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梁羽生先生 —— 澳洲棋坛往事与“梁羽生杯”经典对局记录

秋雨梧桐

今日下午翻读微信公众号《梁羽生传》第三十四章《云霄一羽》，字句轻落心头，无端生出几分怅然。二〇〇九年一月二十二日，梁羽生先生于悉尼辞世，算到如今，已是悠悠十七载。世人提起他，最先想起的永远是天山风雪、江湖剑影，数百万文字铺就的侠义天地，流传海内外。可少有人知晓，先生自己曾坦言，象棋于他，心底情分，反倒胜过半生笔墨江湖。
前几日查找先生对局记录时，翻到一份旧报，二〇〇九年六月五日澳洲《星岛日报》雪梨通讯，距离先生离世不过五月余，世界象棋联合会副会长、澳洲象棋总会永远名誉会长卢济生博士提笔撰文，恭贺首届全澳 “梁羽生杯” 象棋赛顺利启幕。兼怀梁羽生先生，这篇海外棋坛旧闻，跳出寻常棋赛评述的窠臼，以相交十余年棋友的视角，记下梁老半生棋缘旧事，文中留存一副嵌名鹤顶联，还有一阕一九九三年赴京观礼时填就的《水调歌头》。一纸旧讯，一联一词，缓缓铺开棋盘之上、展现心怀四海的另一个梁羽生。
澳门诗人彭长辉为悼念先生所作联语，藏头嵌字，恰好收尽平生：羽飘九天，文采棋艺耀香江；生寄沧海，友情侠骨留澳洲。十四字分作两段人生，读来余味绵长。
上联写香江岁月。羽字是先生笔名，笔下侠客纵横千秋，文字飘向万里云天；而藏在文字背后的棋缘，更少人细细品读。早年居港，他常以笔名撰写棋评，与杨官璘、卢辉、曾益谦一众岭南棋坛名宿相交甚厚，报社收工便约友人对弈，港岛棋坊无人不识梁羽生。卢济生文中所言 “棋友遍天下，文采棋艺耀香江”，从来不是虚言。先生熟稔橘梅古谱，观赛、拆局、论棋，字字诚恳，棋盘方寸之间，藏着他早年未曾熄灭的热忱。
下联记澳洲暮年。晚年远渡沧海定居雪梨，他接任澳洲象棋总会名誉会长，但凡内地、港台棋手赴澳，必设宴相待，摆开棋枰畅谈终日，不计得失，重情重义。半生笔下侠客最重风骨，这份侠义，全然落在对待海外棋友的点滴相处里。人生最后一程在澳洲落幕，侠骨留予沧海异乡，后来棋坛以他之名创办赛事，便是这句联语最好的收尾。
卢济生与先生相交十余载，亦师亦友，一九九三年初的往事，令他终身难忘。彼时世界象棋联合会在北京成立大典，卢济生以澳洲棋界代表身份，特邀梁羽生以贵宾身份同往观礼。彼时五洲棋手齐聚京华，亚欧美澳名将同台争锋，先生观赛场风云有感，提笔填下一阕《水调歌头》，署名澳大利亚梁羽生，字字皆藏对象棋国粹的赤诚热爱。
四海皆兄弟，情注一楸枰。
喜看橘梅竞秀，棋国任纵横。
来自天南地北，打破语言隔阂，谈艺斗心兵。
九战风雷激，笳鼓动神景。
帅旗立，擂台建，会群英。
亚欧美澳名将，纷起撼坚城。
但有十连霸在，未许雷池轻越，谈笑复清平。
棋运今隆盛，国运亦当兴！
我常年拆解对局、流连枰间，细读词句，每一句都能读出棋中深意。“橘梅” 二字直指两大象棋传世古谱，是千百年来棋道根基，先生熟读于心，常与棋友切磋，推崇落子不拘泥、格局自开阔。“谈艺斗心兵” 一语双关，江湖侠客凭刀剑论高下，枰前棋手靠心智分短长，二者内核相通，皆是凭本心相争，以坦荡待人。
词中 “十连霸”，专指一代棋王胡荣华，先生素来推崇其棋风，攻守均衡，底蕴深厚。真正顶尖棋手，从不会贪一时杀势，落子从容，纵使对局胶着，终能归于平和，恰好对应 “谈笑复清平” 一句。收尾一句棋运隆盛则国运兴，更是将小小棋盘，联结起中华文脉，在先生眼中，象棋从不止是消遣博弈，是能跨越山海、联结四海华人的国粹。
先生笔下江湖，从来讲究侠之大者，心怀仁善；先生下棋待人，亦是这般风骨。与人对弈输赢从不挂怀，胜不张扬，败不焦躁，这份胸襟，尽数融在一阕词里。
也正因感念先生半生奔走棋道、真诚对待海外棋友，二〇〇九年雪梨棋界筹办首届梁羽生杯全澳象棋赛，卢济生撰文寄怀，彭长辉作联凭吊，以赛事留存先生棋侠精神。文字寄哀思，而赛场之上，棋手落子，更是最真切的怀念。
翻开当年赛事档案，本土名将鲁钟能拿下首届冠军，他对阵陈文雄的关键决胜局，恰好是岭南盛行的五六炮正马对反宫马布局，正是先生当年在香港棋坛最常评析的路数，冥冥之中，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致敬。
楸枰寄怀：首届梁羽生杯冠军名局小记，梁羽生杯2009年全澳象棋赛，第六轮鲁钟能红先胜陈文雄是本届杯赛精彩对局，全局着法如下，本局对局评注由笔者试评拟。
1炮二平五 马 2 进 3
2马二进三 炮 8 平 6
3车一平二 马 8 进 7
4炮八平六 卒 7 进 1
5马八进七 车 9 进 1  双方依谱行棋，至此形成五六炮对反宫马左横车流行布局定式
6车九平八 车 9 平 4
7仕四进五 车 4 进 5黑横车过宫继而过河有急躁之嫌
8车二进四 士 4 进 5红起右车巡河稳正
9兵三进一 车 4 退 2
10车二进二 车 1 平 2黑车进而复退，红顺势进车抓住黑左马弱点好棋
11车二平三 炮 6 退 1
12车三退一 车 4 进 1红改走兵三进一更佳
13兵七进一 车 4 平 3
14相七进九 车 3 进 1
15马三进四 炮 6 平 7红进马河口不如左车过河紧凑有力
16马四进六 炮 7 进 3
17兵三进一 车 3 退 2
18马六进七 车 2 进 1
19兵三进一 马 7 退 9
20炮五进四 象 3 进 5
21炮六进五 炮 2 进 1红一车换二，弈来大气磅礴，此时进炮士角要强行夺子已是扩先夺势
22炮六退一 车 3 进 3此时红忽略了炮六进二的妙手，续演如下，车2平3，炮六平九。炮2平5，车八进九，士5退4，马七退五，前车进3.车八退七，车3退2，抽车后红胜势。当然临居受时间等因素选择稳健变化也可理解
23炮六平八 车 2 进 1
24相三进五 车 3 退 1
25兵五进一 车 3 平 7
26兵三平四 车 2 平 3
27炮八进二 马 9 进 7由于红错过妙手，黑已是反夺主动，这着进炮两步不如进底有力
28兵四进一 马 7 进 6
29炮八平六 车 3 退 2
30兵五进一 马 6 进 8
31车八进四 马 8 进 6
32车八平四 马 6 进 7
33车四退三 马 7 退 6
34兵四进一 车 3 平 4
35炮六退三 车 4 平 2黑走出车4平2错着，导致局面反转可惜
36兵四进一 将 5 平 6红抓住战机果断撞士
37炮六退二 车 7 进 3
38仕五退四 车 7 退 6
39车四进二 将 6 平 5
40仕四进五（后续黑无力防守，红多过河兵、子力占位优势，陈文雄认负）
本局完整棋谱仅供象棋爱好者查阅，普通读者可直接跳过，不影响全文阅读。
整盘对局，红方鲁钟能先手不急于强攻，先稳阵固防，车马炮缓缓联动，步步扎实，恰似先生笔下侠客，先守本心，再论争锋。中局黑方伺机反扑一度反夺先手，红方鲁钟能虽错过盘中妙手但能对对手的反扑沉着应对，抓住战机再次觅得胜机，应和词中 “谈笑复清平” 的棋道境界。待到黑阵露出空隙，果断撞士进而走出退炮妙手，招法连贯干净，杀伐有度，不见凶蛮搏杀，全是中正平和的正统章法。
先生一生观棋、评棋、广交棋友，常说棋局如人间江湖，一时胜负算不得什么，棋品便是人品。这盘夺冠名局，没有怪招野路，攻守张弛有度，恰好复刻了先生毕生推崇的棋道与心性。当年雪梨赛场，各地华人棋手齐聚，以枰上落子寄托思念；时隔多年再拆解这局旧谱，棋子起落之间，依旧能读懂那句 “四海皆兄弟，情注一楸枰” 的赤诚。
一局终了，楚河汉界重归安静。当年雪梨赛场的棋子早已尘封，可梁羽生留在香江、留在澳洲的文心与侠骨，从未随岁月消散。那副鹤顶联犹在眼前，羽飘九天记他文坛棋坛的盛名，生寄沧海留他遍布异乡的棋友情谊；而这一盘“梁羽生杯”的旧对局，以枰间攻守，致力于向海外推广棋道之心，实实在在落在眼前。
世人多记得他仗笔写江湖，却少看见独坐棋枰、心怀四海的梁羽生。一支笔写尽人间侠义，一枰棋联结五洲故人。羽星早已乘风远去，沧海楸枰，风骨长存。往后每一次摆开棋盘，我们都会记得，曾有一位武侠宗师，一生痴棋，半生重侠。
注：本届梁羽生杯冠军鲁钟能也是由香港转而定居澳洲，夺得首届梁羽生杯冠军，以棋局致敬宗师；其后鲁钟能出任澳大利亚象棋协会会长，数十年在澳洲推广象棋。

秋雨梧桐

世界象棋联合会副会长卢济生博士 　　　　祝梁羽生杯全澳象棋赛圆满成功 　　澳洲星岛日报2009年6月5日雪梨讯：澳洲象棋总会永远名誉会长暨世界象棋联合会副主席卢济生近日表示，澳门彭长辉诗人为纪念梁羽生大师而作的鹤顶格联： 　　　　　羽飘九天 文采棋艺耀香江 　　　　　　　生寄沧海 友情侠骨留澳洲 　　这是澳门彭长辉诗人为纪念梁羽生大师而作的鹤顶格联， 完美无缺地道出了梁大师一生的丰功伟绩和侠骨情怀。彭长辉诗人是出自对梁羽生的敬佩和怀念，真情毕露，写出了无与伦比的鹤顶格联。梁大师一生写了无数动人肺腑的武侠小说，中国13亿人和海外约5千万华人华侨无不受益并深表敬佩。羽飘九天，生寄沧海是当之无愧。 　　梁大师爱棋如命乒阒泄庀笃宀灰庞嗔Γ⒔崾读瞬簧傧笃迕遥绯滤伤场⒀罟侪U、卢辉、曾益谦、黎子健、李志海等，棋友遍天下，文采棋艺耀香江，是真实写照。 　　梁大师历任澳洲象棋总会名誉会长，重友情，富侠义情怀，富侠义情怀给澳洲棋友留下深刻印象。梁大师最后在澳洲走完他人生辉煌的历程，侠骨留澳洲，友善不尽是完美的句号。在棋友会为纪念梁羽生大师举办全澳象棋赛之际，这对鹤顶格联是意义重大的。我们非常感谢彭长辉先生! 　　我与梁羽生大师认识十余年，亦师亦友。有件事我终身难忘，1993年初梁羽生大师以贵宾身份与我一齐到北京参加世界象棋联合会成立大典，他填了一首『水调歌头』以寄感事，情景难忘，现转载与各位棋友共赏: 　　　　水　调　歌　头 　　作者：澳大利亚梁羽生(Yu Sang Liang) 　　四海皆兄弟，情注一揪枰。 　　喜看橘梅竞秀，棋国任纵横。 　　来自天南地北，打破语言隔阂，谈艺斗心兵。 　　九战风雷激，笳鼓动神景。 　　帅旗立，擂台建，会群英。 　　亚欧美澳名将，纷起撼坚城。 　　但有十连霸在，未许雷池轻越，谈笑复清平。 　　棋运今隆盛，国运亦当兴！ 　　从『水调歌头』，充份体会到梁大师对象棋的酷爱和积极发扬中华优秀国粹象棋之情，令人拍案叫绝。 　　总之，我认为梁大师的武侠小说杰作，将留芳百世; 梁大师的棋艺和推广象棋的情怀，将永志吏册; 梁大师的友情给澳洲及友情给澳洲及香港棋友留下难忘的回忆; 梁大师的侠骨在澳洲大地上将散发出炎黄子孙，龙的传人的活力与芬芳。安息吧! 　　梁羽生大师，我们永远怀念您。 　　【附注】卢济生博士是世界象棋联合会副会长、澳洲象棋总会永远名誉会长、澳大利亚棋友会名誉会长、澳洲象棋总会前会长、象棋澳洲大师。 　　　　　（本文转贴自＜澳大利亚棋友会＞网站） 梁羽生大师与卢济生合影于雪梨（1998）。
         
原文载 2009 年 6 月 5 日澳洲《星岛日报》雪梨通讯，转载于澳大利亚棋友会网站，完整存档见于华工象棋论坛 2009 年 8 月转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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