匕首拔出来,朝一柄攻来的长剑一挡,那柄长剑立刻断产两截。
  李泓右手执匕首,左手迅急伸进,以空手夺白刃的方法夺下一柄长剑,双手同使两件兵器,自人群由冲了出去。
  李泓轻身工夫虽好,只是敌人人多势众,想冲出这归田居颇为不易,况且李泓只求逃命,本就无意杀害同门,过招之际,便碍手碍脚,这样且战且走,冲到归田居门面时,李泓脸上,身上已受了不少处伤,左肩、背心两处受伤最重,鲜血不住渗出来,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归田居依山势而连,周围有深渊,悬崖围绕,地势险峻。李泓出得庄来,便奋起最后精力,朝一片密林奔去,众人追赶不及,又畏惧天黑路险。李泓功夫厉害,遂一起停了步子,陈效先见李泓在黑暗中走得远了,又寻思:他身上受的伤颇重,就算不追他,只怕也活不过明天,便在心中冷冷一笑,招呼众人道:“别追了,快回去替师父师娘办理后事要紧。”
  天快亮的时候,李泓已离开归田居好几里,见背后没人追来。他心头一松,立时觉得身子疲软不堪,两条腿再也不听使唤,软绵绵的竣倒在山径旁边的一堆乱草里,身上数十处剑伤彷佛是数十个缺口,李泓感觉到,残余的生命力一点一点从缺口漏出去。
  天渐渐亮起来,李泓却连睁开眼睛看天亮的精力都没有,昏迷中,他心中只荧绕着一个念头,他挣扎着,在渐渐袭上来的无边黑暗中喊着:“师父,师妹,不是我,不要错怪我啊……”
  李泓清醒的时候,只见自己躺在一间没有门的简陋茅屋里,除了他睡的床之外,屋里什么都没有。
  李泓移动身子,想下床来,只觉得四肢都像不是自己的,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叹口气,这才想起师父五十大寿那夜的事来,他愈想心中愈乱。望看门外蓝汪汪的天,他委实想不通:自己原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为什么大家非要致他于死地不可。

九 给人设下圈套陷害

  李泓长叹一声,叹息声未落,门口人影一闪,一个白发童颜,眼中精光四射的道人缓缓行了进来,李泓一听道人轻灵的步履,就各方面道:这是个内家高手。
  道人对着李泓微笑,轻轻道:“昏迷了七天七夜,小命这才算是拣回来了,还叹什么气?”
  李泓挣扎着下床来,对道人拜了几拜,道人也不相让,只是笑着说:“你伤的太重,不必多礼了,好好休息,也算你命大,那天你昏迷在路边,若不是我恰巧经过,你这会儿大概就成了一具骷髅啦!你倒是说说看,你叫什么名字?师父是谁?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的?”
  李泓细细思索那日的整个过程,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对道人说了,道人凝神静听,听完后淡淡一笑,道:“你是被人给设下圈套陷害了,陷害你的人,也就是偷你匕首杀了你师父师娘,又趁你酒醉,把剑谱塞在你怀中,造成杀人罪证的人。依我看,这个人八成就是你那个师弟陈效先。”
  李泓本已有些疑心,听道士也这么说,忙问道:“我和效先一向没什么仇怨,师父又已将回云剑法传他,他又何必杀了师父来陷害我呢?”
  道人摇头道:“这其中的牵连,我就不知道了。”说完,道人迳自望着屋外的碧空,道:“你的伤得再养个把月,就算有什么急事,也等伤好以后再去办吧!”
  道人的语音甚是温柔,李泓听了心头一热,就像见到亲人一样,他自幼死了双亲,由白清峰一手带大,白淸峰夫妇惨死,白苹又当他是凶手,李泓顿觉自己在世上二十多年,竟连个知他怜他的人都没有,已然全无生趣,此时,见道人慈眉善目,待他像子侄一样,不觉就把道人当做最亲最近的人了。
  他生性木讷,不知该如何表达心内的感激,只是又朝道人拜下去,口里讷讷的说我没家,师父一死,我也不知要上那里去,道长如果不嫌我笨手笨脚,我愿意替道长洒扫庭院,洗衣嫌饭,做些杂事。
  道人微微一笑,略略沉吟一下,道:“也好,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有缘,你就住下来吧!只是,山居淸苦,我又素来是一个人,不知你住不住得惯!”
  李泓大喜,忙道:“住得惯,住得惯。”
  道人笑笑,转身欲出,李泓倏然想到一件事,忙搔搔头,不好意思的问:“道长,我还忘了请教你的道号呢!”
  道人哈哈一笑:“我当年行走在江湖上时,倒也有过名字,只是,出家这些年,不要说旁人。就连我自己,也早已把名字忘却了,附近的人都叫我忘名道长,你若愿意,就也这样称呼吧。”
  忘名道长对李泓极好,李泓也以长辈敬他待他,山居清静无宁,李泓每日除了做些日常琐事,便是随着道人读书、练武,日子一天天平静渡过,花谢花开,转眼已是六个年头。
  一个春日黄昏,吃罢晚饭,道人依往例坐在山石上品茗,李泓一旁庙水烧茶,一轮红日缓缓落下去,道人啜一口茶,忽然淡淡的说:“泓儿,你现在的功夫是足以纵横江湖的了,你年纪还轻,想不想去历练一下。”

十 学艺已成

  李泓一呆,上江湖历练历练,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已营绕了很久了,他幼时家境贫寒,见惯人间悲苦凄凉之事,自跟白清峰习武后,就一心想学成惊人艺业,好仗剑帮助那些贫苦无依之人,随无名道长学了六年功夫,李泓的功力每增一分,下山济世的心就更切一分,只是他恐怕忘名道长独居无聊,舍不得让他下山,这个念头始终说不出口,现在,忘名道长斗然间提了出来,倒叫李泓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个性本就木讷,一呆之下,更是只会期期艾艾的说:“我……我……”
  忘名道长一笑,轻轻叹道:“你我相处这么久,难道我还不明白你的心意?你现在学艺已成,在江湖上不会受人欺侮,我很放心,只是……”忘名道长一顿,随即,目送着天边的落日,慢慢说:“在江湖上闯荡,总要记住。不要妄起贪念、杀念,我当日年轻气盛,为了闯下字号,也不知杀了多少不该杀之人,直到年龄渐长,觉得自己杀孽太重,才决心隐姓埋名,忏悔补过的,唉!少壮时贪得虚名,任性妄为,却得要花半辈子的时间来补过,泓儿,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你,可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辙啊!”
  无名道长说着,眼晴闲闲的扫向西天尽处,那片鲜血般红艳的晚霞,久久方才退去。
  李泓投身江湖之后,仗着一身好本事和一腔扶正驱邪的热血,两年不到,已是声誉鹊起,有些被他济助过的人,更拿他当神仙似的崇敬,李泓淳朴坦荡。对这些浮名并不荣怀,他心中唯一挥之不去的阴影,只有八年以前,师父五十岁寿诞那夜发生的事情,经常,夜阑人
  静的时刻,李泓会拿出惹祸的匕首,在灯下摩挲,摩着摩着。师父惨
  死的模样,师妹悲愤哀怨的眼神,陈效先咄咄暹人的神态,就全出现在李说眼底。
  李泓也曾试着把这些忘却,可是,他越是想遗忘,这些影子越鬼魅似的缠着他,而且,一日比一日深刻,一日比一日淸晰。
  是李泓踏入江湖的第三年,过年前几日,,他恰恰到归田居附近的小镇去办一桩要事,事情办妥,大年三十已经只剩下两天了,李泓看到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不禁想起多年以前,在归田居渡过的那些无优无虑的日子来,他越是想起往日的欢乐偷快,越是对独闯江湖,单身只影的生涯感觉心酸,到得晚间,小镇家家户户燃起灯火,李泓独自一人在小客找里喝闷酒,愈喝心头愈烦。
  客栈极简陋,板壁很薄,李泓正百无聊赖的喝着酒,蓦然,隔壁传来一个娇憨的孩子声音:“爹,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到家里过年哪?”
  “快啦!明天响午吧!你娘一定准备了好些菜,等咱们回家吃嘿!”
  李泓听见这一对父子的对话,多年无家可归的寂寞凄凉,霎时全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取出匕首、长剑,推开窗,像只大鸟般地,轻悄悄穿窗出去了。
  小镇离归田居不过二十多里路,李泓施展轻功,不多久就奔到了,前几日下过大雪,此时却已天晴,满天星斗把白雪覆盖的大地映得干净清爽,就着星光和雪光,李泓只见归田居似乎已衰败不堪,门前的杂草已蔓得好高好高了。
  李泓窜进庄内,朝一盏犹自亮转灯的屋子奔去,事隔多车,他仍记得清楚。那间房子,原是师父师娘的居处。
  他蹲在窗下,舔开窗纸往里看,只见晕黄的灯光下,陈效先呆呆在椅子上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枝珠花,李泓看得分明,那只珠花正是白苹小师妹最最心爱之物。
  李泓想起被屈辱,被诬陷的往事,想起小师妹凄怨欲绝的眼睛,想起这些年寂寞孤单的生活,再也忍不住,低喝一声,打开窗子跳了进去。
  陈效先一惊,一跃而起,还来不及拿剑,李泓的剑尖已抵在他胸的。
  陈效先瞪着李泓,脸色白里透青,像见到鬼一样,李泓想起这个人对他的诬陷,双眼几乎喷出火来,李泓凝视了陈效先片刻,叹口气,缓缓垂下长剑,道:“你拿剑吧!我这样杀了你,谅你不会心服,不管你待我怎样,我总是你大师兄,等会咱们动手,我会让你三招。”
  陈效先一楞,随即咬咬牙,自案上拿过长剑,剑光一闪,朝李泓直剌过来,此时,两人功夫已相差甚远,李泓虽然相让三招,陈效先也远远不是他对手,三十招不到,陈效先长剑落地,胸口又被李泓抵住。
  李泓自怀中掏出匕首,在陈效先面前晃了晃,沉声问:“师父是你用这把匕首杀的?”
  陈效先自知今日必无幸免,心反倒定了,他脸色一整,抬头望着李泓,挺挺胸膛说:“不错,师父是我用这把匕首杀的,师娘也是。”
  李泓神色一黯,轻声道:“这,我早已料到了,只是,师父师娘待你不薄,你干么要杀死他们,嫁祸给我!”
  陈效先鼻孔里冷哼一声:“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果你爹被人无缘无故的杀了,你又会怎样?”
  李泓楞了片刻,才皱着眉,不甚相信的问:“你是说,师父杀了你爹?”
  陈效先冷冷一笑:“不错,师父杀了我爹,我杀了师父、师娘,把罪过推到你身上,又率领师弟想杀你灭口,现在。既然你没有死,
  找我报仇也是理所应当,你动手吧!”

十一 李泓放弃报仇念头

  李泓看陈效先脸色十分坦然,知道这中间必定有一番牵连,他收了长剑,指指椅子,对陈效先说:“反正,我也不怕你跑掉,你坐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在的灯光里,陈效先把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幽幽诉说出来。李泓听着,心内各种情绪勃然并起,陈效先讲完,长叹一声,眼神淸清明明的对转李泓:“从爹死后,我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报仇。可是,我杀了师父师娘,心里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感觉,反而更觉得愧疚。”说着,他凄然一笑:“我是罪孽深重,你杀了我吧!”
  李泓没有举剑,只咬着牙,艰难的问起一个魂萦梦系的人:“白苹小师妹呢?她——好不好?”
  “她死了。”
  李泓心头一痛,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全是师妹看他最后一眼时的凄凉表情?他颤着声说:“她是怎么死的?”
  陈效先拿起桌上的珠花,兀自把玩着,声音凄清遥远,像在另一个世界说话:“师父师娘死后,小师妹嫁给我,一直不开心,六年前,她生了一个男孩。你知道的,她身子本来就不好,产后身子更弱,人又一直不开朗,就这么去了……”
  李泓愈听愈是酸苦,蓦地想起。小师妹的幸福,自己的幸福,师父师娘的幸福,全毁在这个人身上。想到此处,李泓杀意大起,右手一挥,长剑直刺向陈效先胸口。
  李泓剑势刚出,猛然,自内室传出两声娇唤:“爹。”接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从里面奔了出来。
  李泓见那孩子一双灵活的大眼睛,鼻探挺拔,长得倒有八分像白苹,心头不禁又是一痛,长剑在陈效先胸口左右移动,竟是刺不下去。
  孩子见了李泓手上寒光四射的长剑,不禁呆立了片刻,随即,孩子扬扬眉毛,撅撅咀,奔到陈效先身边,拉起陈效先的手,对李泓叫道:“你这个坏人,干么跑到我们家来,拿剑比着我爹爹?”
  李泓冷笑一声,长剑又向前伸出半寸,这孩子甚是倔强,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瞪着李泓,口里不住叫道:“你是坏人……你是坏人……”李泓看着孩子清秀无邪的面孔,再也下不了手,李泓知道,此时他杀陈效先易如反掌,可是,杀了陈效先以后呢,是连这个孩子一块杀了?还是自己转头就走?
  杀了孩子,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可是,不杀孩子呢?只怕孩子心中永远会留下杀他爹的坏人的影子,一生一世,都在学武,报仇的念头中打转,再也快活不起来了。
  李泓看看陈效先,看看孩子,眼前倏然滑过师父和忘名道长的影子,良久,他长叹一声,对陈效先说:“好好抚养这个孩子,好好做人,不要让孩子有什么遗憾!”
  说完,李泓头也不回的从窗口跳出去。夜已深,满天星斗映着地面的积雪,天地尽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寒风迎面扑来,李泓顿觉心中一片清明,朗笑一笑,朝远方无垠的白色大地奔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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