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玉公主的試題與《美女，還是老虎》

游侠

梁羽生小說中有些情節元素，是直接來自已有文學作品。我以前曾發現幾處，例如《塞外奇俠傳》的飛紅巾和押不廬的故事來自碧野《烏蘭不浪的夜祭》。再如，《萍蹤俠影》第十六回，澹臺鏡明母女把來到快活林的武林人士都用繡花的方式記錄下來（「云重道：“我久慕苏州园林之名，何况又有热闹可看，那是定然要去的了。”付了茶钱，立刻告辞，偷眼一瞥，只见那少女的锦缎上已绣了第八朵红花」），實際化用自狄更斯小說《雙城記》。
今又發現一處，《冰川天女傳》第九回，幽萍給陳天宇講述當年公主華玉給桂華生出的第二道題：

幽萍道：“故事之中又有故事，公主的第二道题是先说一个故事，这故事没有结局，可以随你欢喜，将它变成喜剧或者悲剧，公主要桂华生为这个故事写结局，以考他的急才和机智。
“这故事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公主爱上一个英俊的武士，不料这武士暗中却和她的宫女勾搭，私情眷恋，给公主撞破，一气之下，便禀告父王。武士勾引宮女，这罪名非同小可，依律要處以严刑。
“可是这國家的刑罚甚为奇怪，他们相信天上有一个真神，主宰人的命运，犯人有罪无罪，也都由神来决定。办法是将犯人放在一个广场中，广场的左右两边，各有一道侧门，一道侧门内中有一只凶猛的饿狮，犯人走入门内，定必给狮撕碎，当作点心；另一道侧门通向外边，犯人若走入此内，则可获得自由。所有罪名一笔勾销，因为那是真神给他降福，能得到真神降福的就不会是坏人。
“國王不知道公主暗恋武士，又素来欢喜这武士，便索性更加以恩典，一道门中藏有一只狮，另一道门中则藏着那个宫女，若然武士走入藏有饿狮的侧门，那当然不必说，那是真神也认为他有罪，应该充作狮子的点心；若然武士走入藏有宫女的侧门，那么这武士非但没罪，还可以得那宫女为妻。
“决定这武士命运之日，公主也在场观看，看台就在两道侧门的中间。武士走过看台，抬头盯着公主，眼中露出哀求饶恕的神情。公主是知道侧门中的秘密的。
“这时只要公主一指，就可以决定这武士的生死命运。是将他指向藏有狮子的侧门呢？还是将他指向藏有宫女的侧门呢？公主想起他把自己的情意付之流水，却勾搭上自己的宫女，妒忌之火无可抑止，要让他与宫女称心如意，结为夫妻，那是一万个不能！可是她极爱这个武士，若说要让他给饿狮撕裂。充作点心，那又是一万个不忍！这刹那问，无数幻象泛上公主心头，一忽儿现出武士与宫女配合之后，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的情景；一忽儿现出武士给饿狮撕裂、鲜血淋漓的惨象。一抬头又看见武士充满哀求的眼光，武士即将走过看台，时机间不容髮，公主要将他指向哪一边呢？是愿意见他与情敌结婚？还是让他给饿狮吃掉？”
陈天宇听得入神，心中替那公主设想，也实是难以选择。只听得幽萍笑了一笑，续道：“当时华玉公主也就是这样问桂华生：若然你是那位公主，你将武士指向那一边，答题要合华玉公主的心意，她可以随心所慾，决定你的答题是对还是错！
“这试题实是难到极点，既要揣摩故事中那位公主的心意，又要揣摩华玉公主的心意。不论将武士指向那一边，都可能给华玉公主说他不懂爱情，因为对爱情的看法，本就因人而异。像故事中的公主，若将武士指向藏有狮子的那一边，那可以解释为因爱生妒，爱之極也就恨之極，恨之極也就是爱之極；若将那武士指向藏有宫女的那一边，那可以解释为因爱生恕，爱到深时，一切为爱人设想，那么牺牲自己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华玉公主的想法是怎样呢？
“桂华生想了一会，问华玉公主道：‘故事中假设的那位公主是东方古國的公主还是西方古國的公主？’这故事本是欧洲的故事，传到东方，遂也产生了许多大同小异的故事，给说书人作为题材，桂华生本来知道的，但他却明知故问。
“华玉公主不明其意，反问道：‘是东方古國的怎么样？是西方古國的又怎么样？’桂华生微微一笑，说道：‘若是东方古國的公主，那就将武士指向藏有宫女的那一边；若是西方古國的公主，那就将武士指向有狮子的那一边，东方國家主张宽恕之道，女子更是仁慈，十九不忍见情人给饿狮撕裂；西方的女子对爱情着重“独占”，西谚有云：“爱情有如眼睛，不能容半粒砂子。”所以若是西方古國的公主，十九宁愿情人让饿狮吃掉，也不愿他投入别人怀抱。但假若那武士是中國人呢，他早就会察觉公主爱他，这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啦！’
“这答复甚是滑头，但华玉公主心意其实不必费神猜测，不论桂华生怎样回答，我们都预料她必然满意。”

這個故事完全來自美國作家弗兰克·理查德·斯托克顿（1834-1902）的《美女，還是老虎》。这是斯托克顿最廣为人知的代表作，发表于1882年。这部短篇小说以‌开放式结局‌著称，作者最終沒有給出最終答案，須由读者自行判断。该作據說是文学史上首个明确设定开放式结局的虚构作品。
提到開放式結尾，大概頗容易想到金庸的《雪山飛狐》。金庸在《雪山飛狐》連載完畢以後，曾在《新晚報》發表〈《雪山飛狐》有沒有寫完〉一文，也提到《美女，還是老虎》的故事，但他只說這是“西方有一個著名的故事”（這卻和梁羽生小說中的說法一樣：“这故事本是欧洲的故事”），卻不說明是美國作家的小說，我懷疑金、梁都沒看過小說，而是根據二手渠道知道這個故事的，將其誤以爲一則西方的民間故事。

药师丹枫

还有种可能，当时左派报纸，在美苏争霸期间，不好直接说明是美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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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丹枫 发表于 2026-6-16 23:09
还有种可能，当时左派报纸，在美苏争霸期间，不好直接说明是美国故事

应该不至於。就算再美蘇爭霸，左派報紙，也不至於不能提一部19世紀的和現實政治完全無關的美國小說。實際上，金庸那篇〈《雪山飛狐》有沒有寫完〉提及兩篇美國小說，這篇當成了“西方著名的故事”，而另一篇則明確說明是美國馬克吐溫的作品。我認爲金庸是真的不知道這個美女老虎故事是作家創作的小說，而誤以爲是歐洲民間故事。
這裡還有個問題。金庸的〈《雪山飛狐》有沒有寫完〉是在雪山飛狐連載完畢後，回答讀者對這部小說開放式結尾的有關詢問的。從這篇文章刊登的報紙看，同版有一則“賀新晚報十週年紀念”，新晚報創刊於1950年，則金庸此文是刊於1960年，即雪山飛狐全部連載完畢以後的第二年。
梁羽生《冰川天女傳》係1959年8月至1960年12月连载于《新晚报》，也就是金庸此文，和梁羽生的小說，幾乎是同一時間在同一家報紙上轉述這個美女老虎故事，而且都當成“西方民間故事”。我懷疑有可能就是二人中的一人看了另外一人的文章，再轉述於自己的文章中，或是金庸看了梁羽生的小說，或是梁羽生看了金庸的雜文，當然，這只是推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