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wxzhaofeng 于 2026-7-13 07:39 编辑
在台湾华艺找到篇杨健思悼念邝健行教授的文章。就笔者个人看来,此文还是有商榷之处:例如称呼问题,以及写作原因。贴上来,做资料吧。
“乘化自在,新岁辉光” ——敬悼恩师邝健行教授 杨健思
每年岁暮,都会收到邝老师的春联。今年收到他写来的十六字“自寿”:
惟健惟康,既老且强;乘化自在,新岁辉光。
我回他:“我只写前两句”。狭隘的我,又怎会明白老师的豁达洒脱?老师坦然说“现在要与病共存,离大去不远了”。活在当下,守法自然从容的态度, 令我钦佩。 五月六日,距六月六日生日前一个月,老师果然“乘化自在”,睡梦中血压指数显示,仙游去了。 我一九七四年入读中大新亚书院中文系。当时有导师制度,记得我们视邝老师为班主任,往来甚多。他结婚、弄瓦、弄璋,我们都奔走相告,连番祝贺。 至二年级必修诗选,我才正式受教于他。一贯受杨勇老师、梅应运老师,蒙传铭老师等各地口音普通话磨炼惯的我,听到邝老师授课用的普通话,真是畅爽极了。他授课不着重详细讲解,作者生平、背景、时代、诗派等等,都要求我们自己找资料探究,导修时报告。但他坚决要求我们背诗、作诗,这应该也是当年师公曾履川先生的教法。不过我既没邝师的天资,也不像他中学时期已经背熟数百首杜甫、李贺诗了。一年诗选匆匆,皮毛也抓不住,也就得赶修其他科目去了。 中文系的同学有个好的习惯,就是新春多会结伴向老师拜年。老师们也殷勤招呼我们。我记得由中大第三苑宿舍,至窝打老道山至元朗,随着老师搬家,我们也随址探访。有一年,邝师到了美国,我是从三藩市致电问候他的。 同学关心老师,和老师一直保持联络,是和老师处处关心同学离不开的。记得邝老师曾告诉我教导儿女之道:幼年即让他们背诵三字经,以开拓脑筋;又让其学习一中一西乐器以陶冶性情,我都一一照做了,效果极佳。邝师知道我不是学术研究的材料,从来没有督促我读诗写诗或继续深造,反而更关心我的生活。 直到邝师在中大提早退休前参与的武侠小说研讨会(陈永明教授主办),我才再与他有更深入的来往。后来邝师在浸会大学申请了若干经费进行武侠小说研究,刚巧我也在任教的中学申请了若干经费,和学生们作武侠小说阅读计划,经黄耀堃教授提醒,忙找邝师出山坐镇。当年的中学生得到金庸、梁羽生两大武侠小说家题字鼓励,又获金庸亲自接见颁奖,成为一时佳话。 缘份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原来邝师在澳门时期的中学同学是武侠小说家梁羽生的妻舅,份属老友,我外子的舅父杨振权是梁羽生岭南大学的室友,也份属老友。邝师邀请梁公从澳洲悉尼回港主持讲座,成就盛事。 梁公后来对我说,久困悉尼,生活虽澹泊适意,总欠了些色彩,此番回港,看见座无虚席,同学们热情提问,甚觉得意。其后他二○○六年取道香港往广西师范大学讲学,又在浸大办了一场讲座,仍是座无虚设。邝老师赠梁公对联:
举世陈言始著新文开侠统; 一园生意争鸣翠羽绕雕梁。
梁公认为这是他受赠的所有嵌名联中的最佳,选作蒙山梁羽生公园大门的对联。此联将梁公原名陈文统及笔名梁羽生一并嵌入,并且说明当时旧派(陈言)武侠小说开始式微,新派武侠小说(梁羽生的《龙虎斗京华》)一出,继之而来各家武侠小说陆续登场,百家争鸣。怪不得梁公盛赞此联为“巧联”,梁公回赠邝师:
健笔撰鸿文,开篇说剑;行云抒妙思,出岫观涛。
惺惺相惜之情,溢于言表。 有一次我随邝师往尖沙咀青年会拜会梁公,梁公得知我是邝老师学生,翌日立即致电询问邝师可否借调我为他整理所有的诗词对联。梁公特意邀请邝师和我再到青年会酒店用餐,说要正式请邝师批准,因为“拜二师门不合礼数”看见两位老人家执礼相待,我当时是心里暗中发笑:“以为是武当、峨嵋吗?” 现在想来,梁公之信任我,全因我是邝师弟子,而且一定是邝师力荐的。 邝师为人随和是公认的。于我而言,几乎是“有求必应”。梁公家乡蒙山梁羽生公园的“巧联”固然是邝师所撰,很多人不知道公园内的《蒙山梁羽生公园碑赋》也是邝师为其撰写的。 二○一九年五月,我和邝老师及其千金再游梁羽生公园,当地政府正准备在太平天国纪念公园门外立碑,请邝老师撰《蒙山赋》。 邝师认真处事真是无人能及,除了原赋外,他还缕述了文意脉络一共三十二点。举其中数点:
1. 总说蒙山历史及得名来由。 18. 种桑养蚕致富。 20-21. 太平天国。 32. 韵语收结。
又逐句提供语译及用事出处共三十二项,举二例:
4. 诚知中州……桂岭 语译:完全知道中原清淑之气已过了南岳衡山;自然因为上天最仁慈,老早沾溉桂岭一带。 用事:韩愈《送廖道士序》:“五岳于中州,衡山最远。郴之为州在岭之上,……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穷焉。” 32. 系曰……斯政协 语译:系辞 (1) 如下:时世和谐光明,人民受霑溉。丰乐重叠而来,一天一天新换。相对白壁美轮美奂的高楼,那是造福蒙山县的政协大楼。 用事:张衡《思玄赋》末有“系曰”,下面跟几句有韵的七言作结。李善注:“系,系也,言系一赋之前意也。”则几句“系”辞是总结全赋主意的话。
将该赋细读一遍,已经上了宝贵的一课古文。 对于古典文学,邝师的学养不用说了。对于现代白话文,也绝不排斥,甚至推崇。他常常说,学习要相容并蓄,切勿随波逐流。他之所以往希腊留学,而不选大家喜欢去的英、美、加,皆因他愿接受挑战,想另辟蹊径。读他的留希日记(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五日至十二月二十六日),清楚知道他初抵埗时的艰辛。由完全不懂希腊文,至可以翻译希腊原文名著,当中下过多少苦功,不足为外人道。 多年来他始终未脱离希腊,无论是生活品味,或故友回忆,多有希腊痕迹。最近出版的《摘艺西东》,“西”就是指希腊,是他在希腊的记录。其中处处散发着对希腊的留恋。《土耳其咖啡的浮想》写的虽是土耳其咖啡,但实如结句写:“我忘不了土耳其咖啡,也忘不了小馆子和里面喝咖啡的人。”(《摘艺西东》),又有诗《罢饮希腊咖啡近三周年二首》(《光希诗文存稿》),其中有句:“浓香西海解牢愁,四十年来斟不休”,“肺病少陵同罢饮,予怀渺渺倐三秋”。 后来又再写《土耳其咖啡再咏六首》。第六首注:“土耳其咖啡罢饮已数载,前曾为诗纪其事。”“惟旧好难忘,今已恢复。”(《光希诗文存稿》)。 我曾觅得香港铜锣湾有土耳其咖啡店,笑言日后带老师前往“怀旧”一番。老师说:“肯定不同味道。” 味道不同的原因,是其中少了希腊的人和风景吧! 邝师写《破戒》、《土耳其咖啡的浮想》都是对在希腊留学时期的土耳其咖啡恋恋难忘。“是的,我忘不了土耳其咖啡,也忘不了小馆子个里面喝咖啡的人。”(《摘艺西东》) 读此,大家可以稍稍明白邝老师的心事。七十年代西方有一首流行曲《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我有时不禁遐想,老师是把心留在希腊了。 老师近年整理他的日记,有系统的包括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五日至十二月二十六日的留希日记,是初到希腊的种种记录。一九八三年九至十一月,有重返希腊日记。重返主要是找寻克舍挪方的原始资料,要把《追思录》的注释部份弄好。自言翻译必须详实无误,尽量达到信、达、雅的要求。他最早翻译的《希腊短篇小说》选,文字即非常优雅。老师在前言说:“在那块古老的土地上度过一段悠长的,但是值得回味的时光。……我不否认,对于希腊,我有着至厚的温情、至深的怀念。”时为一九七五年。到了二○○一年,老师再回希腊,亦写下日记,他说:“想综合我三次到希腊的见闻观感,写些单篇文章。我敢说要通过文字去透露希腊人的真正样子,没有多少人可以比得上我的。” 他是一个极有条理的人,每到一个地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一九六五年有土耳其、伊朗、叙利亚、约旦旅游日记,另有清楚列明旅游中东行程表;一九六六年有塞浦路斯、埃及旅游日记;一九九○年有韩国日本游学日记等。包括旅游拍的照片、购买的明信片,一一保存妥当。我曾笑说,他可以整理出一本旅游指南了。 他亦曾答应带我们一些同学作希腊游,可惜始终未能成行。二○一八年,我们本已订好了游程,心想可以沿途听他讲希腊哲学、历史、掌故,又可以听他讲当年驰骋各小岛间的趣事,印证他拍下及亲自冲晒的风景人物照片了。可惜我临时因家事不能离港,只好取消计划。想老师壮健,来日方长。谁料二○一九社会发生大变,接着疫情席卷全球,出门无望。而老师病中更两番受疫情侵袭,身体急剧衰弱。每每想到错过与老师希腊行,懊恨异常。 不过最后悔的,是没有好好地向老师学一些希腊语。据说老师在大学教授希腊语只开了一年,因太艰深而极少人修读。老师的精力,只好全放在中文系了。其间他继续翻译《柏拉图三书》、《追思录》,都先后出版了。除了克舍挪方的《追思录》外,他又翻译克舍挪方的《治家之道 》、《会饮》、《苏格拉底辩词》等。(克舍挪方四书将由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 虽然他不时说有负师公曾履川先生的厚望,未能做到如曾师策励的“玄奘、义净、严复、辜鸿铭等先代”,(《颂橘庐诗文》前言)不过邝师著作翻译等身,应该无憾了。 “无憾”一说,出自二○二二年四月初他在中文大学医院和中大出版社正式签约出版克舍挪方四书后写给我的一句话。 邝师为人严肃,当年的我,确是有点怕他,后来接触多了,才知老师非常和蔼风趣。他写了不少打油诗,曾经笑说可以出一本“南音方言”集子。写春联,他也笑说喜欢不依俗例,要自创新意。例如今年新春对联:
吾侪早改中途睡;春色正宜四面看。
越玄龟,达终点,身无倦意;效灵兔,浴春风,眼望长途。
联语紧扣癸卯兔年,又俏皮灵动。 和他闲谈,如沐春风。日常黄耀堃教授,我及邝师经常相约茶聚,天南地北,家事国事大学事,一“吹”数小时;孙述宇老师或陈绍棠老师回港,我们必定约聚,相谈甚欢。自去年开始,我们不复茶馆之约,经常说“待新冠歇后”。怎料提早夺走邝师的,即为“新冠”。虽说人生无常,如烛上光,但心中懊恨,不能自已。 邝师十分重情。去年整理散文篇章,有《他.楚至大》一文。回忆他在广州中山大学暂读一年时的室友楚至大。邝师在一九五七年回澳门,接楚来信,“文字流露一片使我无法忘却的友情”。二人书信来往,一九五八年八月的最后一封信:“假如你有空,回来一趟吧,你从前不是说要登衡山望洞庭吗?我是言犹在耳,不知道你忘记了没有?”老师当然没有忘记,至二○二三年,他仍记挂着当年这位苦难的朋友。读着那封“最后的信”,“读后一片惘然,唉,只怕再见不到他了。” 二○一三年路经长沙橘子头公园,写《橘子洲头三首》,有句:“平生感与蜩螗起……秋深仍欲访湘沅”,(《光希诗文存稿》)“当时写诗意在论世。现在我想:假如现在我向楚至大送上诗篇,同时作为未能到他故乡参仰的补偿,也还说得过去吗?只是他人在哪里?诗怎样送给他看?” 邝师的古文修养好,大家应绝无异议,而他白话散文,用他自己的说话:“很不错㗎”。最近他翻出当年投稿的短文《那一天》(《星岛日报.学生园地》一九六○年二月二十二日),说当年文字模仿沈从文,现在看来,“笑到碌地”。邝师白话文澹雅清新,他在新亚生活写的师友文章,记事写人,娓娓道来,读来如见其人,如临其境,非常吸引。他也答应结集出版了(《学艺多方》三联出版社即将出版)。邝师在序言说:“拙著散文,我选了十六篇,都算是‘带情韵以行’”。 希腊短篇小说《一个青年之死》是他很喜欢的译作,写景部分译得太优美了:
自朝至暮,太阳每一个金黄色的热吻,能使它转换千百种色彩,就像千百个梦。早上是一片绯红和浅蓝;中午泛着银光和金光,稍后略显青墨;夕阳西下时,却又变成紫色了。有时各种色彩混合起来,闪烁动荡,像一个含有种种意识和感触的世界。(《希腊短篇小说选》)
邝师人如其文,无论是翻译、创作、还是与人交,都是“带情韵以行”。 作为邝老师颇前期的学生,而今一事无成,辜负老师期望,明知去日苦多,来日未可追,却一再拖延老师的嘱咐。二○一七年邝师打电话给我,说他在书局闲逛,看见新书《我的师傅 XXX》,想起我,特打电话提醒我快快行动。岁暮,送我一对亲笔写的对联(附照片):
鸡既鸣兮身且健;书当着兮子其思。
现在拿出来看,心中愧疚,无以名之。幸好邝师众多弟子,各有所成。高等院校都有他的弟子继承其志;各行各业,亦多有他的弟子各展其才。老师在内地,亦享有盛名,从一九九八年至二○一八年二十年间,他曾参加过七届四川杜甫研究所举辧的杜甫研讨会。“二十年来,论学以外,还能跟学会及四方人才相鸣风雅,可说莫大福缘。”(《杜甫研究学刊》一四六期,二○二○年) 四十多年来,受教以外,还能受老师耳提面命,督促提点,可说莫大福缘。 樊善标教授嘱写悼文一篇,思绪杂乱,未能成章。
杨健思于香港柏丽园二○二三年五月十三日
杨健思,香港资深教育工作者,退休前曾任香港中文大学教育学院香港教育研究所课程主任及兼任讲师,亦曾在宝觉中学任中文科顾问。本文原刊于《新亚生活月刊》二〇二三年六月号页 56-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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