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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冯小唐

[在线] 伟青《龙凤宝钗缘》(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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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24 09: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回  湖海有心随侠士  荒林抱愧对红妆


  段克邪的宝剑长二尺八寸,精精儿的金精短剑只有九寸长,段克邪的宝剑比他长了近二尺。幸亏如此,段克邪倒挂窗沿,一剑刺出,刚好够得上挡住精精儿的短剑,不让他刺中史朝英。

  可是段克邪因为是用脚尖勾住窗沿,斜挂着身子使出剑招的,发出的力道却是远远不如精精儿,双剑一碰,段克邪身子一震,几乎跌落。好个段克邪,就在这惊险绝伦的霎那之间,施展出卓绝轻功,身子一弓,一手抱着史朝英,箭一般的便从窗户间倒射出去。

  史朝义的心腹武士早已有大批赶到,只因他们对史朝英有所顾忌,又因为精精儿已在房中,料想精精儿可以对付得了,他们就无须再作丑人,去与史朝英作对,故此他们刚才没有进房。

  这时他们见段克邪忽然窜出,史朝义又下了严厉的命令,要他们格杀不论,他们再无顾忌,便即一拥而前。段克邪人在半空,刀枪剑戟,已是纷纷戮倒!

  段克邪大喝一声,宝剑一挥,使开了“夜战八方”的招式,凌空击下,划成了一道圆弧,只听得一片断金戞玉之声,戮到他跟前的几柄刀剑枪矛,全都给他的宝剑削为两段。

  猛听得“呼”的一声,精精儿也已从窗子里跳出来,段克邪把剑柄往史朝英手中一塞,说道:“史姑娘,这剑给你,你先闯出去,我给你断后。”史朝英接过宝剑,又惊又喜。

  说时迟,那时快,精精儿的短剑已然刺到,段克邪一觉脑后金刃劈风之声,便即反手一指戮出,这一指对准精精儿掌心的“劳宫穴”,精精儿心中一凛,想道: “师娘果然偏心,这九宫神指的指法,师父当年不肯传授给我,师娘却传了给他!”这“劳宫穴”是人身死穴之一,精精儿迫得换掌变招,短剑斜掠,侧刺段克邪胁下的“愈气穴”,段克邪脚跟一旋,回过身来,双掌齐发,这次用的却是金刚掌力,一掌把精精儿的剑尖荡歪,一掌便反击精精儿的膝盖,精精儿跃起来,短剑凌空击刺,段克邪抓起一个武士,往上一抛,“嚓”的一声,精精儿的短剑在那武士身上刺了个窟隆[窿?],段克邪已闪过一边了。

  众武士见他们打得如此惨烈,发一声喊,四处散开,不敢再惹段克邪。段克邪双手空空,力敌精精儿的宝剑,仗着功力较高和九宫指法的神妙,和精精儿近身肉搏,且战且走,堪堪打成平手。

  史朝英狂挥宝剑,那些武士对她虚张声势,却也不敢怎样阻拦。史朝英正在得意,忽听得一声大喝,斜刺里一杆长枪倏的刺来!

  史朝英挥剑削去,只听得“当”的一声,火花飞溅,长枪上现出一道剑痕,但史朝英却已给震得虎口痠麻,宝剑几乎捏不稳。抬头一看,只见这人身高七尺开外,面如锅底,双眼朝天,头插花翎,服饰古怪,就似个黑煞神一般,挡住她的去路,而且还裂开大口,呲牙露齿,冲着她嘻嘻的笑。史朝英吃了一惊,暗叫晦气。

  原来这人乃是奚族土王的王子,名叫卓木伦,史朝义兄妹到了此地之后,这卓木伦就对史朝英不怀好意,不时来向她纠缠,史朝英讨厌极了,但为了要依靠他们父子,也只得略假辞色。

  卓木伦天生神力,空手能毙虎豹,他这杆浑铁枪重七十二斤,使将开来,端的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刚才这一枪其实只是用了三分气力,要不然史朝英焉能还有命在?

  卓木伦挡住了史朝英的去路,呲牙露齿的笑了一会,却对史朝义叫道:“燕可汗,你这妹子很好看,杀了未免可惜,不如给了我吧!”史朝义道:“你把那贼小子也毙了,我就如你所愿。”卓木伦道:“这还不容易?”挺起浑铁枪就要向段克邪冲去,但又怕史朝英乘机逃走,便咧开大嘴笑道:“喂,你把宝剑扔掉,跟了我吧,你哥哥已经答应了。”史朝英的宝剑削不断他的铁枪,冲不过去,无计可施,人急智生,便故意对卓木伦笑了一笑。

  卓木伦大喜道:“美人儿,你答应了?”史朝英道:“我最佩服英雄好汉,只要你打得赢他(指了指段克邪),我就嫁给你。”卓木伦道:“当真?你不逃走?”史朝英道: “我决不逃走。但你和他可要一个对一个,打赢了才算英雄。”卓木伦咧嘴笑道:“这个当然。我岂有要人帮忙之理!”史朝英道:“还有一样,你替下那老猴儿,那老猴儿若来伤我,却怎么办?”卓木伦大叫道:“你是我的人儿,谁敢动你一根毫发,我就先把他杀了。”

  卓木伦抡起浑铁枪,果然向段克邪冲去大叫大嚷道:“老猴儿让开,待我来斗斗这小子!”精精儿怎甘受他呼喝,先有了三分怒气,冷笑说道:“小王爷,你别上她的当,这小子厉害得很呀!”卓木伦自以为天下无敌,闻言大怒,喝道:“他怎样厉害?厉害得过狮子么?厉害得过猛虎么?你自己不中用,斗不过他,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快快让开,否则我一枪先把你杀了!”

  精精儿气得七窍生烟,本待不让,但他和段克邪正是半斤八两,打得难解难分,倘若卓木伦傻气发作,当真上来给他一枪的话,他本身就有了生命之忧,当下只好把心一横,冷笑说道:“好,你真是不知好歹,你既要上来送死,那就来吧!”

  卓木伦怒道:“老猴儿,你胆敢小觑于我,且待我杀了这小子,再来和你算账!”精精儿冷笑退过一边,卓木伦踏上两步,长枪一抖,铁环啷啷作响,抖起了碗口大的枪花,指着段克邪喝道:“你要什么兵器,我叫人给你,好令你死而无怨!”他自以为必胜无疑,有意要在史朝英面前充英雄好汉,表示他不愿杀戮手无寸铁的人。

  段克邪那耐烦和他纠缠,一声喝道:“我就要你这杆长枪,撤手!”出手如电,卓木伦一枪戳空,已给他抓着枪头。卓木伦大吃一惊,叫道:“这小子气力不小啊!”双手并用,牢牢握着枪杆,段克邪一拉,竟未能将他的长枪扯脱。段克邪喝道:“你不撤手,那只有自讨苦吃!”左掌朝枪杆一劈,声如闷雷,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卓木伦忽觉一股大力冲来,胸口如受铁锤,登时气血翻涌,一跤跌倒,四脚朝天,那杆长枪当然也就脱手了。原来段克邪是用“隔物传功”的本领,将内家真力,从长枪上传过去直接攻击他的身体。卓木伦虽是天生神力,却怎禁得起段克邪这雄浑深厚的内功?

  忽得呼呼风响,两件兵器,已从两侧攻来,一个是精精儿,一个是丐帮的马长老,这两人抱着同一心思,要趁段克邪刚刚抓着枪头,还未来得及将长枪抡开的时候,攻他个措手不及。

  长枪本来不利于近身作战,但段克邪轻功卓绝,应变机警之极,一觉脑后风生,立即将长枪向上空抛起,身形如箭,一跃一抓,倏的掠出三丈开外,恰好抓着了枪柄,这一来,他和精精儿马长老之间已有一段距离,他一抓着枪柄,长枪立即使开,大大施展了重兵器之长!

  只听得“当”的一声,马长老的虎尾棍已给他的长枪打断,马长老给震得虎口流血,忙不迭的后退。这柄浑铁枪重七十二斤,精精儿的金精短剑削之不动,段克邪舞起长枪,周围数丈之内,泼水不进,精精儿那还能再近得了他?

  卓木伦带来的五十名籐牌手,本来是散成扇形,挡住去路,防备史朝英逃走的,卓木伦一倒地,史朝英便笑道:“你们的小王爷已经输了,我可要走啦!”那些籐牌手一手持牌,一手持刀,籐牌坚韧,能御刀斧,他们人数又多,史朝英用的虽是宝剑,势如破竹,但破得了一面籐牌,跟着就有几面挤来,五十面籐牌重重叠叠,从四方八面挤来,圈子越缩越小,史朝英要想突园[围]而出却也不能。

  段克邪不愿多伤性命,忽地掉转枪头,大喝一声,一枪朝着一根石头[柱]刺去,只听得轰隆巨震,火花蓬飞,石屑四溅,这一枪竟把石柱穿了个窟窿。

  段克邪舞起了斗大的枪花,喝道:“挡我者死,避我者生!你们自问,你们的头颅硬得过石柱么?”那五十名籐牌手本来是凶悍之极不顾性命的猛汉,但见段克邪持枪奔来,也自吓得慌了,发一声喊,四散奔逃。他们倒不是怕死,而是给段克邪的神勇吓得消失了斗志。

  史朝义眼看阻拦不住,叫道:“妹子,你当真要跟这小子走么?”史朝英冷笑道:“你还当我是妹子么?从今之后,咱们兄妹之情一刀两断!”史朝义大怒喝道:“弓箭手来!将他们二人都给我射杀了!”

  宇文垂换了一根杆棒,斜刺窜出,叫道:“史姑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史朝英淡淡说道:“你对我的好意,我记住就是。今日我决意离开此地,谁也不能阻我。”忽地一剑削出,宇文垂长叹一声,拖棒便走。

  段克邪抡动丈二长枪,挡者辟易,不消片刻,已是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大门。史朝义召来了一队弓箭手,追着他们发箭,精精儿也随后赶来。

  千箭如蝗,纷纷射到,段克邪将长枪舞得风雨不透,护着史朝英夺路而逃。箭雨之中,忽见一蓬银光闪过,史朝英忽地“哎哟”一声,说道:“不好,我中了暗器了!”精精儿哈哈大笑,原来是他发出了一把梅花针。他的梅花针可打到三丈开外,无声无影,那是比弓箭难防多了。

  段克邪左手一抄,把十几支羽箭抄到手中,猛的用“天女散花”手法,以“甩手箭”的手法,向精精儿还射过去。他内功深湛,以手掷出比用强弓发射还厉害得多,十[几]支箭带着“呜呜”的啸声,声势猛烈之极,精精儿也不敢硬接,挥剑防身,连忙闪避开了,那些箭没射中精精儿,却射伤了几名弓箭手,那些弓箭手也不敢追得太近了。

  段克邪道:“伤着什么地方?”史朝英道:“糟糕,伤着脚踝!”一步一拐,跑得很是吃力,段克邪眉头一皱,只好拖着她走。

  忽见前面又是一队骑兵冲来,史朝英喝道:“王将军,你要来与我为难么?”为首的那军官道:“不敢冒犯公主,请公主避开,我只是要杀这小贼!”说时迟,那时快,他那匹高头大马已冲了到来,在马背上挺起长矛,便向段克邪刺下。

  这个姓王的军官善使丈八蛇矛,在史朝义军中算得是一员骁将,那知碰到了段克邪却是遇上了克星,段克邪大喝一声:“来得好!”只一枪就把他挑下马来。

  这军官的坐骑是匹惯经战阵的骏马,主人落马,牠仍向前冲,想逃出去。段克邪却怎能容牠逃脱,大喝一声,使出神力,已是按住马头,将牠制伏。史朝英一足伤了,难以纵跃,时机稍纵即逝,段克邪只好将她抱起,跨上马背。

  那队骑兵如潮水般的涌来,段克邪舞起浑铁枪,单骑冲锋陷阵,不刺人专刺马,一轮冲杀,伤了几十匹战马,战马负伤,狂奔乱跑,甚或自相踏[践?]踏,乱作一团,倒给牠把后面的追兵挡住了。史朝英一手牢牢的抱着他的腰,一手挥舞宝剑,替他拨打两侧射来的流矢。

  忽听得军士们惊惶乱叫,段克邪在马背上回头一望,只见有火光冲起。段克邪又惊又喜,心道:“这把火烧得合时,却不知是谁人在暗中助我?”那队骑兵和后面追来的弓箭手,一来是怕了段克邪的凶猛,二来见大营起火,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自惊惶,顾不得追逐段克邪,先自折回去救火。

  段克邪杀出重围,纵马疾驰,史朝义的心腹武士,有十多骑络绎追来,段克邪摔出甩手箭,射翻了几骑,后面那几骑也一哄而散,只剩下一个精精儿,以精精儿的轻功,在十里之内可以追上奔马,但他孤身一人,却也没有这个胆量去追杀段克邪。他追了一会,一看身后无人,反而怕段克邪乘机再杀回来,只好赶快回去。

  段克邪脱险之后,心中却暗暗叫苦,暗自想道:“这史姑娘若是没受伤,那倒好办,我和她可以各走各路,不理睬她,那也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她却是受了伤,她为了我与哥哥决裂,我怎可以丢开她不管?”

  史朝英刚才在激战中不觉疼痛,此刻危险已过,却忍不住继续呻吟,把段克邪抱得更紧了。段克邪皱了眉头,说道:“你怎么啦。痛得很厉害吗?”史朝英道: “我感到这枚梅花针似乎会向上移动似的,越钻越深了。”段克邪吃了一惊,他当然知道精精儿的本领,心想:“这梅花针若不拔出,在七日之后,可以钻入心房,那就无发[法?]救治了。即使不刺正心房,钻进其他大穴,也会落个残废。唉,想不到精精儿竟是如此毒辣,对付史姑娘,也使出金针刺穴的狠毒手法?”

  知道了史朝英受了金针刺穴的伤害,段克邪更不能置之不理,当下说道:“你忍一会儿,我找个地方,给你医治。”他一口气跑了二十多里,跑上了一个荒山,方才停止,将史朝英扶下马来,两人走进树林。史朝英道:“对不住,我拖累了你啦。”段克邪道:“你救了我,我也应该救你,我不向你道谢,你也不用领我的情。”

  史朝英笑道:“原来你是打算将我撇开,这才给我医治的。你放心,我虽然是无依无靠,也决不会缠上你的。再说,你轻功这么好,你什么时候不想理睬我了尽可一跑了之,我又哪能追得上你?”段克邪想不到她说话这么大胆,给他说中心事,倒禁不住脸上一红,半晌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丈夫恩怨分明,我不愿受人恩惠。”史朝英忽地又一本正经说道:“我那里对你有什么恩惠,是我不好,几乎害了你,我给你解药,那是应当的。只要你心中不再恨我,我已是感激不尽。”

  段克邪道:“过去的事,都不必说了。好,你坐下来,靠着这棵大树吧。你现在感觉到那一枚梅花针钻到了什么地方?”史朝英伸出右脚,说道:“似乎钻到了‘三闾穴’旁边。”段克邪踌躇片刻,说道:“姑娘,请恕我无礼了。”忽地一手拿着她的脚踝,脱下她的鞋袜。

  史朝英心头一跳,叫道:“你要怎么?”段克邪道:“我给你将这枚梅花针弄出来呀。”史朝英吁了口气,格格笑道:“你这个人,说话也说不清楚,你早说是要这样给我医治的,不就行了?却什么有礼无礼的?”

  段克邪道:“你忍着疼痛,我把梅花针挤出来。”点了她的三闾穴,然后紧握她的脚踝,默运玄功,一股内力直透进去,将梅花针迫得往下移动,针尖穿过肌肉,加上段克邪指头的压力,痛得史朝英香汗淋漓,身躯微颤,不知不觉的倚在段克邪身上,斜眼看时,只见段克邪也是双颊晕红,呼吸紧促。要知段克邪从没有接触过女子的肌肤,如今虽说是为了给史朝英医治,不得不然,但手触着她那温香软滑的肌肤,却也禁不着心头震荡。史朝英心里却暗暗好笑:“这小子原来比我还会面红。”痛苦之中感到舒服,倒宁愿这痛苦多延长一些时刻。

  段克邪功力深厚,不过一会,就把那枚梅花针“挤”到了史朝英的脚板底,针头露了出来,段克邪双指一夹,史朝英“哎哟”一声,那枚梅花针已拔出来了。段克邪接着给她敷上金创药。

  史朝英倚着大树喘气,段克邪也满头大汗。这时,天色已黑,山间明月又再升起,史朝英道:“哎呀,我怎的一点气力都没有了。你、你怎么,你要走了么?”

  段克邪道:“你在这里歇一会,我去找点东西吃。你的伤已经好了,你没有气力,那是因为饿软了的原故。”段克邪早上只吃了一碗稀饭,经过一场激战,又耗了不少气力,给史朝英拔针,也自感到腹饥。

  山间野兽虽然很多,但晚上却很难找,段克邪又没有打仗[猎]的经验,是不容易才打了两只野兔回来。只见史朝英已在树下生起一堆火,迎着他笑道:“我是当你不回来了呢!”

  段克邪心道:“若不是见你武功尚未恢复,我早就走了。”史朝英似是知道他的心意,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好,就让我借花献佛,给你饯行吧。”接过那两只野兔,削下一段树枝,叉着来烤。火光将她的脸庞映得通红,增了几分娇艳,段克邪感到自己的心跳,暗自想道:“我若是吃了就跑,她还未恢复精神,一个孤身女子,在这荒山之中,岂不可虑?莫说她的哥哥会派人搜她,就是碰上了猛兽,那也有性命之忧。哎,可是,可是……难道我就陪她在这里过一晚?”

  月光透过繁枝密叶,带来一股凉意,夜风中有野花的香气,眼前有一个美丽的姑娘……这景色美极了。段克邪悠然遐思,忽地想起了史若梅来。也是在一个幽美的月夜,他在薛嵩的花园里和史若梅第一次会面,“唉,那次一见面就吵起来,她还骂我作小贼。我也不好,我一见面就冷嘲热讽她。”

  另一幕情景接着在他心中展现,那是另一个月夜,另一座花园——独孤宇的花园。“她在园中独自徘徊,等候独孤宇和她相会。”段克邪心头隐隐作痛,赶快关闭了心扉。不愿再想下去了。

  史朝英“噗嗤”笑道:“你在想些什么?想得这样出神!兔子烤熟了。”段克邪瞿然一惊,“那两个月夜,我也曾和史若梅单独相对,想不到今晚又是同样的情景,只可惜她虽也姓史,却不是史若梅。呀,不能再想她了,她已经找到了知心的人儿了。”

  段克邪怅怅惘惘的接过那只野兔,一不留神,碰着史朝英那支曾插在火堆中的木叉,烫得连忙缩手。

  史朝英笑道:“你怎么啦,究竟想些什么?”段克邪定了定神,说道:“我正想问你一件事情。”史朝英道:“什么事情,要想得这样久才能开口?”她若有所思,眼皮[波]流转,痴痴的望着段克邪。

  段克邪咳了一声说道:“你已经离开了贼窟,我本来不想再提往事,可是这件事却非问不可。”史朝英心头一凉,“他把我的大燕朝廷竟看成贼窟,他自己也是绿林中人,却竟这么看不起强盗么?何况我们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强盗,成者为王,败而为寇,难道他这也不懂?”勉强笑道:“什么事呢,你说呀!”段克邪道:“丐帮的焦帮主是不是还囚在你们那里?是你指使宇文垂干这件事的吧?”史若[朝]英道:“原来你是问这件事情。你放心吧,你在路上不是看见我哥哥那儿起火吗?”段克邪道:“怎么?你知道这把火是谁点的,这把火和焦帮主又有什么干连?”

  史朝英笑道:“你这样聪明,还猜想不到?那把火是我点了,烧的地方正是焦帮主的囚房。”段克邪诧道:“是你点的?你有分身法不成?”史朝英笑道:“你还是不明白么?我虽然没有分身法,但我没有心腹的丫环么?”段克邪道:“哦,是你预先安排好的,叫人放这把火,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史朝英道:“我早料到哥哥迟早要与我决裂,因此吩咐了丫环,一旦有事,便立即放火。一来是免得焦帮主落在我哥哥手中,二来也有利于咱们逃走呀!这还不明白?”段克邪道:“那么说,焦帮主也已经脱险了?”史朝英道:“当然,我本来就不想杀他,我费了如许心力,才把他拿获,怎肯就一把火将他烧死?”

  段克邪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但疑团尚未冰消,随即想道:“看来这位史姑娘一向是她哥哥的智囊,为她哥哥出谋划策,是她串通了宇文垂把焦帮主变成她的俘虏;是她定下的计策,想我为他们兄妹效劳,给他们做说客,说动牟铁两位大哥扶助她的哥哥夺取大唐江山;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却突然变了,放了我又放了焦帮主,不惜和她哥哥决裂,难道这都是为了我么?”

  史朝英嫣然一笑,说道:“你问我的事情,我已经回答你了。焦帮主没有死,你也应该放心了,你还在想什么呢?”

  段克邪道:“你和你哥哥决裂,不后悔吗?”史朝英道:“我和他本来就不是一母所生,他大逆不道,杀了父亲,又气死我的妈妈,你说我还能将他当作哥哥吗?”段克邪道:“这么说,你是早就恨他入骨的了?然则你又为什么,为什么?……”史朝英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在此之前,我却又帮助我的哥哥?”段克邪道:“我本来不想再提你的旧事,你要是不愿说,那也罢了。

  史朝英笑道:“我只道你是个粗鲁的男子汉,想不到你也居然很会体贴人。其实你不问我我也要对你说的。你当我是心甘情愿帮助哥哥么?不过是因为时机未至,我还不能报仇而已。我哥哥的势力比我大,手下人比我多,我岂能轻举妄动?”段克邪恍然大悟,说道:“原来你拉拢宇文垂,为的是想丐帮为你所用,好对付你的哥哥?”另有一句问话,他没有说出来,那是:“你对我市恩,是否也是同样的用意?”

  史朝英坦然说道:“不错,我若不是想利用丐帮,难道我还会看上宇文垂不成?可惜我为他费了许多心机,他仍是做不成帮主!”段克邪冷冷说道:“你这件大事是坏在我的手上的,那日要不是我出手和你们作对,大约宇文垂也会当上帮主了。”

  史朝英笑道:“当时我的确恨你,但随后也就释然了。我已经看透了,宇文垂虽然有点小聪明,却还不是可成大器的材料,要扶也扶不起来的。怎么,你还不肯放过他么?”段克邪道:“他和我有什么相干?放不放过他,这是他丐帮的事情。”史朝英眼波流动,似笑非笑的望着段克邪,轻轻说道:“我还以为你对他怀有很浓的敌意呢。”段克邪道:“不,我倒觉得他有点可怜。”

  史朝英默然不语,半晌说道:“我与哥哥决裂,这是迟早难免的事。不过却想不到来得这么快,我还没有布置齐全,就给他迫得非动手不可了。”段克邪心中隐隐感到寒意,暗自想道:“原来他们兄妹二人,一向已在勾心斗角。这位史姑娘年纪轻轻,胸中城府却是如此之深!”再又想道:“史思明死有余辜,不过却不应死在他儿子手上。但看来这位史姑娘要算计她的哥哥,大约也不单纯是为父报仇。”

  段克邪道:“这么说来,是我把你的计划打乱了?”史朝英道:“这样也许反有好处。嗯,你肯助我一臂之力么?”段克邪道:“我早已说过,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咱们彼此都不必领对方的情。明日一早,各散西东,你的事情,我帮忙不上。”心想:“你们一家人自相斫杀,这种事情,我可犯不着多管。”


  史朝英笑道:“我还没有说得完全呢,并不仅仅是你帮我的忙,对你也有大大的好处。”段克邪道:“什么好处我都不想要。”史朝英道:“难道你竟没一点志气,就不想自创一番事业么?”段克邪道:“要看是什么事业?”史朝英道:“我哥哥虽然吃了败仗,手下也还有几万人。另外我也有一支三千人的女兵,这三千人是只听我的号令的。哥哥指挥不动我的女兵,但倘若是他死了,他的部下,我却可以指挥得动。”段克邪道:“你是想取而代之?但这与我又有何关?我早说过,你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了。”史朝英道:“不,这与你大有关系,你听我说。我也不要你代我报仇,反正你与精精儿现已是势成水火,各不相容的了,我只要你帮忙我对付精精儿。咱们悄悄回去,我的女兵可以对付哥哥的心腹精兵,我哥哥不是我的对手,我突然发动攻击,大事十九可成。所忌的就是他请来的几个武林高手,但其中幻空上人是两边都不会帮的;马长老、宇文垂这一帮丐帮的人,宇文垂有把柄在我手里,他这一帮人也决计不敢与我为敌;剩下的只是一个精精儿较为棘手。我只是求你,倘若我举事之时,精精儿若来阻挠,就请你将他杀了,事成之后,我拥你为王!我哥哥的部队都交给你!”段克邪听了,哈哈大笑。正是:

  本无逐鹿中原念,香饵空抛肯上钩?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欢迎挑刺找错,麻烦发现错误回复具体章节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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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瓜田纳履嫌难避  道畔凝眸敌意生


  史朝英愠道:“你笑什么?”段克邪道:“你找错人了,我可不是做皇帝的料材。”史朝英道:“古往今来,那个朝代不是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你以为皇帝就当真是天生的么?”段克邪道:“人各有志,你喜欢做皇帝你去做好了。”史朝英“噗嗤”一笑,说道:“可惜我是个女子。”段克邪一本正经的说道:“女人就不能做皇帝么?本朝的则天皇帝是不是女子?她改唐为周,不是安安稳稳的坐了十几年皇帝的宝座?”

  史朝英眉毛一扬,星眸倏亮,随即笑道:“则天皇帝雄才大略,太宗皇帝尚且自叹不如,我怎能比她?再说则天皇帝也有狄仁杰辅佐她呀。”段克邪笑道:“可惜我也做不了狄仁杰。你要做皇帝么,只好另外去找一个狄仁杰来辅佐你了。”

  史朝英低下头来,神色黯然,忽地也笑了起来,段克邪道:“你又笑什么?”史朝英道:“我和你说笑的,你却当起真来了。你是一个大英雄,大豪杰,尚且不敢动做皇帝的念头,你想,我一个女子,又岂能不知自量?这是开玩笑的话,你可别当真了。”其实她是用笑声来掩饰她的窘态,这番话实是言不由衷。

  史朝英又道:“我哥哥这个皇帝大约也做不了多少时候了,不过他还拥有几万兵马,成事不足,为祸百姓却是有余。你纵然不想取而代之,但帮我将他推倒,免得他拥兵自重,为非作恶,这也未始不是一件好事?”段克邪听她这么说倒是心中一动,但随即说道:“这是朝廷的事情,用不着我管。”底下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是“你们的纷争我也不想卷入”。

  史朝英好生失望,但却极力掩饰,不让段克邪看出。过了半晌,这才望了段克邪一眼,笑道:“你这也不做,那也不干,那么你到底想做些什么?”段克邪道: “我只是想做一个像我爹爹那样的人。”史朝英道:“哦,你是要做一个游侠,四海为家,为天下不平人扬眉吐气。”段克邪笑而不语,竟是默认。

  史朝英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我自问本领做不了游侠,但心中志愿,其实也是如此。不过我可不能让我哥哥为非作恶,我总得料理好了家事,才能随心所欲,化作野鹤闲云。”段克邪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你喜欢怎么做便怎么做,也不用与我商量。

  史朝英道:“你一点也不关心我的事情?”段克邪笑道:“不,我正想问你,你精神已经恢复了吗?脚伤是不是全好了?明天可跑得动吗?我劝你早点歇息吧。”史朝英嗔道:“这是什么关心,你是怕我拖累你。好吧,我是死是活都不必你照顾我,走得动走不动,也不必你替我操心。你要走你现在就走!我可要睡啦。”嘟着小嘴当真闭上眼睛,倚着树根睡觉,不再理段克邪了。

  段克邪虽是对史朝英无甚好感,但在荒山深夜,却也硬不起心肠独自离开。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想道:“女孩儿家的脾气真是难以捉摸,惹上了就是麻烦。好在有麻烦也只是今晚,反正明天一早你我便要分手,以后也未必会再见面了,你恼我我也不在乎。”

  段克邪恐防会有野兽到来侵扰,非但不敢走开,也不敢睡觉。他离开史朝英远远的,但也不敢走得太远,在树林里徘徊,替史朝英守夜。时不时的也回过头来看一看她。

  过了一些时候,月移树影,斗转星横,夜凉如水,史朝英也似乎已熟睡了。段克邪稍稍走近,隐隐听得她匀循的呼吸气息,似是一朵月光下的睡莲,在散发着幽香。

  一阵冷风吹过,史朝英的身体微微一颤,段克邪的心也跳了一跳,暗自想道:“夜重风寒,她衣衫单薄,莫要着了凉了。”于是遂脱下了自己上衣,悄悄的走过去,轻轻的盖在她的身上。

  史朝英又动了一下,段克邪赶忙离开。忽听得有吃吃的笑声,声音微细,但却听得很清楚,就似有人在他耳边偷笑一般。而且,就在此时,一枚松子,无风自落,碰了他的额头一下。

  段克邪大吃一惊,赶忙拔出宝剑,施展“一鹤冲天”的绝顶轻功,跳将起来,一剑就向树上刺去。

  树上果然藏有个人,但段克邪一剑刺到,那人已是一溜烟的过了另一棵大横[树?],身法快到极点,段克邪只见一团影子,根本就不知来的是谁。

  段克邪这一惊更甚,心想:“此人轻功远远在我之上,倘若是她哥哥派来的人,那可有点不易应付了。”

  段克邪追过了三棵大树,那黑影才跳到地上,向段克邪招了招手,笑道:“下来吧,咱们可以在这里说话了。”段克邪怔了一怔,心道:“我真是糊涂,我早就应该想到是师兄了,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样超妙卓绝的轻功!”原来此人不是别个,正是段克邪的师兄空空儿。

  但段克邪心中也有点疑惑,听空空儿的口气,似是有意将他引开,要走到史朝英听不到的地方才和他说话的。“他有什么话不愿意让别人听见呢?”

  段克邪和空空儿已经有好几年没见面了,自他父母双亡之后,除了铁摩勒之外,他和这位师兄的交情就是最好的了。如今意外相逢,自然是又惊又喜,虽然有一点点疑惑,也无暇多想了。当下便即问道:“师兄,你怎么会突然来到此间?”空空儿笑道:“就是为了看你们而来的呀!师弟,你的艳福可不浅啊!”

  段克邪满面通红,正想辩解,空空儿却已一本正经的说道:“知好色则慕少艾,这原也怪不得你。但天下的好女子甚多,你却为什么偏偏爱上了这位姑娘。师弟,你听我劝吧,这姑娘你惹不起的!”

  段克邪拙于言辞,一时之间,不知从那里说起,只是连连说道:“不是的,不是的!师兄,你、你、你误会了!”

  空空儿摇了摇头,说道:“精精儿说的时候,我本来还不怎么相信,现在是我亲眼见到的了,你还能说不是么?”

  段克邪吃了一惊,连忙问道:“精精儿在你面前造了我一些什么谣言?”空空儿忽然不悦,说道:“精精儿擅离师门,结交匪类,行事的确是有许多不当之处,但到底还是你的师兄,你怎能对他如此无礼?连二师兄也不称一声,而且一开口就认定他造你谣言?”

  段克邪道:“精精儿他要杀我,我怎能还认他作师兄?”空空儿诧道:“他要杀你?哦,我明白了,想必是因为他见你不肯听从他的劝告,吓吓你的。”

  段克邪抑下怒气,说道:“师兄,你知道他最近的行事么?他到底向你说了些什么?”

  空空儿道:“我就是因为风闻他和史朝义混在一起,这才来探个究竟的。他已经向我认错了。但他说他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段克邪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怎么是为了我呢?”空空儿道:“因为他知道你受了那妖女的迷惑,劝你又劝不转,因此他才接受了史朝义的聘请,意欲从旁监视,免得你做出更不可收拾的事情。谁知你果然做出来了。听说这位史姑娘昨日和你私奔,受她哥哥所阻,连她的哥哥也斫伤了,这可是事实吧?”

  段克邪道:“精精儿一派胡言,师兄,你怎的都听信他?”空空儿皱眉道:“你是说他扯谎?但我曾暗中到史朝义房中看过,看见他果然是受了刀伤。”

  段克邪道:“不错,史朝义的确是被他的妹妹斫伤,但却不是为了要和我私奔的原故。师兄,可惜你没有早来半日,要不然你倒可以看见我和精精儿大打出手呢。”

  空空儿道:“不是私奔?怎的你们两个会在一起过夜?唔,你本来是个好孩子,都是为了这妖女的原故,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坏了!二师兄劝你你不听也就罢了,怎么还和他打起来?”

  段克邪着了急,说道:“师兄,你也听我说说好不好?”空空儿道:“好,说吧。你是从小就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谎话的,现在你长大了,但愿你还是似小时候一样。”言下之意,竟是不大敢相信段克邪,恐怕段克邪对他扯谎。

  段克邪心里很不舒服,但一想自己和史朝英孤男寡女在树林里过夜,师兄来的时候,又正见着自己给史朝英盖衣,也难怪他心里起疑。当下说道:“我和精精儿的说话孰真孰假,师兄你只要略一打听,就不难明白。丐帮为了焦帮主之事,前几天才开了大会,这事情不知师兄可曾知道?”空空儿道:“我一路上碰见不少化子,丐帮聚会之事我是早已知道的了。但我没闲心管他们叫化子的事情,他们为了什么举行丐帮大会,我却是未曾打听。他们的焦帮主出了什么事情,这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段克邪道:“丐帮的宇文垂依附史家兄妹,叛师篡位。精精儿给宇文垂撑腰,那日在丐帮大会上上演了一出全武行的好戏。那时我也恰巧在场,我不值精精儿之所为,也曾助了丐帮卫老前辈他们一臂之力。”当下从丐帮那日之事说起,直说到他被精精儿用迷香所擒,史朝英又怎样与她哥哥决裂,和他一同突围等等情事,原原本本的都讲了出来,然后说道:“精精儿不是说为了我的原故,怕我和史朝义的妹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他这才投到史朝义帐下的么?但在丐帮举行大会的这一天,我还不知道这位史姑娘姓甚名谁呢?但那时精精儿早已为史家兄妹效力了。那日之事,丐帮上下数千人,人人都是看见了的,是我说谎还是精精儿说谎,这还不容易明白吗?”

  空空儿道:“但依你说来,当日在丐帮会上,丐帮弟子其实也还未曾知道他们的焦帮主是被史家兄妹关起来的?”段克邪道: “不错,也许正是因此,精精儿才敢当面向你扯谎。不过,那日我不但和精精儿打了一架,也曾和这位史姑娘打过一场。要是我早就和这位史姑娘相好,我又怎会破坏她的阴谋?”

  空空儿这才相信了七八分,说道:“想不到精精儿这样胡作非为,要是我早知道,我真应该把他抓回去。罚他再面壁三年!” 段克邪道:“他已经跑了么?” 空空儿道:“我本是要他一道来找你的,他说他毕竟是受了史朝义的厚礼,不能在他受伤未愈的时候离开。因此他虽然认错,却要等到史朝义伤好才能辞行。但他既然是对我撒谎,当然会害怕我再去抓他,只怕我一出门,他也赶忙要离开那地方了。”

  不过空空儿虽然相信了段克邪所叙述的事实,对精精儿的恶行也并不怀疑,但却还是未曾全然相信段克邪与史朝英毫无私情。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在丐帮大会之时你曾和她作对,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你后来也未曾受她迷惑。要不是你对她已暗暗有情,你又怎会如此惜玉怜香,为她守夜,为她盖衣?”

  空空儿道:“你没有行差踏错,那是最好不过。总之这位史姑娘,你这个娃娃是惹不起的。我劝你赶快躲开她,躲得越远越好。”段克邪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心里想道:“她又不是一条毒蛇,我不惹她也就是了,为什么要如此怕她。”不过,他虽然是如此这般的想,却也不愿多惹师兄闲话,当下说道:“师兄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和她分手。她的事情我是再也不管的了。”

  空空儿点了点头,却又问道:“你准备上那儿?”段克邪道:“我先回报丐帮。然后到长安去。”空空儿似是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不是说丐帮的焦帮主已经逃出来了么?”段克邪道:“不错,那把火就是这位史姑娘叫她手下放的。那把火烧得很大,你在路上没有看见火光么?”空空儿道:“我到的时候,火头才刚刚扑灭。火光我是看见的了,可是,唔,可是有点古怪。”段克邪道:“什么古怪?”

  空空儿道:“丐帮的焦帮主、马长老、宇文垂等人我都是认识的。可是——”话声忽地戞然而止,段克邪正想问他师兄为何不说下去,一抬头,只见史朝英正朝着他们走来。

  史朝英冷冷说道:“空空儿,你几时来的,怎么也不向我打个招呼?你们师兄弟俩躲在背后,偷偷的讲什么私话啊?我可不可以听的?”

  段克邪以为师兄准会向她大发脾气,那知空空儿却和和气气的说道:“史姑娘,你别疑心,我见你睡着了,不敢打搅你。我和师弟多年不见,彼此叙叙别后境况,并非是存心背着你说话。”

  史朝英淡淡说道:“真的么?空空儿,我可是不大相信你呢。克邪,你说,你师兄是不是对着你说了我一些什么来了?”

  段克邪不想扯谎,但史朝英这样问他,他也不愿回答。心里想道:“我师兄说你是个惹不得的妖女,这话我可不好当面告诉你。”当下说:“你既知道他是我的师兄,我们师兄弟当然有许多话要说。至于说些什么,这个你可管不着。”

  史朝英说道:“好,你们师兄弟是一条心,我是外人,我管不着。但是,空空儿,有一个人却要管管你的事,这个人也就要来了,难得咱们在此相遇,你可不要就走了啊。”

  空空儿叫道:“史姑娘,你别给我惹麻烦,我还有事,哎,真的有事,少陪,少陪,我可要走啦!”说走就走,连向段克邪也不多说一句,转眼之间,就不见了踪迹。史朝英在背后掩着嘴笑,得意非常。

  空空儿的一来一去,都是大出段克邪的意料之外。但他这么的突然而走,却又比刚才的突如其来更令得段克邪讶异!要知空空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生之中,除了师父师母之外,从没有向别人低过头,当年为了精精儿之事,他甚至和他师父同一辈的疯丐卫越都斗过一场。这样一个天不怕的人,竟会给史朝英的几句话吓走,岂非不可想像之事?

  段克邪心内满是疑团,暗自想道:“史朝英所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当今天下,能胜得过我师兄的寥寥可数,除了远在东海扶桑岛的牟沧浪之外,只有一个金轮法王或者可以赢得我的师兄,其他如疯丐卫越、磨镜老人、妙慧神尼等人,至多不过是和他打成平手。我师兄是连金轮法王尚且不惧,难道史朝英所说那人,竟比金轮法王还厉害不成?”

  史朝英笑道:“你师兄已走得远啦,我看他是决不敢回来的了,你还呆呆的望些什么?我打断了你们师兄弟的谈话,真是抱歉之至。哈,我也想不到妙手空空儿一见了我便会跑的。”段克邪不禁又想道:“我师兄成名多年,眼高于顶,且又来去无踪,等闲之辈,怎能和他结交?这位史姑娘年纪轻轻,又是我师兄所鄙视的史思明的女儿,她却是怎生认识我师兄的?”当下禁不住问道:“史姑娘,你是几时认识我师兄的?我怎么从未听他提过?”史朝英道:“哦,从未提过?刚才他不是在我背后说我闲话吗?”段克邪心中一动,想起师兄刚才说话的神气,三番两次劝告自己不可招惹史朝英,看来师兄确似早已和史朝英相识,只是不知他何以如此怕她?

  史朝英又道:“我不管你与师兄说些什么,你也不必管我怎生与你师兄相识。总之,你怕你的师兄,我却是不怕他的。”段克邪一向敬爱师兄,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淡淡说道:“很好,咱们本来是风马牛不相及,彼此都不用管对方的事情。我只问你一样,你现在已是完全恢复,如常行动了吧?”史朝英眉毛一扬,说道:“不错,多谢你给我医治,我已全好啦。”

  这时已是残月西沉,曙色将现的时份,段克邪道:“好,那么咱们就此别过。”拔脚便走。史朝英忽道:“喂,你上那儿?是不是要向丐帮报讯?”段克邪道: “不是说过咱们彼此不管对方的事吗?我上那儿,你何须理会?”头也不回,又走了几步。史朝英在后面笑道:“我才懒得管你的事呢。我只是担心,丐帮的人,若是问起焦固来,你怎么回答?”

  段克邪听她说得蹊跷,蓦地想起一事,他刚才和师兄说到丐帮的焦帮主已经脱险的时候,他师兄神情奇异,连呼“古怪”,就在那时史朝英走来,打断了他师兄的话。

  如今史朝英又提起了焦固来,段克邪听得出她话里有话,不禁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史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焦帮主已经脱险了吗?”史朝英淡淡说道:“这个么?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段克邪愠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能模棱两可的?你究竟弄什么玄虚?”史朝英道:“原来囚禁焦固的地方,已被我一把火烧了,我哥哥现在根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决难再加害于他了。”段克邪道:“那不是已经脱险了吗?”史朝英笑道:“不错,你的确不用担心他有什么危险。不过,他却是还在我的掌握之中!‘险’虽没有,‘脱’则未也。所以你拢统的问我他有没有脱险,我也就只能‘模棱两可’的回答你,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了。”

  段克邪怒道:“你不是说过你已经放了他的吗?你这不是存心骗我?”史朝英冷冷说道:“你想清楚些,我几时说过将他放了?我只不过告诉你我叫丫环放火这件事情。说我放他,这是你自己的猜度。”段克邪仔细一想,果然她是没有说过业已放走焦固的话。段克邪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记得你是说过没有烧死焦固的!”

  史朝英道:“当然没有烧死!我为什么要将他烧死?留着他用处不是更大吗?告诉你吧,我只是将他转移了一个囚禁的地方,这地方么,除了我和我两个心腹丫环之外,谁也不会知道。”

  段克邪吁了口气,说道:“原来如此!但他虽无危险,却总是还在囚牢,我也仍是放心不下。丐帮与我甚有渊源,请你赶快告诉我这个地方,并赐予解药,让我去将他救出来吧。”

  史朝英冷笑道:“你不是说过咱们彼此都不用领对方的情,从今之后,各自西东,你不管我,我也不必管你了吧?”段克邪呆了一呆,说道:“这,这——这你未免作得太过份了吗?”史朝英道:“丐帮与你有渊源,与我没有渊源。你既然把我当作毫不相干的人,现在却又要向我讨情、求放焦固,这不也是太过份了么?”

  段克邪拙于辞令,被她一通歪理驳了回来,急得面红耳热,一时之间,竟是无言可对。史朝英笑道:“好啦,我的话已经说完啦。你不是要走的么?怎么又不走了?”

  段克邪面红耳热,想了一会,讷讷说道:“史姑娘,咱们虽然各不相涉,但如今也总算是彼此相识的了。我不想管你的事,但我有一言相劝,那总还可以吧?” 史朝英正色说道:“你当我是朋友,朋友的劝告,我当然愿意考虑。”段克邪道:“你不想杀害焦固吧?”史朝英道:“不错,这个我早说过了。”段克邪道:“然则你又何苦与丐帮结仇?从前你还可以说是因为想利用宇文垂,因而要这样做。现在宇文垂已被丐帮唾弃,他也帮不了你什么忙了,你还囚禁丐帮的帮主,那就只是有害无益的了。你是聪明人,这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劝你还是将焦固放了吧。”

  史朝英轻掠云鬓,静静听段克邪的说话,过了半晌,缓缓说道:“你倒很为我着想啊!但你可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段克邪道:“我那有你聪明,怎猜得到你心中之事,还是请你自己说吧。”

  史朝英道:“我也在想怎样把焦固交还丐帮。我意欲去见丐帮的首脑人物,例如疯丐卫越或是焦固的师弟石青阳,但你不知道,那日我在丐帮大会上曾给宇文垂撑腰,与他们作对。我若是冒昧去见他们,只怕他们非但不会相信我,或许还会把我当作仇人,将我一刀斫了。”

  段克邪甚是纳罕,问道:“你为什么要先见丐帮首脑,然后才肯放他们的帮主?”史朝英笑道:“你问得太多了,我当然有我的打算。总之,我为焦固费了许多心力,若是轻易放了,我又怎能心甘?”

  段克邪打了一个寒噤,暗自想道:“怪不得师兄说她难惹,真不知她打的是什么古怪主意?”他与史朝英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亦已摸得到她几分脾气,知道她一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情,那就很难改变她的主意。段克邪想了一会,只好说道:“我陪你去如何?我想卫老前辈总可以相信我的。”

  史朝英一笑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并没有求你。你可不能怪我缠你、给你增添麻烦了。”段克邪给她弄得啼笑皆非,苦笑说道:“我的好姑娘,你别说风凉话了,咱们赶快走吧。”

  段克邪知道卫越等人将要往长安参加秦襄的英雄大会,只好冒了危险,带了史朝英同走,迳赴长安。一路上史朝英有说有笑,甚是开心。段克邪虽然对她本来没有什么好感,但他们都是年青人,很容易熟络,何况彼此又同过一场患难,段克邪又是个胸无城府的人,因此不久他也与史朝英有说有笑了。

  走了一程,忽见前面有两骑健马绝尘而来,段克邪眼利,远远就认出了马背上的一男一女,不由得蓦地心头一震!

  这对男女不是别人,正是独孤宇、独孤莹兄妹。段克邪的目光投到他们身上,登时呆了。那两匹马迎面而来,马蹄就似从他心上踏过,一阵阵酸痛。却又禁不住想道:“咦,若梅呢?怎的又不见和他们同在一起?”

  段克邪只道史若梅早已与独孤宇情投意合,自当形影相随。那知独孤宇兄妹却正为了史若梅的“失踪”而烦恼。他们这次出门,就是为了要追寻史若梅的下落。

  史若梅那晚不辞而行,虽然留下了一封信,但信中含糊其辞,只说“此事日后自明,隐情此时难诉。”这么一来,就更增加了他们兄妹的疑虑。独孤莹不知史若梅是个女子,一片芳心,早已系在她的身上,独孤宇知道妹妹烦恼,同时他自己也想解开这个疑团,因此就陪了妹妹出来找寻史若梅。长安的“英雄大会”日期已近,他们心想史若梅或者会去趁这个热闹,即使不然,他们在英雄会上也可以碰见许多朋友,大可以打听打听史若梅的消息,终胜于茫无头绪的胡乱追寻。

  独孤宇兄妹此时也已看见了段克邪。两兄妹也是心头一震,不约而同的都是手按剑柄,俱是想道:“不巧得很,这可真是陌路相逢了。”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独孤宇到底阅历多些,看出了段克邪并无敌意。但独孤莹见他站在路上,似乎一点也没有闪开的意思,心里却难免惴惴不安,暗自想道:“这厮不知是什么身份,唔,看他和这样美貌的女子在一起,纵非朝廷鹰犬,亦多半是采花大盗!”

  史朝英却不知他们兄妹是什么人,见段克邪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女的,(其实段克邪还是对独孤宇注意多些,不过在史朝英眼中,却只是看到段克邪在“盯”那个鲜花般的小姑娘。)那女的也似乎在目不转睛的在盯看段克邪,偶而目光也移到她的身上,但却是一瞥即过,目光中还带有轻蔑的神情。(其实这都是史朝英的心理作用。)

  史朝英怒气暗生,心想:“不知那里来的小妖女,竟敢在路上卖弄风情。好,我且和她开个玩笑,叫她吃吃苦头。”心念未已,那两匹马已到了他们身边,独孤宇骑术精妙,绕道而过,独孤莹收不住坐骑,心中又恼,便大声嚷道:“让开呀!你想怎么样?”段克邪如梦初醒,连忙说道:“对不住,我忘了让路了。”身形一侧,让独孤莹从他身边驰过。可是史朝英突然把手一扬,两枚梅花针射入了马腿。那匹马长嘶一声,登时前蹄屈下,几乎把独孤莹摔下马背。独孤莹早已防备对方袭击,不过却料不到是史朝英出手。

  独孤莹因为心里早有准备,应变也就十分迅速,只见剑光一闪,“唰”的一声,那匹坐骑前蹄着地,独孤莹亦已从马背上飞身跃起,人在半空,一招“金鹰展翅”,剑光如练,已是向史朝英狠狠刺来。

  独孤莹是公孙大娘门下,公孙大娘的剑术当世无匹,独孤莹虽然是师姐李十二娘代师传授,亦已得了师门心法,着实不凡。史朝英最初毫不把她放在心上,还真想不到她出手竟是如此迅捷。只见剑光过处,一缕青丝,已是随着剑风飞扬!这还是史朝英闪躲得快,才免了头破血流之灾。


  史朝英被对方制了机先,来不及拔刀招架,独孤莹闪电般的攻了连环三剑,剑剑直指史朝英的要害穴道,登时把史朝英迫得手忙脚乱,岌岌可危!

  段克邪极不满意史朝英给他招惹麻烦,本待不管,但眼见独孤莹剑剑狠辣,他若当真不管,只怕史朝英来不及拔刀,就要毙在她的剑下。段克邪眉头一皱,无可奈何,只好上去给史朝英解开一招。

  段克邪来得恰是时候,独孤莹的连环剑正使到第四招“玉女投梭”,眼看史朝英决难闪避,段克邪中指一弹,“当”的一声,就把独孤莹的青钢剑弹开了。

  独孤莹又惊又怒,尖声叫道:“恶贼,我与你拼了!”独孤宇虽说是看出段克邪并无敌意,但也在暗暗戒备,预防不测,一听得妹妹的叫声,立即拨转马头,正见着段克邪弹开他妹妹的兵刃,而且就站在他妹妹的面前,两人之间,距离极近,伸手可及。独孤宇一惊之下,生怕段克邪对他妹妹有不轨的行动,那里还有功夫思索,立即也是一声喝道:“恶贼,看箭!”把手一扬,就在马背上发出两支短箭。

  段克邪正要分辩,蓦觉脑后风生,独孤宇的短箭已经射到,段克邪反手一抄,将短箭接到手中,恰好独孤莹的剑招又已攻到,段克邪随手将短箭一拨,“(口+克)嚓”一声,短箭削得只剩下半寸,几乎伤及段克邪的手指。

段克邪将身子拦在独孤莹与史朝英之间,原是想把她们二人隔开的,但如此一来,她[他]与独孤莹迎面而立,距离甚近,史朝英则在他的后方。独孤莹持有宝剑,他却双手空空,距离越近,便
对他越是不利,而且也来不及照顾史朝英。

  独孤宇那支短箭,射得又劲又准,段克邪可以硬接,史朝英却没有这等功夫,只听得“叮”的一声,饶是她躲闪得快,头上的一支玉簪也给短箭射落了。

  史朝英又惊又怒,这时她已腾得出了手来,摸出了一把梅花针,又想重施故技,射毙独孤宇的坐骑。

  段克邪倏的转身,一记劈空掌将梅花针尽都打落,瞪了史朝英一眼,横肱一撞,史朝英“哎哟”一声,登时似皮球般的抛了起来,飞出三丈开外。段克邪这一撞用的乃是一股巧劲,史朝英其实毫无痛苦,她失声惊叫,完全是因为这一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但段克邪那一记劈空掌却是用上了雄浑的内力,他曾与独孤宇交过手,知道独孤宇功力不弱,而且距离尚在六七丈外,估计独孤宇绝对可以禁受得起,他是为了不让史朝英把乱子闯大,这才把她的梅花针打落的。

  可惜段克邪在百忙之中却没有想到,这一记劈空掌独孤宇禁受得起,他那匹坐骑可禁受不起,给掌风一震,不但奔腾之势倏然止了,而且还后退几步,狂跳起来,几乎把独孤宇掼下马背。

  这么一来,独孤宇也把段克邪的好意当成了恶意,一怒之下,也立即跃下马来,手挥折扇,出手便点段克邪的死穴!

  独孤宇的折扇点穴,本来也是武林一绝,但段克邪轻功卓绝,这时他已用不着再照顾史朝英,当下施展腾、挪、闪、展的小巧功夫,瞬息之间,接连避开了独孤莹[宇?]的七次点穴。独孤宇的折扇,连他的衣角都未曾沾着。

  独孤宇明知对方武功远胜于己,但也正是因此,他拼着“豁了出去”的念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最狠辣的手法,不是点“死穴”,就是点“残穴”。独孤莹比她的哥哥还更恼恨段克邪,她不但像她哥哥一样,一出手就是杀手招数,而且还口口声声骂段克邪作“恶贼”。

  段克邪在他们兄妹联手夹攻之下,也是使出了全身解数,才得避免受伤。当下心中亦自暗暗生气,想道:“即算是我的同伴不对,先射了你们的马,但你们也无须如此凶狠,一出手就要取人性命呀?”

  段克邪施展了几种身法,都脱不了身,好不容易,才抓着一个机会,冒险从独孤莹身旁掠过,连忙叫道:“住手!”那知独孤莹紧追不舍,又是一剑刺来,喝道:“恶贼,想要逃么?”

  段克邪冷笑道:“我若是恶贼,早就取了你的性命了。我不是怕了你们,我是看在史姑娘的份上……”

  他话未说完,史朝英已在叫起来道:“谁要你看我的情份?这两个小贼太可恶了,你尽管打他们一顿,我一点也不会怜悯他们!”

  段克邪口中的“史姑娘”,指的当然是史若梅,他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心中实是充满酸痛;想不到史朝英却以为说的是她,竟在旁边叫叫嚷嚷,叫段克邪不必顾着她的情面,真是把段克邪弄得啼笑皆非。

  独孤莹气得几乎炸了心肺,厉声骂道:“岂有此理,谁要你们怜悯!”青钢剑如影随形,跟踪疾刺,“神龙出海”、“灵猿窜枝”、“玄鸟划沙”、“猛鸡夺粟”,一连几记凌厉之极的猛招,剑剑不离段克邪的要害穴道。段克邪忙于应付,那里还能解释?而且也不知从何解释,总不成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史若梅是我的未婚妻子,现在我这未婚妻不要我了,但我还是看在她的份上,因而对你手下留情。”

  独孤宇比较沉着,见识也比妹妹强得多,他听了段克邪那几句话,却禁不住心头一动,起了疑云,正自揣测话中之意,史朝英已在旁边叫嚷起来,独孤宇心中想道:“原来这妖女也是姓史,哎,我却疑心到我的史贤弟身上了。真是好笑。”但疑团仍是未能消除,“这妖女莫名其妙突然向我们暗袭,怎的这恶贼却还说什么要看她的情面?而且,看来这恶贼也似当真还未施展他的全副本领?”

  独孤宇起了疑心,折扇点到段克邪的背心,便倏地停住,喝道:“你究竟是谁?我们与你何冤何仇,为何你总是要与我们作对?”

  独孤宇这几句话史朝英只是听懂了一半,原来独孤宇不但把段克邪与史朝英当作一党,将史朝英这次的偷袭也算在他的账上;而且对段克邪上一次偷入他家,也看成了是对他们兄妹心怀恶意。史朝英只知目前之事,却怎知段克邪与他们的从前过节?

  段克邪的解释讷讷不能出口,史朝英已在旁边得意洋洋而又带着几分轻蔑的神气说道:“你们两个是初出道的雏儿吗?大名鼎鼎的段小侠段克邪你们也不知道!哼,看你们还敢逞凶欺负我吗?”

  独孤宇大吃一惊,叫道:“什么,你当真是段克邪?”这霎那间,段克邪真是又羞又气,尴尬之极,急忙趁着独孤兄妹一愕之际,即展“一鹤冲天”的功夫,跳出了圈子,抱拳说道:“今日之事,是我们不对,我向你们赔罪了!”倏的一个转身,拉着了史朝英的手。史朝英给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叫道:“你怎么啦,你不给我出气,反而向他们赔罪了?”段克邪面色铁青!“哼”道:“你别替我再惹麻烦啦!”拖着史朝英便跑。史朝英的手臂被他紧紧握住,那里挣脱得开?


  独孤兄妹面面相觑,独孤莹气尚未消,但最后那一声“恶贼”已是骂不出口。

  独孤莹过去看她那匹坐骑,这是她心爱的一匹大宛良驹,虽然她已知道坐骑中了一枚梅花针,但心想一枚小小的梅花针未必就能杀死一头健马,只要及时将梅花针吸了出来,谅无大碍,而吸取梅花针的磁石,她是随身带着的。那知过去一看,只见那头健马吐了满地白沫,全身瘀黑,好好的一头白马竟似变成了黑马了。一走近去就闻到一股腥臭的气味。

  独孤宇吃了一惊,说道:“这是一枚剧毒的梅花针!”独孤莹本来遗愤未息,此际更是怒火重燃,忍不住就骂道:“好个狠毒的妖女,真是岂有此理,无端端的使用这样歹毒的暗器杀害我的坐骑!哼,那段克邪也不是好东西,管他什么大侠小侠,和这个妖女同在一起的就不是好东西!”

  独孤宇忽道:“此事有点跷蹊!”独孤莹道:“有什么跷蹊?”独孤宇道:“你还记得那位神箭手吕鸿春吗?”独孤莹面上一红,嗔道:“你提他做什么,与他有什相干?”吕鸿春那次来到她家,表面说是来拜访独孤宇,实是为了“相亲”,意欲结识独孤莹的。独孤莹知道之后很不高兴,所以一直不愿提起他的名字。

  独孤宇笑道:“你别着恼,我还未说得完全呢,我是问你,你还记得他说过的一些话吗?”独孤莹道:“什么话呀?”独孤宇正容说道:“那天他不是谈及段克邪的一些事情吗?他说段克邪有个未婚妻子,是潞州节度使薛嵩的养女,以前的名字叫做薛红线,本来的名字则是叫做史若梅。他还说过这位史若梅小姐也是个侠女,但却不知为了何事与段克邪闹了蹩扭,一去无踪,段克邪正在到处寻找她呢。”独孤莹道:“不错,吕鸿春是说过这些话。哎呀,这么说来,用梅花针射杀我的坐骑的这个妖女岂不就是史若梅?”

  独孤宇道:“所以我说此事有点跷蹊。段克邪和这女子同行,他唤这女子作‘史姑娘’,那当然应该是史若梅了。想来他们业已和好如初,这也不必管它。但这史若梅既是侠女,又是名门闺秀的身份,却无端端的用这种歹毒的暗器射杀你的坐骑,见了咱们,竟似对待仇人似的,这不是一桩怪事吗?”独孤莹扁扁嘴道:“江湖上浪得虚名的什么大侠、小侠、女侠,在所多有,人言不足尽信,焉知那段克邪、史若梅不就是这号人物?”独孤宇摇摇头道:“段克邪决非欺世盗名之辈,那史若梅的名气虽然不怎么响亮,但在吕鸿春口中也说她是个女侠,想来也决不至于是行事如此邪恶的妖女?”独孤莹冷笑道:“人言是假,眼见方真。他们就是这么邪恶,那还有什么怀疑?”

  独孤宇道:“还有一桩古怪的事情,如今想来,更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了。”独孤莹道:“你是不是指那晚之事?”独孤宇道:“不错。那一晚段克邪三更半夜来到咱们家中,史大哥最先在花园碰上了他,还曾和他交手。那时咱们不知道他就是段克邪,还只道他是朝廷鹰犬,前来捉拿史大哥的。”独孤莹这时也已感到有些跷蹊,静下来听她哥哥说话。独孤宇歇了口气,接下去说道:“此事有三点可疑,第一,史大哥和段克邪都曾在过金鸡寨,史大哥也曾说过,他和段克邪虽然不是很稔熟的朋友,毕疑竟[?]是认识的。为什么那晚史大哥却不说出来,而且他还骂段克邪作小贼?第二,以段克邪的身份,他尽可光明正大的来和咱们相见,却为何三更半夜偷偷摸摸的来?第三,那晚段克邪走后,史大哥接着也就不辞而行。他的走和段克邪不知有否关联?”

  独孤莹低头默想,半晌说道:“这几个疑点的确是教人难猜。或者史大哥早已知道段克邪不是好人,所以不愿认他。”独孤宇摇了摇头,说道:“未必如此。他若果不愿当场与段克邪相认,过后也应该对我们说的。”独孤莹道:“这些疑团恐怕只有见了史大哥才能明白了。”独孤宇道:“史大哥姓史,段克邪的那位姑娘也是姓史……”独孤莹忍耐不住,插口便骂道:“史若梅那妖女那能与史大哥相提并论?姓史的多着呢,当然难免有坏人也有好人。哼,我真是为史大哥抱屈,和史若梅这妖女同一姓氏。” 独孤莹对她的“史大哥”一往情深,做梦也想不到“他”是个女子,更想不到“他”就是她现在所骂的“妖女史若梅”。独孤宇本来稍稍有点疑心,但他听得段克邪刚才叫的那一声“史姑娘”,也错把史朝英当成了史若梅,因而也就越想越糊涂了。

  独孤莹道:“哥哥,别发呆啦。快到前面小镇去买一匹马,好早日赶到长安,只要见着了史大哥,就什么都明白了。”独孤宇心道:“史若梅既是另有其人,那想必是我瞎疑心了。史大哥大约不会是乔装打扮的了。咳,我也但愿他是个英雄男子汉,好了却妹妹的心愿。”独孤宇从来不敢向妹妹透露他有过这个怀疑,经过了刚才之事,他对自己以前的“怀疑”也怀疑起来,生怕闹出笑话,当然更不敢吐露了。当下说道:“不错,这些事情只有见到了史大哥方能明白。”

  按下独孤兄妹慢表。且说段克邪拖着史朝英疾跑,一口气跑了六七里路,一句话也不说。史朝英叫道:“喂,你要捏断我的骨头啦!快快松手,快快松手!”段克邪这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手。史朝英却“哎哟”一声叫将起来,几乎跌到段克邪怀里。

  这倒不是她故意做作,要知她是被外力带动,拖着她奔跑的,外力一旦去掉,身体也便失去了重心,故而就要向前倾跌了。段克邪虽是气恼,却也不忍见她跌倒,只好将她扶住,喝声:“站稳了!”这才再次松手。

  史朝英嗔道:“你这个人怎的如此粗蛮,你瞧,我这条手臂都给你捏得一片青瘀啦!”段克邪气鼓鼓的说道:“谁叫你这样无理取闹?活该,哼,要是下次如此——”史朝英柳眉一竖,道:“怎么样?”段克邪道:“我不但捏碎你的骨头,还要打断你的双手!”

  段克邪说了这样的话,本是准备和她大吵一场的,那知史朝英看见他真的生气,倒不敢和他使性子了,反而向他赔了个不是,笑道:“好吧,这次就算是我的不对,得罪了你的朋友,惹恼了你啦!你这样凶霸霸的,下次我再也不敢啦。”

  段克邪见她赔了不是,怒气消了几分,说道:“本来是你的不对,有什么算不算的。就算他们与我全不相识,你也不该如此。”史朝英忽地“噗嗤”一笑,说道:“其实我也不是无理取闹。”段克邪“哼”了一声道:“咦,敢情你还有道理呀?人家好好的走路,又碍着你什么了?你为什么要用梅花针射毙人家的坐骑?”

  史朝英道:“我当然有我的道理,你要听么?”段克邪冷冷道:“请说!”史朝英抿嘴笑道:“你为什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盯着人家的大姑娘?那妖女也是目不转睛的瞧着你?我不高兴她看你的那副神气!”

  段克邪给她说得满面通红,恼也不是,辩也不是,唯有叠声说道:“胡说,胡说!”史朝英道:“可惜我那时忘记送一面镜子让你瞧瞧。”段克邪道:“你管我什么模样?我就是看了他们一眼两眼,这又与你有什么相干?”史朝英笑道:“真想不到你这样不懂礼貌,我是女的不是?”段克邪诧道:“你是女的又怎么样?” 史朝英道:“你与我同在一起,却失魂落魄的盯人家的大姑娘,这就是没有礼貌,这就是看我不起,你懂不懂?我打你不过,只好拿那女的出气。”

  史朝英一番歪理,倒把段克邪说得闭了嘴,心里想道:“女孩儿真是莫名其妙!罢、罢、罢,我是怕了你的歪缠了。”那知他闭了嘴不说,史朝英却又不肯放松了,走了几步,又再问道:“那对兄妹是什么人?你说和他们相识,何以他们却一再的问你是谁?那女的还口口声声骂你是恶贼,恨不得取你性命似的?她开头那样目不转睛的瞧着你,后来又那样骂你,哼,一定是你做了很对不起她的事情!”

  段克邪怒气已过,史朝英这么一问,正触着他心底的创伤,不禁暗自想道:“是啊,独孤兄妹为什么这样恨我?在此之前,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他们骂我恨我,那当然是因为若梅的缘故了。若梅将我骂作‘恶贼’,他们也就跟着这么骂。若梅啊若梅,我段克邪纵有千般不是,咱们毕竟也曾有过玉钗之盟,你又怎能这样恨我?”

  史朝英得意笑道:“怎么,给我说中了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情?”段克邪心中酸痛,那里还有心情多说,何况史朝英也不是他愿意向她倾吐心曲之人,当下默然不语,只是叹了口气,半晌说道:“我不知道,也许我曾经做过对不住别人的事情。随便你怎样想吧!”

  史朝英忽地又“噗嗤”一笑,说道:“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位姑娘?”段克邪恼道:“你别多管闲事了,我告诉你,我什么人也不喜欢!”史朝英笑道:“当真如此?那就真是可惜呀可惜了!你真是一点也不懂得女孩儿的心事!”

  段克邪道:“你别再说怪话了,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史朝英道:“这位姑娘口中骂你是恶贼,心中其实是喜欢你的。你知道么?”段克邪心头一震,不觉问道:“你越说越怪了。我和这位姑娘毫不相干,不过我却非得驳一驳你不可。她这样恨我,你又怎么说她喜欢我呢?”史朝英笑道:“她若不是心上有一个你,她恨你做什么?她越恨你就是说她越难忘你,这还不就是喜欢你么?你一点也不懂,辜负了人家的情意,那岂不是可惜呀可惜?”

  段克邪不觉一片茫然,他一直以为史若梅恨他,早已心灰意冷,那知史朝英所说的却与他心中所想的完全两样!不禁暗自思量:“女孩儿家的心事当真是如此么?若梅她之所以恨我,难道就正是因为她忘不掉我?”史若梅的影子在他眼前隐现,往事又一幕幕的从他心头翻过……

  史朝英那里知道段克邪的心事,段克邪和她讲的是独孤莹,心中想的是史若梅,史朝英却以为段克邪当真是和独孤莹有过不寻常的友谊,见段克邪这样一片茫然的神气,看得出他正在回忆什么,史朝英心中也不觉一阵阵难过。原来史朝英说的这些话,都是用来试探段克邪的,她其实是要试探段克邪知不知道她的心事?

  段克邪正自冥思默想,脚步也不知不觉的停下来了,史朝英忽地在他耳边冷冷说道:“还有那位史姑娘呢?她又是什么人?”

  段克邪呆了一呆,叫道:“你说什么?”史朝英笑道:“我是问你那位史姑娘呀!”段克邪道:“什么?你原来是已经知道了的么?知道了我所说的‘史姑娘’不是指你?”史朝英缓缓说道:“当然知道,你当我是傻丫头吗?你怎会看我的情份呢?这史姑娘当然是另有其人了!”段克邪又气又恼,说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揽到自己身上,自认是那位史姑娘?”史朝英笑道:“你要看那位史姑娘的情份,和那对兄妹攀亲道故,我却气他们不过,所以故意作弄你们一下。怎么,你又不高兴了吗?他们几乎要了我的性命,难道我就不应该报复一下吗?”

  段克邪暗暗生气,却又不能将他与史若梅的事情对史朝英说出来。史朝英又笑道:“你究竟是喜欢那一个呢?是喜欢那位史姑娘还是喜欢那位妹妹?哼,我看你用情太不专一,怪不得人家恼你!”段克邪道:“你胡说八道!”史朝英道: “什么胡说八道?你是说你用情很专一吗?”段克邪叫道:“我说过什么人我都不喜欢,你别再问长问短哟,哼,哼,你再啰唆,我、我——”史朝英眉毛一扬,说道:“你怎么呢?你又要打断我的双手是不是?”段克邪道:“我再也不理你了!”史朝英笑道:“谁希罕你理我?你要走尽管走。不过,为你着想,你还是和我一道前往长安的好。一来,你可以有机会见着那对兄妹,二来,你太不懂女孩儿家的心事,有我在旁,也可以给你指点指点。”段克邪啼笑皆非,只好说道:“好,我不和你说了,快点赶路。从今之后,不许再提今日之事。”

  段克邪不许史朝英再提,但他的心里却一直是在想着这些事情,一会儿在想“若梅为什么不与独孤宇一起?”一会儿在想“若梅恨我,当真是为了不能忘怀我吗?”一会儿又在想“独孤兄妹是前往长安的,想必是参加秦襄的英雄会了?我的确可以很有机会再碰见他们。若梅现在虽然不与他们同走,但多半是约好了他们在长安相会。”这么一想,他倒是急着要赶到长安了。不仅仅是为了要陪着史朝英去见丐帮首脑,而是为了要打听史若梅的确实消息。

  段克邪在揣测着史若梅的心事,史若梅也在思念着他,揣测着他的心事。而且她也正是朝着长安的路上走。

  且说史若梅那日悄悄离开了独孤宇的家,只感天地茫茫,不知到何处去访寻段克邪的下落。她想来想去,想到了聂隐娘,心想:“隐娘姐姐比我有见识得多,我且先和她商量去,说不定她可以给我出个主意。”主意打定,遂孤身一人前往聂锋的驻地去探聂隐娘。

  这一日经过一个小镇,距离聂锋的驻地只不过大半日路程了,史若梅感到腹中饥饿,便走进一间临河的酒楼,叫了几个酒菜,暂歇片时。

  史若梅本来不大会喝酒,但这时心中烦恼,也自要了一壶陈年花彫,借酒浇愁。她的出门经验已比从前丰富得多,她是先摸了一摸袋里带有零钱,才放胆叫酒叫菜的。

  邻座有个客人似乎注意到她这个动作,目光向她投射过来,史若梅一看,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少年,呆头呆脑的,看来似乎并非武林中人,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那少年见她看过来,便即把目光移开了。

  史若梅想起从前投宿客店,用金豆付账被人拒收的那段尴尬往事,心里不自禁暗暗好笑,想道:“当真是一次被蛇咬了,以后见了草绳都会心慌。自从那次事情之后,我习惯了每到要付钱的地方,便总要摸一摸袋子里有没有零钱,倒叫人笑话了。但这乡下少年想来决不会是坏人吧。”

  她那次用金豆付账,曾惹来了两个强盗跟踪,也因此结识了独孤宇,想起了这段往事,她先是好笑,后是感伤。段克邪的影子再一次的从她心头泛起,她从独孤宇又想到了段克邪了。

  段克邪在独孤家中的花园和她见面的一幕在她脑中闪过,段克邪向她求恕的诚恳言辞犹似在她耳畔萦回,段克邪失望离开的情景也再次在她的眼前出现,她暗暗叹了口气,心中悔恨交迸,自怨自责:“他对我这样诚恳,我却偏偏要把他气走,唉,我这样任性,真是太不应该了!段郎、段郎,你可知道我现在是多么想求你饶恕么?”

  她心头感伤万状,不知不觉喝了五六杯酒,已自有了几分酒意了。正在如醉如梦之际,忽地有两个人走上酒楼,将楼板踏得震天价响,也将她惊“醒”了。

  这两个客人不但吸引了史若梅的目光,其他客人也都对他们注目,原来一个是和尚,一个是道士。出家人上酒楼已是不大常见的事情,这一僧一道更是特别,一坐下来就招来堂倌,要酒要肉,而且还郑重吩咐,做的红烧肉一定要上好的肥瘦参半的五花肉。

  史若梅暗暗骂了一声:“讨厌!酒肉和尚,准不会是好东西!”把目光移开,懒得再看他们。却不料他们的谈话,却不由得史若梅不留心去听。原来他们是用江湖上的切口交谈,史若梅从前是不懂的,经过了聂隐娘、独孤宇等人所教,现在已是能听得懂七八成。她起初还不怎样注意,忽听得那和尚说道:“那姓史的丫头,道兄要是见着了她,能够认出她吗?”

  史若梅吃了一惊,心里想道:“他说的是谁?”只听得那道人答道:“这丫头小时候我是见过的,但女大十八变,要是现在见面,能不能认得她,这可就难说了。不过江湖上武功高强的女子没有几人,她更是树大招风,总有一些线索可寻。”

  那和尚道:“她今年多大年纪?”那道士道:“大约是十七、八岁吧。小时候她长得很标致,听说现在是越发好看了!”那和尚哈哈大笑,说道:“我不在乎她好看不好看,我是出家人,也不想采她的花。只是你说她武功高强,这么一点年纪,再强也强不到那里去吧?”那道人道:“这倒不然,她是出于名师传授,她的师父你没见过也总听过吧?那老婆子可是一等一的厉害脚色呢!所以咱们做事可还得当真谨慎一点才好呢。”那和尚悌[?怫]然不悦,说道:“你总是畏首畏尾的,对一个小姑娘也怕得这么厉害?她有一个厉害的师父又怎么样,难道咱们就惹不起了?”那道人笑道:“师兄不必生气,我只是说要谨慎一些,并非就怕了她了。凭你灵山派的威风,就是她的师父出头,也不见得就讨得了便宣[宜]。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够不让她师父知道,这岂不是更好。”那和尚喝了一大碗酒,说道:“这也是说得是。咱们受人之托,只是要那丫头,若能少惹麻烦,当然更好。”

  那和尚忽地放低了声音,说道:“听说这丫头和家里闹翻,是为了一个姓段的小子,这是真的吗?”那道人道:“一点不假,我就是担心她和家里闹翻之后,不知是不是与这姓段的小子同在一起?”那和尚又是怫然不悦,说道:“你也未免担心得太多了,你若是有所顾忌,你认出了人,我来动手。这姓段的小子要是不知好坏,我就先把他宰了。”那道人笑道:“师兄,你也忒小觑我了。那姓段的小子虽然比这姓史的丫头更为了得,我也不至于就怕了他。我想这姓段的小子也不一定就跟着她,我不过是多提防一层而已。”那和尚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说那丫头为了他和家里闹翻,这是真的吗?那又怎会不同在一起?”那道人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姓段的小子听说还另有意中人呢!”那和尚大笑道:“这么说,这丫头为了他抛掉繁华富贵,这可真是太冤枉了!哈,她那死鬼爹爹……”那道人忙道: “师兄,喝酒喝酒,她爹爹的名字,你可不能乱提,现在风声正紧!”后面这两句话说得如同耳语,但史若梅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史若梅越听越是惊疑,这两个人的说话好像句句都是说她,“姓史的丫头”“姓段的小子”不是说她和段克邪还是谁?但在他们说话之中,却又似乎有些儿不对,史若梅不禁疑云大起。正是:

  扑朔迷离难识破,张冠李戴起风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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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24 09: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回  张冠李戴疑云起  诽语流言意自伤
 

  最刺耳的是那道人所说的一句话:“那姓段的小子早已另外有了意中人。”史若梅心里不禁想道:“此事不知是真是假?若然是真,何以那晚他向我吐露心情,又说得如此诚恳?现在不过时隔数日,难道就在这几日之间,他便找到了知心合意的人儿?但即使如此,也说不上‘早已’二字?看来这一定是误传的了!”但随即想道:“空穴来风,其来有自,倘若是全无影子的事情,又怎会在江湖上传说开来,连这贼道也知道了?”

  另外还有两个可疑之处,其一,那道人说在她小时候曾见过她,但史若梅搜尽枯肠,怎也想不起几时曾见这个道人。她小时候深藏在薛嵩的节度使衙门内,根本就没有和尚道士敢上衙门化缘。其二,是他们谈及她爹爹时的语气和神情。史若梅暗自寻思:“他们说的是‘那丫头的死鬼爹爹’,这么说应该是指我的生身之父了。但我的生身之谜是个秘密,知道的不过是极有限的几个人,别的人都以为薛嵩是我的父亲,这贼道却怎会得知我有个‘死鬼爹爹’的?还有我的爹爹是大唐进士,当年被安禄山害死,在安禄山气焰滔天的时候,不错,别人是不敢胡乱提起我爹爹的名字,但如今安禄山早已败亡,怎的这贼道仍说我爹爹的名字不能胡乱提起?还有,他说的什么‘现在风声正紧’,这却又是什么意思?”史若梅本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但这些话扑朔迷离,似真似假,她想来想去,却端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那里知道,这一僧一道所说的那个“姓史的丫头”根本就不是她!他们说的是史朝英。只因史若梅先自起了疑心,听来就似每一句话都说在她的身上。他们说的段克邪的“意中人”才真正是她,偏偏她又当作是另外的人了。

  史若梅留心倾听这一僧一道的谈话,不知不觉的就停下筷子,放下酒杯,眼光也只在他们身上打转。她这副神情当然很快的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史若梅这时依旧是书生装束,那和尚道士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眼光何等锐利,一看就看出了几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俱是想道:“莫非就是这个丫头?或者最少也和那丫头有些关系,否则就不会这样留心,偷听我们的说话了。”两人一般心思,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向史若梅这张桌子走去。

  那道士打了个稽首,说道:“相公高姓大名,可肯赐告?”那和尚却问得更为直率:“喂,小哥,你可是姓史的么?”史若梅心中恼怒,发了脾气,大声说道:“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管我姓甚名谁?”

  那和尚窒了一窒,随即冷笑说道:“你不愿意结识我们?好,那我倒要请问你了,你为什么尽是瞧着我们?偷听我们的谈话?”史若梅道:“你怎见得我就是看你?你们在酒楼上喝酒不许人家看的么?你这简直是无理取闹!”邻座那个身穿粗布大褂的乡下少年忽地自言自语道:“大和尚喝酒食肉,确是稀罕,怎怪得人家多看几眼。”那和尚喝道:“放屁,大和尚喝酒食肉又怎么样?你这小子敢管佛爷的闲事!”那少年慌忙缩了头,喃喃说道:“我只是说稀罕罢了,说说都不许么?好、好、好,你不许我说,我就不说。”

  那道士道:“师兄何必和乡下人动气,咱们先和这位施主谈谈正事吧。你为了我们停下酒杯,我们实在过意不去,好,我先敬你一杯!”提起酒壶,向前一推,作势就要给史若梅斟酒。

  他这酒壶一推暗藏内劲,是一招很厉害的招式,实是想试一试史若梅是否懂得武功。史若梅倘若老练的话,尽可以佯作不知,置之不理,那道士试她不出,决不敢胡乱伤人。但史若梅早就讨厌这两个人,见他突然向自己袭击,更是心头大怒,一声骂道:“贼道,无礼!”掌缘在壶边一擦,举起筷子倏的就点那道人的虎口 “寸脉”。

  史若梅用的是上乘内功的“带”字诀,那道士的功力深湛,本来在她之上,但史若梅同时用了筷子点脉的功夫,动作又是快到了极点,那道士一时之间难于兼顾,只得连忙缩手,就在这时,只觉虎口一麻,那酒壶已是脱手飞去!

  那和尚正在旁边,酒壶恰恰向他飞来,虽然没有打个正着,却已泼了他一脸的酒,热辣辣的好不难受。和尚大怒,“呼”的一掌拍出,那酒壶转了方向,向史若梅打去。

  史若梅听这风声,心头微微一凛,“这两个恶贼口出大言,果然有几分真实本领!”她怕接个不住,当场出丑,连忙用小巧的身法闪开,那酒壶飞出了窗子,跌进河中。但酒珠四溅,史若梅也给溅了满头满面。

  那乡下少年这时却伸出了头,啧啧叹道:“可惜,可惜,好好的一壶酒糟挞了。”

  那和尚大吼一声,一手就向史若梅抓来,史若梅筷子点去,“啪”的一声,筷子业已断为两截。原来这和尚练有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但史若梅用的是独门手法点穴,却也点中了他的寸脉,那和尚有金钟罩护身,虽没受伤,也好似被利针刺了一下似的,跳起了半天高!

  那道士平素谨慎,他吃了个小亏之后,便暂时袖手旁观,这时看了史若梅与他的同伴对了一招,心里却不由得大大奇怪。

  你道他何以奇怪,原来刚才史若梅的筷子实在还未点中他的“寸脉”,筷尖只是沾着了他的袖子一下,但他已是手臂酸麻,禁受不起,不由自己的摔出酒壶。点穴功夫最厉害的是“隔空点穴”,那只有内功到了上乘境界才能运用;其次是不必点个正着,也能以内力封闭对方穴道的功夫。史若梅的点穴功夫似乎是介于两者之间,她的筷子并未触着对方的经脉,但却又不是距离很远的“隔空点穴”,她的筷子和对方的“寸脉”只是隔着比一张纸较厚的衣袖。

    那道人刚才吃了这个亏,心中自是吃惊不已,以为史若梅的点穴功力已是介于“隔空点穴”与能用“内力闭穴”之间,所以他才不敢鲁莽从事,退过一旁,要瞧个究竟再说。

  这一瞧却给他瞧出了个破绽,同时心里也就大大奇怪起来。要知倘若史若梅真是有他所想像的功力,那和尚即使有“金钟罩”护身,也是决不能抵御的。但现在这和尚却并没受伤,只是跳了一下,而史若梅的筷子却给碰折了。而且他还看得出来,史若梅的点穴手法虽然精妙,但运用得却并不纯熟,似乎是个初出道的雏儿。这道士莫名其妙,暗自想道:“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她此际是故意未尽全力么?但为什么刚才对我却又是一出手就是这等厉害的点穴功夫?”

  那和尚跳起了半天高,大吼一声,使出“破稗手”的掌力,人在半空,一掌便击下来,史若梅滴溜溜的一个转身,只听得“砰”的一声,这和尚没有打中史若梅,却把一张桌子打翻了。

  他们在酒楼上大打起来,只打得堂倌叫苦不迭,客人纷纷躲邀[避]。那和尚力大招猛,每发一掌,呼呼带风,杯盘碗碟,碎了满地。乒乓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史若梅仗着轻灵小巧的身法,在桌子、板凳之间,穿来穿去,那和尚总是打她不着,打得性起,又接连打翻了几张桌子。

  这道士眼看史若梅遇了几次险招,每一次都是只能闪避,不敢硬接,断定她已是技[尽?穷?p68]于此,并非假装,放下了心,一声笑道:“史姑娘,在这酒楼上打架,太不雅观,咱们还是另找个地方去谈一谈吧。”到了此时,这一僧一道都已认定她是史朝英了。

  史若梅又羞又怒,说时迟,那时快,那道士已向她扑来,史若梅掀翻一张桌子,挡了一挡,倏的拔出剑来,喝道:“你们再上前一步,我的宝剑可没有眼睛!” 那道士笑道:“你的宝剑没有眼睛,我可有眼睛。”长袖一拂,竟把史若梅的宝剑拂过一边,那和尚大吼一声,张开双臂又来擒拿,史若梅剑锋一颤,横剑削出,对准那和尚的喉咙,那和尚虽练有“金钟罩”功夫,但喉咙是命门要害,却受不得伤。连忙抓起一张板凳一挡。

  史若梅这一剑却没有用实,一碰板凳,剑尖弹起,倏的转了个方向,就向那道士刺来。那道士见她变招奇速,招数轻灵,也自暗暗佩服,心想:“这丫头的剑法可比她的点穴更要高明,只可惜功力未到而已。”当下仍展长袖拂开,但也不敢冒然去抢她的宝剑。

  史若梅仗着一身轻灵小巧的功夫,借那些七横八倒的桌凳作为掩护,一口青钢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居然又抵挡了十来招。那和尚身躯肥胖,虽有一身横练的外功,究竟还未练到刀枪不入的地步,他的板凳使得又不顺手,险险被史若梅刺中。那和尚大怒,扔开板凳,脱下袈裟,说道:“道兄[,]咱们来个网里捞鱼。”他舞起袈裟,俨似一片红云,向史若梅当头罩下,那道士则在另一头挥动两支长袖,着着进迫,乘瑕抵隙,要卷走史若梅的长剑。他们的包围圈越缩越小,史若梅的剑法已是渐渐施展不开。

  酒楼上的客人都已走得干干净净,堂倌掌柜也都已躲了起来,碗碟碎裂,桌子翻倒的声音混成一片,闹得震天价响。

  那和尚大喝道:“看你还往那里跑?”袈裟舞得呼呼风响,已是向史若梅迎头罩了下来,忽听得“哎哟”一声,突然有人抱着和尚的腿,大叫道:“踩死人啦!”原来竟有一个未曾走开的客人,正是那个穿着粗布大褂的乡下少年。

  那和尚大怒,用力一撑,把少年踢了个觔斗,那少年也已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和尚练有“金钟罩”的功夫,竟然被他这一口咬得鲜血淋漓!

  那和尚的袈裟扑了个空,说时迟,那时快,史若梅已是反手一剑,正刺中他小腹的“愈气穴”,这一剑用足劲力,比任何重手法点穴更为厉害,饶是那和尚铁骨铜皮,也自禁受不起,大叫一声,“卜通”便倒!

  那少年在楼板上一滚,恰恰又滚到那道士的身旁,那和尚[道士]腾起一脚踢去,少年大叫道:“救命,救命!”把那道士的脚牢牢抱着一拖,道士也险险跌倒。

  道士的功夫却比那和尚高明,单足倏地转了一个圈,那少年抱持不住,只得松手,那道士一个连环飞脚又踢了到来,那少年叫道:“打死人啦,救命,救命!”突然一个觔斗,从窗口翻出去了。道士这一脚竟踢中,随即听得“卜通”一声,似乎这少年摔得还很不轻。


  史若梅还胡里胡涂,不知这少年是暗中助了她一臂之力,那少年叫声一起,她便慌忙过来救他性命,一剑向那道士刺去。

  以前好几次史若梅的剑锋刺到,都被那道士挥袖拂开,这一次却大不相同,只听得“嗤”的一声,道士的衣袖已被削去了一幅,剑锋划过,在他的小臂上割开了一道五寸多长的口子。原来这道士刚才被那乡下少年扭伤了脚踝的筋脉,非但跳跃不灵,而且功力也因之受损,最多只及原来的七成了。

  倘若史若梅接连进招,那道士不死只怕也得重伤。但一来史若梅只是想稍稍惩戒他们,如今目睹他们狼狈不堪,心中已是大为痛快;二来她也记挂着那乡下少年,不知他摔得怎么样了。因此她一剑刺伤了那个道士,便即收招,冷笑说道:“你说你长着眼睛,我看你是有眼无珠。下次再敢无理取闹,乱作非为,撞在我的手上,我就索性挖掉你的招子(江湖术语,即眼珠)。”那道士明知史若梅的武功远不如他,但自己却莫名其妙的输了,气得七窍生烟,却是不敢还嘴。那和尚伤得更重,正自运气解穴,哼哼唧啣[唧],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史若梅正想走开,忽见那掌柜的伸出头来,捶胸大哭。原来他是伤心毁坏了这么多东西,而又不敢问史若梅要钱。史若梅道:“掌柜的你别哭,我陪[赔]你就是。”摸出了一大把零钱,那掌柜的收了这副急泪,但见史若梅摸出的只是铜钱碎银,好生失望,又讷讷说道:“客官,这、这、这……”“这”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说道:“这、这点不够呀!”史若梅哑然失笑,心想:“我真是糊涂了,这次是几乎毁了人家的店子,并非付房饭钱可比。”将未曾兑换的金豆索性都掏了出来,一把扔在地上,说道:“这是真金,绝不骗你,总够了吧?”她记挂着那个少年,匆匆忙忙也从窗口跳了下去。那和尚和道士见史若梅出手如此豪阔,越发认定就是史朝英。

  只见那少年正在河边一跛一拐的走着,史若梅放下了心上的石头,说道:“这位大哥,我要向你抱歉,刚才打架,连累了你了,你没受伤吧?”那少年道:“托赖,托赖,幸亏老天爷长着眼睛,没叫我掉到河里喂王八,只是擦损了一层油皮,伤了脚踝。你打赢了吗?恭喜,恭喜。”史若梅见他能够走路,也知道了只是轻伤,当下无暇与他多说,便掏出了一锭大银,又取了一条手帕,挑了一点药膏放在手帕上,说道:“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你将药膏搽在伤处,过两天便好。这锭大银,给你过活。”她心想这少年这两天不能干活,因此便给他这锭大银作为补偿,她以为那少平[年]一定会喜出望外,那知这少年却变了面色,说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是叫化子呀!”

  史若梅满面通红,收回不是,不收回也不是,恰巧有个叫化子经过,那少年忽地笑道:“我代你赏了他吧。”便将那锭大银给了化子,那化子呆了半晌,这才一口气说出了十几个“多谢”来,那少年说道:“银子是这位、这位相公的,你多谢他吧。嗯,你身上长了许多癞疮,这药膏也给了你吧。也是这位相公的。”

  史若梅给他弄得啼笑皆非,拂袖便走。走了一会,渐渐冷静下来,这才蓦地想道:“咦,这个乡下少年举动倒是很不寻常,而且很有骨气啊!”越想越是起疑,但回头一看,那少年的影子早已不见了。

  史若梅心道:“我笑那道士有眼无珠,看来我也是看错了人了。这少年若然一点武功不会,从高楼摔下,岂能只受轻伤?想不到我无意中又得罪了人了。”但他[她]还没有想到,正是这少年刚才在酒楼上暗助於她,她才能够取胜的。过了一会,也就把这件事情忘怀了。

  史若梅一口气跑到聂锋门前,午时方过了一刻,那老门公很诧异的看着她,问道:“你找谁?”史若梅“噗嗤”一笑,说道:“老王,你不认识我了?”这老门公叫道:“原来是薛小姐,你这副样子,要不是你开口说话,我可还真的不敢认你呢。”原来聂锋和薛嵩两家以前比邻而居,史若梅小时天天和聂隐娘在一起,这老门公在聂家几十年,是看着她们长大的,所以史若梅一开口,他就认出她了。


  那老门公道:“老爷出门去了,小姐还在家中,正在后花园练剑呢,我带你去吧。”史若梅道:“不用了,我自己会找。”那老门公笑道:“薛小姐,你作男子打扮,长得更俊了。我一点也看不出来。唉,可惜不是真的,要不然和我们的小姐,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史若梅洋洋得意,为了自己的改装竟能瞒过老门公的眼睛而大为高兴,笑道:“老王,你不用替你的小姐担心,她早已有了人了。”老门公诧道:“小姐许了人家了?怎的我不知道?”史若梅笑道:“再过些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就是来给她做媒的。”

  史若梅进了花园,果然看见聂隐娘练习剑术,正自使到疾处,但见剑光过处,片片花飞,练的是玄女剑法中“飞花逐蝶”的招式,这剑法若练到最精妙的境界,可以削下花瓣而不至伤损花枝,刺下蝶儿而不至将它弄死,聂隐娘还未到达这个境界,但亦距离不远了。史若梅走近去大声让[嚷]道:“好剑法!”聂隐娘倏的收招,脸上却也是带着诧异的神情向史若梅凝视。

  史若梅笑道:“你看什么,难道你也不认得我吗?”聂隐娘道:“你来瞧瞧你的模样,你刚刚和谁打架来了?”拉了史若梅到荷池旁边一照,史若梅这才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那老门公瞪着眼睛看我。”原来她云鬓凌乱,衣衫不整,身上沾了尘土,脸上还有几种不[同]的颜色,想是被泼翻了的汤水、菜汁、酱油之类沾污了的,史若梅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哼,那老门公还故意作弄我,说我是个俊小子呢。”

  聂隐娘掏出手绢,醮了荷叶上的露珠,替她抹干净脸上的污秽,笑道:“且别忙着换衣裳,先说说这件好事,你为何这样淘气,临到我的家门,还和人打架?”史若梅道:“亏你还取笑我呢,什么好事,简直气死我了。”当下将酒楼上的遭遇说给聂隐娘听,愤然说道:“我与那牛鼻子,臭和尚根本就不认识,却不知是什么人指使他们来找我的麻烦,你说这可不是倒霉透顶吗?”

  聂隐娘诧道:“有这样的事,该不会是你听错吧?或者他们说的是另一个人?”史若梅道:“我对那些江湖切口,虽然还未完全知晓,但也听得懂七八分。决计不会听错,说的当然是我。你想想,天下那还有另一个‘姓史的丫头’,也是和那个什么‘姓段的小子’在一起的?”她复述那道士的话,脸上也不觉红起来了。聂隐娘笑道:“这就的确奇怪了。这是谁泄漏出去的,怎的连这些毫不相干的人,竟也知道你是为了段克邪的缘故,和家里闹翻了?”史若梅道:“他们还知道我的师门来历和武功深浅呢,不过也有一些地方是说得不大对的。”当下将心中起疑的地方也说了出来,聂隐娘的阅历见识比她较深,听了隐隐觉得其中定有蹊跷,但她也像史若梅一样,并不知道还有个史朝英,所以也认为那一僧一道说的自是史若梅无疑,至于何以话中又露出那些破绽,她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史若梅自始至终也未曾提及那乡下少年,聂隐娘笑道:“你已打了他们一顿,这口气也可以消了。看来他们不过是二三流的脚色,吃了你的亏,想必也不敢再找你的麻烦了,可以不必再放在心上。好,还是谈谈你和段克邪的事吧,你们到底怎么样了?”

  史若梅低声说道:“正要请教你呢……”刚说得一句,忽见那老门公匆匆走来,说道:“小姐,有客人,是求见老爷的。我说老爷不在家,他递上名帖,叫我拿给小姐,问小姐可不可以见他。”聂隐娘拿过名帖一看,说道:“哦,原来是神箭手吕鸿春。好吧,你请他到客厅坐坐,我换了衣裳就出来。”

  史若梅“噗嗤”一笑。聂隐娘诧异道:“你笑什么?”史若梅道:“你知道吕鸿春是为什么来的?”聂隐娘道:“我怎能知道?你这么说,敢情你知道么?”史若梅道:“他是给你做媒来的。媒人登门,姑娘总是要先躲起来,你却亲自去接见媒人,这不好笑么?”聂隐娘笑道:“你简直是信口开河,把一个少年游侠编作媒婆。我瞧呀,他多半是为你来的。你欺侮了他的妹妹,他找你的晦气来了。”史若梅道:“我决不骗你,吕鸿春实是受了铁摩勒的请托,来给牟世杰做媒的。你若是不信,你尽可以去听听他怎么说。”聂隐娘道:“别开玩笑了。你赶快换了衣服,和我一同去见客人吧。”史若梅道:“一来我不是主人,二来我若出去,他反而不方便说话了。”聂隐娘笑道:“你当真怕他找你晦气么?好,你不敢去,我只好一个人去见见他了。我总不能为你的风言风语,怠慢了客人。”史若梅笑道:“当然,当然,人家千里迢迢,前来做媒,岂能怠慢?”聂隐娘道:“你换了衣服,仍在这里等我,回头我和你算账。”



  聂隐娘吩咐贴身的丫环服侍史若梅,匆匆换了件衣,便出去会客了。史若梅洗了个澡,换上了丫环给她挑选的聂隐娘的衣裳。她比聂隐娘略矮几分,那丫环给她挑选了一件聂隐娘两年前做的,只穿过两次的衣裳,刚好合穿。

  史若梅结束停当,仍到园子里原来的地方等聂隐娘,又过了一会,聂隐娘这才回来,脸上颇有诧异的神色。原来吕鸿春果真和他[她]谈起牟世杰的事情,虽然不是明白的说做媒,但却说到了他和牟世杰、铁摩勒的会面,又替牟世杰转达了向聂隐娘的问候。而且在话语中还隐约透露,他已经知道了聂隐娘和牟世杰的事情,也知道了他们担心聂锋不喜欢牟世杰,在话语中透露,他愿意为牟世杰向聂锋说项。

  史若梅笑道:“如何?我不是捕风捉影吧?”聂隐娘道:“奇怪,你几时见过吕鸿春的?他刚才却没有说起,而且还一再的问你呢。”史若梅笑道:“我见过他,他却不知道是我。这件事很有趣,过一会我再和你说。你先说,他问了关于我的一些什么?”聂隐娘笑道:“他也在为段克邪访查你的下落呢,铁摩勒和牟世杰也非常关心。我本来想找你出来的……”史若梅道:“我才不高兴见他呢。”聂隐娘笑道:“我就是知道你的脾气,想到了你不高兴见他,所以终于没提。”史若梅忽道:“他可知道我是今天刚到的么?”

  聂隐娘道:“这个我倒没有提起。我和他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他查问你的下落,我就告诉他,你在这儿,别的可没有多说。”史若梅笑道:“还好,要是他知道我今天才到,说不定他就会起了疑心,我的真相也要给他戳破了。”聂隐娘诧道:“你弄的什么玄虚?有什么真相怕给他戳破?”史若梅笑道:“女扮男装的真相呀。不久之前,我才见过这吕鸿春的。我看得出他当时已对我有点疑心,但我也看得出他还不敢断定我是个女子。”

  当下史若梅将别后的情形一一告诉了聂隐娘,怎样在路上遭遇官军受了箭伤,怎样结识了独孤宇,在他家中养伤,以及吕鸿春到来拜访独孤宇,她也陪同见客等等情事都一五一十的说了。然后说道:“我捏了一个史正道的假名,冒充是金鸡岭的好汉。那知吕鸿春在来访独孤宇之前,刚刚是和铁摩勒会过面的。他大约是听出我话中颇有破绽,屡次旁敲侧击,幸亏独孤宇的妹子对我深信不疑,无意之中替我掩饰过去了。要是他知道我今天才到你这里,说不定他就会联想起那‘史正道’来,识破了是同一个人了。”

  聂隐娘皱了皱眉头,说道:“你这件事可做得有点不妙,瞒着吕鸿春那倒还没有什么,但你也打算瞒住段克邪么?”史若梅道:“段克邪早已知道了,就在吕鸿春走了之后,那个晚上,段克邪也到了独孤宇的家中,和我见了面了。”聂隐娘吁了口气,说道:“这就好了,克邪是明白人,你将真相都告诉了他,想来他也不会疑心你的。你们已言归于好了?”

  史若梅道:“一点也不好,他给我气走了。当时我对他也还是怒气未消,所以什么也没有和他说。”聂隐娘听她讲了那晚与段克邪相会的情形,不禁顿足说道:“唉,你怎么可以这样任性?”

  史若梅忸怩说道:“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要是我见得着他,我也愿意向他赔个不是的,就不知他在那儿。姐姐,你可以给我出个主意吗,最好是找着了他,你先和他去说。”聂隐娘笑道:“你倒打得如意算盘,这样就可以省得你向他求饶了。不过,你已把这事情弄得糟[了],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得了呢!”

  史若梅不知不觉又发出了小姐的脾气,说道:“我是任性了些,可是他也曾屡次不问情由,辱骂过我,说起来大家都是有错。倘若你和他说了好话,他还是不肯理我,那我也不希罕他了。”聂隐娘苦笑道:“话可不是这么说。嗯,有一件事我可要先问问你,独孤宇可对你起过疑心么?”

  史若梅道:“疑心什么?疑心我是个女子么?”聂隐娘道:“你在他家里住了将近半个月,那独孤宇也是常在江湖走动的人,阅历颇丰,你们朝夕见面,难道他就没有看出一点破绽?”

  史若梅得意洋洋的说道:“我乔装打扮的本领,虽然不及你的精妙,但瞒过他们兄妹,却是绰绰有余。我非但没给他们看出破绽,那位独孤姑娘还为我害了相思,把我当作她的如意郎君呢。”当下将独孤莹对她情意绵绵的神态,加油添酱,描绘给聂隐娘听,听得聂隐娘也忍俊不禁,笑个不休。

  笑了一会,聂隐娘说道:“你未免太缺德了,这岂不害苦了人家的姑娘?”史若梅道:“迟早我会对她说的。但那时我却要作弄吕鸿春一下,吕鸿春正要向她求婚哪。”聂隐娘道:“那岂不很好,你却为何要作弄他们?”史若梅道:“我不高兴吕鸿春的妹妹,我正是为了喜欢独孤莹,所以不愿她有那么一个小姑。”聂隐娘摇了摇头,叠声说道:“胡闹,胡闹,她嫁的是吕鸿春,又不是嫁他的妹子,即使将来姑嫂不和,这又关你什么事了?何况那吕鸿秋只是脾气大一点,也并非坏人呢。”史若梅笑道:“你不用责备我,后来我也知道错了。我刚才不是对你说了么,迟早我会向独孤莹说明白的。只是目前时机未到。”聂隐娘自幼与她相处,熟悉她的性情,笑道:“你所等待的时机,明白的说,那就是要等到你与克邪言归于好之后,免得过早露出女儿身份,那独孤宇只怕又要对你起意了。”史若梅笑了一笑,说道:“我的心思都瞒不过你[??]你。所以我要急着回来,向你求教了。”

  聂隐娘正色说道:“独孤宇没看出你的破绽,没对你纠缠,那还好一些。可是段克邪却一定起了疑心了,你可想到了这一层吗?”史若梅陡然一震,说道:“你是说他会疑心我,我……”聂隐娘道:“不错,疑心你与独孤宇已有不寻常的交情。”史若梅嗔道:“岂有此理,要是他当真这么想,那就是自己心邪。”原来史若
梅自小是个节度使的小姐,习惯了不大会替对方设想,她自问心无渣滓,因而也就没想到段克邪会生了误会,不谅解她。聂隐娘笑道:“这怎能怪克邪,设使是我,我也会起疑的。你要知道独孤宇也是我辈中人,他的身份可不是田伯伯那宝贝儿子可比呢。”史若梅道:“你还说呢,以前田伯伯要迫我过门做他媳妇,克邪不也因此大发脾[气],辱骂过我吗?好,他这次要是因此生气,就让他气一气也好。”聂隐娘摇头道:“你当真要存心气气他么?那么,我可就不能管你们的闲事了。”

  史若梅涎着脸道:“我看他那天离开我,样子倒很、很伤心的,所以,所以我的气也就消了一大半了。”聂隐娘学着她的口气道:“所以,所以你也就要求我给你们做和事老了。”史若梅格格娇笑,伏在聂隐娘身上,轻声说道:“谁叫你是我的姐姐呢?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不求你求谁?”

  聂隐娘道:“听你说得怪伤心的,这闲事我不想管也得管了。好吧,起来吧。”她替史若梅轻轻理好蓬松的云鬓,接着说道:“秦襄这个月中要在长安招开英雄大会,这事情你是知道的了。依我看克邪多半是会去趁这个热闹的,就是他不去,我们也一定可以在这儿碰到他的朋友,打听他的消息。”史若梅道:“你是说咱们也去?可是我和官军打过仗呢。虽说秦襄有过在大会期中,不查究与会之人过去身份的公告,但究竟是有点顾虑。何况咱们又是女子,纵然女扮男装,在那龙蛇混杂的地方,也总是有些儿不便。”

  聂隐娘笑道:“你不必诸多顾虑,这些我替你想过了。我给你作保镖。我爹爹现在到魏博去了,我可以偷用他的印信,盖在空白的文书上,咱们就冒充他手下的军官,到长安去办差事,谁敢查究咱们。我爹爹在长安有一座别墅,咱们也根本不用住在客店。和那些江湖人物隔得远远的,还怕什么?”史若梅喜道:“这可是再好不过了。”聂隐娘又道:“倘若见了克邪,我会好好和他说的。我和吕家兄妹也有点交情,你不方便对独孤莹说的,我也可以和吕鸿秋说去,让他转告独孤莹。这么一来,虽然戳破你的真相,但也就替你把结子解开了。”史若梅更是高兴,说道:“这就一发多谢你了。”

  聂隐娘道:“你可知道我爹爹为什么去魏博吗?”史若梅道:“我怎能知道?”聂隐娘道:“就是为你的事情去的。田伯伯被你盗了床头的金盒,吓破了胆,如今不但答应退亲,还答应从此不再觊觎潞州,愿意和你的义父重修盟好了。我爹爹前往魏博见田伯伯,就是给他们两家做调人的。嗯,若梅妹妹,你的本领可不小啊,这夜盗金盒的故事,将来定可成为千秋佳话。”史若梅笑道:“你别给我脸上贴金啦,说到本领,我怎也强不过你。你刚才使的那套‘飞花逐蝶’的剑法,我就羡慕得很,我学了这许多年,始终是使得不纯熟。姐姐,小时候你常常指点我,现在我又要求你指点了。”

  史若梅听了许多好消息,心境开朗,又见天色尚早,一时兴起,便拔剑出鞘,到场中练那套“飞花逐蝶”的剑法,请聂隐娘指点。练了十多个招式,忽听得有人嚷道:“好剑法!”史若梅愕然收剑,只见园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正是在酒楼上见过面的那个乡下少年。正是:

  有心到此求佳耦,岂是寻常田舍郎。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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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有心求耦情难表  无意相逢恨更多
 

  那少年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在这儿又见到你了。”史若梅瞪眼说道:“你怎么私自闯进别人的园子来?”那少年道:“我在墙外听到你的声音,想起你刚才赏赐的那一两银子,虽然我代你给了化子大爹,但总是受了你的,却还没有向你道谢,所以就进来了。咦,你怎么变了个姑娘了?”

  史若梅纵使怎样缺乏江湖经验,到了此时,也可以看出此人决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年,当下说道:“刚才是我冒昧,得罪了你,我向你赔个不是。你识得我这套剑法么?”那少年笑道:“你赏了我的银子,反而向我赔不是,这我可不敢受了。哈哈,我只懂得庄稼,什么剑法刀法,可是不懂的。”史若梅道:“那你为何赞好?”那少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姑娘家舞剑的,我瞧着觉得好看,就不觉叫出来了。”

  史若梅见那少年兀自装作痴呆,不禁心中有气,“我已向你赔了不是,你还要戏弄于我。”嗔道:“你偷进这儿,我不追究你,你也别管我的闲事了。”言下实有逐客之意。

  那少年却毫不知趣,一跷一拐的反而走近了几步,说道:“咦,姑娘你说的话可把我弄糊涂了,我几时管了你闲事?”史若梅给他瞧见本来面目,拆穿了她女扮男装的秘密,心中大不高兴,但又不便明白说出所谓“闲事”就是指此而言,正自心里踌躇,想要发作而还未曾发作的时候,那少年又自言自语道:“其实爱管闲事,那也没有什么不好,刚才在那酒楼之上,要是没人多管闲事,我瞧呀,姑娘呀你也未必就打得赢那臭道士、贼和尚?”

  史若梅心中一动,不觉想道:“难道是他暗中助我,我却毫不知情?”心念未已,忽听得聂隐娘一声娇斥,倏地拔剑出鞘,喝道:“你擅闯我的园子,无礼已极,吃我一剑!”声到人到,一招“玉女穿梭”,剑光如练,已是向那少年刺去。

  这一下大出史若梅意外,要知聂隐娘一向比她稳重,想不到如今却是她先发了脾气,问也不问,就动起兵刃来了。而且她这一剑,绝非虚声恫吓,确实是凌厉之极,认真对付敌人的一招剑招。

  史若梅对这少年虽然不大高兴,但怎么说也还不想把他置于死地,不禁便即叫道:“姐姐,姐姐,你——”话犹未了,聂隐娘已接连进了三招,史若梅也倏然停口不叫了,原来聂隐娘这凌厉之极的连环三剑,却已给那少年避开,史若梅看出这少年并无性命之忧,心想:“原来这厮果然是身怀绝技,来戏弄咱们的。”同时又想:“聂姐姐一向精明,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史若梅决意袖手一旁,静观变化,当下也就不再劝阻聂隐娘了。只见聂隐娘一剑紧过一剑,那少年仍然装作一跷一拐不良于行的样子,但聂隐娘那暴风骤雨般的剑招,好几次看来就似要刺着他的身体了,却都给他在间不容发之际,巧妙的避了开去。

  聂隐娘蓦地喝道:“你竟敢小视于我,还不亮剑么?”剑法倏然一变,一招“风飐落花”,连环七式,虚实相生,但见剑花朵朵,宛如黑夜繁星,点点洒落!正是“飞花逐蝶”中一招精妙之极的繁复剑式。史若梅自愧不如,睁大眼睛,看那少年如何应付。

  那少年叫声:“哎哟,不妙!”突然一跤摔倒。史若梅方自一惊,陡然间只见那少年在地上打了两个盘旋,随即一个觔斗翻了出去,恰恰逃出了聂隐娘剑锋所及的距离之外。看似狼狈不堪,其实却是极为巧妙的“醉八仙”身法。史若梅本来有点讨厌这个少年,也不由得暗暗喝了个采。

  但聂隐娘身手也是极为矫捷,当下剑走轻灵,一招刺空,后招续发,那少年也似识得她这套剑法的厉害,知道空手接招,时间一久,定然吃亏,就在聂隐娘第二招连环七式堪堪刺到之际,那少年忽地说道:“我不会拿刀弄剑,只好拿根木头招架了。对不住,我可要损伤你这棵柳树了。”说话之间,已折下一支柳枝,“唰”的打出。

  剑光缭绕之中,但见附在枝上的柳叶片片飞舞,霎眼之间已变成了一段光秃秃的树枝,但奇怪的是竟然没给聂隐娘的利剑削断。

  那少年柳枝一抖,虎虎风生,竟然使开长剑的招式,大开大阖,气象不凡,聂隐娘那一招连环七式,尚未使尽,便给他的一支柳枝荡了开去。

  史若梅看得暗暗称奇,那少年的功力显明在聂隐娘之上,这且不说,他用柳枝当作长剑使出的剑招也非常特别。史若梅看了几招,这才蓦地想了起来。原来就是数月前,她在金鸡岭英雄大会上,看过的铁摩勒与牟世杰比剑时,所用过的那套剑法。

  这套剑法以雄浑见长,需要极深厚的内力方能尽量发挥。这少年的内力虽然深厚,但可以看得出来,比起铁摩勒却还是有所不及。铁摩勒当日使用这套剑法用的是玄铁重剑,这少年用的却是一支树枝,以柔弱的树枝来使雄浑的剑法,也是甚不适宣[宜]。因此,虽然聂隐娘的功力比不上他,但聂隐娘占了兵器的便宜,这套剑法,又是她的看家本领,比对方用柔枝强使的雄浑剑法,自是要得心应手多了。不多一会,大约只过了二十余招,那少年已显得有点招架不住,渐处下风。

  史若梅大为高兴,心里想道:“这回聂姐姐准要叫这厮吃点苦头了。”那知心念未已,忽见那少年柳枝轻拂,似拒还迎,竟把聂隐娘的长剑黐出了外门!

  史若梅这一惊比刚才更甚,原来少年这柳枝一拂,用的竟然也是“飞花逐蝶”这套剑法中的一招!

  聂隐娘喝声:“好!”剑锋一绞,解开了柳枝的缠绕,倏的又是一招“蝶舞莺飞”,剑光飘瞥,似左似右,轻灵翔动,端的有如蝶舞花间,莺穿叶底,虚虚实实,难以捉摸。那少年也赞了个“好”字,柳枝轻轻一挥,还了一招“轻罗小扇”,柳枝轻拂,微步轻盈,飘逸潇洒,恰合“轻罗小扇扑流萤”的诗境,轻描淡写的就把聂隐娘那招“蝶舞莺飞”化解了。

  妙慧神尼所创的这套“飞花逐蝶”剑法,不以气力见长,原是适合女子用的。每一招式都配合着美妙的身法,使将开来,就似舞蹈一般。这少年打扮得似一个粗鲁的农家子弟,却手执柳枝,使出了这套剑法,体态难免显得有点扭扭捏捏,本来甚是滑稽,但他使得美妙绝伦,史若梅也自看得目眩神摇,丝毫也不感到可笑了。

  那人斗到酣处,只见落花片片,缤纷飞舞,俨如一幅美妙的画图。那少年改用了同样的剑法之后,已把颓势扭转过来,他的柳枝也正适合这套剑法,使到精妙之处,当真是柔如柳絮,翩若惊鸿,招招都藏着无穷变化。

  史若梅看得如醉如痴,根本就忘记了计较胜负,心里只是想道:“原来师傅的这套剑法有这许多精微的变化!”看了好一会子,这才蓦地想到:“奇怪!这小子又怎会懂得使用这套剑法的?看来他对这套剑法的造诣,竟似还在聂姐姐之上!”

  忽见那少年柳枝一拂,搭着聂隐娘的剑脊,笑道:“不用再打了吧?”聂隐娘倏的将剑收回,说道:“可是方师兄吗?”那少年抛了柳枝,施了一礼,说道:“正是小弟。冒犯了两位师姐了。”

  史若梅大为奇怪,心道:“师傅怎会收一个男弟子的?这却是那里钻出来的师兄?”聂隐娘已招手叫她过来,说道:“这位方师兄是咱们师傅的侄儿,也是磨镜老人的关门弟子。”

  史若梅对师傅的俗家事情知道得不多,原来妙慧神尼本是姓方,她的弟弟早死,只遗下一个侄儿,名叫方辟符,妙慧神尼自是对他甚为怜惜,因此不但送他到磨镜老人门下学艺,而且又把她自己的武学,也倾囊传了给他。妙慧神尼与聂隐娘相处的时候较多,故而聂隐娘知道这件事情,史若梅却还未知道。

  聂隐娘道:“师傅可好?”方辟符道:“她老人家上月过了八十大寿,已决意闭关坐禅,从此不走江湖了。她有一封信托小弟带给你。”聂隐娘认得是师父的亲笔,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拆开来看,原来这封信就是给聂隐娘介绍她的侄儿的。信上说她的侄儿方辟符年轻识浅,新近学成出师,要到江湖历练,请聂隐娘代为照料,视他如弟云云。

  聂隐娘把这封信与史若梅同看,笑道:“师傅她老人家也太客气了,彼此都是一家人,还用得着特别关照吗?”史若梅见信上开列了方辟符的生辰八字,算起来比聂隐娘小几个月,比她则大一岁有多。史若梅暗暗好笑,心想:“师傅也太喽[啰]唆了,你只要说一个是师弟,一个是师姐那不就行了吗?何必把生辰八字都详详细细的开列出来,倒像是对亲家了。”

  她那里知道,妙慧神尼的确是有这个意思。方辟符是她的至亲侄儿,她当然希望他娶得一个好妻子,她的两个徒弟,史若梅自幼许了给段克邪,聂隐娘则还没有人家,这都是她知道的,聂隐娘比较老成练达,性情也更适合她的脾胃,因此她很想替她的侄儿撮合。不过,她也知道这种男女的终身大事,必须两方合意才成,若然她以师傅的身份出来做媒,以聂隐娘的性情,只恐她心中不快,认为是师傅拿面子压她。故此她信中并不明言,只托聂隐娘照料她的侄儿,用意就是让他们两人多有接近的机会,任其自然发展。

  聂隐娘生性豁达,她心上又早已有了一个牟世杰,看了这封信虽然稍微感到师傅的客气有点特别,却并未体会师傅的这层意思,当下笑道:“方师弟,你的武功兼两家之长,我愧作师姐,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点呢。师傅的话实在是应该颠倒过来说才对。”史若梅也笑道:“铁摩勒是你的大师兄,你还怕没人照料吗?”

  方辟符面上微赤,说道:“铁师兄的金鸡岭已被官军攻破,我去找他实是不易,只好先来拜见两位师姐了。”原来他却是知道姑姑的意思的,他不先说明自己的身份,直到和聂隐娘比了一场才说,为的就是要试试聂隐娘的武艺是否配得上他。

  史若梅笑道:“方师兄,你倒很会说话。你是来拜见聂师姐的,怎么拉上我呢?难道你有未卜先知之能,知道我今日也来拜见聂师姐吗?何况我也不是你的师姐。”方辟符哈哈笑道:“那么我就向你告一个罪吧,刚才我在酒楼上还未知道你是我的师妹,我的行径也不够庄重,惹你生气了。”

  史若梅道:“方师兄,我现在有点明白了,我打赢的那一架,敢情是你在暗中帮忙我的?”方辟符笑道:“你一出手,我就知道你是我姑姑的徒弟了。后来你把那两个家伙打翻,跳下酒楼,我本该对你说明的,但我见你很是得意,所以不想扫你的兴。”史若梅满面通红,聂隐娘闻知经过,却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方辟符道:“史师妹,你怎的和灵山派结了梁子?”原来他听了那两个和尚道士的对话,也以为他们要抓的是史若梅。史若梅道:“我正是莫名其妙。嗯,灵山派是什么东西,方师兄,听你这么说,你敢情是知道他们的来历?” 方辟符道:“我初走江湖,认得的人有限得很,那两个家伙的来历我是毫无所知。不过,灵山派的名头我却是听得师父说过的。你惹上他们,以后可得多加小心才好。”史若梅道:“怎么,他们是惹不起的么?我瞧,他们的武功纵然比我稍胜一筹,也不见得高到那里去呀?”方辟符道:“那贼和尚的谈话透露出他是灵山派的弟子,他的武功虽然平平常常,但他们灵山派的祖师灵鹫上人,却是个极为难惹的人物。”歇了一歇,接着说道:“灵山派是西域红教的一个支派,但教祖灵鹫上人却是汉人,收的徒弟品流复杂,番汉各半,僧俗都有。据说灵鹫上人就是当年名震一时的大魔头展龙飞的师兄,因为不得志于中原,故而远走西域,削发为僧,另开宗派的。”聂隐娘吃了一惊,说道:“展龙飞不就是展大娘的丈夫,展元修的父亲吗?”方辟符点点头道:“不错。当年各正派围攻展龙飞,我的师父和我的姑姑都曾参与,还会合了疯丐卫越,西岳神龙皇甫嵩等人才将他打败的。”聂隐娘道:“灵鹫上人是展龙飞的师兄,想来更为了得。这么说来,这灵鹫上人可当真是个难惹的人物了。”但灵山派远处西域,史若梅却是中原武林中一个藉藉无名的小辈,一个初出道的女子,与灵山派风马牛不相及,却怎的会结起怨来?众人都是猜想不透,暗暗纳罕。

  聂隐娘道:“这等莫名其妙的事,要理会也理会不来,暂且不必管它吧。方师兄,你上那儿?”方辟符道:“我意欲前往长安参加秦襄的英雄大会,长长见识。聂师姐,你们是不是也准备去瞧瞧热闹?”聂隐娘知道她们刚才的谈话,方辟符已是听到的了,心想:“师父郑重的嘱托我照料他,若是不与他同去,这就显得见外了。”当下便道:“不错,我和史师妹正在商量前往长安的事,难得方师弟也有此意,咱们就一同走吧。”史若梅一心要往长安访段克邪,她可有点不大愿意与方辟符同行,但聂隐娘已经答应,况且方辟符份属同门,她也就不便反对了。

  当下聂隐娘招待方辟符在她家住了一宵,第二日一早起来,聂史二女已易钗而弁,扮作军官。聂隐娘觉得方辟符一身农家子弟的衣裳,和她们同行,不大像样,便叫方辟符也扮作一个校尉模样的随从武官,并教了他一些当军官所应注意的礼仪和习惯,方辟符笑道:“我一向跟随师傅,帮他做个磨镜的小厮,想不到现在一步登天,做起官儿来了。但做官儿却有这许多拘束,那是远远不及做磨镜小厮的自由自在了。”史若梅这才明白,原来他这身乡下少年的装束,倒并非矫情打扮,而是因为他随着师父磨镜老人干这一行职业的关系。

  聂隐娘把假充上京公干的文书准备好,又发给方辟符一个腰牌,然后挑选了三匹骏马,即日动身,赶往长安。

  一路同行,彼此免不了讲一些江湖见闻,武林逸事,聂隐娘发觉方辟符虽是初出师门,但懂得的却并不比她少。原来磨镜老人带徒弟与众不同,他并不是闭门传艺,而是要徒弟挑着磨镜的担子,跟着他穿州过县跑的。(磨镜是古代的一种职业,古代用的是铜镜,每隔一些时候,便要将铜镜磨光。)所以方辟符的江湖经验实在不少。聂隐娘暗暗好笑,“师傅叫我照料他,其实应该反过来叫他照料我才对。”但她只当是师傅爱侄心切,因而老是把侄儿当作未懂事的小孩子,要人照料,却还未想到师傅此举另有私心。

  他们马快,不过七天,已到了兴平,这是一个相当兴旺的市镇,从兴平到长安,骑着马只不过是两天路程了。时近黄昏,一行三人便到兴平镇上,挑了一家最大的客店投宿。

  走到客店门前,史若梅忽地“咦”了一声,说道:“那里来的这两匹好马!”聂隐娘举目一观,只见门外空地的拴马桩子,早已系有十多匹客商的骡马,其中有两匹马卓然不群,一匹通体火红,一匹浑身雪白,一看就知是千金难买的骏马。史若梅悄声说道:“这是康居种名马,从前牟世杰劫夺的那批御马,就是这一种了。我曾骑过一匹,但却也比不上这两匹的神骏!”

  聂隐娘吃了一惊,心道:“难道是有大内高手在此?”她把自己的马系好,悄悄走近去看那两匹名驹。原来御马定有内府的烙印,与众不同。只见那两匹马一点疤痕都没有,更不用说老大一块的烙印了。

  那两匹马甚通灵性,见有生人走近,而且不断的打量牠们,忽然都发了脾气,嘶叫起来,振鬃扬蹄,便要踢聂隐娘。聂隐娘连忙避开。就在此时,只听得一声喝道:“你找死么?胆敢逗你爷爷的坐骑!”

  只见客店门口,有个人伸出头来,戟指而骂,生得好一副怪相,就似“西游记”描绘的那个猪八戒一般,猪鼻朝天,额头平塌,满头黄发,用个金环束住,似是个西域头陀,一看就令人憎厌。史若梅忍不住怒气,回骂过去道:“岂有此理,看一看有什么打紧,你就出口伤人?”聂隐娘连忙将她按住,陪笑说道:“大师休怪,我从未曾见过如此神骏的龙驹,不觉多看了两眼了。”

  那头陀见聂史二人是军官打扮,聂隐娘又夸赞了他的好马,向他赔了礼,怒气就消了几分。但对史若梅却仍有敌意,狠狠的盯了她两眼。

  正在双方想要发作而未曾发作的时候,又有一个人走出门口,将那头陀拉着,笑道:“难得这两位大人赏识咱们的坐骑,师兄,你应该高兴才是。”暗暗向那头陀打了一个眼色,那头陀怔了一怔,忽地和颜悦色的抱拳说道:“洒家生来暴燥,刚才不知是两位大人,多多得罪了,休怪,休怪。”

  那头陀的同伴也是个西域人,但却是俗家打扮,狮鼻虎口,比那头陀英俊多了。可是他那对眼睛阴沉沉的,一看也就知道比那头陀狡猾得多。他向聂史二人仔细打量了一番,便上来请教:“两位大人高姓大名,上那儿公干?”史若梅正要骂道:“关你什么事?”话未出口,聂隐娘已悄悄的拉了她一把,随即捏了两个假名字说了。那人说道:“哦,原来两位大人也是上长安的,长安过几日有个英雄大会,正好赶得上这趟热闹。”聂隐娘淡淡说道:“是吗?对不住,咱们有公事在身,恕不多叙了。”那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走开。

  聂史方三人走进客店,只见那头陀和掌柜的又闹起来,那掌柜的打躬作揖说道:“实在对不住,上房已有人住了。大师,我给你准备这间房子也是向南的,比上房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你就将就住一晚吧。”那头陀大喝道:“胡说,你为什么不把上房留给我?哼,有人住了?叫他搬出来,让给我!”那掌柜哭丧着脸道:“那位客人是先来的。”头陀怒道:“管他先来后来,你敢不听我的吩咐?”

  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冷冷说道:“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可还真是少见!”众人眼睛一亮,只见一个容光迫人的美貌女子已站在那头陀的面前。

  那头陀想不到上房的客人竟是如此美貌的少女,不觉呆了一呆,似是被她的容光所慑,脾气也发不出来了。那少女哼了一声道:“你凭什么要我搬出来让给你?”

  那头陀给骂得哑口无声,倘若对方是个大汉,他那双拳头早就打过去了,但对方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他的拳头虽然粗大,却怎生打得下去?

  那狮鼻人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少女,忽地走上前去,向那头陀叽叽咕咕的说了几句,说的大约是西域方言,谁也不懂。那少女越发生气,“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们鬼鬼祟祟的商量什么?要打架就上来!”

  那狮鼻人笑道:“姑娘误会了,我是劝我师兄向你赔礼。”那头陀似是怔了一怔,脸上的神色甚为古怪,但听了他师弟的话,却是奉命唯谨,果然施了一礼,赔罪道:“那有男子汉要女人让房的道理?我刚才不知是你姑娘住下了的,说话鲁莽,你休见怪。”史若梅暗暗好笑,“这对师兄弟倒是对老搭档,一个做好,一个做坏,这头陀赔罪大约也是赔惯了的。”

  那少女受了头陀一礼,争端已息,但似乎兀是气愤未平,只见她冷笑一声,礼也不还,就转身走回房去,一边走一边咕咕哝哝的骂道:“当我是好欺负的吗?哼,真是岂有此理!”

  少女住的那间上房在冷巷尽头的第一间,在她踏进房中,揭开帘子的那一瞬间,史若梅的目光也正巧看过去,隐约见到一个男子的背影,似曾相识,但距离太远,冷巷的光线又黯淡,那少女一进房,就立即关上了房门,史若梅多看一眼已是不能。

  房中那个男子似是在劝那个少女,史若梅竖起耳朵来听,前头几句声音很细,模糊不清,说到后来,似乎那男子也有点生气,说了一句,较为大声,“别人已经不生事了,你就别给我再惹麻烦啦!”可以猜想得到,定是那少女要那男子给她出头,那男子见争端已息,就不愿再挑起风波了。

  史若梅心头大震,原来她听得出是段克邪的声音!段克邪和她争吵过好几次,他的声音语调,她都是听熟了的,莫说最后那句可以听得清楚,就算听不清楚,她也可以分辨出是段克邪的声音!

  但史若梅仍是疑心不定,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翻来覆去的想道:“怎样[么]会是克邪呢?他岂能与一个女子住在一间房里?”“难道是个声音与他相同的人?但却又怎能这样相似?”聂隐娘听不出是段克邪的声音,见她定了眼睛,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不觉笑道:“这位姑娘倒是个美人胎子,你看得呆了么?可惜人家有了丈夫了,你这样无礼,提防人家的丈夫出来揍你。别发呆啦,先把房间定好吧。”

  聂隐娘正要去和那掌柜的说话,却见那狮鼻人已笑嘻嘻的站在柜台旁边,压低了声音对掌柜说道:“那位姑娘姓甚名谁,和她同住的那少年又是什么人,你可知道么?”那掌柜的道:“客店的规矩是只要付钱,便可住店,不论客人干的是什么营生,我们都不便顾问。你老问的,请恕小的一概不知。”狮鼻人道:“难道他们的姓名,你都没有请教过吗?”那掌柜的道:“是那位姑娘来与我打交道的,那男的可没有上来。”狮鼻人道:“我正是要知道那女的姓名,男的倒不打紧。”掌柜的苦着脸道:“你老从西域来,大约不很清楚中土的习惯,姑娘家的芳名,她不先说,我们是不便动问的。”狮鼻人皱皱眉头,忽地掏出一锭元宝说道:“只要一个知道你姓氏也行,这锭元宝就是你的了!”这锭元宝足有十两重,掌柜的眼睛一亮,搔了搔头,忽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听得那男的叫那女的,似乎是叫她做史姑娘!”那头陀“啊呀”一声,双眼倏张,一霎那间,惊喜交集的神情都显现出来,狮鼻人暗暗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笑道:“这就行啦,银子给你!”扔下元宝,便和他的师兄回房去了。

  聂隐娘见那狮鼻人用十两银子来打听一个姓氏,心里当然觉得奇怪,但也还罢了。史若梅可是蓦地一惊,忽然想起那日在酒楼上,听到的那道士所说的一番话,暗自想道:“有这么巧,这位姑娘也是姓史,那道士说段克邪和一位姓史的女子要好,莫非指的就是她!可是那道士又说段克邪终于不喜欢那个女子,却何以他们现在又同在一起呢?”越想越觉糊涂,顿时间心事如潮,猜疑不定。

  聂隐娘向那掌柜的定房,掌柜的见他们是军官,生怕他们挑剔,打躬作揖的说道:“小店只剩下两间客房了,不知大人们满不满意。”聂隐娘笑道:“我们正是要两间房,但求有得住便行。我们可不像那西域头陀,非上房不可。”掌柜的从未见过当官的这样和气,喜出望外,当下便带他们进去。聂史二人一间,方辟符独自一间。可巧和那少女所住的只隔着一间房子。

  掌柜的走后,方辟符过来说道:“那两个西域人行径奇怪,咱们今晚可得多提防提防。”聂隐娘道:“我也看出他们不是好人,但咱们是军官身份,谅他们也不敢轻易招惹。”方辟符唯唯诺诺,谈了一会,便自回房去了。

  史若梅满怀心事,吃过了饭,将近三更,兀是不肯睡觉,独倚窗前,聂隐娘逗她说话,她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聂隐娘道:“咦,你又在想什么心事了?”史若梅情思惘惘,宛若听而不闻。外面正下着牛毛细雨。寒风萧瑟,院子里有棵梧桐树,树叶正在一片一片落下来,乌云遮月,夜色如墨,雨丝风片,刮面生寒,史若梅心头怅触,忽地曼声吟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声音虽然很轻,但却是运用了丹田之气送出,声细而清,脆若银铃。

  聂隐娘笑着摇摇她的身子,说道:“原来你是在这里害相思病,可惜段克邪不在比邻,辜负了你这红颜知己。别发呆了,不怕扰人清梦么?”

  她那里知道史若梅正是要扰人清梦,她是盼望段克邪听到她的声音,但她的心情却又正在矛盾之中,一忽儿希望段克邪闻声而来,一忽儿又希望是自己认错了人,段克邪并不在这店子里。

  聂隐娘笑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这两句诗说得真好。你与克邪既是心心相印,人在天涯,亦若比邻,那就无须老是放心不下了,睡吧,睡吧。” 她把史若梅从窗前拉开,扳转她的身子,忽见她的眼角有两颗晶莹的泪珠。聂隐娘又是怜惜,又是好笑,说道:“你真是多愁善感,再这样下去,我看你要发疯啦!” 她怎知正是她的话触动了史若梅的心事,增添了她的伤感。史若梅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聂姐姐,你那里知道,在今晚的情景,这两句诗应该反过来说才对。倘若他真在比邻,他就不会是我的知己了。”

  聂隐娘莫名其妙,说道:“你是不是生了病?这两句诗是个比方,你怎的胡思乱想,竟想到了克邪当真会在比邻?”史若梅咬了咬嘴唇,说道:“聂姐姐,我不是胡思乱想,我只怕克邪当真就在这儿?”聂隐娘吃了一惊,说道:“你说什么?他怎么会在这儿?”话犹未了,忽听得“叮当”一声,是两口剑碰击的声音,接着听得方辟符喝道:“你这小子来干什么?”

  这一瞬间,史若梅呆若木鸡,脸色唰的一下子都转白了。聂隐娘摘下宝剑,推开窗子,便跳出去看。

  只见隔着一间瓦面,屋顶上正有着两条黑影斗剑!面向着她的那个,一眼可以看得出是方辟符,背向着她的那个在黑夜中一时看不清楚,只觉也似曾相识。就在这时,只见剑光一闪,当当两声,方辟符被那黑影迫退两步,雨中瓦面湿滑,方辟符一个立足不稳,几乎摔了下去,但那黑影却立即收招,反而转过身子就跑。聂隐娘看了这几招,心头大震,这黑影可不正是段克邪是谁?这霎那间,聂隐娘也顿然呆了!

  原来段克邪和史朝英正巧在这客店投宿,他们住的是间套房,中间还有板门隔开的。段克邪也看出那两个胡人决非善良之辈,虽然他斥责了史朝英,不许她多惹麻烦,但他自己却不能不多加小心,着意提防,因此这一晚他也是深夜未睡,一直在床上打坐养神。三更过后,史若梅的诗声忽地传来,段克邪惊疑不定,立即跳了出来,循声觅迹,察看究竟。

  方辟符也是为了提防那两个胡人生事,早已伏在屋上警戒,一见段克邪来到,身法快得异常,唯恐不敌,遂先发制人,段克邪一近他的身边,他跳起来便是冷的一剑!

  方辟符的剑术得两派真传,精妙之极,段克邪险险给他刺中,只得也拔出剑来迎敌,交手之下,两人都是大吃一惊,佩服对方了得。但段克邪毕竟稍胜一筹,斗到了第七招,段克邪一记抢攻,把方辟符迫得连连后退,几乎摔了下去。

  段克邪给人窥破行藏,大感尴尬,心里想道:“闹了起来,可不好看。有外人在旁,纵使见着若梅,那也是不方便说话的了。而且也还未知道究竟是不是若梅?不如暂且回去,明日一早,再以礼求见。”


  那知他想退走,方辟符却不肯放过他,方辟符初初出道,第一次和“敌”人正式交手,就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未免难堪,尤其这时他已看见聂隐娘出来,在师姐跟前,更不愿意失掉面子,于是一声大喝:“小贼,你鬼鬼祟祟的来作什么?不说明白,便想逃么?”脚点瓦面,飞身扑去,一招“鹰击长空”,人在半空,剑光如练,已是疾刺下来!

  段克邪也不禁暗暗生气,而且他也不知道方辟符是什么人,与史若梅是否熟识,他又怎肯将原由告诉方辟符?当下淡淡说道:“阁下定要多管闲事,苦苦相迫,我只好奉陪了!”横剑削出,还了一招,这一次他用了八九分内力,方辟符身形一晃,居然未曾摔倒,第二招“鱼翔浅底”立即又发了出来。原来他的内力虽是不及段克邪,但他用的妙慧神尼的独门剑法,却是最善于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他吃了一次亏,这一次已加了几分小心,这时他们已斗到屋脊之上,没有瓦面那么滑,他也可以站稳脚步了。双方再交了三招,方辟符仍是稍处下风,但却比刚才好了一些,有攻有守。

  聂隐娘叫道:“方师弟住手,这是熟人!”方辟符怔了一怔,闪过一旁,段克邪觉得这声音很熟,一时间却未想到是聂隐娘,就在双方正要动问之际,忽听得“蓬”的一声,一溜火光突然从另一间屋面炸裂开来!正是:

  相逢又是添烦恼,情海风波浪更高。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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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09: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廿一回  何堪覆雨翻云手  总是牵肠挂肚情

 
  火光中只见史朝英已跳上瓦面,与那头陀斗在一起,那头陀身法极快,但也被火星溅着几点,灼痛了他的皮肉,大怒喝道:“好个不识好歹的小妖女,请酒不吃吃罚酒,还敢烧你佛爹!”拔出戒刀,就向史朝英劈去。原来这头陀正是来捉拿史朝英的,恰巧在段克邪去偷访史若梅的时候,他也到了史朝英窗下,暗中窥伺,他不想惊动众人,挖破了窗纸,便把“鸡鸣五鼓返魂香”吹了进去。那知史朝英也极机灵,一闻到气味不对,立即先发制人,打出了她的独门暗器——“金针烈焰弹”。这暗器是一个椭圆形的球体,中藏火药,还包着无数细如牛毛的梅花针,幸亏这头陀练有金钟罩的功夫,护着头面,梅花针射不进他的身体,但仍然被火星溅着了几点。

  火光一闪即灭,只听得刀剑碰击的声音震得耳鼓嗡嗡作响,段克邪武学深湛,以声辨器,已知道是史朝英处在下风。史朝英在那火光一闪之中,也看见了段克邪,连忙大叫:“克邪,你快来呀!”在这样情形之下,段克邪自是无暇再跑过去看聂隐娘是谁,只好先回去救史朝英。

  忽听得呼的一声,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原来是那狮鼻人埋伏一旁,突然跃出,向段克邪偷袭。段克邪鼻吸腥风,心知对方是一双毒掌,勃然大怒,有心给他一个厉害,闭了穴道,默运玄功,以十成功力,硬接对方的毒掌。双掌相交,声如闷雷,狮鼻人掌心的毒侵不进段克邪身体,反而给他的掌力迫退回来。他用了千斤坠的功夫,身子仍是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史朝英忽地“哎哟”一声叫将起来,似乎是受了点伤,段克邪无暇再与那狮鼻人纠缠。运劲一推,那狮鼻人跄跄踉踉的退到瓦檐,脚尖勾着檐头的横木,这才没有摔下去。段克邪早已从他的身旁掠过去了。

  幸亏是史朝英那一声叫喊,把这狮鼻人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原来那狮鼻人的功力比不上段克邪,掌心所凝聚的毒素被迫得如潮倒退,要是毒素倒流,侵入心脏,他自己也无法解救。但段克邪全力而发的一掌,竟也未能将他推下屋顶,段克邪也感到大出意外。


  那头陀虽是师兄,本领却比不上师弟,他蓦觉脑后风生,反手一刀劈来,段克邪已是移形换步,一招“关平捧印”,左掌穿出托着他的肘尖,右掌便来抓他的琵琶骨,狮鼻人业已赶到,迅即向段克邪的背心击下,段克邪背腹受攻,只得腾出右掌,反掌接了他的一招,那头陀挣脱了段克邪的掌握,在瓦面上打了几个盘旋,才稳得住身彩[形]。段克邪以一掌之力和那狮鼻人相抗,却稍稍吃了点亏,退了三步。

  那头陀性情暴躁,凶横惯了,今晚在段克邪手下吃了大大的亏,这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只气得他怒火攻心,哇哇大叫,不自量力,刚才脱险,又扑上来。段克邪道:“朝英你受了伤么?”史朝英道:“不很紧要,但这口气却是难消,克邪,你给我狠狠打他们一顿!”她还怕段克邪不肯答应,又补充了两句理由道:“这次是他们找上门来,可不是我去招惹麻烦的。”

  段克邪道:“好,你回房歇息去吧。我自会料理他们,这里的事就不用你管了。”掌法一变,霎然间只见黑影幢幢,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那头陀与狮鼻人都觉得掌风扑面,好似段克邪就已打到他的面门。原来段克邪是以绝顶轻功,配合了虚实莫测的掌法,与他们游身缠斗,意欲乘瑕抵隙,将他们活捉生擒。

  本来他们师兄弟联手对联[付],在实力上并不弱于段克邪,但段克邪这等超卓的轻功,他们却是远远不及,加以夜色如墨,雨湿瓦滑,他们发挥不了联手合斗之长,给段克邪在他们中间穿来插去,指南打北,不消片刻,已把他们累得头晕眼花,好几次险险打着了自己人。

  段克邪一发出声音,聂隐娘已知道的确是他,不禁失声叫道:“果然是段克邪!若梅,若梅,你快来呀!”方辟符大吃一惊,叫道:“是段克邪?哎呀,你为何不早些说!”忽听得史若梅冷笑说道:“聂姐姐,管他是谁,这样的人,我是再也不理他了!”原来史若梅早已悄悄的来到,她听得段克邪向史朝英问话,关怀之情,溢于言表,不禁又气又怒,妒火攻心。

  段克邪正使到一招“旋乾转坤”,在两个敌人中间双掌一分,左掌虚右掌实,左掌倏的打了那狮鼻人一记耳光,脚跟一旋,右掌按下,已抓着了那头陀的琵琶骨!他这右掌用了七分力道,对付狮鼻人的左掌只用了三分力道,用意就在先突破这较弱的一环。

  眼看已经得手,忽听得史若梅的声音,段克邪这些日子,日里夜里,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史若梅,如今突然间发觉她就在自己的身边,而且是用这样冷漠的口气说话,他焉能不陡然一震,真气一松,步法也登乱了!

  这么一来,也登时给了那狮鼻人以可乘之机,只听得“卜”的一声,段克邪的那声“若梅妹子 ……”刚刚出口,狮鼻人已以重手法在他的腰间“愈气穴”重重插了一下。

  段克邪大吼一声,呼的一掌打出,跑去要追击那狮鼻人,不料脚步已是不稳,突然间只觉眼前金星乱冒,一步踏空,竟然骨碌碌的滚下去了!

  那头陀掏出了一柄飞锥,正要朝着段克邪的背影射去,忽听得一声喝道:“恶贼住手!”金刃劈风之声已到脑后,那头陀反手一刀,和史若梅的青钢剑碰个正着,那柄飞锥就失了准头,只听得“叮”的一声,似乎是钉在地上,并未曾打着人。

  原来史若梅虽说是心中气恼,但到底是对段克邪情深意厚, 处处关心着他,一见段克邪失手,她立即便冲上来了。可惜仍是迟了一步,段克邪已受伤坠地,并没有见着她。

  那头陀气力很大,刀剑相交,震得史若梅虎口隐隐作痛,史若梅生怕放过了他,他就要去害段克邪,因此虽然手臂酸麻,仍是一点也不敢放松,她展开了“飞花逐蝶”的剑法,左一剑,右一剑,前招未收,后招续发,把那头陀截住,怎样也不让他脱身。那头陀大怒喝道:“你莫恃着是官面的人,惹翻了洒家,皇帝老子,咱也不管!”恶狠狠的怒劈数刀,史若梅正自抵敌不住,聂隐娘已经赶至。聂隐娘的武功比史若梅要稍高一些,以二敌一,登时把那头陀的凶焰压了下去。

  另一边那狮鼻人也正朝着史朝英扑去,阴恻恻的笑道:“史姑娘,你逃不了的,你当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乖乖的随我走吧!”方辟符大怒喝道:“你凭什么要欺侮史姑娘,有我在此,就不准你胡作非为!”那狮鼻人与史朝英还有好大一段距离,中途就遇上了方辟符,朝着他“唰”的便是一剑。

  原来方辟符误会这狮鼻人口中说的“史姑娘”是指史若梅,他是知道史若梅是段克邪的未婚妻的,他与段克邪误打了一场,心中很是懊悔,这时见这狮鼻人又要来捉“史姑娘”,他心里一想:“段克邪来探望他的未婚妻,我胡乱出头,真是对不住他了。现在可万万不能让史师妹吃亏。段克邪是被这狮鼻人伤了的,我且替段克邪报这一掌之仇,将来见了他也好说话。”他怀着“将功赎罪”的心情,又想在聂隐娘面前逞能,将这有本领打伤段克邪的人打败,因此也是剑剑凌厉,毫不放松。

  论功力,这狮鼻人要比方辟符稍胜一筹,但他刚才先是与段克邪硬对了一掌,后来在用重手法打伤段克邪的时候,又被段克邪的护体神功所震,亦是颇伤元气,此消彼长,一打起来,他反而只有招架之功,显得在方辟符之下了。方辟符剑法兼两家之长,忽而是大开大阖刚猛非常的剑招,忽而是轻如柳絮的阴柔剑法,刚柔并济,虚实相生,变幻莫测,将那狮鼻人杀得手忙脚乱,他虽练有一双毒掌,但打不到方辟符身上,毒掌的作用也就等于没有了。那狮鼻人怒道:“你是那丫头的什么人,这样为她拼命?哼,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方辟符道:“管你是谁,欺负到我们头上就不行!”那狮鼻人冷笑道:“你可曾听过灵鹫上人的威名,知不知道灵山派的厉害?”方辟符“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们灵山派人多势大,恃着灵鹫上人作护符,个个横行霸道,哼,你们灵山派弟子的厉害,我在魏博早已领教过了!”方辟符早已料到他们是灵山派门下,如今果然证实,便更不敢放松,趁着上风,攻势越发凌厉,心想:“我知道你们灵山派难惹,但既然惹上了,我也只有豁出去和你拼了!”


  那狮鼻人却是大为诧异,黑暗中看不见他的神色,但听得他“咦”了一声,叫道:“你说什么?”方辟符杀得性起,喝道:“我正在等待着见识你的厉害!”唰唰唰连环三剑,招里套招,式中套式,杀得那狮鼻人手忙脚乱,气也喘不过来,那里还能分心说话?

  那边厢聂史二女已取得了压倒的优势,双剑穿梭来往,把那头陀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史若梅惦记着段克邪,偷出空来游目四顾,屋顶上已不见那少女的影子,想是偷偷的溜走了。史若梅心里更气,暗自想道:“我们替你拦住了敌人,你却私会情郎去了。”就在这时,忽听得马嘶之声,极是凄厉,似是有人正在伤害马匹,头陀暴跳如雷,史若梅乘机一剑刺去,划破了他的肩头,血流如注,还幸刺得稍为偏斜一点,只差半寸,没有刺穿他的琵琶骨。但史若梅听得马嘶,也是心神不定。

  聂隐娘知道史若梅的心意,笑道:“若梅,你快去看克邪吧!”史若梅见这头陀业已受伤,料想聂隐娘对付得了,说了一声:“多谢姐姐,我去去就回。”立即跳出圈子,跃下屋顶。

  到了店门外的空地,只见那女的正抱着段克邪,跨上马背,正是最神骏的那匹白马,史若梅急忙叫道:“且慢!”话犹未了,那少女把手一扬,发出了金针烈焰弹,“蓬”的一声,一溜火光,已自向史若梅飞来,史若梅知道厉害,连忙舞剑防身,闪过一旁,那团火光没有烧到她的身上,有几枚飞过来的梅花针也给她打落了。但经过了这么一阻,史朝英抱着段克邪,也早已上马走了。

  史若梅大怒,蓦地想道:“这两个胡人的坐骑都是龙驹,她偷了一匹还有一匹,我何不也做个偷马贼,骑了另一匹坐骑追去。她那匹白马虽然较好,但驮着两个人,一定跑不过我。”主意打定,就要上去解开那系马的绳子。那匹枣红马兀自声声惨叫,叫声而且越来越弱,牠见史若梅到来,扬蹄便踢,但却软弱无力,没有踢着史若梅,自己先倒下去了。

  史若梅亮起火折一瞧,只见那匹枣红马瘫在地上,眼眶开了两个大洞,鲜血兀自点点滴下,原来牠的眼珠子已给人挖去了,腿上也有两道伤痕,伤及骨头。史若梅又惊又怒,恨恨说道:“好狠毒的妖女,克邪怎么会与她在一起的?”

  段克邪所住的那间上房有两个窗子,一边窗子灯火未熄,史若梅失意而归,经过窗下,心中一动,便进去瞧,这才发现原来是个套房,中间有扇板门隔开的。又发现有灯火的这边窗下,有个茶几,靠在床前,几上有人蘸了茶水,写了几个“梅”字,史若梅曾在田承嗣的卧室看过段克邪的留刀寄柬,认得出是他的笔迹,想来一定是段克邪闷坐无聊,思念于她,故而不知不觉的醮[蘸]了茶水,在茶几上写了这许多“梅”字,而且可以想像在他写的时候,那女子一定不在他的身边,要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忘其所以了。史若梅心里大大起疑:“他既然如此对我念念不忘,又怎能与别人相好?难道这里面另有内情?”这么一想,怒气稍稍减了几分。

  史若梅在房里茫然自思,屋顶上的厮杀却正到了紧要关头,那狮鼻人用尽全身气力,蓦地发出一掌,卷起了一片腥风,方辟符只觉一阵恶心,生怕中毒,迫得闪开了正面,剑招略为放松,那狮鼻人喘过口气,连忙问道:“你刚才说的什么?你在魏博碰过我灵山派门下?”方辟符道:“怎么样?你是要为他们报仇吗?伤他们的是我,不是史姑娘!”那狮鼻人大叫道:“你弄错了,快快住手!”方辟符在黑暗之中,提防他使用诡计,毒掌偷袭,可是难当,怎敢住手?不过他听得狮鼻人这么说,也觉得有点诧异,于是把剑招圈子略略缩小,不求攻敌,但求防身,让那狮鼻人有说话的机会。只听得那狮鼻人说道:“我那个师弟也弄错了,他其实只是要抓那姓史的丫头。”方辟符怨[怒?]道:“你们两次三番,无理取闹,与史姑娘难为[为难],还怪我弄错了吗?”唰的一剑刺去,那狮鼻人气力已衰,招架不住,左臂给剑锋划开了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慌忙跳出了几步。

  那狮鼻人气恨到了极点,但这时他已欲拼无力,还怕方辟符再杀过来,只好忍下怒气,连忙又大叫道:“是我们错了,我现在明白了,敢情你的那位女扮男装的朋友也是姓史?”方辟符挥剑划了一道圆弧,迫近前去,剑势将他罩住,喝道:“怎么样?她女扮男装,又犯了你们什么了?”那狮鼻人忍气吞声的说道:“你那位朋友不是我们所要找的那史丫头,你明白了么?我们错了,你也错了!”

  方辟符不觉愕然,心里想道:“这么说可真是弄错了!”心念未已,那狮鼻人已趁此时机,一个“金鲤穿波”倒纵出二丈开外,脱出了方辟符剑势所及的范围,到了聂隐娘身边,蓦地向聂隐娘发出一掌。

  狮鼻人的功力虽然打了折扣,最多只剩下五成,但聂隐娘料不到他突如其来,却险险遭了他的毒手,幸而聂隐娘轻功超卓,一觉腥风扑鼻,立即斜窜出去,但饶是如此,也兀自觉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方辟符连忙赶来,狮鼻人和那头陀都已跳下屋顶跑了。方辟符无暇追敌,先把聂隐娘扶稳,惊惶问道:“师姐,你怎么啦?”聂隐娘吐了口气,说道:“还好,未曾中毒!”方辟符感到聂隐娘吐气如兰,脸上发烧,连忙松手。那头陀的吼声远远传来:“好小子,你惹上了灵山派,咱们走着瞧吧!”

  聂隐娘苦笑道:“想不到咱们与灵山派竟然糊里糊涂的结上梁子。”方辟符道:“这过错不在咱们,既然结上了,那也只好任由它了。”聂隐娘笑道:“这件事也真是错得凑巧,却不知咱们的史师妹可与那位史姑娘会面了没有?咱们去瞧瞧她吧。”

  聂隐娘跳了下来,一眼望去,便发觉那上房灯火未息,纸糊的窗子现出一个少女的影子,正是史若梅。聂隐娘还当是史若梅已把段克邪扶回他的房间,心里想道:“好,他们终于团聚了,但却怎的不见那另一位史姑娘?”她不想打扰史若梅,正要走开,史若梅已听得她的脚步声,便即叫道:“聂姐姐,你进来呀!”方辟符也想跟着进去,却听得史若梅的声音又道:“方师兄,劳烦你在外面把风,提防敌人还有党羽。”方辟符心中一凛,想道:“不错,这倒是我的疏忽了。反正可以见着段克邪,也不争在这一刻。”原来方辟符也以为段克邪在这房中,因此急于要去向段克邪道歉。他却不知史若梅是有知心的话儿要与聂隐娘说,因此用个藉口将他调开,不让他进房。

  聂隐娘走了进去,只见史若梅一人,诧道:“克邪呢?”史若梅柳眉倒竖,恨恨说道:“那妖女早已和他跑了!”聂隐娘吃了一惊,道:“有这样的事,那你还躲在他这房里做什么?”史若梅听得方辟符的脚步声已经走远,悄声说道:“聂姐姐,你过来看。”

  聂隐娘见那茶几上的十几个“梅”字,不觉“噗嗤”一笑,说道:“你这可以放心了吧,他心上只有你,那妖女抢不了的!”史若梅杏脸飞霞,袖子在几上一揩,将那些“梅”字抹去,说道:“我就是不解,他既然心上有我,却又为何与那妖女如此亲热?同一路走,同一房住?”

  聂隐娘笑道:“你在独孤宇家中,还不止住了一晚呢!”史若梅满面通红,娇嗔说道:“你说到那里去了?我是光明磊落,树正不怕影斜!”聂隐娘道:“要是有人怀疑你呢?你气不气?”史若梅怒道:“倘若真有那样的人,那他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聂隐娘笑道:“着呀!别人怀疑你,你就说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么,你又怎可胡乱思疑段克邪?”史若梅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你是拿我的情形来与他相比。”聂隐娘道:“这两件事情,不是很相类似么?”史若梅想了想,疑心已去了七八分,但仍然说道:“事虽相似,人却不同,独孤宇是个正人君子,与克邪相处的那个贱人却是个狠毒的妖女。她抱着克邪跳上马背,我叫她停止,她不但不理,还用暗器打我呢!”当下将刚才的情形说与聂隐娘听了。聂隐娘道:“克邪是在昏迷状态之中吧?”史若梅道:“看来似是如此。”聂隐娘道: “那就只能怪那妖女,可不能怪段克邪。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说得很好:树正不怕影斜。只要段克邪是个正人君子就行。世上有许多意外的事情,局外人很难明白。像你在独孤宇家中养伤就是一个例子。你焉知段克邪与那妖女相处,其中不也是有难言之隐?据我看来,段克邪对你是一片真情,你也应该相信他才是。”

  史若梅经过聂隐娘的一番开导,虽还有点醋意,但怒火已平,不觉又为段克邪担忧起来了,说道:“不知他受的伤重也不重?他落在那妖女的手中,我也总是不能放心。唉,真不知他怎么会与那妖女搞在一起?”聂隐娘笑道:“你不放心,那只有赶快到长安去,揪着段克邪,亲自向他问便明白了。他们到这里投宿,想来也一定是要到长安参加秦襄英雄会的。克邪内功深厚,受了点伤,谅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史若梅道:“我就是觉得奇怪,我分明见他在受伤之后,还有还击之力,后来我见他被那妖女抱着,相距还不到一盏茶的时刻,怎的他突然就会昏迷不省人事?”聂隐娘道:“这很容易明白,定然是那妖女趁他受伤,点了他的穴道。”史若梅恨恨说道:“这妖女真是狠毒!不知她会不会害了克邪?”聂隐娘笑道:“这你倒可放心,她怕你抢走克邪,你却还怕她不小心照料克邪?”史若梅心乱如麻,既怕段克邪落进“那妖女”的温柔陷宑,但却也希望“那妖女”能细心照料段克邪。

  她们刚说到这里,忽听得方辟符在外面一声喝道:“是谁?快滚出来!”聂史二女跳出去看,只见方辟符已揪着一个人,那个人抖抖索索的说道:“是我!大王饶命!”聂隐娘不禁哑然失笑,史若梅道:“方师兄,你怎样把掌柜的揪起来了?”

  原来他们刚才在屋顶上乒乒乓乓的一场大打,金铁交鸣,瓦片纷落,早已惊醒了所有的客人,都道是强盗进来,人人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这掌柜的本来也很害怕,但他毕竟是一店之主,听得声音静止之后,这才大着胆子,偷偷出来张望。

  方辟符认出了掌柜,也不禁哑然失笑,连忙放开了他,说道:“我不是强盗,强盗已被我们打跑了。”史若梅插口说道:“上房的客人已帮忙追缉强盗去了,强盗就是那两个胡人。上房的客人追赶强盗,也许不回来了,他们的房钱付过了没有?”

  掌柜的惊魂稍定,说道:“那两个胡人凶神恶煞似的,我早看出不是好人,果然真是强盗。多谢几位大人给小的保全了这爿店子。上房的客人倒是难得的好客人,房租早已由那位小姐付过了,有点零头我还未找给她呢。”他亮起火折一看,只见屋顶穿了几个洞,不禁又叫苦不迭。

  聂隐娘笑道:“若梅,你的金豆又可以派派用场了。”史若梅道:“我的金豆已换了银子,所剩无多了。”当下掏出两颗金豆,一锭十两重的大银,说道:“这是十足的赤金,决不骗你。外加这锭大银,够你修补屋顶了吧?”史若梅不知物价,出手就是金子大
银,倒把那掌柜的吓了一跳。但他所处的市镇是往京城必经之路,他这间客店规模最大,平日接待的豪富客商真还不少,因此不似小市镇的客店掌柜没有见识,一眼就看出那是真金,心想:“修补屋顶一锭大银都用不了,何况还有两颗金豆。这可真是发了横财,因祸得福了!”当下欢天喜地,接过金银,连连道谢。

  聂隐娘一看,东方已现出鱼肚白色,便道:“咱们趁早动身吧,免得客人起来之后,又要问长问短。”史若梅知她是为自己着想,心道:“我是恨不得插翼飞往长安,但却不知能否见着克邪?”她记挂着段克邪,一路闷闷不乐,那也不必细表。

  却说段克邪却是果如聂隐娘所料,他跌下屋顶之后,史朝英过来扶他,乘机就点了他的晕睡穴。史朝英抱着他跨上骏马,马不停蹄,一口气跑了四五十里,天才发亮,史朝英心里暗笑:“谅那丫头再也追赶不上,哼,这小子在我手中,叫你在一旁干着急吧。”前面有座树林,史朝英便把段克邪抱下马来,到树林里将他放下,解开了他的穴道。

  段克邪张开眼睛,犹自迷迷糊糊,一把就拉着史朝英叫道:“梅妹,梅妹!”史朝英“噗嗤”一笑,说道:“对不住,我不是你的梅妹,你看看我是谁?”

  段克邪定了定神,这才发觉是史朝英在他面前,面上一红,连忙放开双手,茫然说道:“我怎么会在这儿?这里就你一个人么?”史朝英道:“还有谁呀?你以为你的梅妹会跟来吗?”段克邪道:“我是听到她的声音,心头一震,才摔下去的。那时我已经看见她向我跑来了。怎么,你没有见着她么?”史朝英道:“她、她、她,这个‘她’就是你那个男不像男女不像女的‘梅妹’么?”段克邪急于知道史若梅的消息,只好忍受她的奚落,说道:“不错,她就是我曾经向你说过的那位史姑娘。还有一位是她的表姐聂姑娘,她们行走江湖,一向欢喜女扮男装的。我受伤之后,她们怎么样了?你又为什么在那样紧要的关头点了我的穴道?”

  史朝英道:“你也不想想,你受了毒伤,心情还能激动吗?而且敌人当时已追上来,我除了带你逃跑之外,还有什么办法?点你的穴道,正是要让你好好睡一觉,以免伤势加重。哼,谁知你却颠倒怪起我来了。”段克邪是个武学大行家,这时暗中运气,已知史朝英确是用“闭穴阻毒”的上乘手法,封了他的厥脉诸穴,以免毒气攻上心头,这是救急用的点穴手法,对身体毫无妨害。段克邪只好多谢了她,但心里也有点诧异,暗自想道:“却原来朝英的武学造诣还在我估计之上,想不到她也懂得这种上乘的点穴手法。”当下问道:“这么说,那位史姑娘和聂姑娘是不是已经和咱们的敌人交上手了?她,她竟然没有追出来么?”关心史若梅的心情,溢于言表。

  史朝英忽地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你对她一片痴情,她却不把你放在心上。她骂了你,你知道么?”段克邪道:“我听见了。但在我受伤的一霎那,我也看见她向我跑来了。”史朝英冷笑说道:“不错,她是追来了,但你可知道她追来干啥?”段克邪茫然重复她的话道:“干啥?”史朝英道:“她追上来向你打出一蓬梅花针!”段克邪吃了一惊,说道:“有这样的事?”史朝英道:“我几曾向你说过谎来?幸亏那时我已跳上马背,我是偷了那头陀的那匹骏马,她的梅花针打得不远,追不上马蹄!”

  段克邪半信半疑,心想:“难道她当真还是一直记着旧怨?”想起从前在独孤宇家中,史若梅曾与独孤兄妹联手攻击他的事情,不觉也信了几分。史朝英又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我倒是真的为你难过,试想她是这样对你,你即使见了她,那还有什么话好说?”段克邪本来就已难过,听了她这几句话,不由得心头一震,茫然若失!

  史朝英见他呆若木鸡,面如金纸,吃了一惊,连忙说道:“克邪,你别难过,看开些吧!”她刚才唯恐段克邪对史若梅余情未断,故此捏造事实,用尽心机来离间他们,但如今见了段克邪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不禁暗暗后悔,想道:“糟糕,想不到他对那位史姑娘竟是一往情深,我的话反而更伤了他的心了!他刚受毒伤,可不能让他太受刺激!”心里人天交战,想把真相向段克邪吐露,但又怕段克邪从此不再理她,岂非前功尽弃?心意踌躇,委决不下。

  段克邪对她后半截的说话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心中只是反复想道:“不错,若梅对我是旧恨难忘,她如今又已是另有意中人了,我即使见了她,那还有什么话好说?”想到伤心之处,“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史朝英吓得慌了,咬着嘴唇,心里想道:“我宁可让他恨我,救他性命要紧,事到如今,还是说了吧?!”她走上前去,轻轻拉起段克邪的手,声音无限温柔却带着些儿颤抖,说道:“克邪,你不用难过,你,你听我说……”段克邪忽地抬起了头,说道:“对,你说得对。你不用再劝解了,我已经想开了,我只求她过得快快活活,我心里也就安然。从今之后,我是再也不会自寻烦恼了。好吧,就当我从前没有认识过她。”

  段克邪吐了一口鲜血,心中的抑郁也似乎随着鲜血吐了出来,思量已定,心境倒反而舒坦了。史朝英又喜又惊,心道:“幸亏我未曾把真相说出。”当下说道:“对,天下又不只一位史姑娘,她既无情,你又何苦苦苦思念?你的身体要紧,先把你的伤医好再说。我这里有解毒的药,就不知对不对症。”

  段克邪道:“我这次中毒不算很深,无需解药。”当下盘膝打坐,默运玄功,他中的毒从掌心“劳宫穴”透入,中间经过史朝英用“封穴阻毒”之法,毒气只侵到臂弯的“玉渊穴”就被阻住了。解开穴道之后,毒气再往上升,但也还未升到肩井穴。

  段克邪的内功造诣早已到了上乘境界,运功驱毒,过了片刻,只见他头顶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一条黑线从手臂上缓缓下降,脸色也渐见红润,过了约一支香的时刻,那条黑线已降到掌缘。这时已经是清晨时分,朝阳从繁枝密叶之中透射下来,空气清新,史朝英的心头也是一片喜悦,心里想道:“再过一会儿,他中的毒就可以完全驱出了。他身上的伤好了,我再慢慢医他心上的伤。”她正想得得意,忽听得马蹄声有如暴风骤雨人[,]竟似有十数骑之多,自远而近,正是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正是:

  才得艰难离险境,风波蓦地又重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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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二回  丐帮问罪惊豪侠  魔女惩凶救爱徒
 

  史朝英吃了一惊,心里想道:“他运功正自到了紧要关头,倘若来的乃是敌人,如何是好?”心念未已,只听得马蹄声划然而止,一群人已涌到进树林,将她与段克邪围在当中。史朝英一看,只见来的共是一十三人,那头陀和狮鼻人也在其中,果然乃是敌人!

  一个披着大红袈裟的番僧说道:“这个女的就是史朝义的妹子吗?你有没有认错人?”那狮鼻人道:“这回决错不了!”那番僧道:“这小子又是谁?”狮鼻人道:“不知道,他的武功很是高强,幸亏我打了他一掌,他这才跑不了。”言下颇有表功之意。那番僧“哼”了一声,说道:“你们一出道,就折了灵山派的威风,还敢说嘴。”狮鼻人与那头陀满面通红,噤不敢声。另一个方面大耳的和尚说道:“我知道此人的来历,他名叫段克邪,是空空儿的师弟。”原来此人就是在魏博酒楼上误认史若梅作史朝英的那个和尚。他们灵山派大举出动,搜捕史朝英,恰好在此地会合。头陀与那狮鼻人在客店吃了大亏,逃到半路,碰见同门,换了坐骑,跟着史朝英的蹄印追到此地的。

  那番僧听了段克邪的来历,怔了一怔,说道:“哦,原来是空空儿的师弟,好吧,那就不必理会他了,只把这丫头抓回去吧。”看来他似是对空空儿颇有几分敬意。那方面大耳的和尚说:“还有客店里那两个女扮男装的军官呢?”那番僧“哼”了一声,道:“你在魏博闹了笑话,吃了他们的亏是不是?”那方面大耳的和尚低下头说道:“禀二师兄,我虽然是认错了人,但听七师兄刚才所说,那两个女的恐怕也是和他们一党的,而且咱们灵山派的人曾在她们手下吃过亏,传出去也不好听。”那番僧道:“好吧,回头再去兜截她们。哼,不是为了顾全本派的颜面,我有功夫管你的闲事?”

  这些人把段史二人看成瓮中之鳖,并不忙于动手。那番僧是灵鹫上人的二弟子,这次大师兄没有出来,同门中以他为长,他训斥了一番师弟之后,这才慢斯条理[慢条斯理]的说道:“史姑娘,我是受了令兄与奚族土王之托,来请你回去的。你乖乖的随我们走吧,要我们动手抓你,那可太不好看。”

  史朝英一直在心中盘算如何应付,这时忽地笑道:“原来你们是灵山派的弟子吗?这么说来,咱们可不是外人!我的师傅辛芷姑和令师灵鹫上人也是相识的。” 此言一出,灵山派这一群人倒有一大半着了慌,有几个且悄声耳语道:“这女魔头可不是好惹的!”史朝英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得意,想道:“你们连空空儿也不敢惹,听了我师傅的名号,你们还不赶快收兵?”那知那番僧面色一沉,说道:“我知道你是辛芷姑的弟子,你师父吓不倒我!”

  史朝英吃了一惊,大感意外,只好硬着头皮,冷笑说道:“好吧,你们谁敢动手,就来抓吧!只怕我师父知道了,你们一个都不能活命!”她还想藉着师父的名头,吓退对方,灵山派的弟子,也果然有几个现出惊惶的神色。那番僧说道:“此事有大师兄担待,你们怕些什么?将她擒下!”

  头陀和那狮鼻人因为刚才在客店里吃了亏,又受了二师兄的责骂,此时急欲戴罪图功,遂不约而同,越众而出,一齐向史朝英扑去。

  史朝英抽出段克邪所佩的宝剑,挡在段克邪的身前。狮鼻人笑道:“史姑娘,我们无意伤害你的情人,你用不着保护他了,乖乖的随我们走吧!”双掌一推,掌风在八尺之外发出“呼”的一声,史朝英立足不稳,跄跄踉踉的退了两步,到了段克邪身后。狮鼻人又笑道:“你保护不了他,他也保护不了你了。”绕过段克邪身侧,伸手就要来擒史朝英。

  那头陀也跟着扑上,他性情火猛,虽然二师兄下了命令,只是要擒史朝英一人,但他吃过段克邪的大亏,段克邪打在他左肋的那一掌,如今还在隐隐作痛。他扑了上来,见史朝英躲在段克邪背后,记起那一掌之仇,心头火起,猛地喝道:“你这小子滚开!”公报私仇,一脚就向段克邪踢去!

  那知段克邪正在默运玄功,全身真气鼓荡,这头陀一脚踢去,就似踢着了一个大皮球,猛然间一股大力反弹出来,这头陀那里禁受得起,一声大叫,昂藏七尺的身躯,竟然给这股大力弹了起来,飞过来了段克邪的头顶!

  狮鼻人正自向史朝英抓下,那头陀的身躯似炮弹一般的飞来,正巧撞在他的身上,“咕咚”一声,两个人同时跌倒,滚下了斜坡!灵山派弟子大惊失色,那红衣番僧怒道:“好小子,我们不理会你,你却来惹我们!将这小子也一同抓了!”他领先冲出,一记劈空掌就向段克邪打去,段克邪身形一幌,但仍然盘膝坐在地上,未曾移动。心里想道:“这番僧的功力又比那狮鼻人高得多了,远远的一记劈空掌,竟有如此威力!”他运气驱毒,毒气已到了中指指缘,眼看即可洩出,但倘若起身迎战,那就要前功尽弃了。

  那头陀见这记劈空掌未能将段克邪推动分毫,更是吃惊,心道:“反正有大师兄担待,只好拚着与空空儿结怨了吧!”他武学造诣不凡,也看得出段克邪正自运功驱毒,到了紧要的关头,身子不能移动,当下横起心肠,喝道:“乱刀将他砍了!”众师弟不敢违背,纷纷亮出刀剑,一拥而前。


  眼看乱刀乱剑就要斫到段克邪身上,忽听得一声喝道:“谁敢动手!”声音严厉,但却非常清脆,是个女子的声音。

  说也奇怪,这声音并不很高,但却似一根利针突然刺进耳朵似的,人人都不觉心头一震,不由自主的收了脚步。定睛看时,只见史朝英身边已多了一个女人,看来大约是三十左右年纪,发束金环,眉长入鬓,肩插拂尘,既不似俗家女子,又不是道姑装束,姿容冶艳,但眼光中又隐隐含有一股寒意,令人不敢仰视。总之,浑身上下,处处透着怪异,令人猜意不透她的身份。

  那中年美妇双目一扫,冷冷说道:“原来是灵鹫老怪门下的一批宝贝,哼,就只你们这十几个人吗?你们的大师兄青冥子呢?”

  灵山派的弟子起初被这美妇的容光所迷,一时之间倒还未曾有何敌意,后来听她一张嘴就把他们的师父骂作“老怪”,言下对他们这班人也大为奚落,这才气了起来,正要发作,但听得她最后那一句话,却不由得又怔着了。原来他们的大师兄青冥[子]已得了师父七分真传,武功远超侪辈,灵鹫上人近年已不理事务,一切都由他的大弟子青冥子代行,因此灵山派门下,对他们的大师兄更为畏惧。

  那红衣番僧道:“你是何人,和我们的大师兄相识的吗?我们正是奉了大师兄之命来拿这丫头的。”在那红衣番僧说话的时候,他的一班师兄[弟]也在窃窃私议,有的说道:“这妖妇看来路道不正!”有的说道:“莫非这女人就是咱们大师兄的情妇?”有的却道:“噤声,你们怎可在背后私议大师兄。”原来青冥子好色贪淫,和他有勾搭的邪派中女子为数不少,师弟们都是知道的。他们虽是咬着耳朵说话,但那中年美妇已似听闻,面色倏变。

  就在这时,史朝英惊魂已定,也在说道:“师傅,他们恃着有灵鹫老怪做靠山,不但欺负我,连你老人家他们也不放在眼内!我已经将你老人家的名号告诉他们,你猜他们怎么说,他们说辛芷姑这妖妇又怎么样?别人怕她,她见灵山派却要发抖,谅她也不敢动我们一根毫毛!”

  此言一出,灵山派弟子都是大吃一惊,这才知道来的竟是在北方与他们师父齐名的女魔头辛芷姑!辛芷姑神出鬼没,谁惹上她谁就别想活命,因此她虽然杀人无数,令武林中人闻名丧胆,但却没人能说出她的容貌,因为她从来没有朋友,而见过她的敌人又几乎都给她杀了。人人都以为她是像母夜叉那样的女魔头,最少也有五十以上,那知她却是这样美艳的一个看来还不到三十的女人。

  那红衣番僧急声叫道:“大伙儿齐上!”他知道辛芷姑心狠手辣,要逃命那是决计不能,不如仗着人多,与她拼了。心想:“辛芷姑纵然了得,难道我们十三个人还拼不过她?”那知话犹未了,只听得“啪”的一声,有个灵山派弟子已被辛芷姑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这记耳光突如其来,那个灵山派弟子根本未曾防备,但见眼前人影一闪,脸上已开了花,闷哼一声,登时倒了下去,血肉模糊,显已不能活命了。这人正是刚才与同门私议,说辛芷姑是他大师兄情妇的那个人。

  说时迟,那时快,辛芷姑拂尘起处,“啪”的一声,又把一人的天灵盖打碎。那狮鼻人抢上前来,毒掌卷起一片腥风,辛芷姑冷笑道:“你这毒掌害得人多,让你也尝尝自己毒掌的滋味!”拂尘一展,狮鼻人肘端的“曲池穴”突然如受针刺,不由自主的手臂一弯,“啪”的自己打了自己一巴,登时也倒下去了。

  辛芷姑拂尘飞舞,冷笑之声未绝,又已有几个人遭了她的毒手!拂尘虽是轻柔之物,但经过她上乘内功的运用,却是可柔可刚,时而聚成一束,时而散作一蓬,聚拢来可作铁笔插人脑袋,散开来又可作利针刺穴,遭她毒手的不是脑袋开花就是穴道被刺,脑袋开花立即毙命还好一些,穴道被刺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声声哀号,更是惨不忍闻!

  这班灵山派弟子横行惯了,那知碰上了辛芷姑这么一个女魔头,比他们更凶更狠,一场恶斗,死的死了,伤的伤了,未死未伤的也十九吓得魄散魂飞,只恨爹娘生少了两条腿!

  那红衣番僧是灵鹫上人的二弟子,身为在场的同门之长,硬着头皮,上来迎敌。他的武功比一众师弟高明得多,脱下袈裟,就似平地卷起了一片红霞,向辛芷姑当头压下。

  忽听得呼呼声响,似是有重物飞来,那番僧还未曾看得清楚,只觉袈裟一沉,连忙抖起,重物砰然坠地,随即听得两声裂人心肺的呼喊,原来是辛芷姑随手抓起他的两个师弟,向他打去,被他的袈裟这么一卷一摔,那里还能活命?

  辛芷姑冷笑道:“你有眼无珠,要来何用?”那番僧的袈裟刚刚抖起,来不及防护,只觉两只眼睛,突然如受利针刺进,痛彻心肺,登时眼前黑漆一团,竟已盲了。连忙舞起袈裟,没命飞逃。

  辛芷姑追上前去,拂尘一抖,飞出了十几根尘尾,和那番僧一同逃走的还有四五个人,都给她的尘尾刺进了背心大穴,滚地哀号。但那红衣番僧瞎了双眼之后,却未再受伤。

  辛芷姑冷笑道:“我今日破例,特地饶你一命,让你回去报讯。你告诉灵鹫老怪,叫他速速将青冥子给我送来,否则我就要亲自找上门去,先挖青冥子的眼珠,再抽他的皮[筋],剥他的筋[皮]!”

  你道辛芷姑何以这样痛恨青冥子,这里面有个因由。原来辛芷姑生得貌美,年纪四十出头,看来还似三十未到,不知道她的底细的,决计不会想到她就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有一天,青冥子在路上碰见她,青冥子色胆包天,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向她调戏,辛芷姑一怒之下,将他阉了,这还是看在灵鹫上人的面子,才破例饶他一命。

  青冥子受了如此奇耻大辱,当然是念念不忘报仇,但他可不敢在师父与同门面前,洩漏这等丢脸之事,他养好了伤,回山之后,一直不声不响,静待机会。

  等了几年,机会来了。这个机会之来,就是由于史朝英的关系。原来史朝义兄妹,被官军击败之后,投奔奚族土王,土王只有一个独生爱子,即是被段克邪那日空手击败他长枪的那卓木伦。卓木伦对史朝英十分倾慕,几次提亲,史朝英始终婉辞拒绝,后来就发生了史朝英背叛哥哥与段克邪私逃的事。卓木伦自负神勇,不料被段克邪空手击败,又失掉美人,气愤不堪,遂逼迫史朝义,一定要他将妹妹追回来,否则便要赶史朝义出去。

  史朝义左想右想,没有办法,问计于精精儿,精精儿也不敢招惹段克邪,但他却想到了求助于贪财好色的青冥子,于是遂献计于史朝义。由史朝义与奚族土王联名,卑辞厚币,请青冥子遣派灵山派门下弟子相助。

  青冥子问知史朝英是辛芷姑的得意弟子,恶念陡生,便藉此事,来唆摆师父,意图造成灵鹫上人与辛芷姑敌对的局面。他并不向师父提及史朝英与辛芷姑的关系,只是说有这么一回事,奚族土王与史朝义请他们代为缉拿一个逃人。他揣摩透了师父意图争霸中原的心意,便向师父说辞,力言史朝义将来可成大事,灵山派若然助他,异日史朝义做了皇帝,灵山派便可以在武林唯我独尊。即使不成,灵山派也可仰仗奚族土王之力,将势力伸长至长安以北,异日亦可图霸中原。灵鹫上人年老糊涂,一切都听从这大弟子的摆布,于是就任由他收下聘礼,派遣同门。青冥子当然也会想到辛芷姑会出头干预,但他正是要造成如此局面,他根本就不把那十几个师弟的性命放在心上,他打的如意算盘:辛芷姑若把他的这些师弟杀了,那时他的师父纵使知道对方是辛芷姑,也不能不出头来与辛芷姑作对了。灵山派四出追踪,果然惊动了辛芷姑,也果然如青冥子之所料,发生了刚才这一场恶战,除了那红衣番僧之外,其他十二个人全都送了性命。


  经过了一场血雨腥风,荒林重复归于静寂。那些受伤哀号的人也都已断了气了。但尸骸遍地,血腥气味阵阵吹来,这景象更是令人惊心骇目!

  段克邪虽然知道辛芷姑所杀的这班灵山派弟子,均非善类,对他们的邪恶行为也颇为憎恶,但对此景象,也觉惨不忍睹,心里想道:“朝英的师傅武功确是高强,但手段却未免太残酷了。想不到这么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忽地他又想起史朝英曾用她师父的名头吓走他大师兄的往事,心里又觉得很是奇怪,寻思:“她师傅的武功虽是武林罕见,但也不见得就胜得过我的师兄。大师兄何以那样怕她,竟至于闻名远走?而且大师兄心高气傲,一向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竟然怕了这个女魔头,当真是令人难解!”

  这时段克邪已用上乘内功将侵入体内的毒质凝结起来,压到中指指尖,当下中指一弹,凝结成黄豆般大小的毒质随着鲜血裂指而出,辛芷姑刚刚回过头来,见段克邪如此施为,脸上现出一点诧异的神色。

  史朝英掏出一方手帕,正待给他包扎伤口,段克邪道:“不用。”迈步便走。史朝英道:“咦,你去那儿?”段克邪淡淡说道:“你的师傅已经来到,不用我陪你了吧?丐帮之事,我到了长安之后,自会与你疏通。”

  史朝英急道:“喂,你说话算不算数?”段克邪双肩一幌,已掠出数丈开外,正想答话,忽觉微风飒然,辛芷姑已袭到他的背后,“哼”了一声,骂道:“小子无礼,我给你尽歼强敌,你也不多谢我一声。”说话之间,手指已触及段克邪的肩膊,只听到“嗤”的一声,段克邪的一幅衣裳已给她撕去,但辛芷姑也未能将他抓着。

  段克邪一个游身滑步,避开正面,回过头来,史朝英怕辛芷姑要下毒手,连忙叫道:“师傅,他是空……”辛芷姑道:“我知道了,他是空空儿的师弟。他的轻功也差不多可以及得师兄了。”

  段克邪倘若施展全副轻功,十里之内,辛芷姑与他不相上下,过了十里,辛芷姑未必追得上他。段克邪见过她的功夫,也看得出这点,本来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听得辛芷姑出言责备,心想果然是自己失礼,他虽然对辛芷姑殊无好感,也只好暂时停步,向她赔了个礼,说道:“好,那我就多谢你了。”

  辛芷姑道:“你且慢走。”问史朝英道:“他对你许过什么诺言?”史朝英道:“他答应陪我到长安去的。”当下将丐帮之事说了。辛芷姑冷冷的对段克邪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江湖上最重言诺,你怎么说走就走?哼,你以为我追不上你就无法可以制裁你么?哼,怎么你们师兄弟都是一模一样?交待不了之时,撒腿就跑的?”段克邪一向以侠义自持,他并不怕辛芷姑威吓,但听她以理相责,却不能不和她分辩,同时听她提起师兄,心里也有点好奇,便站住了。

  当下,段克邪便分辩道:“不错,我是答应与你同往长安,但此去长安,也不过是两天路程了。你们师徒相逢,总有些体己话儿要说,我是外人,跟着你们,没的反惹你们讨厌。因此,我以为不如我先到长安等候你们。至于你与丐帮的纠纷,我到了长安之后,也自会设法给你疏通排解,并不是就丢开不管的。”

  辛芷姑忽地“噗嗤”一笑,说道:“英儿,你讨厌这小子么?”史朝英杏脸飞霞,忸怩说道:“师傅,你,你这是明知故问,我、我不说。”辛芷姑笑道:“不错,你若是讨厌他,也不会叫他陪你了。不过,这小子我倒是讨厌他的。”史朝英吃了一惊,不敢说话。偷偷看她师傅面色,只见师傅并无怒容,也不知她是正经还是说笑。

  段克邪正待说道:“好,你既然讨厌我,那又为何不许我走?”但他话儿未曾出口,辛芷姑已在接着说道:“我讨厌他是空空儿的师弟。我讨厌他和他师兄一模一样。不过,反正我又不要他陪我,你不讨厌他就行了。”史朝英道:“哦,你老人家不是前往长安的么?”辛芷姑淡淡说道:“秦襄的什么英雄大会,我还没瞧在眼里,我才没有兴趣去趁这个热闹呢!”史朝英奉承师傅道:“不错,在师傅你的眼中,还有何人敢称英雄二字?”辛芷姑道:“话不是这么说,只可惜真正的英雄,我还没有遇上罢了。像那空空儿,我起初也当他是个英雄的,那知他的胆子却小得可怜!哦,说起空空儿,我可又得去找他的晦气了。”

  段克邪对大师兄一向敬重,听这辛芷姑奚落空空儿,不禁愤然说道:“你凭什么说我师兄胆小?你与他有什么过节?”段克邪还有几句话忍住不说的是:“你与我师兄的过节,你找不着我的师兄,那就由我担当好了。”但这话若然一说,那就等于向辛芷姑挑战。段克邪虽然不怕她,但她毕竟是刚刚给自己解开危困,所以不好意思直截挑战,而是想问明了再说。


  史朝英见段克邪说话毫不客气,心里暗暗着急。那知她师父毫不动怒,反而叹了口气,说道:“你虽然是他师弟,但他的事情,你却是不能管,也管不了的。你师兄若非胆小,为何总要避我?不过他也总不能避我一生,这你倒不必为我担心!”段克邪心道:“咦,你见不着我的师兄,我要为你担心作甚?”只觉辛芷姑的话甚难索解,但听她语气,却又不似与空空儿有甚冤仇。

  辛芷姑忽地又面色一端,说道:“不提你的师兄了,只谈你的事情。你已听明白了,第一,我并不是前往长安,我史[与]朝英马上便要分手的,我也没有什么体己话儿要和她说了。第二,我讨厌你,朝英并不讨厌你。她还是要你陪她前往长安,你答应过她的,现在是否要反悔了?”

  段克邪无可奈何,只好说道:“既然你们师徒不是一路,那我送史姑娘到长安便是。”

  空中传来“嘎嘎”的噪喧鸟声,原来是几头兀鹰看见了地下的尸体,扑下来便要啄食,辛芷姑道:“讨厌!”拂尘一扬,几根细如牛毛的尘尾射了出去,把那几头兀鹰都打了下来,冷冷的看着段克邪,意似示威,说道:“小伙子,你可得好好待我这个徒儿。倘若你欺负了她,你即使长了兀鹰的双翼,也逃不过我的掌心!” 这话一说,她也立即走了。

  段克邪满肚皮没好气,心想:“这女人的武功倒不见得是天下第一,但脾气之凶,却确是人间罕见。我师兄大约就是怕了她的脾气,看在她是女流份上,所以不愿惹她。”他闷气难消,冷冷说道:“好,走吧!”

  史朝英扭过来,用比他更冰冷的声音说道:“你自己走吧!”段克邪道:“咦,这就奇了,你刚才还在责备我不肯陪你,现在却又要我走了?”

  史朝英眼圈一红,幽幽说道:“克邪,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讨厌我!”段克邪皱眉道:“这话从那儿说起?”史朝英道:“你若不是讨厌我,怎么总是恨不得离开我呢?咱们虽然无亲无故,但相处了这许多时日,总说得上是个朋友吧?又即使你不把我当作朋友,但我刚才也曾舍了性命,救你出来,就看在这点情份,你也不该对我如此冷淡吧?哼,我知道你是不愿陪我走的,好,你自己走吧!”

  段克邪想起史朝英对他的好处,不觉心中内疚,想道:“不错,我虽然不高兴她的师傅,却是不该迁怒到她的身上。她刚才在客店里救我出来,也总是对我的恩惠。”如此一想,他的怒气已消,反而怕史朝英生气了。当下再三的向史朝英陪了不是,史朝英这才破涕为笑,说道:“好,你既然是真心愿意陪伴我的,那就上马走吧。”段克邪怔了一怔,说道:“不骑马吧,我可以走路。”史朝英道:“我知道你会走路,但你总不方便在路上施展轻功吧?刚才咱们都是同乘一骑来的,你又不是三家村的学究,现在反而要避男女之嫌么?”段克邪还在犹疑,史朝英又笑道:“你不想早日到达长安么?到了长安,你就可以撇开我了,这不正遂了你的心愿?还有一层,你早到长安,也可以腾出功夫,去寻访你那位史妹妹呀!”段克邪给她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说道:“我早说过,从今之后,我是当作我从来不认识她的了,你还提她作甚?好,上马吧!”其实他虽然是这么说,心里却确实是想早日到达长安,纵然见不着史若梅,也希望听到她的消息。但他却不知道,史朝英催他上马,正是要避开史若梅的追踪。

  两人在马背上肌肤相贴,段克邪只觉阵阵幽香,中人如醉,禁不着心神微荡,暗自想道:“世间的事情真是料想不到,这史朝英与我风马牛不相及,且又是邪派出身,竟会如此亲近。史若梅与我一出世就是夫妻,今日却竟然反目成仇!”随又想道:“我性情鲁莽,对若梅诸多误会,处处得罪了她,也难怪她抛弃了我。唉,她已有了心上之人,今后恐怕也只能把她当作是从不相识的了。”史朝英在背后轻轻打了他一下,嚷道:“你又在想什么心事了?赶快握紧马韁,这匹马跑得太快,跳得太高,几乎把我摔下来哩!”

  段克邪定了定神,小心驾御,但仍是禁不住想道:“若梅与我虽然不能同谐[偕]白首,但我心上只有一个她。这位史姑娘虽是对我好,我也只能辜负她的好意了。” 从史朝英的叫声他忽地又想到,在他中毒昏迷之际,史若梅向他奔来所发出的那一声惊叫,又接连呼唤他的名字, “她若是心上早已没有我的影子,却又为何那样?唉,要不是朝英点了我的穴道,立即带我奔逃,我一定会和她说上几句的。不过,这也不能怪朝英。她怎知若梅与我之间的关系,她那样做全是为了救我的性命。”可怜段克邪兀自被蒙在鼓里,信了史朝英一面之辞,他那里知道史若梅当时已经追到他们身后,却被史朝英用暗器打退了。

  灵山派门下来自藏边,所乘的都是唐居种骏马,史朝英偷的这匹坐骑,更是良驹之中的良驹,跑得急时,当真就似腾云驾雾一般。段克邪心想:“倘若是步行的话,大师兄或者还可以追得这匹千里马,我是决计不能的了。”也幸亏这匹马快得逾乎寻常,大路上虽然行人如鲫,但这匹马旋风般在路上疾驰而过,行人只是觉得这匹马快得出奇,却很少人看得清楚马背上是一男一女,因而也就没有引起什么惊扰。

  段克邪一路思如潮涌,不知不觉已到了骊山脚下,过了骊山,再走二十多里,就可以进入京城了。这时刚是日头过午,还得两个时辰,才会天黑。史朝英笑道: “今晚咱们就可以在长安有名的酒楼吃晚饭了。我真是高兴极了!”段克邪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的这样嘴饥,只是想着长安去吃好东西!”他那知道史朝英是为了摆脱史若梅而高兴。

  段克邪将近长安,心中也很高兴,正想和史朝英开几句玩笑,忽听得史朝英嚷道:“赶快拨转马头,向回头路跑!”声音一片惊惶,段克邪吃了一惊,莫名其妙,这匹马跑得太快,一时间还未能将牠转过方向,又已跑了十丈有多,段克邪这才看见,前头有一排似是化子模样的人,拦在路上。

  这排叫化子共是四人,段克邪认得当中一个背着大红葫芦的是疯丐卫越,左边第一个中年化子是丐帮的新任帮主石青阳,站在右边的那个老叫化则是徐长老。但还有一个老叫化和卫越站在一起的,他却不知道是谁。段克邪大喜叫道:“卫老前辈,我正是来找你们,想不到未入长安,在这里就碰上了!”

  话犹未了,那匹坐骑已将到卫越面前,卫越忽地把口一张,一股酒浪喷了出来,那匹马颇有灵性,连忙闭了眼睛,但那股热辣辣的酒浪,喷着马脸,却也难受。那匹马长嘶一声,跳起,仆下,四蹄屈地,登时把史朝英躀下去了。

  段克邪大吃一惊,身子立即离鞍飞出,向卫越跑去,叫道:“卫老前辈,请缓动手。我有消息告诉你!”卫越将段克邪一把拉住,慢条斯理的说道:“小段,别忙,我请你喝喝酒。”拔开葫芦塞子,说道:“这是二十年的老汾酒,你闻一闻多香!就可惜我以前那个大红葫芦给精精儿打烂了,这个葫芦质地差些,要不然酒味更好。”

  段克邪着急得很,说道:“酒等下再喝不迟……”这时石青阳和徐长老一前一后,已把史朝英拦在中间。史朝英面色苍白,望着段克邪,但却一声不响。

  段克邪叫道:“且慢动手。卫老前辈,这消息十分重要,你听我先说了好不好?”卫越伸个懒腰,咕噜噜的又喝了一大口酒,缓缓说道:“什么消息啊?这样重要?好吧,你就说吧!”

  段克邪道:“贵帮焦帮主的下落我已得知,他并没有死,他被囚在奚族的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只有这位史姑娘知道。这位史姑娘以前虽然对不住贵帮,但这一回她却是诚心诚意来与贵帮商量的。她愿意放还你们的焦帮主,请你们先别与她为难吧。”

  卫越翻起一双怪眼说道:“有什么可商量呢?”段克邪道:“她要和你商量什么,我也不知道。请你问她吧。卫老前辈,石帮主,贵帮焦帮主被囚的地方只有她知道,你们可不能动手呀!”他重复再说一次,因为石青阳这时已迫近史朝英,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了。

  卫越笑道:“小段,你还没有见过我这位师侄呢,我先给你们引见引见。”指着那老叫化道:“这位是我的师侄焦固,这位是空空儿的师弟段克邪!”焦固笑道:“久仰了,我不在帮中的时候,敝帮得你帮忙不少,石师弟都对我说了。”

  段克邪呆了一呆,心里念了几声“焦固”,蓦地叫道:“啊呀,你就是焦帮主,你已经出来了!”

  焦固笑道:“不错,焦固就是我,我就是焦固,多谢你搭救我的一番好意了。”段克邪目瞪口呆,这才知道史朝英刚才何以那样惊惶,要他速速拨转马头的原因,焦固已经脱险归来,她和丐帮商谈的本钱也就已经消失,今日相遇,那就等于是自投罗网了。

  焦固谢过了段克邪,蓦地笑容收敛,面色一沉,喝道:“好个妖女,你欺引我的徒弟,害死了他,我这条老命,也几乎断送在你手上,今日仇人见面,陌路相逢,你还想逃么?石师弟,速速代我将她擒下!我要开坛设祭,三刀六洞,将她宰了,为宇文垂雪恨!”

  原来史朝英交托心腹丫环,将焦固转移地点,秘密囚禁之后,宇文垂还留在史朝义那儿。宇文垂为人极是机灵,他猜想史朝英与段克邪匆匆逃跑,定然未曾将他的师父带走,他就假情假义结纳史朝英那个心腹丫环,在她面前表示失意,不时短叹长嗟,引那丫环对他怜爱。宇文垂少年俊朗,举止风流,又是丐帮帮主的身份,不消多久,那丫环已被他弄得神魂颠倒,矢誓爱他,到了这时,当然是什么秘密都可以对他说了。

  宇文垂探听到了师父被囚的所在,又把解药骗到手中,于是在一个晚上,悄悄进入那个囚人的石洞,将看守焦固的几个史朝英的丫环杀了,把师父救了出来。他以一念之差,被史朝英勾引,串同陷害了师父,弄得身败名裂,帮主做不成,反而被逐出丐帮,到头来,史朝英又因他失了可资利用的价值,抛弃了他,他还有什么做人的趣味?因而在他天良发现,救出师父之后,他也就立即自尽了。

  丐帮耳目众多,史朝英与段克邪一路同行,早有丐帮的弟子发觉,用飞鸽传书,一站一站的传下去,报给了已在长安的卫越知道。恰好这时焦固也已脱险到了长安,今日他们是有心在此相候的。宇文垂是焦固最心爱的弟子,弄得如此收场,他当然是恨极史朝英的了。他本待亲自报仇,只因他受毒太深,还未曾完全复原,故此要他的师弟石青阳代他出手。至于卫越则因辈份太高,不屑与史朝英动手。

  就在段克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时候,那边厢,石青阳已与史朝英交上了手。段克邪那把宝剑还在史朝英手中,她这时情急拼命,招招都是杀手,虽然在段克邪看来,她的剑法还不算怎样高明,但已经颇出段克邪意料之外,他从前还未想到史朝英的武功有这样造诣的,这才知道史朝英从前还未曾将她的所学尽数抖露出来。石青阳见她剑法精妙,又顾忌她用的乃是宝剑,最初二三十招,竟是丝毫也占不了便宜。疯丐卫越看了她的剑法也微有诧意。


  石青阳毕竟是丐帮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武功仅在他师叔卫越之下,而在他师兄焦固之上,论起真实本领,比史朝英实在不止胜过一筹,三十招之后,渐渐看出了史朝英剑法的来龙去脉,杖法一变,登时改守为攻。

  丐帮的“降龙杖法”乃是武学一绝,使到紧处,只见四面八方,都是青森森的一片杖影,虚虚实实变化莫测,看似东方袭来,忽地又从西边攻到,而且杖头所指,都是对方的要害穴道,不过片刻,形势即已逆转,史朝英只能仗剑护身,渐渐连剑法也有点施展不开了。

  段克邪一片茫然,不知所措。激战中,忽听得史朝英“哎哟”一声,“肩井穴”已给石青阳的竹杖点着,但史朝英幌了两幌,居然未曾倒下。石青阳也不禁微微一凛,“原来这妖女还有闭穴的功夫,倒不能小视了。”当下改用重手法点穴,竹杖起处,劲风呼呼,威势之猛,竟似比钢杖铁杖还要强劲!

  段克邪听得史朝英那“哎哟”一声,心头也似被石青阳的竹杖戳了一记似的,情不自禁的便要跑出去请石青阳住手,那知他心念方动,叫声未曾出口,脚步也未迈开,便给疯丐卫越一把拉住了。

  卫越似笑非笑的说道:“小段,你怎么啦?我请你喝酒你都不喝!”段克邪心急如焚,说道:“卫老前辈,这位史姑娘,这位史姑娘……”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措辞,连说了两句“这位史姑娘”,还未曾接得下去。卫越笑道:“这位史姑娘和你很有交情,是不是?”段克邪满面通红,但这时已顾不得害羞,只好来个默认。

  疯丐卫越忽地正色说道:“段贤侄,你应该记得你父亲是一代大侠,这妖女是史思明的女儿,史朝义的妹子,行事妖邪,你怎么可以和她混在一起?她在丐帮中挑拨离间,引起丐帮的内閧,又害死了宇文垂,你说我们不该对付她么?”段克邪被卫越一顿教训,想想也确是史朝英不对,实在难以为她争辩。疯丐卫越忽地又笑道:“天下才貌双全的姑娘多着呢,你喜欢那一个,我给你做媒。只要你看中的是武林中人,她们的师父总会给老叫化几分薄面。”段克邪给他弄得啼笑皆非,面红耳热,勉强说了一句道:“卫老前辈,我并不是和这位姑娘有甚私情……”卫越哈哈大笑道:“既然没有私情,那就更不用说了!坐下来,喝酒吧,最好你连看也不要看!”

  段克邪那里能够定下心来喝酒,虽说他也觉得是史朝英不对,但相处多日,终究有点感情,他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史朝英被丐帮擒去,开坛活祭?

  这时石青阳已取得了压倒的优势,杖法越来越见凌厉,当真有如天风海雨,咄咄迫人,史朝英的剑招已被他打得乱了章法。但史朝英顽强之极,怎也不肯束手就擒,眼看再过几招,她就要伤在石青阳杖下,甚至送了性命,也有可能。

  段克邪急得叫道:“卫老前辈,我宁愿让你骂我,请你饶了她的一命吧!”卫越道:“小段,你又说与她无甚私情,为何总是替她求饶?……”段克邪急得满头大汗,青筋暴起,不待卫越把话说完,抢着说道:“你们先放了她吧,这事我一时说不清楚。我情愿替她受罚,好不好?”段克邪对丐帮有过大恩,卫越见他如此情急,虽觉莫名其妙,但也心里踌躇,想道:“看在克邪的情份,饶了这妖女一命,也不为过。”但卫越的性子嫉恶如仇,数十年如一日,已是根深蒂固,虽然段克邪一再说情,他心中已为所动,但一时间却还不肯改口,仍然说道:“不能。这妖女我们非把她擒获不可!”要是段克邪细心的话,可以听出卫越的口气已经稍梢[稍]松动,只是说要把史朝英“擒获”,而不提要她性命了。但在这样紧急万分的时候,段克邪那还有余暇去推敲他的语气?

  只见石青阳一招“举火燎天”,杖头迳点史朝英虎口的寸脉,史朝英似是恃着宝剑锋利,一招“铁锁横江”,意图削断石青阳的竹杖。石青阳喝声“撒手!”用了个“卸”字诀,竹杖搭上了史朝英的剑脊,一翻一绞,只听得“当啷”一声,史朝英宝剑脱手,跌落地上,但石青阳也没有点中她的寸脉,却把她的衣袖挑破了。石青阳喝道:“还想逃么?我先废了你的武功再说!” 左手一扬,一抓就向她的琵琶骨抓下。

  段克邪本来是被卫越拉住的,这时情急已极,不自觉的就猛地向前冲出,卫越竟被他带动,奔出几步。卫越数十年的内功修练,非同小可,立时生出反应,把段克邪牢牢抓住,虽是给他带动,但段克邪却也不能迈开大步了。

  段克邪是小辈身份,怎能不顾一切的对卫越用强,而且即算用强,也不能立即挣脱,急得叫道:“老前辈,请放手!”

  就在他叫卫越放手的时候,忽听得有个人也在叫道:“且慢动手!”那声音在说第一个字之时还似很远,说到最后一字,已经近了许多,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卫越心道:“这人功力倒是不弱!”心念未已,只见一骑快马已疾驰而来。石青阳的手指刚刚要触及史朝英的琵琶骨,听得那人的声音,呆了一呆,待得那骑马来近,他一见了那人,更是一惊,连忙缩手。说道:“牟大侠,你也来了!”原来这个人是牟世杰。正是:

  竟有闲情怜姹女,始知各自抱机心。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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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09: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廿三回  客路飘蓬孤客恨  京华倾盖两情欢


  要知牟世杰乃是绿林盟主的身份,石青阳自是要给他几分面子。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丐帮诸人也是不得不卖牟世杰的账的。这原因等下再表。

    不过石青阳虽然遵命,心中却也甚为奇怪,当下问道:“牟大侠,你也来为这妖女说情?这妖女是史思明的女儿,史朝义的妹妹,害我师兄就正是她,牟大侠可知道了么?”牟世杰道:“我都已知道了,我此来正是要与令师兄排解此事。”

  牟世杰与卫越、焦固二人见过了礼,说道:“这位史姑娘唆使宇文垂欺师犯上,擅自囚禁焦帮主,又弄得贵帮内部不和,险些儿大动干戈。说起来也难怪贵帮要对付她。但我揣度她的用心,却是想与贵帮联合对抗官军的,不知我可猜错没有?”史朝英吃了一惊,心道:“此人真是精明厉害,他从来没有见过我,竟然便识破了我的用心。”焦固说道:“这个,宇文垂也曾向我透露过了。丐帮不敢以侠义自居,但也决非胡作非为的乌合匪徒,怎能与这班祸国殃民的贼子联合?再说咱们做叫化子的,只求有个讨饭的地方,难道做叫化子还想坐龙廷么?”

  牟世杰笑道:“天下无道,有德者居之。皇帝人人可做,叫化子做皇帝也没有什么稀奇。不过,人各有志,焦帮主不稀罕皇帝那个宝座,这也就不必提了。但依此说来,这位史姑娘囚禁焦帮主,固然是大大不对,但却非有意伤害焦帮主的性命,不知焦帮主可肯大度宽容,网开一面,饶她不死么?”焦固沉吟不语,牟世杰又向段克邪问道:“听说,这位史姑娘曾为你叛了她的哥哥,救了你的一命,这是真的么?”段克邪道:“原来牟大哥你也知道了?”卫越诧道:“你怎么会要她救命,难道以你的武功,竟被她的哥哥所擒么
?”段克邪实话实说道:“此事说来,是她先对我不住,她设计擒了我,但她后来又放了我,我还是感激她的。”当下将经过详说一遍,卫越这才知道段克邪何以一再为史朝英求情的原因。

  牟世杰说道:“如此说来,这位史姑娘虽是史思明的女儿,史朝义的妹妹,但她的行事却与父兄颇有不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就是看在她有向善之心,这才敢来向焦帮主求情的。不知焦帮主可肯给我这个面子么?”

  焦固叹了口气,说道:“罢、罢、罢,我那徒儿自身不正,行为乖谬,俗语说:‘物必自腐而后虫生’,本来也不能全怪外人,我也不想为他报仇了!牟大侠,我这条性命是你给我检回来的,今日你来说情,我怎能不依?好吧,就一条性命换一条性命吧,从今之后,只要这位史姑娘不再犯我,我也决不再犯她!”

  你道焦固何以这样感激牟世杰,这里面有个因由。原来就在焦固脱险那天,他又碰到一个比史朝[英]更狠毒的敌人,险遭不测,幸亏牟世杰救了他的性命。

  这个狠毒的敌人不是别个,正是精精儿。史朝英怂恿宇文垂叛师篡位,精精儿也曾参与密谋,而且一直是由精精儿出头,给宇文垂撑腰,想把他扶上帮主的宝座的。精精儿并非有厚爱于宇文垂,他有他自己的打算,正似史朝英的企图一样,他也是想通过宇文垂来控制丐帮。不过,在如何处置焦固这一件事情上,他却与史朝英的意见不同。精精儿为了免除后患,一再主张杀掉焦固,但由于史朝英坚决不许,宇文垂也无论如何不肯弑师,精精儿在当时还有仰仗他们二人之处,这才不敢私下毒手。

  到了史朝英和段克邪双双出走,宇文垂断定史朝英一定未曾来得及将焦固带走,而是将囚禁的地方转移。精精儿的聪明才智在宇文垂之上,宇文垂想得到的,他当然也想到了。宇文垂勾搭史朝英的心腹侍女,别人没有留意,却巧给精精儿看在眼内。精精儿早就对宇文垂疑心,从此更加留心宇文垂的行动。正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宇文垂一心一意引那婢女上钩,却想不到精精儿暗中也向他窥伺。

  那日宇文垂探听到了师父被囚的秘密处所,悄悄溜走,不久,就给精精儿发觉他的失踪,精精儿立即去盘问那个婢女,晓以利害,加以威吓,终于也从那婢女口中,探到了秘密。

  宇文垂救了师父,将解药给了师父之后,便即自尽。他却没想到,他师父虽然得了解药,但中毒太深,莫说武功不能即时恢复,连气力也还不如常人,实在还需要他的保护的。宇文垂自杀之后,焦固伤痛之余,刚刚掩埋了他的尸体,精精儿就来了。

  焦固施展两败俱伤的“天魔解体大法”,咬破舌头,将全身气力凝聚,击了精精儿一掌,他的一条腿也给精精儿打断。精精儿正要痛下杀手,无巧不巧,恰值牟世杰经此路过,精精儿吃了焦固一掌,功力减了几分,不是牟世杰的对手,给牟世杰赶跑了。牟世杰替焦固驳好断骨,一直将他护送到三百里外一个丐帮的分舵,这才分手。

  有这样一段因由,牟世杰来给史朝英说情,焦固自然是不能不卖他面子,不过他说话也很有分寸,只是说,只要史朝英以后不再犯他,他也决不再向史朝英算胀[账]。话中之意即是他只能将他的私怨抛开,再推广一步,至多是他属下的丐帮弟子也听他约束,但丐帮的长辈,例如卫越,那他可管不着了。

  牟世杰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当然听得懂他的意思,当下谢过了焦固,便来向卫越求情。

  焦固已经答允,大家以为卫越也必然会给牟世杰几分面子,那知牟世杰一句“卫老前辈”刚刚出口,卫越便翻起一双怪眼,哈哈笑道:“牟大侠,你不必往下说了,别弄得大家不好意思。”一句话把牟世杰挡了回去,弄得牟世杰极是尴尬。段克邪连忙说道:“卫老前辈,我宁愿受你责骂,也要向你求情。”卫越摇了摇头,说道:“你求情也没有用,俺老叫化的脾气,生来就是又臭又硬,六亲不认,决不讲情!”

  史朝英拾起宝剑,忽地说道:“你们不用为我讨情了。好吧,老叫化你不肯放过我,那就来吧!”卫越咕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酒,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要和我动手?呸,凭你这女娃子也配?”哈哈一笑,把酒喷了出来,接着说道:“俺老叫化不讲人情,却讲面子。论理你是罪有应得,我杀了你也不为过。但精精儿现在已不是和你一伙,你只是个单身女子,我杀了你,旁人不知,那可要说我以大欺小了!不成,不成,老叫化怎能失掉这个面子,宁愿不杀你了!”说罢,又喝了两口,哈哈大笑。原来卫越并非不讲人情,他是故意逗逗牟段二人着急的。不过,他讲的这番话却也颇有深意,他指出史朝英现在是个单身女子,那即是说她已经脱离了邪恶的集团,因此他才可以不把她当作敌人。牟世杰心想:“卫越号称疯丐,果然是言行出人意表,似疯不疯。倒是这位史姑娘聪明,摸透了他的脾气。”

  卫越道:“喂,你这女娃子的剑法很是特别,你的师傅是谁?”史朝英笑道:“幸亏你没有杀我,你杀了我,你就知道我师傅的厉害了。你要知道我师傅的名字,你可以去问空空儿。”卫越道:“呸,你不说我就不知吗?你的师傅一定是那号称‘无情剑’的辛芷姑。”史朝英吃了一惊,心想:“这老叫化可有点邪门,我师傅的武功路数,他却怎能知道?竟然只看了我几招剑法,就叫得出我师父的名号来。”当下便冷笑道:“老叫化,你知道我师傅的外号那就好了,她比你更不讲情,你杀了我,你想她会饶过你吗?”卫越大笑道:“女娃子,你跟你师傅有几年了?她号称‘无情剑’,但她心里是有情无情,我看你也未必知道!老叫化倒不怕她杀我,却是怕她向我求情。”史朝英道:“什么话,她会向你求情?”卫越笑道:“她要求我做媒,那不也就是等于向我求情了?”史朝英“啐”了一口道:“胡说八道!” 卫越哈哈大笑道:“信不信由你。老叫化也不愿在徒弟面前抖露师傅的私情。好,焦师侄,咱们走吧。再说下去,那就要给人骂我老不正经了。”

  卫越一会儿疾言厉色,一会儿嘻皮笑脸,把史朝英弄得啼笑皆非。众人都知卫越素来有点疯疯癫癫,倒也不觉奇怪,只有史朝英心里暗暗嘀咕:“这疯叫化可真是邪门,说的话也不似全是疯话,难道他当真知道了我师傅的心事不成?”

  丐帮诸人走开之后,段克邪与牟世杰重新见过,他记挂着铁摩勒,便即问道:“牟大哥,你今天怎的来得这么巧?我的摩勒表哥呢,他来了没有?”

  牟世杰笑道:“不是我来得巧,我是有心到这里等候你们的。你的表哥,与秦襄乃是故交,秦襄这次招开英雄大会,他当然是要来的,不过他还有点事情,要稍为躭搁,大概至迟至后天正日也可以赶到了。”接着说道:“我和金剑青囊杜百英等人前来,到了长安已经有好几天了。我和焦固最近拉了交情,他们丐帮的消息灵通,得到的消息也从不瞒我。我早已知道你和这位史姑娘今日到来,也知道丐帮今日要在这里活擒史姑娘,在长安丐帮总舵之中,人多口杂,我不便出言拦阻,只好临时赶来了。”段克邪这才知道个中原委,但心里也甚为奇怪,寻思:“牟世杰与史朝英素不相识,她是史思明的女儿,牟世杰不把她当作妖女看待,这已经是很难得了,他还肯为她如此尽力,可真是出人意外!难道这都是为了我的原故?”

  史朝英待他们的谈话告了一个段落,这才走上前来,但她却并不向牟世杰道谢,只是翘着大拇指赞道:“牟大侠,你大度宽容,不辞任劳任怨,到处为人排难解纷,当真不愧是个绿林盟主!”牟世杰笑道:“听说你哥哥手下的将士都很听你的话,你们这次大败之后,听说也是由于你的调度,才不至于溃不成军的,史姑娘,你也算得是个女中英杰了。”史朝英笑道:“你倒很留心我的事情,但你听来的这些话,却都是经过夸张了的,我可没有那么大本领。就因为我不似普通女子那样只会梳头穿衣,我的哥哥已经忌刻我了。”牟世杰笑道:“我还以为你这次逃出来是为了克邪的原故,原来你们兄妹早就不和。”段克邪面上一红,说道:“史姑娘的性情行事本来和她的哥哥很不相同,他们是异母兄妹,她的哥哥弑父自立,暴虐无道,她是早已不满哥哥的所作所为了。”牟世杰点点头道:“哦,原来如此。”眼光从史朝英面上溜过,若有所思。

  史朝英道:“大恩不言谢,牟盟主,你以后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你要什么,我力之所及,一定给你弄来。”说着也似笑非笑的望了牟世杰一眼。

  段克邪心道:“朝英说话好没分寸,既然是大恩不言谢,却又说什么只要是牟大哥喜欢的,她就设法弄来。我牟大哥是何等人物,岂希罕你送他什么东西?而且这种说话,若是出自我师兄之口,那还差不离,你却那来似我师兄那样妙手空空的绝技?”但出乎段克邪意料之外,牟世杰却毫无不悦的神情,反而满面堆欢,微微一笑,说道:“如此,我预先多谢姑娘了。”两人言语欢洽,竟似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段克邪冷落一旁,史朝英也似乎感觉到了,她突然停止说话,走到段克邪面前,将宝剑双手奉还,说道:“多谢你一路照料。我知道你不欢喜与我作伴,但我一样感激你。”这几句话出自真情,听得出她声音也在微微颤抖。这霎那间,段克邪也不自禁的起了一点惜别的情意,当下,将宝剑接过,说道:“丐帮之事已了,你不必我送你到长安了吧?”史朝英正自心事如潮,听了段克邪这么一问,怔了一怔,她未来得及回答,牟世杰已先问道:“原来史姑娘也是到长安参加英雄大会的么?”

  史朝英定了定神,“噗嗤”一笑,说道:“我那配参加什么英雄大会,英雄二字,当今天下,只有你们二人和铁摩勒才配得上。我只是为了结丐帮之事而来,本来是可以不必再到长安的了。但既然来到此地,长安已在眼前,我又有点儿想去瞧瞧热闹了。”

  牟世杰道:“史姑娘是女中豪杰,何必过谦。但你一个单身女子,诸多不便,我看你还是仍然和我们一起吧。我们在长安有‘窝子’(绿林术语,即秘密机关的所在。)地方甚大,也准备有女眷居住的地方,你住在我们那儿,也可以放心。”

  史朝英道:“克邪,你不讨厌我吧?”段克邪道:“这是牟大哥作的东道主,我和你一样,都是他的客人。”史朝英笑道:“牟盟主,你不知道,他一路上总是想撇开我,怕我绊他的脚。好在这次是你邀请我的,要不然,我可不敢再跟随他了。”

  牟世杰笑道:“你不知道,他是为了避嫌。其实江湖男女,又何须讲究这一套呢。”说到这里,他望了段克邪一眼,接着问道:“你的摩勒表哥,很关心你和那位史姑娘的事情,你究竟找着她没有?”“巧得很,克邪的未婚妻子和你是一个姓氏,他们是一出生就定下婚配的。”后面这段话是牟世杰特别为史朝英解释的。段克邪有一位“史姑娘”,史朝英是早已知道了的,不过现在才更进一步,知道段克邪和“这位史姑娘”的关系。

    史朝英心乱如麻,段克邪也是一样。不过他们的心事却是不同。史朝英是为了段克邪有未婚妻子而心情紊乱,段克邪则是为了怀疑史若梅另有新欢而心绪不宁。但他也不愿向牟世杰倾吐他心中的烦恼,当下说道:“说来也是巧得很,昨晚我在客店中已发现她了,可惜仍是未能会面。聂隐娘也似是和她一道呢。”将昨晚的遭遇向牟世杰说了一遍,但却把自己的猜疑丝毫不提。牟世杰笑道:“你不用着急,只要她们也是到长安来的,咱们的朋
友这样多,还怕打听不到她们的下落吗?”但牟世杰只是安慰段克邪,对聂隐娘和他的事,却也丝毫不提。牟聂二人的关系与段史不同,他们非但没有订婚,两人之间的情愫也还没有坦怀相见的。段克邪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和聂隐娘也不相熟。牟世杰自己不提,他当然也就不便多问了。

  三人边走边说,到了路上,牟世杰笑道:“克邪,你愿意与我合乘一骑,还是依然和史姑娘一起?”段克邪满面通红,说道:“长安就在眼前,不过二三十里,我跑路好了。”牟世杰算是他兄长一辈,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客气,当下牟世杰与史朝英并辔同行;段克邪跟在后面。牟史二人谈笑甚欢,段克邪则一声不响,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

  还有两天,才是会期。虽说秦襄早有宣告,不论参加者来历如何,概不追究,但牟世杰是盗御马的要犯,史朝英是反王的妹妹,段克邪身份虽没这么犯忌,也曾劫过田承嗣的聘礼,在官府眼中,也是个“江湖剧盗”。因此到了长安之后,牟世杰就劝告他与史朝英无事不要出门,到了赴会之时,再混在各方豪杰之中,大伙前往。

  史朝英很能听从牟世杰的劝告,她安置下来之后,非但不出大门,连外院也不迈出一步。段克邪却受不了这个约束,虽说牟世杰答应可以托人打探史若梅的消息,但他心中焦急,第二日一早就亲自出去探访了。他心情就是如此矛盾,纵然不敢再作复合之想,但见上一面也是好的;又纵使见不着她,知道她的消息也是好的。

  长安城方圆百数十里,九衢六市,行人如鲫,要在长安城中碰见一个人,无殊大海捞针。段克邪抱着徼幸的念头,信步所之,四处乱转,随时留心武林人物,不知不觉走到宣武门前,只见有一片广场,人头拥挤,锣鼓声喧,还有一面大旗,迎风招展,段克邪只道是卖解的,也不怎样在意。

  忽听得旁边有人谈论,一个说道:“这可真是新鲜事儿,大姑娘在京城比武招亲!”一个说道:“明天的英雄会老百姓进不去了,在这里看几场比武,也可以过一过瘾。”又一个道:“天下武师云集京城,趁这个机会比武招亲,确是最好不过。只不知那个女子漂不漂亮?”他的伙伴笑道:“你又不懂武艺,她貌美如花,你也不能攀折,你管她漂不漂亮?我倒是担心她的武艺不知如何,倘若一出场,三拳两脚就给人打倒了,岂非大煞风景?”先头那个道:“她敢在英雄大会的期间,打出比武招亲的旗号,谅来武艺定必不错。”

  段克邪抬头一看,果然见着那面大旗上绣的是比武招亲四字,心想:“真正武功高强的女子怎会打出比武招亲的旗号,大约是衣食困难的江湖卖解女儿,想得个归宿,找个丈夫,但也不妨去看看热闹。”

  只见场中一老一少,似是两父女身份,那女的倒颇有几分姿色。段克邪来到之时,开场白似乎已经交待过了。只听得有人问道:“不管是老是少,是俊是丑,只要能打败你的闺女,就可以成亲么?”那老者道:“不错,但还有一样,家有妻室的可不行。”

  话犹未了,便听得一个人大叫道:“好,小生年方三十,尚未娶妻。我来也!”此人满脸虬须,声如破锣,自称“小生”,众人无不失笑。

  那莽汉扬起一双拳头道:“小娘子,我若是打痛了你,你马上出声。”那卖解少女道:“你尽管用足气力,只怕你打不着我。”那莽汉一拳打去,卖解少女轻轻一闪,那莽汉果然打她不着,少女一个转身,朝他肘端一拨,登时就把他跌翻了。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采声如雷。

  段克邪心道:“这女子倒有两手,非一般卖解的可比。她的步法却不知是那一派的,看来似曾见过,却怎的想不起来。且再看她两招。”

  那莽汉爬起身来,叫道:“好厉害,我可不敢讨你做妻子了。”他刚刚离场,便有人走进场来,哈哈笑道:“我不怕老婆凶,你嫁了我吧。”有认得他的说道:“这人是南门开武馆的常师傅。他的通臂拳大大有名,这一场大约有些看头了。”

  那卖解女子嗔道:“你打赢我再说吧。”那姓常的蹲下半腰,猛的跃起,双拳直捣,果然似个猴子模样,但也不过十来招,便给那女子弓鞋一绊,跌了个四脚朝天。段克邪看到此处,可渐渐有点惊奇了。但倒并非因为这女子的武功,这女子的武功虽然不错,段克邪也还不怎样放在心上。……

  段克邪感到奇异的是,这女子的武功家数,和中原的各家各派都不相同。虽说是比武招亲,并非性命相搏,但这女子的出手,却每一招每一式都是阴狠凌厉的手法,好似习惯已成自然。不过她在击倒那拳师之时,段克邪却可以看得出她只是用了一两分功力,因此那拳师才不过摔了一跤,不至于受到重伤。段克邪越看越起疑心:“她究竟是那一派的弟子?她的武功家数,怎的我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心念未已,只见又有个人走出场来,似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书生,摇着一柄折扇,彬彬有礼的说道:“小生金清和向小娘子领教几招。”那老者道:“我儿小心了,这位是长安十三家镖局金总镖头、金鼎岳的公子!小女武艺低微,还请金公子手下留情。”金清和心道:“想不到这老儿竟也知道我的身份。”他是金鼎岳的独生爱子,金鼎岳舍不得他在江湖道上冒险,因此他虽然尽得家传武功,年纪也将近三十,但却从没有替镖局保过镖。他这次出场,固然有几分是为了那女子姿容秀丽,但更大的原因则是想试试自己的武功。

  他父亲名震江湖,他自己未曾保过镖,镖局的镖师当然都是奉承他的,他自以为已得了父亲的全部武功,他父亲天下无敌,自己想必也是天下无敌了。他怎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父亲保的镖从未失过事,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父亲在江湖上人面熟、交情阔的原故,要是当真只论武功,比他父亲高明的人还不知多少!这时他见那老头识得他的身份,又请他手下留情,不禁得意洋洋,摇着扇子说道:“好说,好说。令嫒色艺双全,小生爱慕得紧,咱们是点到即止,决不至于伤了令嫒的。”

  那女子心头恼怒,却不动声色,淡淡说道:“金公子也不必客气,拳脚无情,万一我收手不及,误伤了金公子,请金公子不要见怪。”那老者斥道:“你有多大本领,妄敢口出大言,好好向金公子领教吧。”金清和那知道那老者的说话,乃是暗示他的女儿,要他女儿手下留情,当下哈哈一笑,说道:“令嫒说得坦率可喜,我正想见识令嫒的真正功夫,请小娘子尽量施展吧。”他自信有必胜的把握,心中正在盘算要怎样才能赢得漂亮,既不伤及对方,而又要使得对方心服口服。

  那知交手不过几招,金清和已是大大吃惊。那女子的武功怪异,越碰到武功高强的对手,她的出手也就越为狠辣。刚才因为那两个对手平庸,还不怎样显现出来,现在碰上了金清和,她掌指兼施,掌劈指戳,几乎每一招都是攻向金清和的要害!

  金清和这才知道这女子比他高明得多,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心想:“你明明知道我少总镖头的身份,这不是存心要我出丑吗?好呀,你既不留情面,可也休怪我要下辣手了。”他的折扇本来是插在背后的,这时忽地取了出来,那女子刚刚一掌劈到,金清和一个游身滑步,倏的转过身来,扇头已指到那女子掌心的“劳宫穴”。

  金清和的真实本领虽是不及那卖解女子,但他家传的独门点穴手法,却是甚为奇妙,那女子是个会家,见他认穴极准,又快又狠,也禁不住心头微凛,连忙缩掌。金清和得理不饶人,折扇挥舞,立即抢攻,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那女子一时摸不清他的手法,竟给他迫得退了几步。

  折扇不比刀剑,倘若是在常人手中,多了一把小小的折扇,本来无关紧要,也伤不了敌人。但在点穴名家手中,却是一件兵器。点穴功夫,讲究的只是毫黍之差,多了一柄折扇,等于手臂长了尺许,点起穴来,当然是比只用手指点穴要利便多了,何况他这把折扇的扇骨又是用精钢打成薄片的,本来就不是一把普通的扇子。

  金清和动用兵器对付那女子的一双肉掌,旁观的人,虽然都知道他是十三家镖局总镖头的儿子,也有许多人出声“嘘”他,金清和深感面上无光,更为恼怒,心想: “好在他们父女所订的比武招亲,并无声言不许对方动用兵器。我不管旁人如何,且把这女子点倒再说。哼,我倒不希罕与她成亲,这口气却不能不出!”

  金清和在一片“嘘”声之中攻得更狠,那女子退了几步,不知是绊着石子,还是太过慌张,忽然一个跄踉,失了重心,身子向前倾仆。

  金清和大喜,折扇疾伸,立即点那少女的“愈气穴”,那知这少女是有意卖个破绽,只听得“嗤”的一声,那折扇刚沾着她的衣裳,已给她劈手夺了下来,一把撕成两片!金清和呆若木鸡,那少女已将撕破的扇子塞回他的手中,笑道:“金公子,真是太对不起了,弄坏了你的扇子!”全场给那女子喝采,采声如雷,金清和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了进去。那少女毫不费力的撕破他的精钢扇骨,虽说钢片甚薄,但这手劲也大得惊人,金清和又是羞惭,又是骇怕,在采声中如飞逃了。

  到了此时,段克邪也不禁大大吃惊,他的吃惊倒不是为了卖解少女的这手功夫,而是已经看出了这少女的师承宗派。这少女连败三人,用的虽然都是掌法,但到了她打败金清和的时候,段克邪已经完全可以断定,这女子和史朝英乃是同门姐妹,她的掌法正是从史朝英那套剑法变化出来的!

  段克邪好生奇怪,心里想道:“朝英从没有向我提过她有同门,但从这女子的武功家数看来,决计是她的同门无疑。这女子的招数老辣,只有在朝英之上,江湖上懂得武功的年轻女子,恐怕要数她第一了。她有这样好的武功,怎的还要抛头露面,举行比武招亲?”

  段克邪最初以为是个普通的江湖卖解女子,想得个归宿,找个丈夫的,本来没有多大兴趣,原意只是想看一看就走的,那知现在却发现了她与史朝英同出一门,敢情都是那女魔头辛芷姑的弟子,他原先的想法也就不能成立了。到了此时,他的好奇心越来越浓,索性把寻访史若梅之事暂搁一边,看个究竟。

  在场的看客,见十三家镖局的少镖头金清和都败在这女子之手,谁还敢去尝试?那老者绕场一周,说道:“请那位英雄出来指教指教我这丫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忽地注到段克邪身上,段克邪只当不知,低下了头,心里想道:“倘若你不是打着比武招亲的旗号,我倒愿意试试你的功夫。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怎能再去招惹麻烦。”

  那女子冷冷说道:“听说明天就有个英雄大会,各方好汉云集京城,怎的我却没有碰到一位好汉?”在场的看客本来有几个是准备参加英雄大会的,听她这样说法,心头不禁恼怒,但这些人既准备参加英雄大会,当然都是有点名气,也有点眼光的人物,他们看了这几场,心中自忖,只怕不是那女子的对手,虽然恼怒,却怕出丑,也就不敢轻易一试了。

  正在冷场的时候,忽听得有个破锣似的声音叫道:“女娃儿别吹大气,我活了四十岁还没找到老婆,如今正好找着你啦!”只见有一角的看容[客]纷纷闪避,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从外面挤了进来。

  这大汉面如锅底,两眼朝天,短须如戟,还有一对獠牙露出唇边,相貌丑怪之极。那女子大怒,冷笑说道:“只怕你找错人啦,看招!”那丑汉双拳一架,笑道:“没错,你正是我想要的老婆。”那女子展开轻灵的身法,绕到丑汉的右斜方,一掌就掴下去,骂道:“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的想断你的心肝!”

  这一掌原是想打那丑汉的耳光,那丑汉倒也有几分本领,一个“大弯腰、斜插柳”已是避开正面,背脊向着那个女子。这么一来,那女子打不着他的耳光,却在他背脊上打了一记。那丑汉大笑道:“我痒得难受,你打重些给我解痒好不好?你嫌我生得丑么?哈哈,谁叫你是比武招亲?你这块天鹅肉我这癞蛤蟆是吃定的了!”旁人见那丑汉吃了一掌,只道他是自我解嘲,要在口舌上讨回一点便宜,那女子却是大大吃了一惊!

  原来她一掌打中那丑汉的背脊,竟似碰着了一块铁块似的,虎口也隐隐作痛,这才知道那丑汉练有金钟罩的功夫,心里想道:“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当下掌法一变,迅逾飘风,但每一掌都是一掠即过,并不和他硬碰硬接。

  这卖解女子越打越快,转眼之间,只见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影子,她在掌法之中又夹杂着点穴的招数,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但她的指头也并没有真个点到那丑汉的身上。

  场中看客看得眼花撩乱,都不禁喝起采来。段克邪却暗暗为那女子担忧,心里想道:
“倘若不是比武招亲,打不过尽可一走了之,如今却是势非见个分晓不可。这丑汉功力甚深,纵然是找着他的罩门,以这女子的本领,只怕也未必伤得了他。久战下去,那是定要吃亏无疑了。”

  不过片刻,那女子已遍袭了那丑汉三十六处大穴,那丑汉忽地哈哈笑道:“你是想找我的罩门不是?做了夫妻,我自会告诉你的。”原来金钟罩与铁布衫之类的外功,身上必定有一两处练不到的地方,是谓“罩门”,找着罩门,用重手法一戳,便可破掉他的功夫。这女子遍袭那丑汉的各处穴道,就是想试探他的“罩门”何在,但这丑汉意态自如,并没有对身上的那一处部位加意防护,因此这卖解女子试了又试,总是试探不出。

  这女子心头恼怒,蓦地欺身直进,一招“二龙抢珠”,伸手就挖他的眼睛,心想:“你的功夫总不能练到眼睛上。”那知这丑汉早有防备,忽地张口一咬,白森森的两排牙齿,险险咬着那女子的指头。那女子大吃一惊,连忙缩手,这一招也给那丑汉破了。

  这丑汉哈哈笑道:“好,咱们亲近亲近!”张开双手,就去抱那女子。他的身法不及少女轻灵,招数也不见得高明,但他用的这个“笨法子”却恰恰克住了这卖解女子。要知场中四周都站的有人,无异堆起了四面人墙,那女子只能在看客围着的圈子中东躲西闪,无法逃得出去。那丑汉双臂张开,东拦西截,无殊网里捕鱼,虽然不能即时得手,但时间一久,那女的力竭筋疲,终是难以逃脱。

  果然战到分际,那女子已是香汗淋洒,一步走得较慢,给那丑汉猛地一扑,抱着了她的纤腰。那丑汉哈哈大笑,叫道:“癞蛤蟆吃天鹅肉啦!咱们拜、拜、拜!哎哟,哟!”“拜堂去吧”这四个字还未说得出来,那丑汉忽地一声惨叫,双臂软绵绵的垂了下来,那女子还当他有诈,横肘一撞,在他胸口上,给了他一记肘锤,那丑汉叫道:“你、你好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登时倒下去了!

  这一记肘锤用得狠辣利落,的确也是高明之极,场中不乏通晓武艺的人,见这女子反败为胜,分明已被对方抱住,居然反手一拳,便把对方击倒,都道她是临危方出绝招,不禁轰然叫好。那卖解女子却是一片茫然,心中想道:“却是那位高手在暗中助我?他有这样本领,为何又不自出场?”

  原来这丑汉乃是给段克邪用“隔空点穴”的功夫点倒的,一来那丑汉态度轻狂,惹人憎厌;二来段克邪自从看出那卖解女子是史朝英的同门之后,亦已有心助她一臂之力。段克邪是个武学的大行家,看了不多一会,已经看出那丑汉的“罩门”乃是在腰背臀尻的“尾闾穴”,恰好当那丑汉抱住那女子的时候,背向着段克邪,而且距离不过丈许之地,段克邪使出“隔空点穴”的上乘功夫,一股无形罡气激射而出,射进了那丑汉的“尾闾穴”,这一下比重手法点穴还厉害得多,那丑汉焉能禁受得起?不过,段克邪也没想到那女子又加上了一记肘拳,那丑汉元气大伤,那女子的肘拳又恰恰撞中他胸中的“璇玑穴”,两下凑合,竟是把他的“金钟罩”破了。

  那丑汉一团烂泥似的瘫在地上,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不断的咯了出来,看客中胆子小的都吓得慌了,有人说道:“糟糕,莫要弄出了人命来!”片刻之间,走去了一半。

  那卖解老头也有点慌了,连忙走去扶那丑汉,一边叫道:“快拿药酒来给他服下。”段克邪正想随着人群退下,忽听得有人大吼道:“谁打伤了我的徒儿?”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腰背微弯的红面老头走进场来,正是那“七步追魂”羊牧劳。段克邪吃了一惊,连忙止步。段克邪不是害怕羊牧劳,但他却不想在京城中闹出事来。羊牧劳从外面走进来,他若是从里面走出去,那就要碰头了。段克邪停下脚步,混在人丛之中,心里想道:“且看这老魔如何?倘若他定要难为那个女子,说不得我也只好出头了。”

  羊牧劳气冲冲的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神色,在那丑汉的身上点了几点,闭了他的厥阴心脉,那丑汉登时停了咯血,抬起头来,涩声说道:“师父,你要给徒儿报仇!”

  羊牧劳道:“是谁打伤你的,你可知道么?”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为诧异,心想:“这还用问,当然是那卖解女子打伤的了。”那丑汉道:“这妖女在此比武招亲,徒弟不合一时好胜,下场与她过招,却不知她用什么邪法,把徒弟的金钟罩破了。”羊牧劳冷冷说道:“是她?”定了眼睛,上上下下的不住打量那个女子。

  那卖解老头赔着笑脸,低声下气的说道:“小女一时失手,误伤了令徒,小老儿在这里给你老赔罪了。”羊牧劳不理不睬,双眼仍是圆鼓鼓的直盯着那个女子,那卖解女子给他盯得心头火起,冷冷说道:“说明是比武的嘛,拳头上又不长眼睛,谁叫你的徒弟下场?谁死谁伤,那只有各安天命!”那卖解老头见羊牧劳神色不对,一时着急,脱口说道:“羊老先生,请你看在她师傅的份上。”

  羊牧劳怔了一怔,道:“哦,原来你也知道我们?”蓦地喝道:“谁是你的师傅?”喝声中已是倏然出手,一掌就向那女子拍去。

  那女子早有防备,本能的施展出师传的看家本领,一招“横云断峰”,攻守兼施,横掌如刀,削羊牧劳的手腕,左臂又从右掌掌底穿出,骈指如戟,点羊牧劳肘端的“曲池穴”。

  那女子的招数虽然精妙,却怎及得上羊牧劳的功力,还未碰上羊牧劳的身体,只觉一股大力推来,已是身不由己的腾空飞起!

  羊牧劳以武林前辈的身份,毫不打话,便突然向一个女子先行攻击,大大出乎段克邪意料之外。他站在人丛之中,要上前抢救已来不及!这时见那卖解女子被羊牧劳一掌震得抛了起来,自是大大吃惊,心想以羊牧劳这一掌之力,那女子焉能还有命在?

  就在段克邪大吃一惊,正要抢出人丛的时候,忽见那女子在空中翻了一个觔斗,落下地来,在地上如陀螺似的,接连打了十几个圈,这才稳得住身形。段克邪是个武学的行家,一看就知那女子并没受伤,不过因为她身上所受的力道还未消去,故而要直打圈圈。段克邪松了口气,心想:“原来这老魔头乃是有意试招,用的是一股巧劲,倒把我吓了一跳。”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羊牧劳哈哈笑道:“原来你是辛芷姑的弟子!”蓦地笑声一收,又沉声说道:“你虽是辛芷姑的弟子,但以你的功力,要想伤我徒弟,那还是万万不能!是谁在暗中助你,你把那人给我找出来,就没你的事了。你要知道,我并非害怕你的师傅,但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不是你伤的,这笔账我当然不会算在你的头上。”

  那卖解女子道:“咦,这倒奇了,原来是有人在暗中相助我么?这个连我也不知道!”其实她心里是明白的,只因她感激这个人,故而诈作不知,免得那人受她拖累。她从羊牧劳的口气中可以听得出来,羊牧劳虽说不害怕她的师傅,但多少总有几分顾忌,否则他就不会口口声声为她开脱了。卖解女子心里想道:“看来这老魔头不敢将我难为,他找不到那人,自然会不了了之。何况我又的确不知是谁暗中助我?”

  羊牧劳倒是有几分相信,心想:“那人用的是隔空点穴的功夫,倘若不是她预先约好的,那她就是真的不知了。”

  羊牧劳这么一想,便不再追问那卖解女子,迳自迈前两步,游目四顾,冷冷说道:“鬼鬼祟祟,暗箭伤人,算得什么好汉?哼,有胆伤人,却不敢出头么?”

  段克邪给他激得心头火起,若然是在别处,他早已挺身而出,但现在是在京城重地,宣武门前,正在他就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忽地想起了牟世杰的吩咐,暗自想道:“我虽然不惧这老魔头,但要是在这里打起来,难免行藏破露,弄得不好,只怕还要连累牟大哥他们。罢、罢、罢,我且暂忍一时之气,以后再与这老魔头算账。”段克邪本来的打算,就是非不得已不与羊牧劳交手的。如今他见羊牧劳认得那卖解女子的师傅是辛芷姑,看来羊牧劳已不会再难为那个女子,因而段克邪也就决定不改初衷,觑个机会溜走了。

    但段克邪虽然没有冲出去,却不知不觉的到了人墙的前面。羊牧劳忽地一声喝道:“好呀,原来是你这小贼!”声到人到,呼的一掌就向段克邪当头劈下。

  只听得“蓬、蓬”两声,那是有人给重物击中倒地的声音。卖解女子大吃一惊,心道:“糟糕,我的恩人给这老魔头打死了!”心念未已,只见一条人影,已倏地腾空飞起,竟自从一大群看客的头上越过,俨如巨鸟穿林,半空中一个倒翻,已落在十数丈外无人之处!原来段克邪避免误伤看客,故而施展绝顶轻功,飞出人堆。但旁边的两个看客,虽然没有给羊牧劳直接打中,却已被他的掌力波及,摔倒地上,一个断了两条肋骨,一个手腕脱跤,幸而没有伤了性命。

  卖解女子这才看清楚是段克邪,本来他们父女二人,早已在人丛中看出段克邪身怀绝技,决不是个普通少年,但也还未想到他竟是如此了得,这女子又是惊奇,又是佩服,心道:“原来是这个少年暗中助我,这少年也真古怪,他宁可暗中助我,却不肯亲自出场。这份恩情,可不知如何报答他了。”

  场中变出意外,看客四处奔逃。羊牧劳的一只眼睛就是当年在雎阳城外,给段克邪刺瞎的,如今认出是他,焉能放过?这羊牧劳号称“七步追魂”,在短距离之内,轻功比之段克邪毫无逊色。段克邪脚跟刚刚立定,羊牧劳已急步追来,大呼小叫道:“小贼,就只知道逃跑么?”段克邪大怒喝道:“谁还怕你不成!”双掌相交,发出了闷雷似的声响,段克邪退后一步,羊牧劳也不由得浑身一震,大大吃惊,心道:“相隔不到一年,这小子的功力又大大增进了。今日倘若不能杀他,以后再想报仇,只怕更是不易了。”原来以前几次较量,段克邪的轻功虽胜过羊牧劳,掌力却有所不如。但如今双方对掌,羊牧劳发觉段克邪的功力竟也与他在伯仲之间!

  羊牧劳动了杀机,催紧掌力,倏地一个移步换形,呼呼两掌,从段克邪意想不到的方位打来,第一掌掌击前胸,第二掌却突然后发先至,掌锋劈到了段克邪腰胁的 “愈气穴”。要知羊牧劳号称“七步追魂”,移步换形,掌法也就跟着变化,他共有七种不同的步法与掌法,招招都是杀手,等闲之士,决难躲得过他的七招杀手,故而号称“七步追魂”。近年来,他精益求精,将这七步七掌,又添了好些虚实变化,随心运用,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

  眼看这一掌堪堪就要打到段克邪身上,段克邪身形倾侧,似乎就要倒下,却突然似一支箭的平射出去;羊牧劳的掌锋未打中他的腰部,却触着了他的脚跟,就似给他加了一把力似的,段克邪借他这一推之力,去势更疾。羊牧劳吃了一惊,这才知道,自己的掌法固然是精妙逾前,但对方的轻功,也已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了!因而他这一掌虽是从段克邪意想不到的方位打来,段克邪也能够临危化解。

  羊牧劳犹未死心,趁他立足不定,追上去又是两记劈空掌,想把他震落尘埃。那知他这劈空掌一发,段克邪却不待身形落地,便倏地在空中一个倒翻,改换了方向,手中多了一把精芒耀目的宝剑,一招“鹏搏九霄”,剑光如练,已是向羊牧劳疾冲而下!

  段克邪在半空中倒翻觔斗,而且还能拔剑出击,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大大出乎羊牧劳意料之外!顿然间主客势易,轮到羊牧劳要忙于招架了。

    段克邪唰唰几剑,迫得羊牧劳东躲西闪,幸在羊牧劳功力较为深厚,接连施展弹指神通和劈空掌力,荡歪段克邪的剑点,这才不至受伤。但他的功力只不过略胜少许,所差极微,因而虽然尚有招架之功,亦已招架得十分吃力。

  他们动手的这个广场在皇宫的宣武门前,因为秦襄的英雄大会就要召开,三山五岳好汉云集京师,皇宫防范加严,宣武门前也添多了许多守卫。有好些卫士是认得羊牧劳的,广场上的比武招亲,卫士们可以置之不理,但如今他们看到羊牧劳和人打架,这不同于比武招亲,他们可就不能不管了。当下就有几个卫士大声吆喝,赶了过来,纷纷骂道:“好大胆的小子,敢在宣武门前闹事!”论理,闹事是两方面的事情,若说惩罚,羊牧劳也当有罪,但他们来势汹汹,却都是帮羊牧劳而责骂段克邪的。有一个长于暗器的卫士,还未曾赶到,就向段克邪发了两支袖箭。

  段克邪当然不会把这几个卫士放在心上,但他忖度一下目前的情势,他虽然略占上风,要胜得了羊牧劳,只怕最少也得在千招以上,而且胜了他也未必就能够将他杀掉,在这时间,倘若大内高手蜂涌而来,即使也还能够逃脱,但事情可就要闹得大了。

  心念未已,那支袖箭已射到跟前,段克邪有意卖弄功夫,喝道:“岂有此理,你为什么单单射我?”中指一弹,那支袖箭疾飞回去,“嚓”的一声,恰恰贴着那卫士的头盔擦过,吓得那卫士跳了起来。

  羊牧劳喝道:“段克邪,你好大胆,胆敢伤害皇上的卫士吗?”话犹未了,段克邪身形疾掠,闪电般的将一个卫士抓到手中,这时羊牧劳正自一掌向他劈来,段克邪忽地将那个卫士向羊牧劳一送,学着羊牧劳的口气,冷笑说道:“羊牧劳,你胆敢伤害皇上的卫士吗?”他这个匪夷所思的应付办法,大大出乎羊牧劳意料之外!由于他动作太快,将那卫士手到拿来,立即又送出去,羊牧劳闪避不及,呼的一掌就拍到了那卫士身上。

  幸而羊牧劳的功夫早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掌力收发随心,他当然不敢打伤皇宫卫士,掌缘一沾着那卫士的身体,掌力立即便撤了回来。改拍为接,迫得双手将那个卫士接了过来,这情形就似一个送 “货”,一个收“货”一般,弄得羊牧劳尴尬之极!段克邪哈哈笑道:“你和皇上的卫士多亲近亲近吧,我可要失陪啦!”

  羊牧劳的轻功本来就不及段克邪,这时抱着个人,这卫士吓得魂魄不全,双手又是牢牢的抱着他的脖子,羊牧劳怎敢将他摔下?只好眼睁睁的看着段克邪逃跑。

  段克邪以绝顶轻功,跳上民房,越过十几重瓦面,街上的逻兵只见一团白影飞过,连放箭也来不及。段克邪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四顾无人,这才跳了下来,心里暗暗好笑:“羊牧劳给我这么一耍,可够他受的了。”

  但段克邪虽然得意,却不敢再在市上闲逛,暗自想道:“我闹出这件事情,定然惹人注意,还是小心谨慎为妙,今日是不宜去找若梅了。不如就此回去,将那卖解女子的事情告诉朝英,问一问是不是她的师妹。”

  段克邪回到秘密寓所,天色已近黄昏,屋内发现几个生面的人,段克邪心想能够住在这里的当然是自己人,也不怎样放在心上,但那几个人却似对他甚为注目,段克邪急着去见史朝英,顾不得和他们寒喧,回到房间,匆匆擦了把脸,便走进女眷所住的内院。正是:

  翻云覆雨寻常事,无意偷窥见隐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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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09: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廿四回  利令智昏悲失足  祸生腋肘最伤心


  在唐代男女之防并不如后世的看重,尤其是江湖上的人物,男女之间的来往,更看得稀松平常,所以段克邪敢在女眷所住的内院直进直出。但虽然如此,一个男子,在礼貌上总不宜闯进女子的闺房,段克邪又不知史朝英住的是那一间,要是到处拍门查问,又怕惹人笑话,心里大是踌躇。

  他们这间秘密的住所,原是一个破落的万户侯的产业,子孙不能守成,卖出来的。围墙内占地数亩,有几十间房子,还有前后两座花园。女眷所住的内院,就占着后花园的大部,房子参差错落,在假山花木之间。

  内院倒是静悄悄的,大约因为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她们都在房内用膳。段克邪信步走去,希望撞上个人,好问她史朝英的所在,走了一会,总是没有碰上。不知不觉,走到了后花园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间孤伶伶的房子,忽听得史朝英说话的声音。

  段克邪大喜,心里想道:“这可不必问人了,但却不知是谁在她屋内?”就在这时,只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笑道:“我一直以为你是欢喜段克邪的呢,难道竟不是么?”话声很轻,但段克邪却听得清清楚楚,这是牟世杰的声音!

  段克邪又是惊诧,又是不安,牟世杰是他敬如兄长的人,想不到竟是牟世杰在她房中,用这样一种轻佻的口吻和她说话,而且还提及了他!段克邪本来就要拍门的,不觉就把手缩了回来,停下脚步了。

  史朝英道:“不瞒你说,我最初是有点喜欢他的,到看透了他这个人,我大失所望,就不喜欢他了。”牟世杰道:“是不是你因为他已定下婚事,因而大失所望呢?”史朝英道:“定不定亲,这倒无关重要,我喜欢他并不一定就要嫁他,可惜他并不是我心中的英雄豪杰!”牟世杰道:“在年轻一辈,克邪的武功无人能及,你怎说他不是英雄豪杰?”史朝英道:“他胸无大志,少不更事,简直可说是竖子不足与谋,武功再好,也没有用!”牟世杰低声说道:“那么你心目中的英雄豪杰又是谁人?”史朝英娇笑道:“这还用说么,当然是你啦!”牟世杰笑道:“这倒教我受宠若惊了!”史朝英的声音更低,低得段克邪凝神静听,才隐约听到几句, “我哥哥还有三万铁骑……奚族地方形势险要,可攻可守……我这份礼物只要你受,那就是你的啦。……你的主意打定了没有?嗯,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假的?”牟世杰的声音稍高,似是下了决心似的,说道:“大丈夫一言而决,何用踌躇,我这主意当然是打定了!朝英,你真是我的好助手,我也真是从心底里喜欢你!”

  段克邪站在门外,无意之中,听到他们的私话,不觉心头一震,神思茫然,脑中一片混乱。过了好一会子,心神稍定,这才能把思想连串起来:“牟大哥爱上了史姑娘?这是什么一回事?这简直不能想像!聂隐娘呢?牟大哥的心上难道就竟然没有她了?人人都以为他们早已心心相印,摩勒表哥还一心一意要撮合他们的姻缘,难道是这些局外人都看错了?抑或是牟大哥见异思迁,寡情薄义?牟大哥是人人敬重的武林盟主,唉,他怎能这样?”“史姑娘说的是什么礼物?哦,是牟大哥看中了她哥哥的三万兵马,要与她共图大事?什么大事?敢情是牟大哥想做皇帝么?他说要下什么决心,这又是指的什么?是下了决心不再爱隐娘姐姐了?”

  牟世杰忽地喝道:“谁在外面?”原来段克邪身体发抖,无意之中触着了门环。也幸而是他触着了门环,牟世杰和史朝英以为是有人扣门,就未疑心到是他来偷听。段克邪答道:“是我。”心里想道:“唉,男女间事,本就难言,我与若梅是一出生就订了婚姻之约的,也还闹得如此,何况他与隐娘?史姑娘不喜欢我!这不正是省了我的麻烦吗?我何必管他们的闲事?牟大哥一向爱护我,我还是应该当他兄长一般的敬重。”但他想是如此想了,声音已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牟世杰将门打开,诧道:“原来是你。有什么事么?是找我还是找史姑娘?”不过他虽然有诧异,心里却在想道:“克邪这孩子决不是鬼鬼祟祟,暗中偷听别人说话的人。唔,只怕他与朝英相处多时,孤男寡女,万里同行,也难免生了一点情愫?”段克邪依实答道:“我是来找史姑娘的。”牟世杰勉强笑道:“我可以听的么?要不要我避开?”史朝英也是一怔,心想:“他一路上都似乎怕我缠他,怎的如今又忽地来找我了?难道他以前种种都是做作的,其实心里对我有情?唉,只是已经迟了。”

  段克邪忽地感到一阵厌烦,瓮声瓮气的说道:“我不是说私话来的,我只是想告诉史姑娘一件事情,说完了就走。”史朝英微笑道:“什么事情?你说吧,也不必说完了就走。”段克邪道:“我今日碰到了一个卖解女子,看来似乎是你的同门姐妹。”史朝英面有异色,连忙问道:“是怎么一个人,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同门?”段克邪将所遇的事情说了,史朝英眼珠转来转去,显然也是甚为诧异,沉吟半晌,说道:“这么说来,果然是我的师姐来了。”段克邪道:“怎的你以前没有提过?”忽觉牟世杰的眼睛看着他,段克邪面上一红,好生后悔,心想:“我怎的这样笨拙,问出了这句话来?她的事情岂能样样都告诉我?我这么一问,倒教牟大哥误会了。”

  史朝英道:“这师姐是我未曾见过的。我知道有这么一个师姐,但我不认识她,因此闲时也就不会想起她,没有想起的人,当然也就不会与你提及了。”她面带笑容,娓娓而谈,态度大方,解释也合情合理,显得和段克邪很是亲近,丝毫不以他的所问为非。就这样轻轻巧巧的将段克邪的窘态解除了。

  段克邪道:“我的行踪已给羊牧劳这老魔头发觉,请大哥小心在意,多加戒备。”牟世杰却似漫不经意的说道:“好,我知道啦。”段克邪便要告辞,史朝英忽道: “克邪,你可想得到我的师姐为何要比武招亲么?”段克邪道:“这我怎么知道?”牟世杰笑道:“我猜猜看。我猜你师姐想要招的就是你!”段克邪不解其意,不觉愕然,正自心想:“这是什么意思,姐妹如何招亲,两女怎成婚配?”史朝英已在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我不认得她,但她的武功我是认得的。她打起比武招亲的旗号,又是在英雄大会招开的前夕,势将轰动京城,迟早我会知道,说不定我就会去看热闹了。”段克邪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她是用这个办法找你。”史朝英道:“她定是在路上碰见师傅,知道我已来到京师。她的心思也真灵巧,想出了这样新鲜的法儿来引我去找她。”牟世杰笑道:“倘若不是用这法子,她怎能任意显露武功?你们碰上了又怎能认得彼此乃是同门?所以这法子虽然有点冒险,可真是想得绝了!” 段克邪胸怀坦荡,他见牟史二人对他一如平时,他也就渐渐言笑自如了,当下笑道:“要是当真有个男子将她打败,摘了她比武招亲的旗子,那怎么办?”史朝英笑道:“当真有那么一个英雄,她又合意的话,那就嫁了他好了。这不正是求之不得么?”

  史朝英手托香腮,若有所思,歇了一歇,接着说道:“话说回来,她要用到这个法儿,不怕给人耻笑,抛头露面的来找我,定是有什么紧要事情?唉,她可没想到,我却不方便到处乱跑去找她。”说到这里,忽地站了起来,走到段克邪面前,裣袵一礼,说道:“克邪,这件事我可要拜托你了。”段克邪还了一礼,笑道: “你怎么这样客气起来了?”史朝英道:“你已经认得我的师姐了,请你给我把她找来好吗?”段克邪的行踪刚刚给人发觉,本来也不适宜到外面去的,但他生来义侠,素喜助人,何况他与史朝英又有过一段不寻常的交谊,如今史朝英又是向他郑重恳求。当下,段克邪不假思索,便即说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我给你把她找来就是。”牟世杰眉毛一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原来他本是不大放心的,但心里一想:“让他去了也好。以他的轻功,料不至于落在敌人手里。”因此也就不阻止了。

  史朝英道:“我的师姐名叫龙成香,你若找到了她,将她悄悄带来。那个老头是她义父,却不必和他同来。”段克邪应了一声,便向牟世杰告辞,牟世杰道:“好,你多多小心在意了。”颇有慊仄之意。段克邪却是心中感激:“牟大哥毕竟还是当我兄弟一般。”

  段克邪正走过屋子前面的一座假山,还未走出这后花园,晕霭苍茫中忽见一人匆匆而来,两人碰头,彼此都是“呵呀”一声,同时停了脚步,一个叫“表弟”,一个叫“表哥”,原来这人正是铁摩勒。

  段克邪喜出望外,说道:“表哥,你也来了。我正盼着你呢!”铁摩勒心里也很高兴,但他叫了一声“表弟”之后,却忽地面色一端,说道:“克邪,听说你是与一位史姑娘一同来的,她是史思明的女儿?”段克邪满面通红,说道:“表哥,这,这——”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铁摩勒道:“现在我没功夫理会你这事情,暂且缓谈。我先问你,那位史姑娘可是住在这儿?你是刚刚从她那里出来的吗?”段克邪道:“是的。因为——”铁摩勒再次打断他的话道:“你不必忙着向我分辩,过后我会与你仔细谈的。牟世杰是不是也正在史姑娘那里?”铁摩勒突然提起了牟世杰,段克邪倒是有点奇怪,心想:“怎的表哥刚到,就知道要到朝英的房子来找牟大哥了?”当下说道:“不错,牟大哥是在那儿。”铁摩勒道:“不必惊动旁人,你给我带路。我有紧要的事情等着和世杰商量。”

  段克邪心道:“替朝英寻她师姐,迟些再去,也不紧要。”当下给铁摩勒带路,再回到史朝英的门前,史朝英道:“克邪,你怎的就回来了?”打开房门,见着了铁摩勒,不觉一怔。

  牟世杰见铁摩勒突如其来,大出意外,但仍是高高兴兴的将铁摩勒迎接进去,笑道:“铁大哥,你来得正好,明天就是会期,我还担心你赶不上呢。这位是史姑娘,克邪弟和她一同来的,如今已是自己人了。”史朝英上前一福,说道:“久仰铁寨主英名,小女子史朝英拜见。”铁摩勒摆摆手道:“不敢当,请起来吧。”史朝英本待和他搭讪,见铁摩勒神情冷淡,心里暗暗嘀咕,也就不敢多说了。

  铁摩勒道:“牟贤弟,你是盟主,我有事向你请教。”牟世杰道:“大哥,我这盟主是仰仗你的虎威,你我弟兄,你怎的也来与我客气。请大哥吩咐吧!”铁摩勒双眼一扫,却不说话,牟世杰道:“史姑娘是自己人。”铁摩勒道:“好,史姑娘,我借你这地方与盟主说几句话。我想与盟主单独商谈,克邪,你没有事情,退下去吧。”铁摩勒虽然只是叫段克邪退下,但话意已极分明,是不想史朝英在旁边打岔的了。

  史朝英道:“铁寨主,你刚刚到来,没有用过饭吧。我去给你做几个菜。”铁摩勒道:“不必客气。”史朝英笑道:“铁寨主嫌我做得不好么?在路上我也常常给克邪做菜的。”铁摩勒转过口气,沉吟一下,说道:“唔,也好。不过,不必着忙开饭。待,待……”史朝英笑道:“也不必限定时刻,我做菜做得很慢的。不如这样吧:你们哥儿俩什么时候谈完了正事,就叫人到厨房告诉我,要是我已经弄好,就给你们开饭。”铁摩勒心道:“这位姑娘果然是玲珑剔透,她借故避开,一点不着痕迹。”当下点了点头,为了礼貌,说道:“如此,先多谢史姑娘了。”史朝英道:“好,我先给你们泡一壶好茶,等下叫人送来。”

  段史二人走出外面,史朝英伸伸舌头,说道:“你这表哥好厉害,真是叫人难以伺侯。打从他进门到现在,脸上就没见过一丝笑容。”段克邪道:“我这表哥其实是很和易近人的,大约是初次见你,彼此未曾相熟,所以你觉得他似难亲近。”史朝英笑道:“好在我也不想亲近他。克邪,我的事情多多拜托你了。嗯,天色已经不早啦。”段克邪道:“好,我马上给你去打听打听。”

  段克邪心想那卖解女子此时多半已不在宣武门前了,不过也只能到那儿去打听她的踪迹。当下专抄偏僻的小巷前往,一路上心事如潮,只觉这一日来的遭遇,样样都出人意料之外。想呀想的,想到了铁摩勒刚才对待史朝英的态度,心道:“按表哥平日的为人,对初相识的朋友也不会这样冷淡的。唔,大约表哥也是将她当作妖女了。好在我和她没有半点私情,日子久了,表哥总会明白了。”随又想道:“表哥倘若明白了朝英的心上人是牟大哥不是我,不知他又会如何?他不好责备牟大哥,只怕只有暗自为聂隐娘难过了。”铁摩勒是否难过尚未知道,他自己是已经为聂隐娘难过了。

  正自胡思乱想,旁边的一条小巷,忽地有个人冲了出来,低声叫道:“段贤侄,是你么?”这时天已入黑,小巷上没有行人,从两边人家漏出来的灯火,只见那是一个江湖郎中打扮的中年人,一身青袍,长须飘拂,背着一个药囊,段克邪又惊又喜,说道:“杜叔叔,你也来了?却怎的也是不走大街?”这人是他父亲生前的好友,金鸡岭的军师——金剑青囊杜百英。

  杜百英道:“通往宣武门前的那条街有许多官兵巡逻,不知是什么事情。故此我避进这小巷来。”段克邪吃了一惊,心想:“这条路是不通了,可到那儿去打听那两父女呢?”不料杜百英说出一番话来,更是令他吃惊。

  段克邪还未曾将此行的目的告诉杜百英,杜百英已抢着问道:“你是从侯家花园出来的不是?”侯家花园是他们秘密住所的代号,段克邪点了点头,只见杜百英满脸惶急的神情,马上问道:“你出来的时候,你表哥已经到了没有?”段克邪道:“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和牟大哥一起。”杜百英道:“你们见过了?”段克邪道:  “见过了。”杜百英追问道:“是你表哥要你出来的?”段克邪道:“不是,我另外有事。”杜百英浑身一震,急声说道:“你怎么不陪你表哥?赶快回去,赶快回去!你有天大的事情,此时也得搁下!”

  段克邪莫名其妙,说道:“杜叔叔,你怕咱们那儿出事吗?不会的,官军……”杜百英打断他的话道:“我不是怕官军发现咱们那个地方。你须知道外敌易挡,内贼难防!”段克邪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杜叔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百英顿足道:“我直截对你说了吧,我是怕你表哥遭了牟世杰的毒手!”此言一出,恍如晴天起了个霹雳,吓得段克邪跳了起来。倘若这话不是杜百英说的,他一定就要破口大骂了。

  段克邪惶惑极了,说道:“牟大哥怎会如此?”杜百英道:“人心难料。而且纵使牟世杰不想下这毒手,只怕他的手下也会暗中下手!”他一面说,一面已经是拉着段克邪向回头路跑,段克邪道:“杜叔叔,你怎的会以为牟大哥他们会下毒手?”要知段克邪对牟世杰一向尊敬,纵然是他父亲生前至好的杜百英的话,他也不敢便即相信。杜百英道:“两雄难并立。你表哥虽然胸怀坦荡,却难保牟世杰不妒忌他,牟世杰虽是盟主,在绿林的声望,实不如你的表哥。”段克邪沉吟不语,心想:“只怕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这句话他可不敢说出来,杜百英又道:“牟世杰城府很深,平时虽然处处尊敬你的表哥,但只怕到了利害关头,他就不能容人了。”段克邪道:“我表哥与他有什么利害冲突?”杜百英道:“我只知道你表哥赶着去见牟世杰,是为了要阻拦他做一件事情。内里详情,我也不很清楚,而且,此时也无暇多言了。”段克邪想起他表哥刚才和牟世杰会面的时候,神情果然是异乎寻常,心里不禁忐忑不安。

    段克邪虽然不敢完全相信杜百英的话,但铁摩勒是他的唯一亲人,杜百英把事态说得如此严重,他也不禁有点慌了起来,当下说道:“杜叔叔,我先赶回去看。”杜百英道:“对,你轻功比我高明,你赶快走吧。但愿还未曾出事!”

  段克邪一口气跑回去了,将到住所,心里想道:“事情尚未知有无,我可不能大惊小怪,闹出了笑话来。他们二人密室商谈,不许别人进去打扰,我只好藏在暗处,暗中保护我的表哥了。”主意打定,便即施展绝顶轻功,不走大门,从后花园越墙而进。

  史朝英所住的那栋房子在后园一角,侧面恰好有一棵大树,枝繁叶密,段克邪悄无声的攀上树顶,居高临下,从天窗望进去,屋内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屋内牟铁二人似乎正在争论,铁摩勒背负双手,绕着圈子,走来走去,段克邪知道这是他的习惯,每逢思考什么重大的事情,就不自觉的这样负手徘徊。忽见铁摩勒走到了牟世杰面前,大声说道:“不行!”

  牟世杰似是怔了一怔,随即急声说道:“怎么不行?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岂能错过?我都已布置好了!”铁摩勒道:“你以为派一队弟兄前去攻打,就可以攻陷皇宫,生擒那皇帝老儿?”

  牟世杰笑道:“秦襄的英雄大会明日开场,羽林军将领和宫中侍卫大半到场维持秩序,宫中防卫定然较疏,一举成功,那也没有什么稀奇。”

  铁摩勒道:“我当过宫中的侍卫,宫中九道大门,每道大门有五十名轮值的宿卫,那是决不会离开的。还有一营神箭手在三大殿周围巡逻,你能派多少人去,要杀进大内,谈何容易?而且——”

  牟世杰哈哈一笑,打断了铁摩勒的说话,笑道:“铁大哥,我派人攻打皇宫,自有妙用,能够攻陷皇宫,生擒李亨,固然很好,即使不能,那咱们还是成功了的。你难道还想不到这是一举数得的妙计吗?”

  铁摩勒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口边,却又忍着,转而问道:“怎么一举数得,倒要请教?”牟世杰道:“即使不能生擒李亨,最少也可去掉秦襄。秦襄召开这个英雄大会,召来三山五岳的好汉,那皇帝老儿本来就不大赞同的,只是秦襄一力担承,向皇帝夸下海口,若有意外,唯他是问,李亨也想藉他这个英雄会招揽人材,扩充羽林军的实力以便对付藩镇,这才答应了的。咱们这么一闹,李亨至少也要吓个半死,事情过后,秦襄还有不被问罪的么?即使不打下天牢,他这羽林军统领的位子那是决计保不住的了!”

  铁摩勒剑眉一扬,说道:“我就是不能做这样对不住朋友的事情!秦襄被迫率领羽林军与田承嗣的‘外宅男’来攻打咱们金鸡岭的时候,要不是他暗中帮忙,咱们那次就未必逃得出来。咱们怎可反而陷害于他?”

  牟世杰笑道:“大哥,成大事者岂能只顾朋友私情?大哥,你这是妇人之仁!”铁摩勒沉声说道:“好,就算秦襄不是朋友,自己人要不要顾?你派一队人去攻打皇宫,人数决不宜太多,在宫中宿卫与神箭营攻击之下,你想能有几个生还?”

  牟世杰耸了耸肩,说道:“大哥,咱们要打天下,死几个人又算得什么?”铁摩勒道:“世杰,你有问鼎之心,我却无逐鹿之念。我看咱们只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也就够了。何必一定要动那成王败寇的念头?”牟世杰道:“我师祖虬髯客将天下让给了李世民,如今李唐无道,藩镇割据,民不聊生,正是大好的时机,我是决意要将师祖让出的江山再收回来了!”铁摩勒默然不语,似是对这样重大的问题他也委决不下。牟世杰笑了一笑,说道:“大哥,你不必犹疑。我这次攻打皇宫,也不需用到你的人,我只是调动盖天豪的手下弟兄,也就够了。只求你不可阻挠,免得影响军心。”

  铁摩勒面色一沉,说道:“你我结义兄弟,何分彼此,只是问事情当不当为?”牟世杰道:“那么你说当不当为?”铁摩勒道:“世杰,我先问你一句,你刚才说早已安排了退路,这退路是什么?”牟世杰迟疑了一下,毅然说道:“大哥,我不想瞒你。我与史姑娘已经说好,攻打皇宫之后,咱们立即退出长安,他哥哥的残部现在集结在奚族地方,咱们就退到那儿。”铁摩勒道:“你是要托庇于史朝义么?”声音语调已是不大自然,牟世杰哈哈笑道:“铁大哥,你也忒把我看小了,我岂能托庇于史朝义?”铁摩勒道:“但你退到那儿,这还不是寄人篱下么?”牟世杰道:“我是要把史朝义杀掉,将他的三万铁骑夺过来!史姑娘与史朝义虽属兄妹,实是对头,她已答应帮助我了。咱们收编了史朝义的部下,再与奚族土王联合,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依我看来,不出十年,可成大业!”

  铁摩勒道:“世杰,你聪明一世,却怎的糊涂一时?”牟世杰道:“我怎样糊涂了?大哥,你以为我不该造反吗?”铁摩勒道:“我从前做侍卫的时候,几乎给那皇帝老儿害死,我就早看透了做皇帝的没有好良心,你想给百姓换过一个好皇帝,那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造反。”牟世杰道:“着呀,那你又为什么不肯与我在一条路上同行?”铁摩勒道:“要看是怎样的‘造反’。史朝义那三万铁骑,十九乃是胡人,奚族乃是突厥族的一个分支,这百多年来,突厥一直是中国的大敌,你难道不知道么?当年安史之乱,玄宗皇帝宠杨贵妃,重用杨国忠一班奸邪,荒淫无道,老百姓何尝不痛恨他?但安史之乱一起,大敌当前,老百姓还是愿意助他抵御外敌,这道理不很明白么?你如今要借重胡人抢夺江山,只怕先就失了民心了。世杰,你是绝顶聪明的人,你再想想!”牟世杰听了,纵声大笑,声震屋瓦。

  铁摩勒愕然说道:“贤弟因何发笑?”牟世杰道:“大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安禄山本身乃是胡人,又无谋略,妄图为中国之主,那得不败?我手下有绿林兄弟,并非全仗胡人,只不过暂借他们的兵力一用而已,权操我手,何用担忧?这与安禄山造反的情形根本不同!”铁摩勒道:“虽然如此,用外兵来打中国,究属不妥!”牟世杰道:“大哥,你这话可有点不对,这是借外兵来打江山,与外夷之入侵华夏是两回事。你对本朝的史事,定然熟悉。从前李世民在太原起兵之时,曾派刘文静上书突厥可汗,约定:“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得之。”因而得突厥之助,得以长驱直入,西进关中,而成王霸之业。再论近事,朝廷平定安史之乱,也曾借来回纥兵,与郭(子仪)李(光弼)诸将,合力反攻,方得收复长安、洛阳。我现在的谋划,李世民、不知等人早曾做过,唐朝皇帝做得,我就做不得么?”

  铁摩勒大声道:“做不得。我说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牟世杰面色发青,忍气说道:“大哥有何高见?”铁摩勒道:“李世民借来了突厥兵,其后数十年,突厥一直为中国心腹之患,至今未已。幸亏李世民是一代英主,还勉强可以压得住,不至令突厥反客为主,骚扰中原。但边境已是屡屡受侵,太祖李渊且曾一度想迁都避之。其后直到贞观三年,李世民遣李靖大破突厥,方得边境暂静,但两国已同受损害,伤亡无算了。而且李世民死后,突厥又重为边患,直到如今。追源祸始,李世民虽是一代英主,但他借突厥兵这一着棋,我却要说他是走错了!”

  铁摩勒停了一下,看了看牟世杰,又道:“再论近事,朝廷借回纥兵平安史之乱,那就更糟了。回纥兵大掠长安洛阳,到处烧杀,伤死者万计,大火经旬不熄,唐朝虽是收复二京,但当时得回的只不过是两座空城!”(按:详细史实,可参考“旧唐书”一九五“回纥传”)。

    牟世杰想不到铁摩勒不但熟悉史实,而且说的也是一番正论,不觉心里茫然,无言可对,但他利欲薰心,虽觉铁摩勒说的乃是正论,但仍是想道:“祸及百姓这是以后的事,也不一定如此。李世民即算是走错了这一着棋,毕竟还不失为一代英主。能做到像李世民那样,也不错了。”心意踌躇,一时莫决。

  铁摩勒说了许多话,口也有点干了,随手端起几上的一杯茶就喝,喝了两口,忽地把茶杯一摔,叫道:“世杰,你,你,你怎下得这个毒手!”

  当啷声响,茶杯碎成四片,牟世杰惊得跳了起来,失声叫道:“大哥,你,你说什么?”

  牟世杰话犹未了,只听得“砰”的一声,一扇通花窗格碎成片片,段克邪箭一般的从窗户中射进,二话不说,宝剑扬空一闪,唰的一剑就向牟世杰刺去。牟世杰挥袖一拂,剑光过处,一截衣袖给割了下来,幸亏他缩手得快,未有受伤。说时迟,那时快,段克邪又是一剑,牟世杰侧身避过,叫道:“克邪,你听我说!”段克邪那肯听他分辩,第三剑又已似惊雷闪电般的刺来,牟世杰提起茶几一挡,“(口+克)嚓”一声,那茶几也被宝剑从当中劈开了。牟世杰戴有佩剑,但他却并不拔剑还手,连避段克邪三招杀手,每一剑都是惊险到了极点。

  铁摩勒大喝道:“克邪,住手!你住不住手?”铁摩勒连喝两次,段克邪只好按剑不动,退到铁摩勒身旁,铁摩勒道:“快向你牟大哥赔罪!”段克邪圆睁双眼,盯着牟世杰,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说道:“你还要我认、认这人面——”“人面兽心”四字还未说得完全,铁摩勒已是喝道:“住口!”段克邪不敢再说,愕然望着他的表哥。铁摩勒道:“你牟大哥说这不是他下的毒手,那就一定不是!”他说到最后那两个字,声音已是变得嘶哑,显然毒性已经发作,他正以深厚的内功强自支持。但牟世杰仍听得出他说的是“不是”二字,脸色也就开朗了一些,心道:“想不到铁大哥还相信我!”

  忽听得一声娇笑,史朝英已走进房来,格格笑道:“铁寨主,你确有知人之明,是不关世杰的事,这毒药是我下的!”此言一出,俨如晴天打了个霹雳,段克邪也吓得呆了。

  牟世杰颤声叫道:“朝英,你——”史朝英道:“大丈夫当有决断,你今日不将铁摩勒除掉,必成心腹大患!”牟世杰喝道:“住口!”史朝英冷笑道:“捉虎容易放虎难,你要成王霸之业,怎能顾兄弟情谊,你不听我言,后悔莫及!”

  段克邪神智稍稍清醒,怒火勃发,正要向史朝英杀去,忽听得有脚步之声,回头一看,只见四条大汉已站在门外,正是刚才所见的那四个陌生人。原来这四个人乃是扶桑岛牟沧浪的侍者,牟世杰在中原打好根基之后,最后才将他们招来的。

  段克邪蓦地想起他表哥已是中毒甚深,遂不敢轻举妄动,按剑虎视,守在他表哥身边。心里想道:“是死是生,这可全得看牟世杰了!哼,要是他一动手,我就拚了性命,也得先把那贱人杀掉!”要知牟世杰武功已略胜段克邪一筹,再加上这四个侍者和史朝英,倘若牟世杰当真翻脸,段克邪势将自身难保,更不要说能够救铁摩勒的性命了。

  牟世杰面色阴晴不定,心中似是正在人天交战,委决不下。段克邪手心捏着一把冷汗,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过了半晌,牟世杰忽地双眉一轩,大声喝道:“谁叫你们来的?快给我出去!”那四个侍者面面相觑,只好依言退下。

  史朝英叫道:“世杰,你岂不闻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牟世杰沉声喝道:“解药拿来!”史朝英道:“什么?”牟世杰道:“将解药给我,否则你我一刀两断!”史朝英叹了口气,掏出解药,说道:“世杰,解药交出不打紧,只怕你要断送了可以到手的大好江山!”

  牟世杰朗声说道:“江山是要打的,但大丈夫取天下也要取得光明磊落,我决不能杀害义兄!”当下将解药放到铁摩勒面前,说道:“铁大哥,从今之后,你我各行其是,我带我的人出去,你也别再管我了!”铁摩勒道:“你还是要攻打皇宫吗?”牟世杰道:“看在你的份上,我放弃原来的计划,今晚就与史姑娘出京。至于以后,那咱们就各走各路了!大哥,你我结义一场,请受小弟临别一拜!”铁摩勒知他心意已决,无可挽回,眼中含泪,还了他一拜,说道:“世杰,你好自为之!”

  牟世杰回过头来,说道:“史姑娘,请恕我这次不能依你。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吗?”史朝英叹了口气,说道:“咱们已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蚱蜢,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了,成也好,败也好,就让咱们祸福与共吧!”牟世杰道:“好,说得好,咱们走吧,从今之后,你是我唯一的知己了。”段克邪心中无限感触,说不出是恨她还是为她惋惜,史朝英避开段克邪的目光,跟着牟世杰,悄悄的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铁摩勒似是从一场恶梦中醒来,过了半晌,说道:“世杰也还不是良心尽丧,只可惜他端的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伸手就要拿那解药,段克邪道:“大哥,你不怕那妖女弄假吗?”他第一次把史朝英称作“妖女”,自己听着,也满不是味儿,想起前事,无限伤心。

  铁摩勒道:“这个你倒不用担心,这位史姑娘今后要依靠牟世杰,她断不敢用假药害我。”他吞下了解药,笑了一笑,接着说道:“这样收场也好,我倒可以放下一块心上的石头了。前些时候,我听得你和这位史姑娘在一起,我还担心你会迷上她呢。这位史姑娘可惜是个女子,否则定是乱世枭雄,牟世杰和她倒是一对,你是配不上她的!”段克邪脸上发热,低声说道:“我怎会上她的当?”话虽如此,心中却在暗叫:“徼幸”。正是:

  爱河几次经风浪,险把真情错付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第七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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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09: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廿五回  巧设奸谋锄异己  难全忠义苦将军
 

  铁摩勒的内功早已到了炉火纯青境地,即算没有[解药也无]性命之忧,不过要多些时候调养而已。现在他服了解药,再默运玄功,不消片刻,出了一身大汗,体中的毒素随着汗水蒸发,已是恢复如初。

  这时已是午夜时份,忽听得脚步声来得急如疾风骤雨,铁摩勒眉头一皱,心道:“是谁如此莽撞,三更半夜还跑进内院来?”要知他们江湖儿女,虽说不必怎样避嫌,究竟还有男女之分内外之别,规矩上是入黑之后,内外即行隔绝的。因此铁摩勒听出了是男子的脚步声,心里便有点生气。
   
  见是一个人跌跌撞撞的推门进来,急声叫道:“铁寨主,你没事么?”原来是“金剑青囊”杜百英赶到,铁摩勒笑道:“杜叔叔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么,你何用慌张?好吧,咱们出去谈吧,你和我都犯了规矩了。”杜百英抹了一额冷汗,说道:“我到来的时候,见十几骑快马连夜跑出,我认得都是牟世杰的手下,他们见了我也不打招呼,我以为一定是出了事了,一时着急,也就顾不了规矩了。牟世杰呢?”段克邪道:“他也早已跑了。出去谈吧。”

  段克邪带领铁杜二人,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这才吁了口气,说道:“好险,好险!”铁摩勒笑道:“杜叔叔,牟世杰还不至于你想像的那么坏。事情已经过去了,克邪,你也不必再骂他了。”杜百英瞧了铁摩勒一眼,说道:“不对,你曾经中毒,这是怎么回事?不是牟世杰那厮下的毒手么?”铁摩勒笑道:“杜叔叔,你当真不愧金剑青囊的称号,医术高明,令人佩服!但你看得出我中了毒,难道还看不出我这毒已经解了么?”杜百英道:“我就是觉得奇怪,这解药——”铁摩勒道:“没有什么奇怪,这解药是牟世杰给我的。” 杜百英道:“他下的毒手,怎的他——”铁摩勒道:“不是他下的毒手,你猜错了。”当下,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杜百英。

  杜百英叹口气道:“虽说牟世杰尚不至于良心尽丧,但他是绿林盟主,如今他与那妖女一道,独行其是,可要给绿林兄弟带来灾祸了。铁寨主,你可记得当初在金鸡岭的群雄会上,我就劝过你不可让牟世杰做盟主,可惜你不听我的话。”铁摩勒黯然不语,过了半晌,这才叹口气道:“论才略,牟世杰胜我十倍,只可惜他太急功近利。”

  杜百英在窗口看了看天色,说道:“天快亮了,铁寨主,你今天去不去会场?”铁摩勒道:“杜叔叔因何有此一问?”杜百英道:“我有点担心。”

  铁摩勒道:“担心什么?”杜百英道:“铁寨主,你对牟世杰虽是推心置腹,但只怕他心不似你心。尤其他现在与史思明的女儿同在一起,什么事干不出来?我可不敢过分相信他们。牟世杰虽说放弃攻打皇宫的计划,但难保他们不生出别的事情?你又是钦犯的身份——”铁摩勒打断他的话道:“我就是怕他们临时生事,连累秦襄,有我在场,总好一些。再说秦襄、尉迟北二人是我旧交,情如兄弟,如今所处的境地不同,我不好和他们说话,但却也想见见他们。”杜百英知道铁摩勒最重义气,他心意已决,那是劝阻不来的了,当下说道:“那咱们就一同去吧,但总是以小心为宜。”铁摩勒笑道:“这我知道,我也不是鲁莽的人,在这英雄会中,我只是静静旁观,决不出手就是。”


  这次到京城准备赴会的人,以牟世杰的亲信部属占了十七八,属于铁摩勒直接统属的金鸡岭那班弟兄,和他父亲燕山铁昆仑的旧部,都已转移到伏牛山中,由辛天雄马氏双雄等人留守,首领人物,到长安来的,只有铁摩勒和杜百英。牟世杰昨晚已带了他的人走了,剩下来的是各个小山寨的首领,大约有十数人之多。

  转眼天色已亮,铁摩勒带领这班人前往会场,段克邪也一起同行。这班人不见牟世杰,心里都是好生纳罕,有些人知道昨晚他们已经出走的,更是窃窃私议,但铁摩勒噤口不提,他们虽是心里猜疑,却也不敢多问。

  英雄大会的会场就是平日天子阅兵的大校场,在骊山山脚,占地数百亩,可容得几万人马,有六个大门同时开放。铁摩勒这一行随着滚滚的人流进入会场,只见四周围遍布军队,有些是羽林军服饰,有些则是九城司马(京城最高卫戍长官)直接统辖的京师卫,剑戟森森,刀矛耀目,一派肃杀气氛。铁摩勒心想,今日三山五岳的好汉都聚集于此,自然要多派军队维持秩序,并防意外,这是应有之义,也就不放在心上。

  各处前来的草莽豪杰争先恐后的占据便于观看的位置,秩序当然不会很好,人流拥挤中,铁摩勒这一行人也各自分散了。段克邪正想走快两步,赶上铁摩勒,忽地被人一碰,段克邪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华服少年已靠在他的身边,这人似曾相识,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是谁。心念未已,那人已在笑道:“段小侠,还认得我么?”段克邪听了他的声音,蓦然一省,说道:“你,你是昨日那卖、卖……”说了半句,想起这卖解女子如今已是男子装束,当然是不愿显露自己的身份,连忙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那乔装打扮的卖解女子笑道:“不错,你认得我了。多谢你昨日暗中援手,我还未曾向你道谢呢。”段克邪知道她是史朝英的师姐,这时他对史朝英余怒未消,心境与昨日已是大大不同,因而对这卖解女子也消失了好感,当下淡淡说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就想走开。

  那女子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低声说道:“段相公,请随我来,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以段克邪的本领,要甩开她那是易如反掌,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拖拖拉拉究竟很不好看,段克邪只好忍着闷气,心道:“也罢,且听她说些什么?”

  那女子将段克邪拉过一边,悄声说道:“我是朝英的师姐,朝英不是和你一道来的么?”段克邪道:“不是!”声音甚为生硬。那女子怎知他们昨晚发生的事情,不觉怔了怔,段克邪扭头便走。

  那女子连忙将他拖住,段克邪着了恼,说道:“你师妹与我毫不相涉,她的事情我一概也不知道!你也别再问了。”那卖解女子微微一笑,心想:“这少年武功盖世,脸皮却是比一张纸还薄。”她只道段克邪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承认和史朝英的关系,当下仍然拖着段克邪不肯放手,段克邪满肚皮不好气,正自心想:“你再不放手,我就叫你吃点苦头。”那女子接着说道:“段相公,这是非常紧要的事情,你一定要赶快去告诉她。”段克邪心头一动,寻思:“什么紧要的事情?莫非史朝英又有什么图谋,她这师姐是给她办事的?”这么一想,就再忍着,说:“好,那你快说吧!”

  人流向前涌去,他们站在一个角落,附近却是没人。那女子忒是小心之极,几乎将口唇贴到段克邪的耳朵边,小声说道:“你叫朝英快快离场,否则只怕她今日有性命之忧!”段克邪虽说与史朝英已是一刀两断,但听了这话,仍是不禁吃了一惊,说道:“怎么?……”那女子不待他把整句话说出来,已接着说道:“还有,你也要赶快离开,你一路和她同行,对头早已知道了!这消息是确实的,你不必多问了,快,快去找着她和她一起走吧,迟就来不及了。”段克邪道:“你昨日……”那女子急声说道:“我昨日还不知是你,你明白了么?有话以后再说,快走,快走吧!”这时不待段克邪把她甩开,她自己先自撤手跑了。

  段克邪一片茫然,不知那女子说的是什么消息,对头又是何人?但她的话语却是明白不过的,有人要害史朝英,连带也要害他,时间就在今日,地点就在这儿,因而要他和史朝英快快离场!

  段克邪心里想道:“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道其无。看来朝英的师姐也不是真的跑江湖的卖解女子,她借这身份掩护,在京城打出比武招亲的旗号,为的就是要把她的师妹引来,好把这消息告诉她。她却不知她的师妹昨晚早已与牟世杰离开京城了。”想至此处,心情已渐渐平静下来,接着想道:“朝英业已离开京城,即使路上有什么危险,有牟世杰和她一起,也足可应付得了。”要知段克邪心地善良,虽说他与史朝英已经闹翻,也很不以史朝英的行事为然,但当他听到了这个消息,得知有人要暗害史朝英之时,他还是不能不为她担几分心事的。至于说到他本身也有危险,他倒不怎样放在心上。

  那乔装打扮的卖解女子早已走得无影无踪,段克邪也继续向场中心走去,人头挤挤,他游目四顾,铁杜二人已不知身在何方。段克邪蓦地又想:“不对,我怎能只是只顾自己?我纵然不怕横祸飞来,但我是与表哥他们一同来的,我若是出了事,他们又怎能置身事外?铁表哥杜叔叔他们的身份都比我重要得多,倘若有人要暗害我,当然更可以暗害他们!”思念及此,不由得着慌起来,连忙在人丛中四处寻找。

  他未曾发现铁杜二人,却忽然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背影,是三个少年军官,段克邪一眼就认了出来,前头二人正是乔装打扮的史若梅和聂隐娘,跟在聂隐娘后面的那个人,则是前日在那间客店里,半夜里曾经和段克邪交过一次手的那个方辟符。

  这霎那间,段克邪当真是又惊又喜,他到长安参加这英雄大会,本就是为了史若梅而来,如今果然是碰上了!倘若不是在这大会之中,段克邪几乎就要叫出声来。

  史若梅却并没有发现他,段克邪与她的距离虽然不算很远,但中间挤满了人,一时之间,段克邪倒也不容易挤得过去。就在此时,忽见一男一女从人丛中走出,满脸惊喜的神情,已在向史若梅招呼,这对男女正是独孤宇兄妹。

  段克邪心头一沉,寻思:“不管他们是否约好了的,但这个时期,他们正在倾谈,我却怎好前去打岔?”偷眼看时,只见史若梅也是满脸惊喜的神情,段克邪更是一片茫然,踌躇不敢向前。蓦地又再想道:“唉,我怎的一见了她就忘了铁表哥了,我还是应该找铁表哥去。”想是如此想,两脚却似不听使唤似的,双眼也始终离不开史若梅。

  方自心意踌躇,只听得咚咚咚三通鼓响,当当当几遍锣声,六扇铁门紧闭,午时已到,英雄大会业已宣布开场。

  场中间有一座高台,台下就是比武场,段克邪抬眼望去,只见秦襄已出现台上。

  台上并排站着三人,中间是羽林军统领秦襄,左边是副统领尉迟北,右边是九城司马杜伏威。三通鼓响之后,秦襄兴高采烈的说道:“多谢各位朋友远道而来,不但是给秦某增光,亦是国家之福。古语有云:‘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个英雄大会,就正是为国家选拔英才的。各位的一身武艺,可不必担忧遇不到识主了。”随即宣布比武的办法,因为人数太多,办法是分场、分组、分日举行,今日到会之人,各人发给一个铜牌,依着号数每十人为一组,每日十个场地同时举行,估计这次来参与盛会的有千人之多,要十天之后,初赛才能结束。第十一天再从初赛得胜的一百人中挑出十人。前五名授以三品经[轻]骑都尉官职,后五名授以四品车骑都尉之职。其他九十人则编入羽林军中充任军官。秦襄宣布了办法,接着说道:“倘有不愿为官的朝廷也不愿勉强,最后得胜的十人均有赏赐,每人名马一匹,宝刀一口,另外黄金百两,锦缎百匹。”赴会诸人,十九是想猎取功名的,少数不慕利禄之士,对名马宝刀,也是垂涎欲滴,当下一听了秦襄的宣布,全场欢声雷动。

  铁摩勒这时已挤到比武场边,在最前的一列,面对着那座阅兵台,他感到秦襄的眼光已在看到他了。铁摩勒是既不欲为官,也不想得名马宝刀的,心里想道: “我只是想见两位哥哥一面,如今是都已见到了。我已留心四察,牟世杰不见在场,想来他不会言而无信,定是离开长安的了。”

  本来铁摩勒一直担心牟史二人会捣乱会场或攻打皇宫,但如今时已过午,倘若有人攻打皇宫,消息也早就应该传开了,可见牟世杰的确是依照诺言,放弃了计划。当下想道:“大会已经顺利开场,今日是十九不会有事了。这铜牌我不领也罢,还是趁早回去的好。今晚叫克邪送个信给秦大哥,叫他多加小心,也就是了。明日我与克邪,也应该离开长安了。”

  铁摩勒因为入场之后,一直挤在前头,还未知道这大校场的六扇铁门都已关闭。他回头一望,看来看去都看不见段克邪,心里有点着恼,想道:“这孩子真是不懂事,却不知挤到那里去了?在这样一个场合,怎可以单独走散的。”

  他心念未已,铜牌也未发到他,忽见一骑快马,在场中那条铺着黄土的跑道上疾驰而来,直到台前,方始勒住。铁摩勒是识得规矩的,在阅兵场中,只有皇帝亲来的时候,他所带领的随从,或替代皇帝阅兵的元帅、将军、或中使(皇帝的使者,太监充当。)才可以在这黄土所铺的跑道上驰马。

  秦襄更是惊奇,原来来的不是别人,乃是宫中宿卫统领、龙骑都尉武维扬。安禄山造反那年,当今的皇帝李亨还是太子,这武维扬就是护送李亨到灵武的保驾将军,后来李亨在灵武自立,武维扬也有拥戴之功,待到安史之乱平定,李亨还都长安,论功酬赏,一下子就把武维扬擢为龙骑都尉,与秦襄的爵位相同。宫中宿卫本来是尉迟北统率的,李亨将尉迟北调为羽林军副统领,遗缺遂由武维扬补上。武维扬本意是想做羽林军统领的,但因秦襄是开国功臣之后,且又威望昭著,皇帝也不好无故夺他职位,不得已而思其次,这才调开了尉迟北,让武维扬统管宿卫。但论到得皇上的宠信,这武维扬却是比秦襄多得多了。这次秦襄主持的英雄大会,武维扬一向不闻不问,李亨也是原定在最后那天才来的。故而秦襄见他来到,不觉暗暗纳罕,不知是什么紧要的事情,李亨派他前来?

  秦襄正要下去迎接,武维扬人未离鞍,忽的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跳上台来,秦襄吃了一惊,连忙问道:“武总管何事离宫?”只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武维扬道:“皇上有手诏给你!”按照规矩,皇帝有诏书颁来,事先该有中使来报,好让接诏的摆香案跪迎。秦襄大觉意外,手忙脚乱,一时之间,也未准备有香案,只得连忙跪下。武维扬道:“事在紧急,皇上有令,叫秦大人不必拘执常礼。秦大人请起,你接过诏书,就接圣旨马上遵办吧。也不必我来宣读了。”

  秦襄双手接过诏书,打开来一看,脸色登时发白,想读也读不出声了。武维扬道:“秦大人,你敢不遵旨么?”秦襄捧着诏书,就似捧着千斤重物似的,双手直打哆嗦,忽地诏书掉下,秦襄大叫一声,突然一头就向柱子撞去。

  这一来全场震动,就在哗然惊呼之中,尉迟北猛冲过去,将秦襄一把抱住,叫道:“秦大哥,你犯了什么事?我和你金殿见驾去。”秦襄喝道:“放手,你要陷我于不忠不义么?”尉迟北道:“怎么?”秦襄叫道:“我若不奉诏乃是不忠,我若奉诏乃是不义!忠义难以两全,我秦襄唯有毕命于斯,以谢朋友!”

  尉迟北听得糊里糊涂,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是听得明白的,那就是秦襄不愿依照诏书办事,而并非皇上有旨将他赐死。尉迟北听懂了这个意思,更是不肯放手,牢牢的将他抱住,两人本领在伯仲之间,论武艺是秦襄较高,论气力是尉迟北更大。

  尉迟北用了全身气力将他抱住,急切间秦襄那里挣扎得脱?武维扬忽地喝道:“秦襄抗不奉诏,将他拿了!”后台有人应声而出,是个身材高大背部微驼的老头,行动却是矫捷之极,武维扬话犹未了,只见他出手如电,已在秦襄胁下愈气穴的部位重重一戳,秦襄闷哼一声,身子登时软绵绵的倒了下来。

  铁摩勒这一惊非同小可,这驼背老头不是别人,正是“七步追魂”羊牧劳,他是由武维扬与杜伏威的安排,早就埋伏在后台的。本来若是双方认真交手,羊牧劳还未必胜得过秦襄,但现在秦襄被尉迟北牢牢抱住,他从背后偷袭,秦襄毫无闪避的余地,立即便给他制服了。

  羊牧劳一不做二不休,再一指又向尉迟北戳来,尉迟北大喝道:“谁敢拿我大哥?”他的“擒拿手”功夫是家传绝技,天下无人可与比肩,双方近身肉搏,羊牧劳的手指还未点中他的穴道,已给他扭着手臂,一个“车肩式”,将羊牧劳那高大的身躯,从他的肩头翻过,“咕咚”一声,摔倒台上。羊牧劳一个“鲤鱼打挺”立即翻起身来,但被尉迟北扭着的部位,已是火辣辣的,如同烙过一般。

  秦襄此时已给杜伏威的随从武士缚了,尉迟北双眼火红,就要打那几个武士,秦襄喝道:“尉迟兄弟住手,这是万岁的圣旨,你怎可胆大妄为?你我世代忠良,只能任凭朝廷处置,决不可做不忠不孝之人!”

  尉迟北性暴如火,但秦襄现在抬出“忠孝”二字,却似在火上浇了一盆冷水,饶是尉迟北如何暴躁,也不能不猛然一惊,一股气登时泄了。当下说道:“好,我拿我的金鞭和你同上金殿见驾!谁敢对你无礼,先吃我一鞭!武维扬,我秦大哥是你缚得的么?”原来尉迟北的先祖尉迟恭因救驾有功,曾得过唐太宗李世民御赐金鞭,可以鞭打不法的皇亲国戚、公卿大臣,先打后奏。是以他职位虽然不算很高,但平时朝廷上却人人惧他三分。

  那知他话犹未了,武维扬杜伏威忽地在他背后同时出手,杜伏威以“虎爪手”一抓抓着他的琵琶骨,武维扬迅即掏出手铐往他手腕一合,尉迟北大吼一声,双肩一振,武杜二人跄跄踉踉的连退了十几步,几乎跌落台下,但尉迟北的琵琶骨已被捏碎一根,腕骨也被手铐合上了。羊牧劳还不放心,一跃而前,又用重手法点了他的软麻穴。

  武维扬哈哈笑道:“不止要缚秦襄,连你也要缚了!”尉迟北气得七窍生烟,大叫道:“家院,把我的金鞭拿来!”杜伏威应声笑道:“来了,来了!”只见一个武士双手高捧金鞭,从后台走出,将那金鞭恭恭敬敬的递给了杜伏威,禀道:“已遵命收缴了尉迟大人的金鞭了!”

  尉迟北又惊又怒,破口大骂:“杜伏威,你无法无天,不怕满门抄斩么?竟敢擅取我的御赐金鞭!”杜伏威接过金鞭,哈哈大笑:“皇上圣明,早就料到你会恃着这根金鞭,不听调度,有旨与我,你一生事,就要我收缴你的金鞭。哈哈,今日之事,果然在皇上意料之中,你看看皇上给我的这通密诏吧!”掏出那封密诏,在尉迟北面前展开,尉迟北一看,果然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准杜伏威便宜行事,在尉迟北抗命之时,收缴他的金鞭!尉迟北做梦也想不到皇上会有这样一道密诏,登时两眼发黑,气恼得难以形容,说道:“这金鞭是太宗皇帝所赐,当今皇上也不能说缴就缴!”杜伏威冷笑道:“好吧,那你就与皇上讲理去吧!”尉迟北哑口无言,神情沮丧,只好任凭校尉将他推了下去。

  武维扬道:“秦襄抗不奉诏,杜大人,这英雄大会之事,就由你主持了。这通诏书,请你接下,立即宣告!依旨而为!”自武维扬到来之后,“好戏”连台,先是秦襄被捕,后是尉迟北金鞭被缴,都是由这通诏书而起。台下早就似一锅煮沸了的开水似的,闹得沸沸扬扬,但这时见杜伏威已接过诏书,哑谜即将揭开,全场立即鸦雀无声,人人都在留心静听。

  参加英雄大会的三山五岳人物,十九都是不通文墨之人,杜伏威只要遵旨办事,无须宣读原文,为了要这些人个个都听得懂,便走到台前,用自己的话说道: “皇上有旨,这次英雄大会,本是为国家选拔英材,辅佐皇上的。因此只要不是叛逆,过去犯了罪的,只要他是效忠皇上,一概可以赦免。大家可以安心与会,不用惊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接着声调一转,跟着说道:“只有一样不能赦免的那就是叛逆之罪,背叛朝廷的逆贼,朝廷也当然不敢用他!”场中绿林人物颇多,话犹未了,台下已是嘈声四起,“什么叫做叛逆?哼,这分明是用计诱捕我们?”“我们是相信秦襄的说话这才来的。哼,现在他说过的话,你们的皇帝老儿却不认账了!”有些性情躁暴的且已刀出鞘、弓上弦,眼看就要闹出大事!

  杜伏威连忙大叫道:“你们静听!圣旨是写得明明白白的,所要缉捕归案的叛贼只有十人,这十人都是倡谋作乱、背叛朝廷的罪魁祸首。其他的人,即使是这十人的朋友或部属也一概无涉。这圣旨还说,谁人若是协助官军,将叛贼拿获的,还可以论功行赏,拿到一个叛贼,就封世袭车骑都尉,另赐黄金千两!所要拿的只是十个人,你们绝大多数,都可以安心!”台下纷纷叫道:“是那十个人?快说,快说!”

  群豪虽然还是惊疑不定,但已不若刚才那样骚动。杜伏威抹了抹冷汗,继续说道:“这十个人我们早已查得清楚,是到了京城来的,此刻多半会在场中。你们要想为国家建功立业,此其时矣!能够活擒叛贼固然最好,倘若不能,格杀也行,一样照赏。这十个人是——”众人屏息而听,只听得杜伏威缓缓念道:“这十个人是:铁摩勒、牟世杰、段克邪、史朝英、盖天豪、杜百英、李铁铮、龙腾、董钊和楚平原。”这十人中铁杜二人是金鸡岭的首领,段克邪也与金鸡岭有关,算作是金鸡岭一伙。牟世杰是绿林盟主,盖天豪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史朝英被列名叛逆,则因她是史朝义的妹子,却与绿林无关。李铁铮、龙腾二人各是一寨之主,但在绿林中却并不加盟,各自统率部属,倡言造反。董钊是已经“金盆洗手”的独脚大盗,这次也被列名叛逆。还有一个楚平原,在场的人,十九都不知道他的来历。

  杜伏威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叫声四起,有的是惊异的叫声,有的则是在帮杜伏威呐喊,喝打喝杀的。群豪这才明白,秦襄之所以要自尽,正是为了朝廷出尔反尔,不顾他许下的诺言,令他难以下台,愧对朋友。

  原来这个诛锄异己的安排,乃是羊牧劳与武维扬、杜伏威三人所定下的毒计。一来可以倒秦襄的台,连带把尉迟北也顺手除掉,这样对于武杜二人就有大大的好处。二来羊牧劳可以公报私仇,把铁摩勒与段克邪置之死地。三来可以剪除绿林中的著名领袖,这些领袖多数是在田承嗣、薛嵩所辖的境内的,羊牧劳献这条计策,对田薛二人以及有关的藩镇节度使都有好处,因为受这些绿林好汉打击的,主要还是藩镇而不是徒有虚名的中央朝廷。因此羊牧劳上京献策,是得了田薛等人的赞助的,只田承嗣一人就送了千两黄金,给他作活动的费用。羊牧劳与武杜二人本来相识,而且利害相同,当然一拍即合,根本用不了花钱,黄金都入了羊牧劳的私囊了。至于史朝英本来与羊牧劳无甚冤仇,她的身世也不是十分重要,但因唐朝遭受安史之乱,几乎失了半壁河山,肃宗李亨对如今还在作乱的史朝义自是痛恨之极,杜武等人将史朝英列名叛逆,那是完全为了迎合皇帝的意思的。做皇帝的人,当然害怕“造反”的“绿林大盗”,而且名单中又有史朝义的妹子,因此肃宗听了武维扬、杜伏威的密奏,立即批准他们的计划,也就顾不得秦襄的颜面甚至死活了。

  杜伏威刚刚念完名单,就在杂乱的叫声此起彼落之际,忽听得霹雳似的一声大喝,铁摩勒突然越众而出,飞身扑上台来!正是:

  铁胆英豪何所惧,光明正大上台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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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09: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廿六回  英雄会上来疯丐  比武场中识玉人
 

  铁摩勒舌绽春雷,猛地喝道:“铁摩勒在此,有本领的就来捉吧!”台上的卫士做梦也想不到铁摩勒这样大胆,以“首犯”的身份,竟然自行扑上台来,霎那间都吓得呆了。其中有两个胆小的卫士站在台边,被他这一声大喝,猛然一惊,立足不稳,竟然头上脚下的摔了下去。

  羊牧劳呼的一掌劈出,要趁铁摩勒脚未沾台,硬生生把他劈落。铁摩勒喝声:“来得好!”身尚悬空,剑已出鞘,一招“鹰击长空”,剑光如练,直刺羊牧劳咽喉。羊牧劳身子一偏,左掌迅即穿出,硬夺铁摩勒的宝剑。

  若论本领,铁摩勒此时已在羊牧劳之上,但毕竟吃亏在身子悬空,使不出全副气力,一剑刺空,未及换招,羊牧劳已抓着他的剑柄,中指点向他的虎口。台前有许多人是认得铁摩勒的,眼看铁摩勒就要大大吃亏,这霎那间不由得纷纷惊呼。

  掌风剑影之中只见铁摩勒以“泰山压顶”之势,竟然和身扑下,这一来羊牧劳即算夺得他的宝剑,也必将给他撞翻,铁摩勒正是因为身子悬空,无可躲避,才与他硬碰,豁出去和他拼个两败俱伤。

  这是最凶险的的打法,铁摩勒胸前门户大开,羊牧劳本来可以一掌击中他的要害。但铁摩勒敢豁了出去,羊牧劳可不敢真的拼命。他深知铁摩勒内功在他之上,只怕这一掌未必就能将铁摩勒打得重伤,要是给铁摩勒压住,那可就是凶多吉少了。

  高手性命相扑,全凭胆气,羊牧劳胆气一怯,疾忙后退,说时迟,那时快,铁摩勒振臂一挥,长剑疾劈过去,脚步也已站稳在台上了。

  羊牧劳慌忙再退,饶是他闪避得快,剑光过处,也已削去了他一丛头发。铁摩勒唰唰唰连环三剑,将羊牧劳迫开,略一踌躇,就要向后台奔去。原来他是想把秦襄与尉迟北二人夺回。

  武维扬大怒道:“反了,反了!”他手中拿着尉迟北的金鞭,仓猝之间,无暇取出自己的兵器,就用这根金鞭,向铁摩勒猛扫。武维扬身为龙骑都尉,本领也确实不弱,十八般武艺无不精通,这一鞭“回风扫柳”卷地扫来,势捷力沉,委实不可小觑。

  铁摩勒反手一剑,只听得“当”的一声,金星四溅,武维扬大吃一惊,他匆忙中以金鞭作为武器,却没想到铁摩勒用的乃是宝剑,连忙将金鞭撤回,幸亏金鞭沉重,只是剥落了一些金屑,未曾削断。武维扬这才放下了心。就在此时,杜伏威也已杀到,杜伏威本领稍逊于武维扬,但他所用的雁翎刀却是御赐的大内宝物,刀剑相交,震耳欲聋,杜伏威虎口酸麻,刀锋却无伤损。

  羊牧劳喝道:“铁摩勒你纵有三头六臂,今日也要你束手就擒!”他使出“七步追魂”本领,后发先至,铁摩勒刚自出剑招架杜伏威的宝刀,羊牧劳已在刀光剑影之中欺身抢入,双掌齐发,击到了铁摩勒的后心。铁摩勒反手一招“五丁开山”,双方都是用的刚猛掌力,只听得“蓬”的一声,羊牧劳幌了一幌,铁摩勒却已是一个踉跄,险险失了重心,幸而他功力深湛,立即用“千斤坠”的重身法定住,依然架开了杜伏威的宝刀与武维扬的金鞭。

  羊牧劳虽然占了便宜,心中却是暗暗吃惊。要知铁摩勒只不过是以单掌之力对付他,羊牧劳仍然不能取胜,铁摩勒的功力胜过他实在不止一筹。羊牧劳咬了咬牙,心道:“今日若不趁此机会将他除去,后患无穷!”拼着耗损真力,连发追魂七掌!

  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及人多,铁摩勒在这三大高手围攻之下,虽然一时未至落败,但亦已险象环生。

  忽听得一声长啸,又是一条人影从人丛之中飞起,叫道:“众位英雄,请闪一闪,俺段克邪来也!”

  赴会群豪,十九都是敬重铁摩勒的,他们不敢上台帮手,纷纷给段克邪让路。但也有几个意欲邀功领赏的人,利欲薰心,轻视段克邪是个后生小子,不识他的厉害,竟然亮出兵器,拦阻他的去路。

  段克邪刚才所站立的地方,与史若梅距离不远,他身形一起,史若梅立即便发觉是他,不由蓦地一惊,又是蓦地一喜,冲口而出,叫道:“隐娘姐姐,快去助他!”

  独孤宇兄妹正在她身边,独孤莹而且还是靠着史若梅的身子的,史若梅猛地冲出,令到独孤莹几乎摔了一跤,这一瞬间,他们兄妹都是呆了。

  他们认出段克邪就是那晚偷进他们家中、与史若梅且曾交过手的那个人;也就是前几天在路上相逢,助那姓史的“妖女”和他们交过手的那个人。独孤莹一片茫然,奇怪极了。“咦,这人果然是段克邪!史大哥为什么从前口口声声骂他小贼,现在却又是如此着急,要不顾一切的去救他?”她一厢情愿,为史若梅而惹相思,根本就未想过史若梅是个女子。独孤宇却早就有了疑心,这时又听得史若梅叫了那声“隐娘姐姐”,更是恍然大悟,“原来与她一起的这个军官乃是大名鼎鼎的女侠聂隐娘,聂隐娘女扮男装,她叫聂隐娘做‘姐姐’,……咳,这再也不用怀疑了,她果然是个女子,和聂隐娘一样,改装来此赴会的。只可怜妹妹空自痴心一场了。”

  独孤宇道:“妹妹别发呆了,快上去助史姐姐吧。”独孤莹失声叫道:“哥哥,你说什么?史大哥、他、他——”幸亏场中已是乱成一团,无人注意她的失态。独孤宇道:“你还不明白么?她不是你的史大哥,她是段克邪的未婚妻子史女侠史若梅!”独孤莹“啊呀”一声,满怀希望登时似肥皂泡的给人戳穿,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独孤宇道:“她虽然不是你的史大哥,但到底是和咱们相交一场,咱们自命是侠义中人,讲究的就是‘侠义’二字,她今日有事,咱们岂能袖手旁观?”独孤莹瞿然一惊,压下了心头的酸痛,说道:“不错,不管她是史大哥还是史姐姐,我和她总是有一份交情。”拔剑出鞘,兄妹两双双冲出人丛。忽听得有人叫道:“那不是独孤兄妹吗?”独孤宇抬头一看,却原来是吕鸿秋兄妹二人也赶来了。独孤宇又惊又喜,心道:“妹妹迷梦已醒,吕家的婚事大约可成了。难得他们也是如此义气深重,就只怕连累了他们。”

  正自有一个军官拦着独孤莹的去路,手使独脚铜人,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独孤莹的脑袋猛砸下来,独孤莹剑术本来极是精妙,但她这时心头的酸痛尚未过去,出招不成章法,眼看就要给铜人砸着,忽听得弓弦声响,噼啪一声,神箭手吕鸿春一箭射来,从那军官的后心射入,前心穿出,那军官“扑通”便倒,铜人打得地底陷裂,泥土飞扬,独孤莹吃了一惊,头脑登时清醒。只见吕鸿春已是如飞赶来,远远的就问道:“莹姑娘没受伤么?”独孤莹面上一红,说道:“多谢吕大哥。”两对兄妹会合,一同杀出。

  史若梅聂隐娘尚未赶上段克邪,忽听得有一个极为刺耳声音喝道:“你师兄在此,你还敢逞能!”一个形似猢狲的精瘦汉子从人丛中飞起,正是精精儿。

    原来精精儿和羊牧劳这班人也是早有勾结的。精精儿纠合了江湖上的一批邪派妖人,齐来参加英雄大会,就是准备在事发之时,在台下对付杜伏威宣布的那十个“叛贼”的,而首要的目标又是铁摩勒和段克邪。

  精精儿只怕追不上段克邪,给段克邪先窜上台,铁摩勒之围就要解了。他一时情急,也不叫人让路,索性就从众人头顶踏过去。他仗着绝顶轻功,脚尖只要微微点着实物,就可借力再起,决不至于伤了被踏的脑壳。但虽然如此,参加此会之人,那个不是在江湖上有些身份的?莫说被他踏着脑袋!就是被他从头顶越过的也莫不认为奇耻大辱,登时怒骂之声四起,本来对精精儿这伙人无甚恶感的,亦已敌意大增。

    这时段克邪正自被几个人拦住,见精精儿赶来,心头大怒。

  那几个意欲邀功领赏的汉子,见精精儿赶来,气焰更张,攻得更急。本来以段克邪的本领,要杀他们,易如反掌,但段克邪念在他们同属武林中人,虽是见利忘义,甚为可恶,但也还不忍轻开杀戒。当下想道:“精精儿来得正好,就让精精儿去打发他的同党吧。”想到了主意,立即大喝一声,出手如电,抓着了一个使大斫刀的汉子,振臂一抛,就朝着精精儿摔去。

  段克邪这一摔力道何等猛烈,精精儿若然不接,这人即使不死,最少也要头破血流,精精儿一看,认得这人是奚炳达的小舅子,奚炳达是邪派中一个著名魔头,与精精儿有八拜之交,这次精精儿约了好些邪派黑手助场,这奚炳达也是其中之一。现在被段克邪摔来的是奚炳达的小舅子,精精儿焉能不接?

  这人的大斫刀还没有抛开,精精儿抓着他的脚跟,将他接下,这人业已被摔得头昏眼花,忽觉被人抓着,双手还可活动,一刀就劈下去。精精儿气道:“蠢材,是我!”中指一弹,将大斫刀弹开,再用个巧劲,将他摔出,这才保全了那人的性命。

  精精儿接是接下了,但那人有百多斤重,又是被段克邪用猛劲摔来的,精精儿接了,也自感到虎口一阵酸麻。说时迟,那时快,段克邪大笑道:“精精儿,你本来就是蠢材!”话声未了,倏的又抓起一人,依样画葫芦的向精精儿摔去。这人是精精儿另一个好友濮阳侯的大弟子,精精儿又不得不接。这次精精儿学了乖,当那人摔到跟前,先以“隔空点穴”功夫点了他的穴道,才把他接下,然后再给他解开,但这人是个大胖子,比刚才那人更重,精精儿接下,已自有点气喘。

  那几个围攻段克邪的汉子,见段克邪如此厉害,怎敢让他抓住,立即一哄而散。段克邪打开缺口,哈哈大笑,迅即越过比武场,跳上了那阅兵台。比武尚未开始,比武场中,无人阻挡。

  精精儿喘着气在后追赶,忽又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小猴儿,赔我的葫芦!”来的是江湖三异丐中硕果仅存的疯丐卫越。卫越最宝贝的一个红漆葫芦,上次在灞县的丐帮大会中,被精精儿一剑刺裂,对精精儿恨如刺骨。

  精精儿怒道:“老叫化,你别胡闹!现在是捉叛贼,你又不是列名叛逆之人,何必趁这淌浑水?”疯丐卫越骂道:“我不管什么叛贼不叛贼,你立即赔我一个一模一样的红漆葫芦,否则他们捉叛贼,我就捉你!”精精儿给他气得啼笑皆非,回骂道:“你简直混账!”卫越忽地一张口,一股酒浪就向精精儿射去。说道:“你闻闻这酒味,我用这新葫芦盛酒,酒味都差了几分了。我要你赔,天公地道,你敢说我是混账吗?”

  精精儿轻功胜于卫越,但他连接了段克邪掷来的两条大汉,气力耗了不少,轻功也打了一点折扣,这一下又是冷不及防,竟然未能避开,给卫越那股酒浪喷了满头满面,热辣辣的好不难受!精精儿急忙闭了眼睛,未及张开,卫越已然赶到,一掌击他的背心。

  精精儿听得风声,反手便是一剑,他的金精短剑,锋利非常,且有剧毒,卫越也有几分顾忌,迅即伸手一弹,同时左掌又是一招劈下。

  精精儿仗着听风辨别掌势方向的超卓轻功,避开了卫越这掌,但卫越弹出的那一指,未带劲风,却未能避开,只听得“铮”的一声,卫越右手中指,已是弹中了他的剑柄,精精儿虎口发热,短剑也几乎把握不牢。

  卫越哈哈笑道:“小猴儿,你不赔我葫芦也可以,跪下来磕头吧!”他口中说话,手底可是毫不放松,就在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已接连攻出七掌。精精儿一面施展腾挑[跳]闪展的小巧功夫躲避,一面揩干了面上的酒珠,这才张得开眼睛,向卫越反扑。

  精精儿[一]再被卫越戏耍,怒极气极,恨不得把卫越搠个透明窟窿,但可[惜]力不从心。卫越除了轻功不及精精儿之外,别样功夫,都胜过他。尤其掌力的雄浑,更是精精儿望尘莫及。任是精精儿如何乘瑕抵隙,百计进袭,但他的短剑根本就近不了卫越的身子,至多到了离身三尺左右的距离,就给卫越的掌风震歪了他的剑点。十余招一过,卫越掌力越来越强,掌风激荡,把精精儿身形罩住,就似在精精儿周围,砌起了无形墙壁,精精儿即算施展轻功,也摆脱不开了。

  奚炳达濮阳侯二人是精精儿的左右手,连忙赶来帮手,奚炳达的狼牙棒是一件很厉害的兵器,他本领之高,在邪派中也是前十名的人物,濮阳侯混元一炁功更是武林一绝,虽然论到功力的深湛,还是不及卫越,但即使是单打独斗,他在三二十招之内,也还勉强可以接得住卫越的掌力。当下这三人联手,共同应付卫越,渐渐转守为攻,占了上风。卫越的师侄石青阳随后赶到,石青阳是丐帮第二代中本领最高的弟子,使出了降魔杖法,加入战团,以二敌三,立即又扳成了平手。

  台下打得火炽,台上打得更是紧张。铁摩勒力敌三大高手,正是招招拼命,险象环生之际,段克邪来得正是时候,一声喝道:“老贼看剑!”几乎是连人带剑,化成了一道银虹,便向羊牧劳冲去!羊牧劳双掌齐出,掌力也是有如排山倒海而来。但段克邪身形不过是略一迟滞,迅的又是一剑接着一剑的攻去!羊牧劳功力虽高,但决不能每一掌都用了全力,他见用了全力那一掌也依然阻遏不了段克邪的攻势,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到了此时,羊牧劳自顾不暇,只能以全副精神来对付段克邪了。铁摩勒少了一个劲敌,登时精神大振,猛地喝道:“你们让不让路?”长剑抡圆,当作大刀来使,一剑劈下,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这是铁摩勒自创的剑法,威猛无比,杜伏威本领较差,被他那一声大喝,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先自惊了几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剑光闪处,已朝着他的脑袋直劈下来,杜伏威心怯胆寒,勉强把雁翎刀一架,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杜伏威虎口迸裂,血珠沁出,宝刀坠地,再也顾不得九城司马的身份,慌忙伏倒台上,接连打了几个滚,避开铁摩勒的剑锋。

  铁摩勒其实无意杀他,打开了一个缺口,立即喝道:“克邪,休要恋战,快随我来!”段克邪知道表兄心意,想道:“不错,还是先救秦襄要紧。”他虽然稍占上风,要杀羊牧劳也是不易,权衡轻重,只好依从表兄的吩咐,先去救人。

  羊牧劳亦已是不敢恋战,段克邪“唰”的一剑刺来,羊牧劳便即闪过一边,却还在装模作样,大呼小叫道:“小贼休走!”段克邪大笑道:“有胆你就追来!”笑声中身形疾起,已是随着铁摩勒跃下高台。

  武维扬叫道:“不好,他们是意图去劫夺秦襄。”羊牧劳忽地得了个主意,说道:“杜大人,你领藤牌军去捉那老叫化,让精精儿脱出身来助我,今日无论如何,不能让铁摩勒与段克邪跑了。”杜伏威败得狼狈,自觉无颜,寻思:“只要不是去和铁摩勒对敌,我也可以挽回颜面。”他却不知卫越的厉害,实是不在铁摩勒之下。

  这时大校场上已是混战四起,虽说朝廷只是指名要捉十名“叛贼”,但这十名“叛贼”之中,除了史朝英和一个不知来历的楚平原之外,那一个不是在武林中大有身份的人物?尤其铁摩勒牟世杰二人,更是交游广阔,一个是人人敬重的大侠,一个是身居绿林盟主之位,自有许多讲重义气的人拔刀相助。(牟世杰不在场,群雄并不知道。)不过,也有好些意欲邀功领赏的人帮助官军的,双方在场中杀得难解难分。场边的羽林军和杜伏威的城防军则刀出鞘、弓上弦,严密布防。场中混战,敌我难分,他们的弓箭自是不敢乱射,只是不许人冲出去。但羽林军和城防军的态度又大不相同。羽林军见他们的统领被捕,十九心怀气愤,只因圣旨难违,这才不敢公然反抗而已。

  秦襄尉迟北二人被五花大绑,杜伏威的手下正要将他们押解出去,打下天牢,免得留在场中,引起兵变。那些人意欲将他们从角门解出,但场中拥挤,却还未走到场边。

  铁摩勒道:“克邪,你给我断后。”振剑一挥,只听得一片断金戞玉之声,拦在他面前的刀枪剑戟,全都折断。官军见铁摩勒如此神勇,那个还敢向前?只见在铁摩勒大喝声中,官军的队形俨若波分浪裂,不约而同的给他让出了中间一条路。

  铁摩勒迈开大步,如飞赶上,叫道:“秦大哥,自古道伴君如伴虎,朝廷不能容你,你何不乐得浪迹江湖?随小弟走了吧!”一掌打翻了押解秦襄那个军官,又扭断了捆缚他的绳索。正想再给他除去手上的镣铐,秦襄忽地一声怒喝:“住手!”铁摩勒还未碰到他的手铐,手铐已是裂开来,铁摩勒怔了一怔,叫道:“大哥,请听小弟一言……”话犹未了,秦襄已是一掌将他推开!喝道:“摩勒,你要陷我于不忠不义么?我若要逃,何需你来解救?你就此走开,咱们手足之谊还在,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就把你当作敌人了!”

  原来秦襄早已自行运气冲关,解开了被羊牧劳所点的穴道。他有万夫莫当之勇,若要逃走,那是易如反掌。但他是世代忠良之后,“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他又怎肯背上个欺君犯上的罪名?

  秦襄一掌推开了铁摩勒,立即朗声说道:“来,换副手铐,给我戴上!”押解他的那个军官,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脚都软了。秦襄笑道:“其实用不用手铐,都是一样。不过这是朝廷法度,理该遵守。我自己戴上吧。”拾起了地上这副手铐,这副手铐本来已给他神力震裂,锁不牢的了,但还勉强可以戴在手上,不至掉下。秦襄说道:“反正是作个样儿,没有破坏朝廷的法度,我也就心安理得了。走吧!”那军官定了定神,见秦襄自上手镣,大喜过望。生怕夜长梦多,连忙押了秦襄便走。

  秦铁二人的本领在伯仲之间,气力也相差不远。但铁摩勒在要为秦襄解除镣铐之时,决想不到秦襄会推他一掌,秦襄这一掌用的力道还当真不轻,铁摩勒虽未至于跌倒,也禁不住跄跄踉踉的退出了一丈开外,正待立定,那知秦襄有意不让他追来,推他那一掌的掌力还蓄有后劲,前劲刚消,后劲又发,这种奇妙的蓄势运劲功夫,乃是秦襄的家传绝学,名为“龙门叠浪”,铁摩勒虽是他的知交,也从未见过他的功夫,脚跟还未站牢,又给那股后劲推得腾腾腾的倒退三步,迫得以脚尖支地,在地上打了几个圈圈,才消了这股劲道。铁摩勒叫道:“秦大哥,你这是何苦!”就在此时,武维扬已是赶到,一看机不可失,“呼”的一鞭,就向铁摩勒打来!铁摩勒脚步未稳,急切间竟然未能躲开。

  唰的一鞭过处,铁摩勒背上起了一道血痕。第二鞭正要打下,铁摩勒蓦地一声大吼,反手一抓,抓着了鞭梢,武维扬不如他的力大,被他一拖,几乎跌倒,但因这是御赐金鞭,武维扬仍是拼命握住,不敢放手。手掌被金鞭摩擦,不但掌心破损,虎口也都沁出血丝了。

  尉迟北走在秦襄前头,听得那一声鞭响,回过头来,双目圆睁,霹雳似的一声喝道:“武维扬,这金鞭你也配用么?皇上收缴,我不敢不从,你要用来打人,我可不依!”双臂一振,脚镣手铐,寸寸碎裂,原来他也早已自行解了穴道,他气力比秦襄就大一些,一怒之下,震断镣铐,威势更是骇人。

  武维扬见尉迟北竟似作势就要扑来,大吃一惊,连忙松手,叫道:“尉迟将军,你、你……”正要抬出圣旨,秦襄已迈上两步,拦着了尉迟北喝道:“二弟,别胡闹!你还想罪上加罪么?咱们只能任皇上处置,决不可随便动武,快把镣铐戴上!”尉迟北平生只听秦襄的话,无可奈何,只好向那押解他的军官,要了一副新的脚镣手铐,自行戴上,悻悻说道:“大哥,若不是你,我定要将他拆骨剥皮!铁贤弟,你好好代我教训他一顿!”秦襄眉头一皱,叫道:“铁贤弟,你能走便赶快走吧,可不要把祸闯大了!”他一面说,一面推尉迟北前走,尉迟北叫道:“你别推我,你说什么,我听你什么就是。反正这朝廷之事,我也没眼再看了。随他们闹去吧。”他心灰意冷,果然头也不回,拖着铁链便走,快得连那个押解他的军官都几乎跟不上。

  武维扬本领也委实不弱,金鞭撤手,立即拔出了一对虎头钩,猛扑过来,喝道:“铁摩勒,你敢抢太宗皇帝的金鞭?”他领教过铁摩勒的厉害,心里何尝不很害怕,但他奉命收缴金鞭,若然失去,如何交待?虽说皇上宠爱他,死罪或者可免,但禄位那是一定不保的了,更不用说还想做羽林军统领了。故此虽然害怕,还是拼命扑来,要把金鞭夺回。

  铁摩勒将金鞭夺到手中,百感交集,想起当年自己忠心耿耿,保护玄宗逃避,到头来却被奸臣陷害,几乎送了性命。如今又见尉迟北的金鞭被缴,他是世代忠良之后,也落得如此下场,比自己更为不值,心中郁闷,难以宣言,蓦地一声冷笑,将金鞭一挥,说道:“什么金口玉言,哼,哼,原来凡是皇帝说的话都是算不得数的!尉迟大哥,你把这金鞭当作护符,岂知皇帝老儿连他祖宗也不卖账。哈,哈,这金鞭虽有几十斤重,但在我眼中,却是一钱不值!拿在手中,还怕污了我的手呢。什么金鞭,去你的吧!”金鞭一挥,脱手飞出,又冷笑道:“武维扬,这是你要的宝贝,你就接吧!”

  金鞭飞出,劲风呼呼,武维扬那里敢接,连忙躬首弯腰,只听得“啪”的一声,后面一个军官给金鞭拦腰击中,登时断了两条胁[肋]骨。武维扬这才跳过去将金鞭拾起来,但他怕铁摩勒再夺金鞭,已是不敢再用。

  铁摩勒发泄了胸中那股闷气,仰天大笑,但这笑声随即转为苍凉,他把眼望去,只见秦襄、尉迟北二人已是走得远了。饶是铁摩勒性子刚强,平时也甚有决断,但此际却为秦襄的遭遇,感到难以言说的哀伤,一时间竟是没了主意。心里想道:“秦大哥执意要做忠臣,宁愿为我而给君皇处死,我又不能将他拖走,这却如何是好?” 思念及此,已是笑不出来。

  铁摩勒笑声方罢,羊牧劳的冷笑声随之而起:“铁摩勒你自身难保,还想救出你的朋友么?你这叛贼,千刀万剐也不足惜,只可惜你却累了秦襄和尉迟北了。你自命英雄,难道不觉得惭愧吗?我若是你,我早就自尽了。”原来羊牧劳已从铁摩勒苍凉的笑声中,听出了他心内的自疚与哀伤,因而就加上了一番说话刺激他,意欲瓦解他的战意。

  这一霎那,铁摩勒心中难过之极,不自禁虎目淌泪,眼前一片模糊,羊牧劳一见机不可失,立即施展“七步追魂”的步法,悄悄的绕到铁摩勒背后,意欲出其不意的给他一掌。

  段克邪远远叫道:“放屁,放屁!你这个无耻老贼,才当真应该自杀。你忘记了你曾给安禄山做过走狗吗?哼,哼,你居然有这厚面皮敢骂别人叛贼!”他给铁摩勒断后,这时正在和几个大内卫士厮杀,一时间还未冲得过来。

  铁摩勒瞿然一惊,登时清醒,立即发觉微风飒然,羊牧劳的一掌已然袭到。铁摩勒大吼一声,反手就是一掌,喝道:“不错,我就是要死,也得把你这无耻老贼,杀了再说!”这一掌,双方都是用了十成力道,“蓬”的一声,羊牧劳倒退数步。

  武维扬虽然颇有怯意,但恃着人多,把金鞭交给了他的一个亲信,依然挥舞双钩杀来。羊牧劳更是不愿放过铁摩勒,他眼光一瞥,只见精精儿已摆脱了卫越,正在赶来,心中大喜,精神陡振,立即退而复上,与武维扬联手猛攻铁摩勒。

  羊牧劳的武功虽然不及铁摩勒,但也相差不远,加上了一个武维扬,登时打成了平手。武维扬的双钩是他熟手的兵器,吞、锁、勾、拉,专克刀剑,铁摩勒要分出七分精神去对付羊牧劳,因此就未能尽数发挥宝剑的威力,来削武维扬的双钩。倘若不是武维扬业已折了锐气,他们还可以略占上风。

  段克邪刚刚杀退那几个军官,要过来与铁摩勒联手作战,精精儿业已赶到,金精短剑扬空一闪,一招“横江截浪”,截住了段克邪的去路,傲然作态,“哼”了一声说道:“好小子,你敢不服你师兄的管教吗?姑念你年幼无知,你放下兵刃,我给你向武大人求情,或者还可以免去你的死罪。”

  段克邪大怒道:“你简直是不知羞耻,你还配作我的师兄?好在我尚未曾给你害死。看剑!”瞬息之间,精精儿已连攻七剑,段克邪寸步不让,还了八招。

  论真实的本领,段克邪此时已是比精精儿稍胜一筹,但因同出一师所授,彼此的招数都瞒不过对方,而且精精儿在兵刃上又占了便宜(他的金精短剑是把宝剑,并淬过剧毒)。段克邪虽然不惧,要想胜他,却也很难。

  激战中忽听得军士的鼓噪声有若雷鸣,连金铁交鸣的厮杀声都给掩盖下去了。原来那两个军官将秦襄尉迟北押到场边,正要吩咐守门的城防军打开角门,却给一部份羽林军发现了,他们本来不是守卫角门的,但一发现了秦襄,却蜂涌而来,把那两个军官围在核心,鼓噪起来。有的喝道:“谁敢把秦大人押出去,我就把他的狗腿先打断了。”有的说道:“秦大人,我们决不能任由你给奸人陷害,他们要把你打入天牢,我们护送你去!”又有的说道:“不如我们送你上朝,羽林军全军齐集午门,请皇上出来讲理!”一个说得比一个厉害,吓得押解他们的军官面青唇白,冷汗如雨。

  有几个跟随秦襄多年的老兵更是义愤填膺,不由分说就亮出刀来,叫道:“先把这两个家伙砍了吧!”那两个军官魂魄齐飞,扑通跪下,叫道:“秦大人救命!”秦襄将铁鍊一挥,把那几个老兵的大刀打落,朗声说道:“这不关他们的事。弟兄们不可造次,听我一言!”他把周围十几个老兵的名字都叫了出来,说道: “你们都随我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我秦某的脾气吗?我是但知国法,不讲私情。我若是不肯走,他们又焉能押得我走?至于说到朝廷处置是否得当,这要由皇上来判断。你们这样鼓噪,先就犯了国法。你们爱护我,我万分感激。但若因此而犯上作乱,不遵法度,我却是不能容得!你们谁敢动手的,我就把他杀了,然后我自杀以谢你们!”秦襄把话说到如此地步,羽林军不由得面面相觑,鼓噪之声,登时也沉寂了。终于默默的让开了一条路。守卫角门的长官是杜伏威的部下,早已准备了一辆囚车,这时也才敢推出来。秦襄拉着尉迟北一同上了囚车,挥手说道:“你们原来是在什么地方的,快回原地。我现在已是待罪之身,职权也交卸了,你们要听武杜两位大人的命令,不可有违!”

  军士不敢阻拦,一时间都低下了头,唏嘘叹息,那十几个老兵,更哭出了声来。就在嗟叹与呜咽声中,囚车缓缓出了角门。

  角门还未关上,忽见一条人影,捷如飞鸟,扑上囚车,伸头进去窥望,秦襄大喝道:“那里来的妖妇,给我下去!”只听得“蓬”的一声,那条人影箭一般的从囚车射出,飞进了角门,门边的几个军官,连看都未曾看得清楚,顿时间都变了滚地葫芦,发出了裂人心肺的呼喊。

  军士们这才发现是个中年妇人从外面进来,只听得她自言自语骂道:“晦气,晦气!我只道是我那妞儿,却原来是个蛮牛般的死囚!”羽林军刚才两边分开,让一条路囚车出去,这时还未曾来得及围拢,那女人身法快如闪电,早已从空隙中穿出去了。众人低头看时,只见那几个军官满身血污,都已受了重伤。把守角门而未曾受伤的军官惊骇之极,生怕外面还有她的党羽,连忙把铁门关闭。这时那女人已进了场中,场中四处混战,转瞬间就不见了她的踪迹。

  这突如其来的女人不是别个,正是史朝英的师傅辛芷姑,原来她听得大弟子龙城香(即那卖解女子,史朝英的师姐。她是在大门未关闭前即溜出去的。)的禀报,要来救史朝英出去的。龙城香事先得到风声,知道今天在会场中要捉叛逆,而史朝英也在名单之内。但她却不知道史朝英与牟世杰根本没来。故而一出溜之下,就匆匆去找她的师傅。

  辛芷姑三个徒弟,最疼的正是最小的这个史朝英。一得消息,慌忙起[赶]来。但这时六道大门,九处角门,全部关闭,她正苦于无门可入,却巧那辆囚车出来,辛芷姑怀疑这囚车上有史朝英,先上囚车窥探,被秦襄一掌将她打了出来,她怒气难泄,却苦了那几个守门军官,被她拿来出气,只是一个照面,那几个军官,每人都吃了她一剑。

  辛芷姑平生未逢敌手,一向眼高于顶,今日给秦襄打了一掌,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吃的亏。虽然仗着内功深厚,未曾受伤,也是暗暗吃惊,想道:“我只道朝廷的军官都是酒囊饭袋,那知一个被关在囚车上的军官也这么了得。只怕期[朝]英是凶多吉少了。哼,要是我救得朝英脱险,第二件事,就是要找那死囚算账。不知他犯了何事?但愿朝廷不要马上将他处死才好,要不然我就报不了仇了。”其实辛芷姑的本领并不在秦襄之下,但秦襄气力却比她大些,她根本想不到车中的囚徒会打她的,是以冷不及防,吃了个亏。

  场中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到处都在激战之中。辛芷姑大声叫唤史朝英的名字,边叫边找。激战之中,她不理会旁人,旁人也不理会她。

  场中各处的搏斗,又以铁摩勒这一处最为激烈,铁摩勒长剑使到紧处,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周围数丈之内,沙飞石起,劲风呼呼,等闲之辈,莫说加入战团,在这圈子中立足也未必立得稳。羊牧劳以排山掌力,向他冲击,但仍然要不停的移步换形,来避开他的剑锋。武维扬也用尽平生所学,双钩飞舞,化作了两道银虹,和铁摩勒的剑光纠成一片。铁摩勒力敌二人,有时剑光也偶然被羊牧劳的掌力冲破,但铁摩勒浑身都是功夫,掌劈指戳,脚踢肘撞,样样都可以补剑招之不足。羊牧劳即使偶然冲破他的剑光,也不敢用空手入白刃功夫抢他宝剑,迅即他的剑光又合拢了。武维扬的虎头钩也有好几次险险被铁摩勒宝剑削断,但也总是被羊牧劳从旁牵制,致使铁摩勒不能尽展宝剑之所长。到了后来,双方招数都是快如闪电,兵器虽然有所接触,但在这闪电般的一触之间,铁摩勒的宝剑固然不能削断武维扬的双钩,武维扬的双钩也克不住他的宝剑。铁摩勒以一敌二,恰恰是功力悉敌,那一方都占不到便宜。

  辛芷姑被他们的恶斗所吸引,不知不觉踏入了三丈之内的圈子中。看了一会,心里暗暗惊奇,想道:“我只道这英雄大会无甚可观,想不到倒还有几个能人。这红面老头看来似是七步追魂羊牧劳,这大汉却不知是谁,本领竟似还在这老魔头之上。哈哈,一向听说这老魔头自负得紧,今日却也要和别人联手,真是丢尽面子了。”原来羊牧劳成名在辛芷姑之前,一向也是在西北一带走动,辛芷姑也曾动过念头找他晦气的,但两人始终没有碰
过头。不过,羊牧劳长相特别,他的“七步追魂”的步法掌法,武林中也只此一家,是以辛芷姑看了他的武功家数,立即便认出是他。心中自忖:“这老魔头武功确是不弱,但也还不是我的对手。和他对敌这个大汉,我却没有把握可以稳胜了。”要知身怀绝技之人,看到有本领和他差不多的,总会有点想试试对方本领的念头,辛芷姑看了一会,也自不禁技痒难熬,跃跃欲试,但她是为了找寻爱徒而来,却又不愿自造麻烦。两种心情冲突,一时间又舍不得走开。

  铁武羊三人都已发现有个女人步步走近,心中也都感到奇怪。但在这性命相搏的关头,谁也不会分出心神理她。辛芷姑看了一会,忽地走上前去,在羊牧劳右肩轻轻拍了一下,说道:“喂,你是羊牧劳不是,你为什么欺骗我的徒儿?”羊牧劳移步换形,身法何等敏捷,这一拍却竟然没有闪开,大吃一惊,反手便是一掌,辛芷姑格格一笑,早已退出三丈开外,说道:“我岂是乘危伤人之辈,我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未见过我,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名字,你何故与我徒弟为难?”

  羊牧劳心头一凛,连忙说道:“原来是无情剑辛芷姑到了,幸会,幸会。”辛芷姑道:“你不必和我套交情,我的徒儿是否给你捉去了,快说,快说?”羊牧劳道:“令徒是史朝英姑娘么?”辛芷姑道:“不错,她被朝廷列为叛逆,你如今是和官儿们在一道的,想必是想升官发财,站在朝廷这边了。你还说你不是欺侮我的徒儿么?”羊牧劳道:“这,你就错怪我了。不瞒你说,朝廷只因令徒是史朝义的妹妹,才不得不把她列名叛逆。其实并非把她当作要犯,要犯另有其人。我已经替令徒说情,叫他们若是碰到令徒,就只可虚张声势,不可真的拿人。这位是奉旨办案的武大人,不信你可以问问他。”武维扬忙道:“不错,我早已经命令手下,叫他们不可逮捕女子了。今日朝廷通缉的十名叛逆,只有令徒是个女子。”羊牧劳又道:“和我们交手这人是绿林领袖铁摩勒,今日所要逮捕的主犯就是他,他在江湖上交游广阔,又是段克邪的表兄。据我所知,段克邪一直是和令徒在一起的。你要知道令徒的消息,只有问铁摩勒或段克邪,唉,令徒遭此祸事,另一半原因,也是因为他误交匪人的。”羊牧劳深知辛芷姑行事邪僻,但凭一己好恶,因此有心挑拨她和铁摩勒争斗,即使只是和铁摩勒纠缠一番,也是好的。

  羊牧劳在说话的时候,已经尽可能小心,不住的用“移形易位”的功夫避开铁摩勒的攻势了,但仍是因为说话分心,正好说到那“匪人”二字,只听得“唰”的一声,铁摩勒一剑穿过他的衣襟,幸而没有伤及骨头,但剑锋带过,一缕血珠已随着剑光飞溅。

  辛芷姑心道:“久闻铁摩勒是当今之世数一数二的英雄,原来就是此人,果然名下无虚。”身形一晃,到了铁摩勒旁边,说道:“铁寨主,我的徒儿何在?”铁摩勒正在恼恨史朝英,又听了羊牧劳和辛芷姑这番言语,他是嫉恶如仇的性格,对辛芷姑也厌恶起来,心想:“是那妖女的师傅,谅也不是好东西。”冷冷说:“谁有功夫给你管徒弟?”辛芷姑道:“好呀,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你不管我的徒弟,我却偏要管管你!”倏的一剑刺出,铁摩勒长剑正挡着武维扬的双钩,呼的左掌劈出,羊牧劳大喜,立即乘机来攻,只听得 “唰”的一声,铁摩勒的衣襟也被辛芷姑一剑穿过,辛芷姑被那掌风一震,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纵出数丈之外,冷冷说道:“羊牧劳,我刚才和你说话,累你受了一剑,如今我给你还了一剑,也算对得住你了。铁摩勒,日后咱们一个对一个,再来比划比划,你可以放心,我决不会像羊牧劳那样自失身份。”

  辛芷姑出了口气,又替羊牧劳还了一剑,便洋洋自得的走开,走得不远,眼光一瞥,又发现了段克邪。段克邪此时仍然还在和精精儿恶战。

  双方都是出招如电,交手已将近千招,精精儿渐觉气力不加,心道:“今日若是败在师弟手下,有何面目再闯江湖!”心头焦燥,毒计陡生,忽地使出一记险招。

  段克邪顾忌他的毒剑厉害,自忖已是胜算在操,因此也就不急于进攻,只是见招拆招,见式拆式,但剑势却已展开,将精精儿全身罩住。激战中精精儿忽地倒转剑锋,向自己咽喉一插。

  这一着大出段克邪意料之外,这霎那间,他只道是精精儿自知不敌,难堪羞愧,意图自尽,不由得呆了一呆,百忙中无暇思量,伸出左手,就要去抢下精精儿的短剑。

  若是换了别人,敌人回剑自戕,这正是求之不得,心肠狠的,说不定还要再补上一剑,管他是真的自杀还是假的自杀,先搠他一个透明窟窿。但段克邪天性纯厚,虽说他对精精儿早已憎恨之极,心目中也早已不把他当作师兄。但突然见他回剑自戕,仍是不禁心头一震,不但停止了攻击,而且还毫不考虑的就伸手出去阻他自杀。

  精精儿正是要他如此,他是摸透了段克邪的性格才敢出此险招的。段克邪剑势一停,手指刚刚触及精精儿剑柄的时候。精精儿陡地一声冷笑,短剑一翻,闪电般的就向段克邪手腕切下!

  精精儿打得好个如意算盘,却想不到有个辛芷姑刚好赶到。辛芷姑是要向段克邪打听消息的,焉能容得精精儿下此毒手?

  眼看段克邪的手腕就要被精精儿切下,忽地一股劲风扑来,辛芷姑已经到了他们旁边,挥袖从当中一隔。只听得嗤的一声,辛芷姑的衣袖被削去了一截,随即又是当的一声,精精儿的短剑也给辛芷姑弹开了。

  辛芷姑幌了一幌,段克邪却已倒纵出数丈开外,大怒骂道:“精精儿你好狠毒!”精精儿也是气得七窍生烟,也在张口大骂,但他却不是骂段克邪而是骂辛芷姑: “那里来的泼妇,敢来这里胡搅,你知道我是谁吗?”辛芷姑懒得理睬,使出弹指神通功夫,伸指又是一弹,这一下力道更大。精精儿的短剑虽未脱手,也自觉得虎口发热,不禁吃了一惊,连忙也倒退数步,按剑怒视,一时间却不敢再来攻击了。

  辛芷姑冷笑道:“不管你是谁,我现在有事要和段克邪说话,谁敢打扰,我就先割掉他的舌头,再挖掉他的眼睛,你不服气,等下尽管冲着我来,看我做不做得到!”

  辛芷姑转过头来,向段克邪道:“喂,朝英怎么不是和你一起?她到那里去了?你怎可以在这样的时候,丢开了她?”正是:

  无端背了桃花债,烦恼纠缠兀未休。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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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09: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廿七回  假凤虚凰留笑柄  真心实意化疑云
 

  言语中隐隐含有责备之意,段克邪也是满肚皮闷气,听了史朝英的名字,更不舒服,但辛芷姑毕竟于他有救命之恩,段克邪却不能像铁摩勒那样对她不理不睬,心想:“也好,待我把真相告诉她,免得她老是将我和那妖女扯在一起,缠夹不清。”于是说道:“辛老前辈,你要打听你徒弟的下落,应该去问牟世杰。”辛芷姑道:“哦,牟世杰?是那个新任绿林盟主的牟世杰吗?”她僻处西陲,但牟世杰这两年来名头极响,她也还知道。段克邪道:“不错,就是这个牟世杰。”辛芷姑道:“为什么要问他?”段克邪道:“她作[昨]晚已经和牟世杰一同走了。”辛芷姑怔了一怔,满不高兴的问道:“她为什么跟牟世杰跑?是你得罪了她不是?”段克邪板起面孔说道:“我不想在师傅面前,说徒弟的坏话。”辛芷姑误会了他的意思,只道段克邪是怨恨她徒弟抛弃了他,哈哈笑道:“朝英爱使些小性子,是有点难以伺候,但年青人吵吵闹闹,也算不了什么。她脾气过了,自然会与你和好的。”段克邪冷笑道:“我不希罕。牟世杰和她才是志同道合。”辛芷姑误会更深,倒有点为徒弟感到抱歉,心想:“莫非当真是朝英见异思迁?还是她受了牟世杰的诱惑?嗯,这可要待我见了她的面,才好问她究竟真正爱的是那一个了。”于是说道:“你别烦恼,要是我的徒弟当真对不住你,我自会管教她。你且说,牟世杰和她跑到那儿去了?”段克邪道:“我怎知道?总之,他们是已经跑出长安了。”

  辛芷姑心上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说道:“好,你站过一边,切莫上来帮手。待我教训教训这个小猢狲。然后我再给你去找朝英。”

  精精儿不认得辛芷姑,但听说她是史朝英的师傅,心中也不禁暗暗吃惊,但他骄傲惯了,也不肯示弱,当下傲然说道:“好呀,你既是史朝英的师傅,谅非无名之辈,你出言不逊,那只是自失身份。我不和你斗咀,咱们就来比划比划吧!”

  辛芷姑忽地“噗嗤”一笑,说道:“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倒知道你是谁了。瞧你这副尊容,你是精精儿不是?”精精儿长得猴子模样,最恼人嘲笑他的相貌,大怒说道:“我又不要娶你,你管我是俊是丑?”辛芷姑自言自语道:“我曾听空空儿说过,他有个名叫精精儿的师弟最不成材,今日一见,果然不错。哼,你用那等卑鄙的手段,对付小师弟,居然还敢和我谈论什们[么]身份么?我本想割你的舌头,挖你的眼珠的,看在你大师兄的份上,就只打你两记耳光吧!”精精儿气得七窍生烟,喝道:“岂有此理,我倒要看你如何打我耳光?”金精短剑扬空一闪,已先向辛芷姑刺来,辛芷姑竟不理会,出掌就打。

  精精儿惯经大敌,虽然气怒,却并不暴躁,他是“未求胜,先防败”。一剑削出,未曾刺到,中途便已变招,人也移形换位,辛芷姑这一掌在一招之中藏着三个变化,只待精精儿一剑削她手腕,她便可以立即反手夺取他的宝剑,左手便掴他的耳光。那知精精儿机警非常,竟未如她所料。说时迟,那时快,精精儿闪过正面,侧身发剑,辛芷姑掌式中所藏的第二个变化也使了出来,一记“手挥琵琶”,托肘夺剑,左掌中指,又从肘底穿出,点精精儿胁下的“愈气穴”,精精儿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短剑指东打西,也向辛芷姑的“乳凸穴”戳来,那知辛芷姑还有第三个变化,只听得呼的一声,掌风从精精儿的面门扫过,热辣辣的好不难受,可是也还未曾打着他的耳光。

  这个照面一招,精精儿是以两剑换她一掌,虽没给她打中,耳鼓亦已被掌风震得嗡嗡作响,倘若按照成名人物的身份,他已是应该认输了。但精精儿怎肯甘心认输,捱她耳光?辛芷姑一击不中,虽占上风,也感颜面无光,她恨精精儿招数轻薄,大怒喝道:“我若在五十招之内,不能痛打你的耳光,江湖上从此没有辛芷姑这号人物!”精精儿不识辛芷姑其人,却听过辛芷姑的名字,这才大吃一惊,“原来这妖妇是无情剑辛芷姑,怪不得如此厉害!听她的口气,她和我的师兄很有交情,只怕也不是假话了。”但他一面害怕,一面却也暗暗欢喜,心想:“一百招之内,我不敢说,五十招之内,她就想打我耳光,哼,哼,那也未必就能办到。我只要捱过了五十招,看她如何落台?谅她这样的身份,说出的话,决不能收回。那时迫她退出江湖,我精精儿的名头就更加响了。”精精儿的轻功本来极为了得,出招又是快如闪电,当下就采用游身缠斗的战术,决意挨过这五十招。

  这五十招本来很快可以过去,但段克邪却没耐心在旁边等待他们的结果。他心里只有两件事情,一是助铁摩勒突围,二是寻觅史若梅。他把眼一看,见铁摩勒已稳占上风,即使未能即时突围,已决计没有危险。就在此时,远远的听得史若梅的声音叫道:“克邪,克邪!”场中厮杀声,兵器碰击声,噪耳非常,但段克邪一心等待的就是史若梅的呼唤,精神所注,一切嘈嘈杂杂的声音,他可以听而不闻,史若梅的声音他则是立即便听出来了。

  段克邪一跑开,精精儿更无顾虑,有时还抢攻几招。转眼间四十招已过,精精儿数道:“四十一、四十二,……四十四,四十五,嘻嘻,我看你如何打我耳光?四十七、四十八,”突然辛芷姑一个转身,扭头便走。

  这一下大出精精儿意料之外,不由得蓦地里又惊又喜,“哈,她毕竟知难而退了!”待要追上去用说话挤兑她,心里又有点畏惧,一时间踌躇不定。心念未已,忽觉微风飒然,辛芷姑突然间倒行回来,其快如风!高手比斗,绝无以背朝着敌人的道理,精精儿做梦也想不到辛芷姑竟会如此大胆,重来袭击,这一下比刚才的突然退走,还更意外。

  精精儿慌慌张张的一剑刺出,只听得辛芷姑一声喝道:“着!四十九!”就在第四十九招上,“啪”的打了精精儿一记清脆玲珑的耳光!精精儿那一剑刺出,辛芷姑肩头一沉,衣裳也被剑锋划破了少许,但精精儿却没有伤着她。

    原来辛芷姑正因为自己没有把握在五十招之内打精精儿的耳光,而又已经口出大言,为了顾全颜面,这才冒险使用这种出奇制胜的办法。她最擅于“听风辨器”之术,闪开了精精儿的一剑,立即回过身来,左掌又是一记耳光,但这记耳光却给精精儿逃过了。

  辛芷姑那记耳光打得着实不轻,精精儿半边面颊红肿起来,牙根都隐隐作痛,狼狈不堪,那里还敢恋战,慌忙就向人堆里钻。辛芷姑衣裳被划破少许,自觉赢得也不很光彩,精精儿虽然认输逃跑,她依然紧追不舍,大呼小叫的嚷道:“我说过要打你两记耳光的,还有一记,你就想逃了吗?”精精儿平生那曾受过如此羞辱,何况是在天下英雄之前?真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他对辛芷姑是又怕又恨,但威风扫尽,却又不敢还咀,只好没命飞逃。

  场内群豪,有许多人是刚才被精精儿在他们头顶踏过的,十之七八对精精儿都心怀憎恨,这时见他受辱,人人拍掌称快,看见辛芷姑追来,个个都给她让路。有的还在嚷道:“刚才那记耳光,我没瞧见。这次可不能错过眼福了。”唯恐辛芷姑不再打精精儿的耳光。辛芷姑得意洋洋,说道:好,你们就定睛瞧吧。”精精儿轻功本来略在辛芷姑之上,但因人们只给辛芷姑让路,却故意拦阻他,他又不敢再得罪众人,只好以巧妙的身法,专拣人少处绕路而行,这么一来,渐渐给辛芷姑追近。

  这大校场方圆数里,处处混战,辛芷姑在这边追精精儿,段克邪在另一边却没有瞧见,他也没有心情再理会辛芷姑与精精儿的斗争,因为这时他已发现了史若梅了。

  史若梅聂隐娘方辟符三人正在重围之中冲击,段克邪叫道:“聂姐姐,史、史姑娘,小弟来了。”他本来要称“史妹妹”的,但当着这么多人,“妹妹”二字到了口边,却不敢说出来。聂隐娘笑道:“梅妹,你刚在还叫着他,怎么现在又不答话了?我们在这里,段贤弟,你快来吧!”

  段克邪不想多伤性命,尽量发挥宝剑的威力,专削官军的兵器,剑光过处,只听得一片断金戞玉之声,顿时间折断了的刀枪剑戟,变成了一堆堆破铜烂铁,遍布地上。官军们发一声喊,四下散开,聂隐娘、史若梅、方辟符三人不怎么样费力,也就杀出来了。

  段史二人经过了许多磨折,忽地在这样的场合重逢,一时间两人都不知要说些什么话好。聂隐娘轻声笑道:“克邪,你知错了么?”段克邪自己没了主意,也不理会聂隐娘是说笑还是认真,便依从了聂隐娘的指点,到史若梅跟前作了个揖,说道:“史姑娘,我一向莽撞,有许多地方得罪了你,请你不要再生气了。”史若梅想不到他真的当众认错,臊得满面通红,也只好还了个礼,说道:“我也有许多不是。过往之事,谁也不必提了。”

  聂隐娘笑道:“你们多谈一会,我和方师弟给你们开路,不必你们分心作战。”史若梅虽说不提旧事,但她心上毕竟还有个疙瘩,不知不觉的就问道:“你那位史姑娘呢,怎么不见她了?”段克邪道:“你问这小妖女么?她害摩勒大哥不成,已、已跟人跑了!”史若梅大为奇怪,道:“跟什么人跑了?”聂隐娘就在他的前面,段克邪不想说出牟世杰的名字,又怕史若梅见疑,冲口便道:“梅妹,我和这小妖女从无半点暧昧,我可以发誓,若是——”史若梅的一张俏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连忙就拦住他的话道:“我管你和她有没有暧昧?你胡乱发什么誓?别惹人笑话啦!”后面这句,她在段克邪耳边轻轻的说,虽是娇嗔作态,但这语气神情,段克邪再笨,也已知道她是相信了自己,故而不许他发誓了。史若梅又道:“我只问你她跟什么人走了,你怎的答非所问?”这时聂隐娘正发出一枚暗器,将前面一个军官打落马下。段克邪轻轻“嘘”了一声,说道:“说来话长,待脱险之后,我再单独说与你听。”史若梅颇觉奇怪,“这和聂姐姐有什相干?瞧他的神气却似不想给聂姐姐知道?嗯,是了,他脸皮太嫩,想是他还有一些体己话儿要和我说,他不知我和聂姐姐比同胞姐妹还亲,什么话都可以对她说的。他在聂姐姐跟前却害了羞了。”聂隐娘打落了那个军官,回头一笑,说道:“你们尽管说吧,我不听就是。”史若梅笑道:“真想不到你会将那位史姑娘骂作妖女,你们不是一路同行同宿的吗?”这一回轮到段克邪面红直透耳根,举起手来,又要发誓,史若梅忽地格格一笑,将他的手拉了下来,说道: “你现在明白了吧,未明真相之前,怎可以胡乱思疑?我只说你一句,你就窘成这个样子!你想想看,你和那小妖女这样亲热,在旁人眼中看来又怎么样?不错,你是正人君子,但除了你,就再也没有正人君子了么?”

  这番说话,史若梅是微带娇嗔,柔声道出,段克邪听了,却如受了当头棒喝!但这当头一棒,正打消了他心上的疑云。这番话话中有话,段克邪再笨也听得出来,心里想道: “我只道她另有心上之人,和那独孤宇已成爱侣,却原来是我的瞎猜疑!不错,我和史朝英的形迹不是比他们更显得可疑么?我只知为自己辩解,却不知自己也错怪了她!”登时心里甜丝丝的,又是惭愧,又是欢喜,不知不觉的就抓起史若梅的玉手,低声说道:“都是我的不好,我冤枉了你。”史若梅道:“不,我也不对,我不应该故意气你。”双方的说话,只是稍为改动了一些字眼,刚才都已说过了。但这次重说,又添了新的内容,彼此消了疑团,更是心心相印了。

  聂隐娘回头笑道:“你们怎么老是向对方认错,我听着都觉得有点臊了。”史若梅嗔道:“你说过不听,却又偷听。好,我们的话已经说完了,你有事要问克邪就快问吧。”将段克邪推上两步,笑道:“聂姐姐,你别害臊,问啊!”聂隐娘早已想向段克邪打听牟世杰的消息,被史若梅这么一说,“牟世杰”三字到了口边,一时间又不敢说出来,拐个弯儿问道:“对了,克邪,我正想问你,你是和铁摩勒同来的么?”段克邪道:“不错,铁大哥正在那边和羊牧劳恶斗。咱们快去和他会合吧。”聂隐娘道:“同来的还有谁啊?”段克邪道:“还有金剑青囊杜百英叔叔。糟糕,我只知道跟着铁大哥,却没有留心他,不知他是否陷入重围了?隐娘姐姐,你看该先去找谁?”史若梅“噗嗤”一笑,说道:“克邪,你真是个傻瓜!聂姐姐要问的,不是你的铁大哥,也不是你的杜叔叔,还有个人,你怎么忘了?” 段克邪道:“谁呀!”史若梅戮了他额角一下,说道:“我给你气死了,他……”忽地停口,笑道:“也好,聂姐姐不问,你就不说!”聂隐娘性情较为爽朗,而且此时她也按捺不住了,便大大方方的说道:“我想打听一位朋友,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牟世杰呢,他来了没有?”段克邪其实早已料到她有此一问,心里不禁为她酸痛,只好吞吞吐吐的说道:“牟、牟世杰么?他没有来。”聂隐娘道:“他没有来?但我听说他早已到了长安了。”段克邪道:“他昨晚离开了。”聂隐娘大为奇怪,心想: “世杰应该是和铁摩勒一同进退的,何以单独离开?”她比较老练,人也聪明,登时察觉段克邪神色不对,更是起疑,顾不得害臊,连忙便问:“克邪,你不必瞒我,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了?”段克邪道:“他没有什么意外,身上毫发无伤。不过,——”聂隐娘道:“不过什么?”

  段克邪道:“他身上没有受伤,不过,不过,他已是和我们分道扬镳了!”聂隐娘面色一变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段克邪道:“我和铁大哥到了这里,他则和另外的人到了另外的地方了。咦,你瞧,那不是独孤兄妹吗?咱们先给他们解围再说。聂姐姐,事情我总是要和你详细说的,可不必忙在此时。”聂隐娘疑惑不定,寻思:“克邪一向是不大会说话的人,说不定世杰只是为了别的事情离开长安,并非和铁摩勒决裂?克邪却误用了‘分道扬镳’这句成语了。”但总是觉得段克邪的神情有异,话意难明,虽然自己给他作了解释,心中仍是难以释然。但随即想道:“只要他不是遭遇意外,也没有受伤,我也就不用担心了。不错,还是去给独孤兄妹解围要紧。世杰的事,可以慢慢再问克邪。”她抬头望去,笑道:“独孤兄妹已经和吕家兄妹会在一起的了。若梅,你的麻烦我看也可以不解自解了。”

  这时他们仍是在战场之中,不过官军不敢靠近来攻击他们而已,所以他们一面说话,一面仍是要不时的用兵器来拍打射来的冷箭,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不敢稍有疏神。史若梅忽道:“方师兄,你怎么啦?”原来有一支箭射到了方辟符跟前,方辟符却低下了头,竟似视而不见,幸亏段克邪及时发觉,一记劈空掌将那支冷箭打落了,方辟符抬起头来,双眼有点红润,满脸尴尬的说道:“没什么,一颗砂进了我的眼睛。”原来方辟符私心爱慕师姐,这时方始知道师姐的心上却另有他人,故此心中悲痛。不过,他的心事从未曾向旁人表露,不但史若梅不知,连聂隐娘也丝毫未觉。

  独孤兄妹和吕家兄妹四人被一小队敌人围住,其中有一部份是官军,一部份是精精儿的党羽。为首的那人是精精儿的把弟奚炳达,此人是邪派中的第一流人物,用一对日月轮,擅克刀剑,武功委实不弱。独孤兄妹联手,本来也不惧他,但他却并不是只钉着一个人交手,而是给自己的同伙居中策应,忽而攻击独孤兄妹,忽而攻击吕家兄妹,是以这两对兄妹连番冲杀,都未能突围。独孤莹的青钢剑好几次还险险给他的双轮夺去。

  段克邪来得最快,冲入包围圈中,登时展开快速无伦的剑术,对官军的兵器则将它削断,对付精精儿的党羽,则用剑尖来刺他们的穴道。转瞬之间,已有七八个人倒在地上。奚炳达是领教过段克邪的厉害的,见他到来,大吃一惊,不敢恋战,慌忙便逃。史若梅跟在段克邪的背后,杀了进来,双方会合,史若梅笑道:“莹姑娘,还认得你的史大哥吗?”

  独孤莹嗔道:“史姐姐,你骗得我好苦!”想起自己雌雄莫辨,空惹相思,不禁哑然失笑,满面通红。史若梅仍用男子的腔调,行男子之礼,一揖笑道:“姑娘休怪,大哥特来给你赔罪了!”独孤莹笑得打跌,说道:“不害臊,还想假冒男子吗?我倒想仍把你当作大哥,只可惜有人不依呢。”回过头来,又对段克邪笑道: “说起来,我也该向你赔罪。只怪我不知道你就是史大哥的未婚夫壻,多有冒犯了。”她说惯了口,一不留神,又把 “史大哥”三字说了出来,众人听得“史大哥的未婚夫壻”这一句话,哈哈大笑。

  段克邪道:“我也该向你们兄妹赔罪。”独孤莹道:“段小侠,赔罪那是不必了。只望你今后可要好好待我史姐姐。你只能有一个史姑娘,可别要三心二意了。”话中暗点前几日在路上遇见段克邪与史朝英之事,段克邪笑道:“若梅多了你这位妹妹帮她,我那还敢对她不好。”心想:“幸亏若梅已经明白,要不然我倒要费一番唇舌了。”

  吕家兄妹也上来和段克邪见过,独孤宇故意靠近吕鸿秋,与她并肩而立,笑道:“鸿秋,你和史姑娘的误会也可以消除了。妹妹,你知不知道,不单是你受了史姑娘的骗,吕家姐姐也曾把史姑娘当作男子呢。”独孤莹道:“哦,有这样的事,吕姐姐可还没有对我说过。”吕鸿秋笑道:“日后我再给你说我在金鸡岭所闹的笑话。史姑娘,你还怪我莽撞么?”独孤宇是有意作出和吕鸿秋亲热的,段克邪看在眼内,心中疑虑尽消,“原来这独孤宇也早已有了意中人了。我这几个月来,胡乱思疑,真是自讨苦吃。”吕鸿秋对独孤宇本来也有几分意思,如今见独孤宇说话的口气,显然已把她当作“自己人”看待,心中也不觉甜丝丝的,又是得意,又是害羞。史若梅对吕鸿秋却无甚好感,但吕鸿秋先向她赔罪,这“梁子”也就揭过去了。当下史若梅还了一礼,笑道:“我脾气也很不好。当日之事,原也不能单怪姐姐。”

  八位男女英雄会合之后,冲杀出来,官军当者披靡。段克邪眼光一瞥,见卫越和石青阳还在官军包围之中,高呼酣斗,笑道:“和卫老前辈交手的那个军官是九城司马杜伏威,卫老前辈大约因他是朝廷大官,故此手下留情。这姓杜的陷害我铁大哥的好友秦襄,我倒是气他不过,且待我去给他一点教训吧。”

  段克邪所料不差,卫越确实是为了杜伏威的身份,是以不敢对他即下杀手。但卫越却也并非为了本身关系,怕得罪朝廷大官,而是为了丐帮的原故。

  要知丐帮徒众,四方乞食,遍布天下,他们虽不愿作公门鹰犬,但也决不愿无原无故,招惹官府,自讨麻烦。例如长安在不久之前,就曾发生过京兆尹藉口长安是万国观瞻所在,要将京城流丐尽数驱逐之事,幸得秦襄从中斡旋,方始收回成命。杜伏威是长安的九城司马(相当于现代的首都警备司令),那次京兆尹(相当于首都市长)要驱逐流丐,就是先取得他的同意的。

  卫越号称“疯丐”,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所以他才会激于义愤,为了铁段二人而大斗精精儿。)但到了被迫和杜伏威交手之时,他却不能不顾及丐帮徒众了,倘若他杀了杜伏威,这个祸就闯得大了,只怕丐帮弟子非但不能在长安立足,其他各地,也会遭遇官府的迫害。

    卫越既不甘束手受擒,又不敢使出杀手,心中盘算,最好是让杜伏威知他手下留情,知难而退。那知杜伏威为了要挽回颜面,又受了精精儿所激,明知对方手下留情,却还是不肯退下,反而指挥籐牌军将卫越石青阳二人团团围住。籐牌军布成方阵,丐帮弟子过来接应的,也都被籐牌军挡住了。

    卫越也曾想过施展大擒拿手法,把杜伏威摔出方阵,却不伤他性命。这样虽然也还是得罪了杜伏烕,但尚未至于闯出大祸,惊动朝廷。可是杜伏威武功虽然不如卫越,却也并非庸手,何况精精儿还留下一个濮阳侯帮他,濮阳侯是邪派中顶儿尖儿的人物,比精精儿也差不了多少,他从前在霸县丐帮大会之时,给卫越打了一掌,今日仇人见面,恃着官军势力,正想乘机报仇,无论如何,也要唆摆杜伏威将卫越拿下。高手比拼,双方若是各出绝招,要杀死对方容易,要生擒强敌却难。因此尽管卫越打了个“适可而止”的念头,要把杜伏威摔出方阵,但却是力不从心。反而因为他有所顾忌,在杜濮二人联手夹攻之下,屡遇险招。不过,杜濮二人要把卫越拿下,也是妄想。

  在段克邪来到之前,卫越和他们已斗了数百招,自己是手下留情,对方却是咄咄迫人,卫越渐渐被惹得心头火起,“疯”性发作,正要不顾一切,施展杀手。就在这时,段克邪已杀入方阵。

  段克邪毫无顾忌,但也不愿多伤性命,见籐牌军挡着他的去路,那几面籐牌联成了一面屏风,兵士则躲在这屏风后面,伸出长矛刺他。他一声笑道:“我也不伤你们,先把你们的乌龟壳破了再说!”宝剑疾挥,力度用得恰到好处,只听得爆裂之声不绝于耳,每出一剑,就破了一面籐牌。

  转瞬间破了几十面籐牌,丐帮弟子跟在后面,也纷纷杀进方阵,籐牌军失了护身之物,阵脚大乱。卫越喝道:“不许伤害人命,狗若咬人,也只能打断狗腿!”丐帮弟子人人握着一支打狗棒,籐牌军跑的就不理他,还上来反扑的,就照着脚骨一棒,丐帮最擅于棒法,那些兵士失了籐牌掩护,给丐帮弟子打得鬼哭神嚎,登时溃散。

  濮阳侯见段克邪杀到,那里还敢恋战,急忙向卫越虚发一掌,转身便逃,段克邪唰的便是分心一剑,濮阳侯发出了一记劈空掌,他的掌力虽逊于卫越,却也雄浑非常,段克邪剑尖荡歪,喝道:“好,我就试试你的混元掌力!”剑掌兼施,只听得“蓬”然一声,两人都晃了一晃,但段克邪是剑掌兼施,掌力对消之后,剑招随即刺到,濮阳侯无法抵御,他逃得快,段克邪的宝剑更快,剑光过处,已把他的一边膝盖削了。

  杜伏威为了维持大将军的颜面,一时间又未料到濮阳侯竟会舍他而去,单独逃命。就在濮阳侯转身逃跑之时,他还在装模作样,大呼小叫的向卫越虚劈一刀,卫越受够了他的气,给他撩得心头火起,猛的一声大喝,一招“妙手摘星”,双指夹着刀背,已把他的雁翎刀夺了过来。朝天一抛,哈哈大笑,手舞足蹈的叫道:“大将军,你检起你的宝刀,再来和老叫化比划吧!”杜伏威吓得面如土色,再也顾不得大将军的身份,慌忙逃跑。

  濮阳侯被削了膝盖,一跷一拐的仍在忍疼奔逃,此时段克邪若要追上去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但他一眼望见了杜伏威,杜伏威还跑得不远,段克邪心中一动,忽地得了个主意,寻思:“今日脱险,须得借用此人。”主意打定,立即舍了濮阳侯,飞身疾起,便向杜伏威所逃的方向追去。

  那口宝刀给卫越抛上了半天,这时刚掉下来,杜伏威刚要接那口刀,旁边忽地窜出一个军官,飞身一纵,就把那口宝刀先抢到了手中。杜伏威未看清他的面貌,只道他是自己手下军官,正要叫他拿来,忽觉背后金刃劈风之声,段克邪的宝剑已经刺到。

  段克邪这一剑是意欲刺他穴道,用的招数巧妙非常,已算准他怎样闪避都闪不开,但以剑刺穴,却不能使出刚猛的力道。那军官抢了宝刀,忽地一刀砍来,当的一声,将段克邪的宝剑荡开,震得段克邪的虎口隐隐作痛。段克邪功败垂成,心头大怒,他应变机灵,快如闪电,唰唰唰便是连环三剑,这军官也迅速之极的还了两刀,两刀敌三剑,比起段克邪的招数虽然略为缓慢,但刀法严密,这两刀首尾相啣,劲力奇大,段克邪竟是丝毫也占不了便宜。

  段克邪心类[头]一凛:“想不到这无名军官,竟有这般本领!莫说杜伏威了,连武维扬也远不如他!”那人招数不及段克邪的迅速,但内力之强,却似比段克邪还胜一筹,他手中的雁翎刀乃是内库宝藏,也不惧段克邪的宝剑,段克邪闪电般的疾刺三剑,他还了两刀之后,突然一记反手刀,将段克邪迫退一步,回身便走。

  段克邪疑心有诈,却不料他真的头也不回,便自走了。段克邪喝道:“胜负未分,因何避战?”身形一起,又是如影随形般的疾追下去,但他不肯偷袭,故而先喝一声。

  那军官走到了杜伏威身前,杜伏威却不认得这个军官,但见他本领如此高强,心中也是喜不自胜,说道:“好,你给我断后,赶快和大军会合,再来围袭匪徒,我记下你的功劳,日后定然将你提拔。”那军官道:“是,多谢大人栽培!”欺到身前,忽地使出一招擒拿手法,迅雷不及掩耳的便扣着了杜伏威的脉门,杜伏威浑身酸酸[软],给他制服得服服贴贴,再也不能动弹。又惊又急,叫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段克邪业已赶到,见状大是惊奇,连忙收剑,那军官笑道:“咱们今日要想脱险,非得借重此人不可,你怎可将他杀了?”段克邪这才知道这个军官乃是和他一样心思,不过因为有所误会却不知段克邪刺杜伏威的那一剑,只是想点杜伏威的穴道,而并非要伤害他的性命。

  段克邪喜出望外,无暇解释,连忙问道:“阁下是谁,因何助我?”那军官笑道:“我助你也即是助我自己,我是奉陪‘十逆’末座的青州楚平原。瞧你年纪轻轻,想必是名闻江湖的小侠段克邪了!”段克邪大感意外,这楚平原列名“十逆”之中,在杜伏威开场时宣布名单的时候,其他“九逆”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角色,只有这个楚平原谁都不知道他的来历。想不到他突然在此时出现,穿的竟是军官服饰。

  段克邪抚剑一揖,笑道:“刚才误会,多有冒犯,楚大哥智勇双全,佩服,佩服!”楚平原笑道:“这位‘杜大人’交给你看管吧,免得你不放心。”段克邪道:“那里的话,……”但楚平原已把杜伏威推了过来,段克邪只好接下。杜伏威武功不弱,趁楚平原松手的那一霎那,还想挣扎,段克邪早已抓着他的背心,一掌按在他的“愈气穴”上,喝道:“你敢乱动,我就震断你的经脉,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卫越、独孤宇等人相继赶来,押着杜伏威一路杀出,在校场内的军官投鼠忌器,不敢阻拦,不消片刻,他们已冲到了场边。

  在这大校场周围,有三千名羽林军和杜伏威统管的两千名虎贲军团围住,并把守着六道大门,不许进出。这五千名精兵,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早已严阵待敌。铁摩勒、段克邪等人虽然本领高强,但若是要硬拼的话,决计冲不出去。

  楚平原与段克邪押着杜伏威走在前面,楚平原沉声说道:“杜大人,你若要保全你这吃饭的家伙,快快叫你手下开门!”杜伏威吓得面无人色,心想:“开门放贼,即使贼人不杀我,我也是死罪一条。开门是死,不开门也是死,我不如做个忠臣。”心念未已,段克邪内力微吐,已在他背心一按,登时似有千百条小蛇在杜伏威体内乱钻乱啮,那当真是天下最惨酷的毒刑,只痛得杜伏威死去活来,连忙嚷道:“好汉松手,我遵命就是。”

  段克邪冷笑道:“不怕你硬充好汉,若不遵命,我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叫你尝尝。”把杜伏威押到距离官军数丈之地,杜伏威一看,前面的是他的部属,后面守门的却是秦襄的羽林军,秦襄的羽林军是无须听他指挥的,但这时也顾不了那许多了,段克邪内力一撤,杜伏威便即叫道:“快快开门,快快开门!”

    官军都看得出杜伏威是在暴力劫持之下,被迫下令的,兹事体大,谁都不敢做主。把守这道大门的羽林军分成两派,一派说道:‘秦统领招开这个英雄大会,本来就已昭告天下,决不陷害与会诸人的。都是皇上听了谗言,弄出了这等事来,临场变卦,教秦统领对不住天下英雄,我看还是把大门打开了吧。”另一派说道:“不可,不可,捉拿叛贼乃是皇上的御旨,咱们若是开门放贼,皇上要维持朝廷体面,追究起来,不但咱们担当不起,只怕还加重了秦大人的罪名。这姓杜的屡次想陷害咱们的秦大人,让他死在贼人手里,正是最好不过!”两派各自言之成理,议论纷纷,兀是未有结果。杜伏威平日对部属严苛,赏罚不明,只知任用私人,埋没了不少才能之士,在军中的威信,远远不及秦襄。他的虎贲军也分成了两派,平素就怨恨他的,正好幸灾乐祸,坚持不听他的命令。但也有一部份忠于他的,却让开了路。

    武维扬、羊牧劳二人与铁摩勒恶斗了半日,打不过铁摩勒,此时正在且战且走,武维扬的亲军来到,籐牌手与挠钩手组成了一条防线,挡住了铁摩勒。武维扬走入军中,喘息已定,这时也已发现了段楚等人劫持杜伏威之事,吸一口气,连忙跑过去喝道:“杜大人已受叛贼劫持,你们只能听我的命令了。我命令你们放箭!”杜伏威的手下还在迟疑,武维扬又大叫道:“羽林军听我一言,你们想不想救你们的秦统领?”

    此言一出,羽林军登时停了喧哗,凝神听他说话。武维扬内功不弱,运了一口丹田之气,将声音远远送出,说道:“你们要救秦大人,只有恪遵圣旨,杀贼立功,这样才能使秦大人减轻罪状,我也才好去保释他。否则你们若是开门放贼,皇上必然疑心是秦襄教唆你们造反,那岂不是害死了你们的秦大人了?”

  羽林军中的一大部份人本来就想到了这一层,听了武维扬之言,果然受了煽动,无暇细想,便有许多人张弓放箭。羽林军与普通兵士不可同日而语,即以弓箭一项而论,人人都要拉得动五石强弓,才算合格。这时强弓猛弩,齐向杜伏威射来,当真是千箭如蝗,声若霹雳。虽有段克邪、楚平原、卫越、独孤宇等一等一的高手给他防护,也兀是手忙脚乱。

  羽林军一发动攻势,本来是杜伏威部属的虎贲军也不敢落后了。尤其那些平日就对杜伏威有所不满的,更想乘机将他除去,枝枝箭都朝着他射来。

  楚平原道:“快退,快退!回到校场中去!”杜伏威面对着冲杀过来的官军,又惊又怒,颤声叫道:“我毕竟是你们的官长,你们不听命令,那也罢了,怎能放箭射我?”在箭若流星,弓如霹雳之中,兵士们那理会他的叫嚷?

  武维扬要了一副弓箭,跨上战马,忽地喝道:“杜伏威,你屈身从贼,须怨不得我杀你!”嗖、嗖、嗖连珠三箭,他的箭力道更强,又是杂在乱箭之中,不易分别,段克邪挥剑打落了两支,第三支箭独孤宇用折扇拨打,他的功力不及武维扬,那支箭穿过了他的折扇,正中杜伏威的咽喉,登时将他射死。

  武维扬哈哈大笑,连珠箭发,继续向段克邪、独孤宇等人射来,吕鸿春大怒,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看箭!”嗖、嗖、嗖,也是连珠三箭,吕鸿春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神箭手,第一枝箭射杀了武维扬的坐骑,第二枝箭便对准了他的咽喉,武维扬也确是了得,飞身下马,马倒而人不倒,百忙中提起弓来一挡,只听得声如破竹,那副铁胎弓给吕鸿春一箭从当中劈开,说时迟,那时快,第三枝箭又到,武维扬避无可避,只得使用“啮嗾法”张口一咬,“(口+克)嚓”一声,咬着箭头,虽是徼幸逃了性命,但大牙已断了一齿,慌忙转身便逃,距离远了,吕鸿春第四枝箭追他不上。

  楚平原段克邪这一干人也急忙退回校场中央。场中是敌我混战的局面,羽林军的乱箭这才不敢射来。

  校场中辛芷姑与精精儿还在一追一逃,辛芷姑一面追一面嚷:“小猴儿,你还欠你姑奶奶一记耳光,逃是逃不了的!你若识时务,乖乖过来,送给我打。否则给我捉着,我就不只要打你一记了。”精精儿打不过辛芷姑,又不敢回骂,恨不得地底裂开个缝,好钻进去。幸亏他的轻功比辛芷姑胜过一筹,专拣人少的地方躲避,辛芷姑一时间尚未能追上。但场内群雄,大都是讨厌精精儿的,辛芷姑所到之处,人人给她让路,对精精儿则有意阻拦。这些人虽然不敢和精精儿交手,但精精儿后有追兵,却也不敢多树敌人,有人拦阻,只好忍气吞声,从他们旁边绕过。这么一来,一追一逃,双方的距离,已是越拉越近。

  卫越退回场中,正好碰见精精儿迎面奔来,卫越一见,心头火起,双臂一张,喝道:“好呀,小猴儿你还在这儿,快赔我葫芦!”精精儿情急,脚尖一点,便要从他头顶跳过,卫越张开大口,一口酒浪喷出,接着又是一记劈空掌。精精儿人在半空,给那掌力一震,竟似皮球般给抛了回来,手足头脸也给酒浪溅上,热辣辣的好不难受,眼看辛芷姑就要追到。

  好个精精儿,轻功确是超卓不凡,他虽然给卫越的劈空掌力所震,内脏却未受伤,在这危急关头,忽地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左足在右足脚背一踏,人未落地,已是转了一个方向,呼的一声,斜掠出数丈之外。

  脚尖刚刚着地,抬头一看,只见段克邪已站在他的面前,冷冷的盯着他。精精儿这一惊非同小可,忙道:“段师弟,咱们虽有梁子,毕竟还是同门。你忍心看我受外人所辱么?”段克邪道:“我与你还有什么同门之情?”话虽如此,仍然是虚晃一招,便即侧身将他放过。

  楚平原忽道:“拿来!”精精儿道:“什么拿来?”身形一晃,正要从他侧边冲过,楚平原一招“笼罩六合”,刀光闪闪,已把他的去路封住,喝道:“你是故意装傻么?这金精短剑是我家之物,快快拿来!”精精儿道:“啊,原来你是楚公子。你已抢了杜伏威的雁翎刀,何必还要回金精短剑?”楚平原道:“岂有此理,我的家传宝剑,焉能让你拿去作恶?”一刀紧过一刀,精精儿武功本不逊于楚平原,但他久战力疲,竟然冲不过去。辛芷姑哈哈笑道:“小猴儿,看你还跑不跑得了?楚平原,你暂且住手,待我打了他一记耳光,你再和他算账。”

  精精儿前后受敌,眼看逃不了辛芷姑一掌之辱,就在此时,忽见官军哗然大呼,队伍骚动,一条人影捷如飞鸟的从官军头顶越过,转眼间已落到场中,这人不是别个,正是空空儿!辛芷姑叫道:“空空儿,这次你还想避而不见么?”顾不得再打精精儿的耳光,便跑过去要追空空儿。正是:

  茫茫踏遍天涯路,未了心头一段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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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09: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廿八回  铁掌歼仇心大快  金章传旨事离奇
 

  精精儿见师兄来到,这一惊非同小可,无心恋战,连忙说道:“这宝剑虽是你家之物,却是我师兄取来给我的,我师兄如今来了,你要取回,可去问他。”虚晃一招,转身便逃。楚平原追他不上,心道:“不错,空空儿已经来了,谅他插翼难飞。我只须着落在空空儿身上。”原来楚家这柄宝剑,在二十年前被空空儿盗去,空空儿疼爱师弟,送给了精精儿。楚平原长大之后,学成武艺,找空空儿要回宝剑。空空儿这时早已改邪归正,对少年时候的一些荒唐事情,颇为后悔,因而尽管他的武功高于楚平原,却不愿与他较量,反而向他赔罪,并答应给他索回宝剑。其后楚平原行走江湖,空空儿又曾暗中帮过他几次忙,两人成了忘年之交。但空空儿有个毛病,过于重视私人的情感,明知精精儿行为不端,仍是一向对他姑息。因而他虽是奉了师母之命,缉拿精精儿,却并不怎样着意追缉,有时还故意泄漏自己的行藏,让精精儿闻风先避,精精儿也知有楚平原向他师兄追索宝剑之事,这次楚平原被列名“叛逆”,虽然还有别的原因凑在一起,但精精儿有意要陷害于他,却是最主要的原因。

  辛芷姑急于要去与空空儿会面,不顾一切,横冲直撞,有挡着她的路的,那[她?]也不管是朝廷军官或是江湖好汉,一拂尘便即打翻。但前面官军越来越多,急切之间那冲得过去?楚平原随后赶上,心中一动,想道:“我要空空儿为我索回宝剑,我也须得帮他一个忙,空空儿不想见这个女人。我且阻她一阻。”加快两步,追到辛芷姑背后,叫道:“辛老前辈,幸会幸会,晚辈这厢有礼了。”辛芷姑最不欢喜别人叫她“老前辈”,念在楚平原父亲的份上,拂尘不打出去,白了楚平原一眼,冷冷说道:“不需多礼,我没闲功夫!”楚平原“嗖”地从她身旁掠过,回过头来,慢条斯理的说道:“家父尝[常]谈论天下剑术名家,对辛老前辈的剑术最为佩服,可惜当年辛老前辈路过寒舍之时,我还年幼,不知请教。如今幸得相逢,老前辈可肯指点一二么?老前辈,你今日为何只用拂尘,却不用剑?”辛芷姑气得七窍生烟, “哼”了一声道:“你要伸量我么?”楚平原连忙作揖道:“不敢,不敢。我只是想请你讲点上乘剑术的诀窍,并非敢和你过招动手。”辛芷姑怒道:“你问我为何不用剑,你可知道我的无情剑一出,就要杀人的么?”楚平原道:“知道,知道!我正是想学这种厉害无比的上乘剑术。”辛芷姑冷冷笑道:“要学我的剑术,口授是不行的。你既要学,那就看剑吧!咄,你还不让开?”

  楚平原一招“长河落日”,宝刀挥了一个圆圈,“当”的一声,将辛芷姑的青钢剑封出外门,带笑说道:“老前辈好剑法,我这一招解拆可对不对?”辛芷姑是看在他父亲的份上,不敢即下杀手,但楚平原知道她素来辣手,这一招化解,却是用了平生所学,辛芷姑的虎口都给震得有点酸麻了。

  辛芷姑一口怒气涌了上来,再也按捺不住,心道:“你这小子不知道进退,管你是谁的儿子,先叫你吃我一剑再说。”冷笑说道:“好呀,看来我若是不拿出几分本领,倒叫你小觑我的剑法,以为我的‘无情剑’乃是浪得虚名了!”冷笑声中,剑法倏的展开,剑光四射,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当真是变化万状,难以捉摸!几招一过,杀得楚平原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不禁暗暗抽了一口冷气,心道:“怪不得辛芷姑得了个‘无情剑’的称号,果然是名不虚传。幸亏我得到了杜伏威这把宝刀,还可勉强对付。”辛芷姑也吃了一惊,心道:“这小子年纪轻轻,怎的便这么了得?招数之妙,竟然似比他父亲还胜几分!我这‘无情剑’的威名,莫要折在他的手里!”辛芷姑最爱面子,一交上手,不管是友是敌,就非要折辱对方不可。怒气一起,出手越来越快,招数也越来越狠了。

  眼看楚平原就要抵敌不住,忽地有个苍老的声音哈哈笑道:“辛芷姑,你这‘无情剑’怎的向小辈使起来了,不怕人笑话么?来,来,来,别再打了,老叫化请你喝酒!”来的正是疯丐卫越。他随手拿过了石青阳手中的竹杖,轻轻一挑,只听得铮铮两声,一刀一剑,登时分开。这倒不是因为卫越的武功胜于他们二人,而是因为楚平原与辛芷姑的功力本来就差不了多少,卫越运劲使力恰到好处,故而一举就将刀剑分开,两人各无伤损。

  辛芷姑见是卫越,任她如何骄傲,也不能不给他几分面子,而且卫越虽是号称“疯丐”,说的话却是恰到好处,听来既是劝架,又是抬高了辛芷姑的身份,辛芷姑心里一舒服,脾气也就过去了,当下趁势收剑,说道:“不是我欺负小辈,他却偏要阻我正事。”

  卫越将楚平原一推,说道:“不错,辛芷姑的正事只有我老叫化可以听得,你这小子别在这里打扰我们说话。”他一手推开了楚平原,一手却拉着了辛芷姑,楚平原知道卫越一来,辛芷姑更难摆脱,心里暗暗好笑,唱了个诺,说道:“如此,小侄告罪了。”自去与段克邪等人会合,暂且不提。

  辛芷姑恼道:“老叫化,你怎的也纠缠不清,我那有闲功夫和你喝酒?”卫越笑道:“你不喝我的酒,那么你请我喝你的酒!”

  辛芷姑嗔道:“老叫化,你胡说什么,我当真没功夫和你歪缠,你要喝酒,你自己请便吧,恕不奉陪。”卫越将她一把拖住,打了个哈哈,说道:“你还不懂么?我要你请的乃是喜酒,不必你来奉陪的。你可知道,空空儿是和我打出来的交情,我和他气味相投,别人的言语他听不进去,老叫化的话嘛,哈哈,他多少也得听我几句。芷姑,你和空空儿的事情就包在我的身上了,老叫化最欢喜替人做媒!”

  辛芷姑虽然不同于一般女子,她喜欢了一个人,绝不怕人取笑,但这时听得卫越挑明了说要给她做媒,也不禁泛起一片红晕,低首自思:“空空儿屡次躲避,要追又追不上他。但我知道他也并非对我无心,只是他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怕一旦成家立室,就难免要受束缚。唉,他那知道我现在的想法已经变了。”原来空空儿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和辛芷姑相识,两人的性情都与众不同,倒也颇为投合。辛芷姑固然对他极是爱慕,空空儿也很佩服她的本领,本来可以成为一对爱侣,但辛芷姑却不欢喜空空儿做妙手神偷,说是名声难听;空空儿也怕辛芷姑性子太强,样样都要她来作主,成亲之后,难免要受管束,故而始终不敢和她谈及婚嫁。到了后来,空空儿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只觉独往独来,乐趣无穷,更不想成家立室了。而辛芷姑则因飘零半世,越来越想成家立室。犹[尤?]其她因失意之后,性情流于孤僻,在江湖上以心狠手辣出了名,弄得人人怕她,她也就更加感到内心的寂寞,对空空儿也就追得更紧了。这么一来,一个想成家,一个不想成家,于是空空儿就索性采取“避而不见”的法子,对辛芷姑竟是闻风而逃。

  辛芷姑再又想道:“听说他这几年已经改邪归正,不怎么胡乱偷东西了。其实就是偶然施展他的妙手空空绝技,那也算不了什么。只是我这番心意,却怎生叫他知道?看来是的确需要一个大媒了。”想至此处,脸上红晕更甚,悄声说道:“卫老爷子,你既知道我两人的事情,那我也不瞒你了,先多谢你的成全。只要我辛芷姑后半生有个寄托,决少不了老爹[爷]子你这一杯。”卫越哈哈笑道:“好,好,老叫化变作老爷子了。就凭你这一声老爷子,我还能不替你尽心尽力吗?好,我现在就去见空空儿。哎呀,他现在可真是在办着正事,可还得待一会儿。”

  辛芷姑抬头一望,只见空空儿正冲入武维扬那队亲军之中,身法快得难以形容,当真是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有隙即钻!进入大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刀枪剑戟,纷纷戳下,却连他的毫毛都未伤着一根,说时迟那时快,他已闪电般的欺到了武维扬身边。

  空空儿相貌奇特,武维扬早已知道来的是他,虽是吃惊,但却想道:“空空儿又怎么样,在这千军万马之中,看他能奈我何?”心念未已,陡然间只见一条黑影,已是如箭射来,武维扬身为宿卫统领,武功委实不弱,双钩一立,一招“龙蛇疾走”,便向那黑影扎刺,这是他十二路护手钩中最厉害的一路,只听得“哎哟” 一声,血光崩现,那条汉子已被护手钩扎破胸膛,身躯软绵绵的垂下,皮肉还有一大片连在钩上。

  武维扬大出意外,刚自心想:“空空儿怎的如此不济?”双眼一睁,蓦地叫声:“不妙!”双钩还未来得及拔出,说时迟,那时快,空空儿已是一把抓着了武维扬的虎口,三指擒拿,莫说武维扬的功力本来就不及空空儿,即使更大本领,被扣住了虎口,那也是不能动弹了。

  原来空空儿利[意?]在速战速决,在他冲来的时候,突然以迅捷无伦的手法,抓着了一个军官,向武维扬扑去。空空儿身躯矮小,把那军官挡在他的前面,武维扬看也未看得清楚,冷不防的就着了道儿。这一来是因为空空儿身法太快,他抓着那个军官扑去,虽然是两个人,看起来却只是一条黑影。二来也因为武维扬太过紧张,一见人来,便施杀手,待到省觉,已是来不及拔出钩来应战了。若非如是,以武维扬的本领,虽然还是远远不及空空儿,但总也能够对付个十招八招。

  空空儿动作快极,一抓着了武维扬,立即喝声:“去!”振臂一抛,将武维扬抛上半空,飞出人堆。空空儿也立即飞身掠起,从军士们的头顶越过,他拿捏时候,不差毫黍。武维扬一落下来,空空儿刚好把他接住,又拿了他的穴道。这时空空儿已在武维扬亲军所布成的圆阵之外了。

  羊牧劳喝道:“空空儿,你既非绿林人物,与叛逆亦无干连,独往独来,何等自在,何必惹此麻烦?快快把武大人放下来吧!”羊牧劳本来是和武维扬在一起的,见武维扬被擒,慌忙赶来,却已迟了一步,武维扬又落到空空儿手中。不过,羊牧劳号称“七步追魂”,轻功虽不及空空儿,在短距离之内,却也差不了太多,空空儿再次抓着武维扬的时候,羊牧劳也已到了他的身后不及三丈之遥。

  空空儿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有什么麻烦?”头也不回,抓着了武维扬拔步又走,羊牧劳虽是对空空儿有所顾忌,但这时为了救武维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见空空儿一起步,只怕追他不上,迅即便一记劈空掌打空空儿背心。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喝道:“老贼,往那里走?我和你是不死不散,快快接招!”来的正是铁摩勒!

  空空儿哈哈笑道:“羊牧劳,我的麻烦没来,你的麻烦却先来了。这一掌之仇,有人代报,我也不屑与你动手了。”羊牧劳那一掌虽是用尽全力,对空空儿却是毫无伤害,空空儿借他这一掌推动之力,去势更快,大笑声中,转眼之间,已是横过校场。

  武维扬被擒,精精儿又因害怕他的师兄,不敢露面,早已不知躲到那里去了。羊牧劳孤立无援,十分害怕,幸而铁摩勒不肯偷袭,先喝一声,羊牧劳不敢答话,拔脚便跑,意欲逃回官军阵中。

  卫越、段克邪、独孤宇兄妹这一班人亦已杀到,卫越率领丐帮弟子,截住官军厮杀,羊牧劳一见卫越,慌忙转过方向,扭头又逃。

  铁摩勒喝道:“老贼,你还想倚仗官军保护你么?你的威风那里去了?”羊牧劳正奔跑间,忽见斜刺里冲出一人,拦着他的去路,按剑怒视,冷笑说道:“羊老贼,我段克邪在这里恭候了。”

  羊牧劳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忽地回过身来,打了个哈哈,说道:“铁摩勒,你想恃多为胜么?”铁摩勒道:“克邪,你不许动手。”说时迟,那时快,早已到了羊牧劳面前,朗声说道:“老贼,铁某今日是为父报仇,与你算账,谁都不许别人帮手!你想[有]胆量过来斗我,没有胆量,我也要斗你!总之是不死不散。见血方休!”段克邪横剑当胸,封住羊牧劳的退路,说道:“谁来插手,我就给他一剑,谁要逃跑,我也给他一剑!羊老贼,只要你在我铁大哥剑下保得住你的首级,我段克邪决不与你纠缠。”

  羊牧劳道:“好,我就来领教你的天下无双的剑法!”铁摩勒忽地插剑归鞘,厉声说道:“你当年暗算我的爹爹,是用掌力伤了他的。今日我依样报仇,叫你死得心服!”言下之意,即是也要凭一双肉掌来斗羊牧劳。

  羊牧劳本来对铁摩勒甚为惧怕,听了此言,心中一喜,寻思:“你若然用剑,我是打不过你。你如今舍长用短,要在掌法上与我较量,那可是太过狂妄了!”还不放心,又再问一句:“咱们单打独斗,掌底见雌雄,可是这样?”铁摩勒道:“掌底判生死,就是这样!”羊牧劳道:“好,我就是要你这一句话,君子一言……”铁摩勒接道:“快马一鞭!”段克邪嘀咕道:“他算得是什么君子?”

  羊牧劳大笑道:“你们也别在门缝里瞧人,把人瞧扁了。铁摩勒,今日阎罗王请客,请的还不知是我还是你呢?看掌!”他故作豪语,自己给自己壮胆,但笑声颤抖,已是不能掩饰他心中的恐惧。不过,他虽然恐惧,这一掌仍是凶悍非常!

  铁摩勒反手一掌,只听得“蓬”的一声,双掌未曾碰击,掌风激荡,已是声如闷雷。羊牧劳身形骤起,左掌骈指如戟,直点铁摩勒面上双睛,左[右]掌横掌如刀,滚斫铁摩勒下盘双足,两只手一上一下,形似少林伏虎掌中的“撑椽手”,但力雄势捷,比少林正宗的“撑椽手”还要厉害得多。原来羊牧劳自知功力不及对方,故而不敢硬接铁摩勒的掌力,却用奇诡狠毒的招数,意图一举便挖去铁摩勒的眼珠。

  铁摩勒掌已劈出,撒[撤]招不及,猛的身形一沉,一招“金针度劫”,中指翘起,对准了羊牧劳掌上的“劳宫穴”,羊牧劳这一掌若然劈下,最多击碎铁摩勒的肩头横骨,但“劳宫穴”若被点中,却是致命之伤。羊牧劳号称“七步追魂”,应变确是机灵迅速,脚未落地,半空中一个翻身,登时“移形换位”,到了铁摩勒背后,掌击铁摩勒背心的“天枢穴”。

  铁摩勒虽然不以暗器见长,但“听风辨器”之术,亦已到了炉火纯青境界,一觉背后劲风飒然,已是霍的一个转身,双掌齐出,猝击羊牧劳的命门要穴。羊牧劳身形微动,左掌从右手肘底穿出,一招“倒打金钟”,反击铁摩勒的肘尖。铁摩勒似乎早已料到他要使这一招,抢前一步,五指收拢,掌锋有如利剑,倏然从羊牧劳肋旁穿过,虽然没有插个正着,羊牧劳已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说时迟,那时快,铁摩勒一声大喝,突然化掌为拳,一招“横身打虎”,猛捣出去,势如巨斧开山,铁锤劈石,羊牧劳那敢接招,拔身一耸,飞起一丈多高,斜斜落下。铁摩勒喝道:“那里走?”跟踪猛扑,羊牧劳脚踏“坎”位,转进“离”方,反手擒拿,身法手法,妙到毫颠,竟把铁摩勒这一招刚猛无伦的攻势解了。

  段克邪看得呼吸紧张,心道:“铁大哥舍短用长[舍长用短],与他斗掌,这可是失策了。”心念未已,只见铁摩勒与羊牧劳对抢攻势,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间,互争先手。羊牧劳的掌法固然奇幻莫测,但铁摩勒出手迅若雷霆,疾如风雨,掌法中夹着刀剑的招数,沉雄翔动,兼而有之,掌法的高明,却也不在羊牧劳之下。段克邪暗暗奇怪:“铁大哥几时练成了这套掌法?”

  原来铁摩勒有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早已准备好一套掌法来对付羊牧劳。这是他独创的掌法,将磨镜老人与段珪璋所传的两门上乘剑法都化到了掌法上来,今番还是第一次使用,谁都没有见过。莫说段克邪感到惊异,连羊牧劳这样的掌法名家,接了几招,也不禁暗暗胆寒。

  羊牧劳虽处下风,身法步法仍是按着“八卦”“五行”方位,丝毫未乱。“八卦”是指坎、离、兑、震、巽、乾、坤、艮八个方位,即四个“正方向”和四个 “斜方向”;“五行”是指前、后、左、右、中五个不同的立足位置,在武学术语中,称为金木水火土“五门方位”,其中还有许多“生克变化”的讲究,那也不必细表。羊牧劳在这套掌法上用了几十年苦功,身法步法配合得妙到毫颠,一时间铁摩勒倒是无奈他何。

  但铁摩勒天生神力,又是正当壮年,对这“八卦”、“五行”的身法步法,虽然不及羊牧劳这么熟习,功力之深,却远非羊牧劳可及。十余招一过,双方优劣,渐渐显露,在铁摩勒的掌力笼罩之下,羊牧劳的身法步法已是渐渐施展不开。

  羊牧劳身随掌走,步步变位,招招换式,但他这一套七式的掌法使完,非但追不了对方之“魂”,自己反而给对方迫得透不过气来,吓得魂魄出窍。铁摩勒冷笑道: “你号称七步追魂,现在已经是走了七十步了。好,你不追我的魂,我可要追你的魂了!”陡地一声大喝,双掌齐出,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来,羊牧劳倒抽一口冷气,硬着头皮叫道:“也罢,我就与你拼了!”双掌合拢,左右一分,使出了最后的一招杀手——“阴阳双撞掌”。

    铁摩勒横掌平削,中指一伸,使出“横江飞渡” 的剑式,掌法中同时夹着刀法剑法,掌劈指戳,锐不可当!羊牧劳那一招“阴阳双撞掌”本该脚踏“坎”位转进“离”方,与之配合,以攻为守的,那知铁摩勒掌力尽发,羊牧劳已是力不从心,他脚步一个跄踉,踏不准“坎”位,却到了“巽”位,只一步之差,就似从“生门”踏进了“死门”,恰好转到了铁摩勒面前,等于送上去给铁摩勒掌劈指戳,铁摩勒一指戳破了他的气功,信手一掌,把羊牧劳打出了数丈开外。

  羊牧劳筋断骨折,还想挣扎爬起,铁摩勒早已上前,一把将他拿着,含泪叫道:“爹爹,孩儿今日给你报仇了。”拔剑割下了羊牧劳的首级,纳入革囊之中。

  段克邪上前道:“恭喜大哥,终于杀了这个老贼了!”铁摩勒道:“咱们的大仇虽报,但要闯出校场,却是不易。今日为我之故,连累了众家兄弟,我心实是不安。”段克邪忽道:“咦,大哥,你看!”就在此时,官军们也哗然大呼。

  只见空空儿抓着武维扬,已是到了阅兵台下,校场尽头,只一跃就提着武维扬,上了高台。

  武维扬喘气道:“大将可杀不可辱,空空儿,有胆的,你就把我杀了吧!”空空儿把他放了下来,答道:“谁要杀你,我给你送圣旨来了!”

  武维扬愕然道:“什么圣旨?”空空儿答道:“当然是皇帝老儿所颁发的命令,才能称为圣旨了,这还用多问么?”武维扬张大了咀巴,讷讷说道:“什么,你有圣旨?”

  空空儿突然收了嬉皮笑脸的神态,掏出一张纸来,喝道:“武维扬,还不跪下迎接!”将那张纸在武维扬面前一展,只见上面果然盖有当今圣上李亨的御用宝章,那是决计假冒不来的,武维扬奇怪极了,寻思:“皇上怎会把圣旨交付与空空儿?无论如何解释,都是情理难通,此事实是教人难以相信!”但摆在他面前的确是盖有皇帝宝印的圣旨,却又不由得他不相信,只好跪下,双手接过了圣旨细阅。

  这圣旨上写的是:“铁摩勒、牟世杰、杜百英……段克邪、楚平原等十人,行为不端,屡干法纪,本该收捕,处以应得之刑,姑念彼等尚有报效朝廷之心,前来参与武举抡才之典,可免追究。唯国家用人,亦有法度,上开诸人,尚未立功赎罪,亦不宜令彼等徼幸进身。着即将铁摩勒等十人逐出校场,不许参加比武。其余人等,去留听便。钦此。”这“圣旨”上虽然仍是把铁摩勒等作为是“行为不端,屡干法纪”的“刁民”,但口气却宽容多了,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并不把他们当作 “叛逆”。“圣旨”对他们的“惩罚”,只是要将他们驱逐出场,武维扬心想:“这可不正是让铁摩勒他们得其所哉?”

  武维扬是个细心的人,越看越是怀疑,暗自寻思,“皇上会出乎尔,反乎尔?而且这样重要的诏书,为什么不盖玉玺,只盖‘至德御用之宝’的图章?”原来这圣旨上面所盖的“至德御用之宝”乃是李亨常用的一个“私章”,“至德”是李亨的年号,李亨颇好附庸风雅,在他收藏的字画上倒是很欢喜盖上这个图章,但在正式的诏书那就少用了。不过,有时候他发给一些私人的密诏,偶而也曾盖过这个图章。

  武维扬迟迟疑疑的问道:“你这圣旨是、是真的还是假的?”空空儿在他耳边低声笑道:“这皇帝老儿所用的图章总是真的!你奉行此诏,尚可保全禄位,否则性命难逃,你懂不懂?”武维扬登时心中雪亮,知道这是假圣旨,但却是真“御印”,心想:“空空儿号称妙手神偷,偷皇上的图章,别人办不到,在他却是轻而易举。但不管这圣旨是真是假,空空儿所说的却实有道理!即使这是假的,但有这御印为凭,他日追究起来,我也有话可说。最多落个失察的罪名,也不过罚点薪俸而已。但我若是当场说破,不接诏书,这空空儿胆大包天,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我怎能逃出他的手心?”

  武维扬迅速的转了几个念头,毕竟是性命紧要,当下心意立决,不管这“圣旨”是真是假,就接了过来,高高捧起,还朝着宫阙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台下的官军见他如此动作,都是极为诧异。

  武维扬行了跪接圣旨的大礼,随即走到台前,将“圣旨”展开,高声叫道:“都与我住手,听我宣读圣旨!”读到“将铁摩勒等十人逐出场外,不许参加比武,其余人等,去留听便。”这几句,台下群雄,欢声雷动,铁摩勒与段克邪相视而笑,低声说道:“你这位师兄本领可真是不小啊,居然连圣旨也请来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官军与群雄相斗,双方都颇有伤损。铁摩勒这边的人固然力求脱险,武维扬这边的人连同请来的精精儿这班党羽在内,也何尝不暗暗胆寒,巴不得早罢干戈?

  铁摩勒朗声说道:“不劳你们驱逐,我自己走了!”经过了这一场大闹,参加英雄大会诸人,十九兴趣索然,何况秦襄又已被捕,大家更没心情再进行什么比武,于是铁摩勒领头一走,与会群雄,也十九跟着他走。筹备多时,轰轰烈烈的一个“英雄大会”,登时瓦解冰消!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场中的官军业已罢战,把守那六道大门的羽林军却不肯开门。原来羽林军自成系统,武维扬也指挥不动的。秦襄尉迟北被捕之后,羽林军中资望深的是“虎牙都尉”班定远,无形中由他做了首领。这班定远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一瞧就瞧出了破绽,说道:“不对,看这情形,武大人分明是受了挟持,谁知它这圣旨是真是假?你们还记得武大人刚才对我们说过的话吗?他要我们把紧大门,不许放人出去的,否则就会加重秦统领的罪名。他刚才为了杜伏威要放走贼人,还把杜伏威也射杀了。现在他的情形,却不是正好和杜伏威一样?依我之见,还是不要开门,派一个人到朝廷去打听,问明了‘中书省‘执事(掌管颁布皇帝诏书的官职),的确是皇上所颁的圣旨,那时再把大门打开,也还不迟。”羽林军中本分两派,一派是主张遵从秦襄原来的意旨,不与群雄为敌的;一派则是为了替秦襄赎罪,要为朝廷出力捉拿钦犯的。两派都是为了秦襄,主张却大大不同。这时圣旨尚未辨明,两派又争论起来,但后一派有班定远为首,他所说的又是老成练达之言,因而人数较多,占了上风。不过主张开门的这一派也有一点很重要的理由,“倘若这圣旨是真,咱们延迟了开门的时候,势必又要死伤许多弟兄,这岂不是冤枉?”

  两派议论未定,谁都不敢作主。羽林军仍然是刀出鞘、弓上弦的严阵以待,不肯开门。有几个杜伏威的心腹军官,恨武维扬射杀了他们的主帅,混在人堆中叫嚷:“武维扬分明是受贼劫持,假传圣旨,他若敢来赚门,一箭把他射杀!”

  武维扬吓得面青唇白,叠声叫道:“这是真的圣旨,这是真的圣旨!”军士却那肯信他,仍是乱哄哄的闹成一片。这“圣旨”上的皇帝图章虽是真的,但羽林军中,除了秦襄和尉迟北之外,谁也未曾见过这个图章,识它是真是假?何况武维扬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也不能拿圣旨交给有疑心的军官一个个去鉴别。

  武维扬正在进退两难,束手无策之际,空空儿忽地放松了他,从他身边跑开,旋风般的跑到羽林军阵前,高声叫声[道]:“还有一道圣旨,是给羽林军的。你们想知道你们秦统领的消息么?快快静下来听!”羽林军中有许多人见过空空儿,(空空儿从前曾闯过一次王宫,事详“大唐游侠传”。)知道他是天下第一神偷,对他的话当然是更不相信。不过,羽林军人人爱戴秦襄,听说他有秦襄的消息,倒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抱着“姑妄言之姑听之”的态度,要听听空空儿说些什么,由于这个心理,空空儿的说话果然见效,羽林军静下来了。

  空空儿朗声说道:“秦襄、尉迟北二人早经皇上赦罪,这英雄大会仍由秦襄主持。圣旨已经下了,不过,秦大人现在正在宫中觐见,不能即时回来。圣旨要你们遵从秦大人的命令。”羽林军中不认得空空儿的人欢声雷动,叫道:“这就好了,这就好了!”认得他的人却在叫道:“我们不信什么圣旨,纵有圣旨,圣旨上盖的御印,焉知不是你偷来的?”武维扬更是吃惊,心道:“羽林军见多识广,果然厉害。我所想到的他们也早已想到了。哎呀,看来今天我不死在空空儿手下,也要死在羽林军乱箭之下了。”

  但人心总是喜闻好的消息,虽然人人都不免有点怀疑,却又都盼望这是真的。有人便叫道:“除了圣旨,你还有什么凭据。听你口气,你是见过我们秦统领的了,他可有书信让你带来,我们认得他的笔迹。”

  空空儿哈哈一笑,说道:“我早已料到你们不相信圣旨,所以我也不必给你们看了。说到秦统领的书信么,我倒是没有,不过——”羽林军纷纷嚷道:“不过什么?”空空儿突然取出一柄金锏,在羽林军前面挥运,说道:“你们定睛瞧瞧,可认得这是谁的兵器么?”

  秦襄有两件宝贝,一是胯下的黄骠马,一是手中的金装锏,黄骠马有时还会离开,金装锏却是随身携带,寸步不离的。空空儿一亮出金锏,羽林军谁不认得?轰然叫道:“呀,正是秦统领的祖传金锏!”

  空空儿哈哈一笑,说道:“你们都瞧清楚了么?这可该信我的话了吧?你们想想,你们的秦大人等着要觐见皇上,怎有功夫写什书信交我带来?我见着他的时候,他一把就将我拉着,说道:‘好呀,空空儿,你来得正好,你跑得快,赶快将我的金锏带去作凭信吧。皇上已经赦免铁摩勒他们的死罪了,你叫我手下的儿郎可得遵从圣旨,切不可将我的老朋友难为了。’皇上的御印,我空空儿或者有胆量偷,你们秦大人的金锏我怎敢下手?再说,我就是想偷,也决计没有这个本领。怎么样,你们相信了么,开不开门?”

  羽林军把他们的主帅秦襄视若天神,一向都是极为崇拜的。空空儿这番说话正迎合了羽林军自大的心理,十九都是如此想道:“不错,秦统领天下无敌,空空儿纵是天下第一神偷,也决计不能盗他随身金锏。”何况铁摩勒和秦襄的交情,羽林军也有很多人知道,羽林军的军官有好几个并且还是铁摩勒旧日同僚,空空儿说得合情合理,一些比较谨慎的军官也不禁如此想道:“秦统领最重义气,只怕是真的也说不定。”这么一想,对空空儿话中的若干破绽,也就无暇推敲了。

  兵士们作为一个集体,情绪最易冲动。羽林军听到了秦襄的“好消息”,又见了秦襄的金锏,登时欢呼跳跃,有的说道:“不错,秦统领本来就是要结交天下英雄,开此盛会的。都是一些奸臣进谗,无端端的弄出什么叛逆案来!”有的说道:“铁都尉(铁摩勒曾为虎牙都尉。)往日对咱们不薄,咱们就是未奉圣旨,也不应该对他难为,何况他还是咱们统领的好友!”于是异口同声的叫道:“这回决错不了,开门,开门!”

  班定远较为稳重,也较为冷静,当然也想到了空空儿话中的许多破绽,但众意难违,群情汹涌,他又怎敢阻拦?说时迟,那时快,早已有急不及待的羽林军锤烂铁锁,打开了六道大门!

  段克邪大喜,连忙跑到铁摩勒身边,说道:“走吧!”铁摩勒面孔一板,说道:“不,咱们应该让众人先走,怎可自己跑在前头?先顾别人,后顾自己,你爹生前的教训,你忘记了吗?”段克邪满面通红,垂手说道:“是!咱们等齐了杜伯伯他们,最后一批走吧。”这时场内群雄已是争先恐后的涌出大门。

  空空儿眼光一瞥,看见辛芷姑和卫越正在向他走来,便想混在人堆之中逃跑,忽地有一只手伸来,将他拉着,却原来是铁摩勒。

  铁摩勒笑道:“空空前辈,你还怕跑不了吗?你的师弟也在这儿呢。今日之事,真是多谢你了。”说话之间,段克邪已过来向师兄问好。空空儿与铁摩勒的交情非同泛泛,何况段克邪又是他最喜欢的师弟,到了此时,他当然不能跑了。

  铁摩勒笑道:“空空前辈,这柄金锏你是怎么弄来的?秦襄和尉迟北二人究竟如何?”空空儿在他耳边悄悄说道:“此事瞒得别人,瞒不得你,是偷来的。”铁摩勒道:“你是怎地遇上秦大哥的?”空空儿道:“有人给我报讯,那辆囚车未进皇城,就给我追上了。”铁摩勒道:“你劫了囚车?秦大哥肯依你么?”空空儿笑道:“我是迫令那辆囚车改了路径,如今秦襄早已在他自己家中。为了抢这柄金锏,我还捱了秦襄两拳呢!好在我皮粗肉厚,这两拳可真是难捱!”

  原来空空儿是到长安来查访他的两个师弟的,他知道自己相貌奇特,本不欲混进会场,只拟查出他两个师弟的落脚之处,然后分别去见他们。他准备教训精精儿一番,也准备将自己近年来的武功心得,这是段克邪与他离开之后,他钻研出来的,一古脑儿传给段克邪。

  这日他在校场附近的茶馆等侯,准备在他两个师弟出来之后就暗暗跟踪。谁知却意外的碰到了两个热[熟]人,辛芷姑的大弟子龙成香和她的义父。

  龙成香将消息告诉了她师傅之后,一心盼望师傅在校场大门未关之前,将她的师妹和段克邪这班人救出来。那知日已近午,她的师傅还未出来,她不敢走近校场去看,但可以料想得到,大门定已关上,而里面也正在捉拿叛逆了。她和义父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只好找个附近的茶馆歇脚,顺便打听打听消息,一看见空空儿,当真是欢喜得如同天上掉下宝贝。

    空空儿虽说是处处躲避辛芷姑,但他对辛芷姑毕竟是有过一度不寻常的交情,而且心里也实在未能忘怀,既然碰上了辛芷姑的徒弟,就和她到静僻地方说话,想问问她师傅的近况,那知却听到了如此惊人的消息。

  十名“叛逆”之中有空空儿的一个师弟和两个好友(铁摩勒与楚平原),空空儿当然不能不管,可是校场的六道大门都已关上,空空儿纵然神通广大,却也不能变作苍蝇飞进去,正自踌躇无策,恰好押解秦襄和尉迟北那辆囚车已经出来,从他身旁路过。

  空空儿何等机灵,一见这个情形,就猜到秦襄被捕的原故,登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跟踪那辆囚车,到了比较僻静的地方,便即跳上车去,一举手就制服了押解秦襄的那两个军官。

  空空儿说明来意,又拍胸担保可令秦襄免祸,秦襄那肯相信,就在囚车上和空空儿打起来,幸亏尉迟北正是一肚皮闷气,怨恨朝廷不公,没有和秦襄联手。秦襄戴了半天手铐,动作不如空空儿之灵活,他刚刚震断手铐,就给空空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点了穴道,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捱了秦襄两拳,方能把他制服。顺手又点了尉迟北的穴道。

  空空儿用重手法点了他们两人的穴道,估量以秦襄和尉迟北的本领,大约在两个时辰之内,可以自解,于是不敢怠慢,一面抢了秦襄的一柄金锏,一面便叫龙成香和她干爹上车,吩咐他们将这辆囚车驶往秦襄家中,而他自己则匆匆忙忙的直奔王宫。

  空空儿轻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光天化日之下,潜入王宫,竟是无人发觉,终于在一个贵妃房里,找到了皇帝李亨。

  空空儿原意是想威胁李亨,要他亲写诏书,一、赦免铁摩勒等十名“叛逆”之罪;二、复秦襄尉迟北二人之职,不许加罪他们。那料李亨甚是脓包,空空儿相貌又大异常人,突然闯进房来,李亨给他一把揪住,只是“哼”了一会,便晕倒了。空空儿没法,只好在他身上搜出一颗图章,也不管诏书是什体制,要盖玉玺还是只盖皇帝的私章也能见效,就跑了出来。匆匆忙忙又在街边找到了一个代写书信的人,一手拿刀,一手拿着一锭黄金,以袖掩刀,刀尖贴着那人的背心,威胁利诱,要那人代他写了一道“诏书”,这就是那道令武维扬既是起疑、又不敢不从的诏书了。

  空空儿将事情经过,约略的对铁摩勒说了,铁摩勒又是好笑,又是担心,说道:“此事只能暂挡一时,终须发作,岂不更害了秦襄尉迟北二人?”空空儿笑道:“不然,皇帝老儿怕死,他不担心我再去找他晦气吗?”

  段克邪道:“铁大哥,他们都来了。咦,就是不见杜叔叔。”铁摩勒道:“那你赶快找他,等齐了再走。”空空儿忽道:“哎呀,精精儿也在这里,少陪,少陪,我可要去惩罚我这不肖的师弟了。”原来卫越与辛芷姑已经来到,空空儿藉口去捉精精儿,实是要逃避辛芷姑。卫越哈哈笑道:“空空儿,老朋友来了,你还要躲吗?”

  空空儿给卫越拦着去路,辛芷姑已到了他的身边,噗嗤笑道:“我已替你打了精精儿一记耳光,你就不用再去惩罚他了。”

  空空儿被夹在人堆之中,躲避不开,只好和辛芷姑相见。辛芷姑含嗔说道:“空空儿,你对朋友倒很是热心啊!”空空儿双眼一翻,说道:“怎么,你说我不应当为朋友尽力么?”辛芷姑笑道:“你的脾气还是像从前一样急躁,我的话还未曾说完哩。你对朋友热心,那是你的好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怪你?可是,我却不懂,你为什么单单忘了一个朋友?”空空儿道:“谁?”辛芷姑幽幽说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么?这么多年,你走南闯北,没事也要找事,就是不见你来找我!你可知道,我找得你好苦么?”她以上乘内功,将声音凝成一线,送入空空儿耳中,就只是空空儿能听得见。空空儿却不禁面上一红,不知不觉的就和她并肩同走,离开了铁摩勒和卫越他们,卫越暗暗好笑,心道:“看来我这个现成的媒人是做定的了。”

  空空儿对着辛芷姑幽怨的目光,也不觉心中是愧,强笑说道:“咱们是隔别了许多年了,但你还是像当年的模样。”辛芷姑道:“我都快近四十啦,记得我和你初相识的时候,那时我刚满十八岁,转眼就是二十年过去了。”空空儿笑道:“是啊,日子过得真快。那时你还是梳着两条辫子的小淘气呢。不过,你的模样儿可真是没多大改变,在我眼中,你也还是当年那个淘气的小姑娘。芷姑,我也不是忘记你,只是机缘不巧,总没碰上。”他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对辛芷姑一向未曾忘怀,那是真的,但说到“机缘不巧”那却是违心之论了。辛芷姑道:“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你要我再过二十年,到我白发苍苍的时候,你才来见我么?”空空儿想到她等待自己的一片苦心,也不觉有点感动,但一想成家之后,就难免有人管束,又不禁心里踌躇。辛芷姑忽地“噗嗤”笑道:“空空儿,我只道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东西。”空空儿道:“我害怕什么?”辛芷姑道:“你自己明白,还何须我直说出来。其实你害怕的也未必真是就如你所想的那样可怕!”说到此处,双颊晕红,秋波一转,无限情意,尽在不言之中。空空儿当然也懂得她所未曾说出的那些话了。

  不说他们二人情话喁喁,且说铁摩勒在场边等人,卫越、独孤宇兄妹、吕鸿春兄妹、聂隐娘、史若梅、方辟符等人都陆续来了,就只不见杜百英,不久段克邪亦已绕场一周回来,也是未发现杜百英的踪迹。铁摩勒正在心急,忽见一骑快马,从中央的那道大门疾跑进来,马背上一个太监,冲着班定远喝道:“谁叫你们开门的?快快关上!”班定远大吃一惊道:“有,有圣旨……”那太监吼道:“傻瓜,那是假的!”正是:

  功败垂成波又起,瞒天过海计难瞒。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第八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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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10: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廿九回  公主飞车传圣旨  将军赠马助英豪
 

  班定远满面通红,长枪一挑,亲自把那高悬闸门的铁环挑开,只听得“轰隆”一声,千斤闸放了下来,登时内外隔绝!其他各处守门的将士依样而行,不消片刻,六道大门,又已重行关闭!

  这时场内群雄早已走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十之二三,有一部分是精精儿的党羽,留在校场之内;有一部份意欲出场,尚未走到门边;将到门边正要出去的不过是很小的一部份,虽欲抢门,但寡不敌众,迅即就被羽林军逐退,铁摩勒这帮人还在场边,救应不及。

  空空儿大怒,就要去揪那个太监,羽林军早已列好阵形,剑戟如林,一重重的将那太监保护得密不透风,挡住了空空儿的去路。铁摩勒叫道:“空空前辈,不可轻举妄动。羽林军也不过奉命而为,何必斗个两败俱伤?”

  武维扬已回到他的亲军之中,为了挽回面子,大呼小叫的嚷道:“好呀,你们这班叛贼,竟敢假造圣旨,实是罪不容诛!”空空儿一柄毒匕首飞出,喝道:“武维扬,有胆的你就来!”双方距离百步开外,武维扬又是在亲军保护之中,暗器本来不易打中他,但空空儿的暗器手法好得出奇,这柄匕首掷上半空,“呼”的一声落将下来,正好对着武维扬的天灵盖,武维扬急把双钩护着头顶,只听得“(口+克)嚓”一声,左手钩已断了一齿,那柄匕首余力未衰,斜飞出去,“波”的一声,穿过了他的一个护军的胸口,刀尖又划破了另一个护军的手腕,被匕首洞穿的那个护军固然是即时身死,只被划破少许皮肉的那个护军也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转眼之间,面目紫黑,七窍流血,眼见是活不成了,武维扬徼幸死里逃生,吓得心胆俱裂,连忙后撤,那敢向前。

  班定远令旗挥动,羽林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向铁摩勒这帮人压来。铁摩勒喝道:“本是弟兄,何苦相迫?”宝剑挥动,转眼间破了十几面藤牌,削了几十支长矛,但他手下留情,用劲恰到好处,破牌削矛,却没有伤着一个人。羽林军都知铁摩勒的神勇不在秦襄之下,许多军官也顾念着昔日的情份,于是展开阵势,在数丈之外,将铁摩勒这班人团团围住,却未有立即冲杀过来。

  武维扬一看形势有利,带了他那小队亲军过来督战,喝令羽林军放箭,空空儿冷笑道:“我们这边若有一人受伤,我就杀你们一百人!”羽林军见识过空空儿的本领,知道他不是虚声恫吓,一半是由于忌惮空空儿和铁摩勒,一半也由于鄙视武维扬的为人,竟没有一个羽林军依从武维扬的命令。

  武维扬空自气恼,却也无可奈何。不过,羽林军虽然不听他的命令,却也不敢放松包围。双方正在僵持不下,忽听得鸣锣开道的声音,有人高声报道:“长乐公主驾到!”只见中门开处,两行龙凤仪仗,拥着一辆宫车,缓缓而来,在仪仗队的前面,还有一个军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进得场来,便即喝道:“武维扬、班定远速来见驾!”

  长乐公主的凤銮突如其来,全场人众无不惊奇。武维扬心道:“难道公主也想来看比武?却何以事先毫没通知?”原来这长乐公主乃是唐玄宗的幼女,肃宗李亨的妹妹。天宝(玄宗年号)年间,天下第一女剑师公孙大娘曾入宫廷教宫女练习“剑舞”,长乐公主曾拜公孙大娘为师,学过一些剑术,安史之乱,玄宗逃难西蜀,长乐公主随侍,护卫父皇,因之最得玄宗的喜爱。乱事平定之后,肃宗继位,给妹妹招了一门驸马,不幸驸马早死,长乐公主年青守寡,一年里头,倒有大半年住在宫中,李亨因这个妹妹文武全材,又有见识,因此在公事和私事上,也常常听她的意见。唐代公主弄权,几乎成了传统习惯(例如武则天之女太平公主,就曾把持朝政多年。)这长乐公主虽然不似她的长辈太平公主之爱弄权,但她在宫中的潜势力,文武大臣也都是知道的。武维扬杜伏威等人,平日就唯恐巴结她不及。

  铁摩勒比别人更觉意外,一幕往事,蓦地从他心头翻起,十多年前,他做御前侍卫的时候,颇得长乐公主垂青,后来逃避安史之乱,护驾西行,他又奉命作长乐公主的扈从,两人更是朝夕相处,公主将他当作心腹知己,铁摩勒性情豪爽,也不拘痕迹,把公主当作友人。若不是马嵬驿之变,铁摩勒涉嫌“倡乱”,唐玄宗几乎就要将铁摩勒招为驸马了。(铁摩勒和长乐公主这段情事,详见“大唐游侠传”。)

  铁摩勒暗自寻思:“难道公主是为我来的?”心念未已,只见武维扬班定远二人已走到凤銮之前,双双跪下,通名接驾。宫车绣帘揭开,果然是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第一句话就说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为何不遵从圣旨?”武班二人莫名其妙,问道:“是那道圣旨?”长乐公主道:“圣旨说的是比武场中,不许胡乱捕人,你们却何以妄动刀兵?那道圣旨是皇上叫空空儿带来的,难道还未曾向你们宣读吗?”武维扬大惊道:“那道圣旨是真的么?”长乐公主斥道:“大胆奴才,皇上的御笔金章还有假的么?掌嘴!”

  武维扬满腹疑团,明知是假,却怎敢再问长乐公主?心里想道:“我刚才为了顾全性命,接了空空儿的假圣旨,本来少不免要受降职罚俸的处分,却想不到有长乐公主出头,竟然以假当真,不管她是有何因由,这却是便宜了自己。皇上除非也罚长乐公主,否则决不能单独罚我。我但求能够保全禄位,这几记耳光,又算得了什么?”想至此处,反而心花怒放,心甘情愿的左右开弓,噼噼啪啪的打了自己十几记耳光。

  空空儿又是诧异,又是好笑,心道:“这可真是妙得紧啊!我空空儿撒下这样的弥天大谎,竟然有个公主来给我圆谎。哈哈,她说什么‘金章御笔’,‘金章’倒是不假,这‘御笔’么,长乐公主敢情也未知道是我找街边一个写信老儿写的。”

  班定远较为沉着,大着胆子说道:“启禀公主,适才王公公也来传过圣旨,他如今还在场中,公主要不要问一问他?”他不敢说谁真谁假,但透露出的口气,已是说明两个“圣旨”,内容不同。

  那太监莫名其妙,战战兢兢的走过来说道:“奴才、奴才所接的圣旨,似乎,似乎有点不同。”长乐公主道:“怎样不同?”太监道:“圣上的主意没有变更,仍是要武维扬执行原来的圣旨,那,那,那空空儿的……”他要待和盘托出,但长乐公主已说过空空儿的“圣旨”是真,他明知是假,但怕长乐公主又要他掌嘴,讷讷不敢出口。长乐公主不待他把话说完,便即说道:“把你的圣旨拿给我看!”那太监吃了一惊,说道:“这是皇上亲口对我说的,并无御笔亲书。”

  原来李亨给空空儿吓得晕了过去,待到宫娥太监将他救醒,才发觉失了图章,勃然大怒,立即便吩咐太监总管,赶来传旨。一来他因为刚刚醒转,心神未定,那有功夫构思,亲写诏书,事情紧急,也来不及招唤翰林院的学士给他起草;二来他的玉玺一时间也来不及去取,图章又已失去,圣旨上若无“御宝”,那就反不如叫人口传了,这王公公是太监总管,武班二人都是认得的,因此才叫他来。

  长乐公主冷笑道:“哼,你说了半天圣旨,原来却并无御笔亲书。你捏造圣旨,分明是受奸人指使,唯恐天下不乱,败坏朝廷信誉,朝廷要招贤纳士,你却要朝廷失信于天下英雄!”一大串罪名加下来,吓得那太监总管面如土色,连忙叫道:“公主,冤——”“冤枉”二字刚吐出一半,长乐公主已是喝道:“把他拿下,回宫再审!”说时迟,那时快,公主身边的那个军官已是把那王公公一把抓着,信手点了他的穴道,教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段克邪道:“咦,这军官的点穴手法倒是很不错呢!”空空儿笑道:“只可怜这位太监总管却是无辜受罪了。”只见那军官已把太监总管掷入囚车,迅即关了车门。他点穴的手法十分敏捷,周围的羽林军军官都不是长于此道之人,竟没一个看得出来。还以为是那太监吓得晕过去了,所以说不出话。

  班定远高声叫道:“羽林军退下,把大门打开!”羽林军本来不愿与铁摩勒为敌,得此命令,皆大欢喜,立即解围。有几个与铁摩勒相好的军官,还向他遥遥致意,举手招呼。铁摩勒吁了口气,想不到这场险难,竟是如此出乎意外的度过了,不由得对那辆宫车怔怔的出了神。

  忽见那军官走了过来,说道:“那位是铁摩勒,公主请你过去问话。”铁摩勒定了定神,蓦地心头一动:“咦,这军官怎的似曾相识?声音也似熟人?”铁摩勒从前做御前侍卫的时候,相识的军官本来不少,但想来想去,却想不起这人是谁。

  空空儿悄悄的在铁摩勒耳边说道:“公主给我解围,我也不能令她难为,这捞什子你给我带给她吧。”一方硬物,随即塞到铁摩勒手中。

  铁摩勒与长乐公主已有十年没见面了,虽说铁摩勒对公主从无非份之想,但他也是十分珍贵公主对他的友谊的,想不到今日在这样的场合下重逢,铁摩勒回首前尘,不无怅触。缓缓的来到宫车之旁,只见长乐公主早已卷起车帘,也正在出神的望着他。

  铁摩勒道:“多谢公主解围之恩。”长乐公主笑道:“你怎么和我客气起来了,你当年在兵慌马乱之中,舍生冒死的护送我们入蜀,你的大恩,我也未曾向你道谢呢。”铁摩勒道:“那时我是御前侍卫,份所应为。”公主道:“说到当年之事,总是我家对你不住,你心里不怨恨么?”铁摩勒道:“但愿朝廷能发奋图强,铁摩勒一时的冤屈也算不了什么。至于对公主的恩情,我是只有感谢,愧难答报的了。”

  长乐公主道:“如今杨国忠兄妹尸骨已寒,太上皇(指玄宗)也已去世了。你愿意再出来报效朝廷么?”铁摩勒道:“多谢公主好意,我是再也不愿为官的了。” 长乐公主神色黯然,过了好一会子,方始说道:“那么,你又要走了?”铁摩勒道:“不错,是就要走了。公主还有什么要问我么?”

  长乐公主凝眸无语,如有所思,半晌忽道:“你的夫人呢?”铁摩勒道:“她在乡下。”长乐公主道:“有几个孩子了?”铁摩勒道:“已有了一男一女,男的七岁,女的也有五岁了。”

  长乐公主喟然叹道:“时光过得真快,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说起来你是比我幸福多了,我是有了驸马,驸马又已死了,如今膝下无人,寂寞得很。”铁摩勒也不禁心头难过,把眼望去,只见公主体态比前丰腴,但颜容却是比前憔悴了。铁摩勒回首前尘,无限怅触,他不善于辞令,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长乐公主忽道:“你这对小儿女一定是很活泼可爱的了,几时你将他们带来,让我见见。嗯,你的夫人,我也没有见过呢。不如你叫他们搬到长安住吧。你流浪江湖,也究非了局。”言下之意,实是想铁摩勒长住长安,好得时时见面。铁摩勒苦笑道:“我这次虽得皇上赦罪,但却还是叛逆的身份。罪人的家属,怎可住在帝京?”

  长乐公主道:“我早已给你有所安排了。你当年护驾有功,朝廷尚未封赏!”铁摩勒连忙说道:“摩勒并不希图封赏。”长乐公主道:“我知道你不愿为官,我也不会勉强你。但朝廷总要报答你的功劳,因此我向皇上为你讨了一面免死金牌,这个你总可以接受吧?”铁摩勒一想,有了这面金牌,倒是可以减少好多麻烦,家人也可免受官府骚扰,当下也就不再推辞,接过金牌,多谢公主。长乐公主说道:“你有了这面金牌,你们一家,就可以在长安居住了。”铁摩勒不置可否,说道: “多谢公主厚赐,我也有一件礼物,送给公主。”长乐公主道:“哦,你也有礼物给我?”铁摩勒道:“不过,我可是借花献佛,请公主不要见怪。”长乐公主莫名其妙,待到接到手中,轻轻一捏,这才明白,乃是空空儿盗去的那方图章。长乐公主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这虽不是铁摩勒送给她的礼物,但对她的哥哥来说,却是比什么礼物都宝贵,他得回这方图章,也可放下心上的一块大石了。

  长乐公主道:“好,你送我这件礼物,足证你们是无意与朝廷捣乱,我在哥哥面前,也可以有个交代了。”铁摩勒道:“请公主在皇上面前代摩勒谢恩。也请公主多多保重。”长乐公主道:“哦,你要走了?你——”铁摩勒道:“公主还有什么吩咐?”长乐公主最后望了铁摩勒一眼,半晌吁了口气,说道:“好,你走吧,我也该回宫了!”

  大门早已打开,铁摩勒会齐了众人,待公主的凤銮一走,他们也随着出场。幸好众人皆无伤损,但只是少了一个金剑青囊杜百英。铁摩勒心想:“校场已任人进出,公主又已亲传圣旨,不许胡乱捕人。料想羽林军也不至于特别将杜叔叔难为?且待出去之后再打听吧。说不定他已先出去了。”

  铁摩勒虽然强自宽解,心中究是惴惴不安。空空儿却得意洋洋,哈哈笑道:“咱们现在该去慰问秦襄啦。我这假圣旨变作了真圣旨,料想他和尉迟北二人也可以安然无事了。”铁摩勒也正想念着秦襄,只好把杜百英的事情暂且放过一边,说道:“秦大哥为了我们受此无妄之灾,是该去慰问慰问他了。”铁摩勒识得秦襄住址,于是便即带路前行。

  忽见长乐公主那个侍从军官飞马赶来,高声叫道:“奉公主命,护送你们一程。”空空儿怫然不悦,说道:“我们自己会走,不必你来送了。”那军官道:“我知道你们会走,但公主之命,我怎敢有违?”群雄虽然不愿有个军官同行,但今日得以脱险,却是全凭长乐公主之力,看在长乐公主份上,却也不便峻拒她所派来的人。

  空空儿心里暗暗嘀咕,想道:“我们是去探访秦襄,让这军官知道,对秦襄总是有点不妥。”走了一程,空空儿忍不着又说道:“得啦,得啦,你已送了一程了,我们也领情不浅了,你回去吧。”

  这时已离开了校场数里之遥,前后也看不到官军的踪迹了。那军官忽地笑道:“还未送到地头呢,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空空儿不禁怒道:“什么地头,你究竟要送到那儿?”那军官一脸正经的说道:“你们到那儿我就到那儿,出了长安城,我还要和你们同行呢!”空空儿怒道:“岂有此理,我从未见过有这样送客的!你走不走,当真要我赶吗?”铁摩勒忽地张开双臂,在两人当中一站,拦住了空空儿,说道:“阁下端的是谁?”原来他越看越觉得这军官似曾相识,心中已想起了一个人来,不过还不敢冒然相识。

  那军官哈哈一笑,忽地举起袖子朝脸上一抹,声音也突然变了,说道:“究竟是铁寨主眼利!”段克邪大喜叫道:“杜叔叔!”这个军官正是“金剑青囊”杜百英。

  原来杜百英医术精妙,且擅于改容易貌之术,在混战一起之时,他就筹思脱困之计,终于给他想出了一个主意,趁着最混乱的时候,捉到了武维扬手下的一个军官,以迅捷无伦的手法,剥下那军官的衣服,立即换上,略施小术,便变作了和他原来相貌大不相同的军官。那时校场内人人都在舍死忘生的恶斗。正是自顾不暇,那有人注意及他?就这样,给他以假冒军官的身份,伪作是武维扬有命令要他回去调兵,轻轻易易的便骗开了一道门,溜出外面了。那时秦襄已被押走,空空儿还没有到来。

  杜百英是知道铁摩勒和长乐公主的交情的,脱身之后,便到公主府中求见,求她援手。长乐公主听了大惊,连忙入宫见她哥哥。这时李亨已派遣了那个太监到校场去口传圣旨了。

  李亨余怒未息,对长乐公主说了此事。长乐公主顿足说道:“哥哥,你这着棋可是大错特错了!”李亨道:“怎么?”长乐公主道:“空空儿来去无踪,你宫中的侍卫可能拦阻得他再来么?”李亨呆了一呆,说道:“以后我所在之处,多添侍卫,将屋子周围团团围住,纵然阻止不了空空儿偷入王宫,他要行刺我也不易。”话虽如此,心里已是不禁发毛。长乐公主笑道:“终日提心吊胆,做人还有什么滋味?而且祸患还不只是空空儿呢。铁摩勒的神勇你是知道的,万一羽林军拿不了他,给他逃了出来,岂不是为朝廷树了大敌?还有秦襄和尉迟北二人,乃是朝廷宿将,素来忠心耿耿的。如今你听信武维扬的谗言,要将他们二人问罪,今后还有谁来给你保这大唐江山?凡事总要权衡轻重,顾虑周全。武维扬所说的铁摩勒已入绿林,即使是真,那也是在远离长安的魏博境内,受到他们侵扰的是藩镇节度使,朝廷所受的祸患毕竟不大。但如今你若亲下圣旨拿他,万一他就在长安城里造起反来,再和秦襄尉迟北联在一起,那事情就闹得大了!你想一想,空空儿已难对付,再加上了铁摩勒,还又迫反秦襄,这江山还能保得住么?”李亨听了,不禁冷汗直流,说道:“我一时火气头上,考虑确是有欠周详。那武维扬也该死,怂恿我下了那样的圣旨。为今之计如何?”长乐公主笑道:“只有再传圣旨,结恩于铁摩勒,再封秦襄一个更大的官职。你交给我去办吧,包你办得妥妥贴贴。只是要略为委屈你的王总管了。”李亨道:“莫说委屈,你杀了他我也由得你了,快去,快去!”就这样,长乐公主得了李亨的同意,便摆起仪仗,并叫杜百英充作他的侍从军官,赶到校场,将铁摩勒这一干人救了出来。

  长乐公主和她哥哥的这番对话,杜百英当然不会知道,但行事的计划和事情的约略经过,长乐公主倒也没有瞒他。当下杜百英将来龙去脉说了,众人方始知道长乐公主是他请来的,人人夸赞他的智计无双,却不知道李亨也实是有所顾忌,并非完全卖他妹妹的情。

  众人谈谈笑笑,一面赶路。秦襄家住城西郊区,骊山脚下。屋前是一片松林,众人赶到,只见那辆囚车还在林中,龙成香和她义父也还在那里守候。龙成香见了空空儿和她师傅,连忙出来迎接。

  空空儿道:“你将秦襄送到了家吗?”龙成香道:“早已送到了。”空空儿道:“你为什么不在秦家等我?”龙成香道:“我怕他骂。”空空儿哈哈大笑。龙成香道:“还有这两个军官怎么处置?”原来押解秦襄和尉迟北那两个军官也是被空空儿点了穴道的,如今还留在囚车之上。空空儿道:“如今可以让他们走了。你将囚车驾到半路,由他们自己回城。”说罢,便替那两个军官解开了穴道,但因那两个军官毫无内功根底,穴道被封了个多时辰,如今虽得解开,血脉仍是未曾通畅,空空儿估量他们最少要过半个时辰之后,方能自己驾车,另一方面,大伙儿已经来了,空空儿也就不愿意囚车再留在秦家附近,故而叫龙成香将囚车驾到半路。

  龙成香道:“师傅,史师妹怎么不见?”辛芷姑道:“我也不知底细,听说她根本没有进场,早已跟人跑啦。”龙成香大为诧异,望了段克邪一眼,说道:“有这样的事?她跟什么人跑了?”辛芷姑道:“听说是跟新任的绿林盟主走啦。这都是段克邪说的,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你师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说不定是她跟小段呕了气,故意气气小段,那也难说。”辛芷姑心情舒快,说话也就不免多了一些,忽然发觉大伙儿的眼光都盯着她,辛芷姑有点不好意思,笑道:“他们赶着去拜会秦襄,你也有正事要办。你师妹的事你就不用多管啦,去吧!”说罢,回过头来对空空儿嫣然一笑,说道:“如今又轮到我为小一辈的操心了。”空空儿不惯在人前调情,顿时间脸都红了。

  众人却没有谁笑话空空儿,只是为辛芷姑所说的消息而感到诧异。尤其是聂隐娘,更如晴天霹雳,心中满是疑云,大为惶惑,暗自寻思:“她说的什么绿林盟主,这不分明是指牟世杰么?世杰怎么会和这个妖女私奔?”但在众人面前,她却不便去问段克邪。众人虽感诧异,但他们都是江湖豪杰,对男女私情也不愿插嘴,因而也就无人议论。

  众人走到门前,只见两扇大门紧紧关闭。铁摩勒就要拍门,空空儿笑道:“别吓坏了他的家人。”取出匕首,在门缝一划,轻轻一推,便推开了。秦襄虽然做到羽林军统领,家中却没有用护院家丁,只有两个老仆看守门户,见一大群人突然涌进,大惊失色,空空儿哈哈笑道:“不用害怕,是你家老爷的老朋友来啦。”

  秦襄和尉迟北二人这时刚好自行解开了穴道。秦襄听得空空儿的声音,怒从心起,空空儿一跨入大堂,秦襄便跳将起来,劈面给他一拳,大声咆哮:“空空儿,你害得我好苦!”

  空空儿笑道:“你不多谢我也自罢了,怎么还要打我?”身形一幌,早已闪到了铁摩勒背后。

  铁摩勒拦着秦襄,说道:“大哥,莫要错怪了好人。空空前辈截劫囚车,也无非是不想大哥受难。”秦襄怒道:“你们这么一来,可不坐实了我秦某人背叛朝廷的恶名了?摩勒,你我兄弟一场,但求你能平安出京,我秦某人甘愿舍弃性命,任由朝廷处置。但你可不能连累我背上忤逆君皇之罪!”空空儿嘿嘿冷笑:“我什么也见过,就未见过你这样糊涂愚蠢的忠臣!”

  秦襄大怒,推开铁摩勒又要去打空空儿,尉迟北忽地说道:“大哥,咱们不如带了家眷走了吧?咱们也不背叛朝廷,凭着咱们一身气力,在乡下耕田也能度日,不胜于在朝中受罪么?”空空儿有意气气秦襄,拍手笑道:“这才是说得对呀!秦统领,你们也不用耕田,我教你们几手本领,日走千家,夜穿百户,包保你们一生吃着不尽,要什么就有什么,胜过你做什么龙骑都尉十倍百倍!”

  铁摩勒忙道:“空空前辈是和你说笑的,我告诉你真的吧,我们是给你报喜来的。”秦襄恼道:“报什么喜,摩勒,你也来作弄我吗?”铁摩勒道:“这是真的,皇上确有圣旨赦免我等之罪,你和尉迟大哥非但无事,可能还会升官。”

  秦襄那里肯信,一把拉着尉迟北,说道:“你也不听我的话了么?咱们世代忠良,非但不能背叛朝廷,即躲避朝廷的惩罚那也是大大不该。你别胡说八道,快随我入朝请罪吧。”铁摩勒叫道:“秦大哥,你听我说了再走也不迟呀。”

  正在拉拉扯扯,嚷嚷闹闹,忽听得门外有人高声报道:“钦差大人到,令秦襄尉迟北迎接圣旨!”秦襄叹了口气,说道:“咱们慢了一步,朝廷已先降罪了。好!摩勒兄弟,我求求你们躲到后面去,千万别要胡闹。”空空儿笑道:“好,我卖你这个情,不偷钦差大臣的东西。”铁摩勒道:“恭喜大哥,贺喜大哥,圣旨一到,必有好音。”

  铁摩勒等人刚刚躲进后面,钦差已经走入大门,秦襄连忙摆设香案,与尉迟北双双跪下,迎接圣旨。尉迟北嘀嘀咕咕的在秦襄耳边说道:“大哥,你有了儿子,死了也还值得,可怜我还未娶老婆呢!”秦襄横了尉迟北一眼,满肚火气,但这时钦差已踏上台阶,走到他们的面前,秦襄虽是满肚火气,却已不敢再骂尉迟北半句。

  只听得钦差宣读圣旨道:“秦襄尉迟北二人公忠为国,着即官复原职,并加封秦襄为镇国公,尉迟北为靖国公。钦此!”

  秦襄又惊又喜,接过圣旨,连忙谢恩。钦差道:“我要回去向皇上覆命了。秦大人可有什么话要我代奏么?”秦襄道:“皇恩浩荡,秦某粉身碎骨不足图报。请大人将秦某这番心意,陈明圣主。”

  钦差走后,秦襄兀自捧着圣旨发呆,尉迟北道:“秦大哥,这次咱们转祸为福,与其多谢皇恩,不如多谢空空儿。”

  空空儿哈哈大笑,与铁摩勒一班人从后堂走出,说道:“秦襄,你还要打我么?你若有兴致,我空空儿也不妨陪你斗三百回合。”

  尉迟北已在叫道:“空空儿真有你的,你究竟是怎么搞的?”秦襄大是羞惭,他一生除了皇帝之外,从未向人低首,这时也只得红着脸庞,过来向空空儿道谢。空空儿笑道:“其实你们应该向铁摩勒道谢。若然没有摩勒和长乐公主这份交情,我空空儿也无能为力。”当下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秦襄这才明白其中曲折。尉迟北又哈哈笑道:“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明儿就赶紧娶个老婆,最少要她生两个儿子,一个拜铁摩勒做干爹,一个拜空空儿做干爹。唉,只可惜我这副尊容,却不知谁肯嫁我?”一番浑话,弄得哄堂大笑。

  空空儿笑道:“秦统领既然不想和我打了,那我可要少陪啦。楚兄弟,我给你追回那把金精短剑去。”辛芷姑道:“好,你去捉拿精精儿,我也给你作个帮手,精精儿他还欠我一记耳光呢。喂,空空儿你别跑得太快,等等我啊!”

  空空儿楚平原辛芷姑三人走后,疯丐卫越笑道:“看来他们这个媒已不用老叫化做了。老叫化也该走啦。秦统领,多谢你对长安丐帮兄弟的照顾了。”秦襄道: “卫老前辈,我还未曾得请你喝酒呢。”卫越笑道:“老叫化有个丑脾气,喝酒得拣地方,我从来不惯在官宦人家坐着喝酒,我老叫化是喜欢蹲在寒窑喝酒的。秦统领你虽然不比普通官儿,老叫化也很佩服你,但我还是不愿破例。这样吧,你有没有好酒,给我盛满这个葫芦,让我在路上慢慢的喝,我也就领你的情了。”秦襄忙道:“有,有!今年元宵时候,皇上曾赐我一缸御厨所酿的美酒,我还没有开过封的。”卫越道:“你们的皇帝老儿很是令我讨厌,不过他御厨的美酿,我老叫化却是不会讨厌的。”秦襄知道他的脾气,不敢再行挽留,叫老仆给卫越盛满了一葫芦酒,便送他出门。丐帮的石青阳焦固等人也跟着走了。

  丐帮诸人走后,独孤宇独孤莹吕鸿春吕鸿秋两对兄妹相继告辞。段克邪史若梅代秦襄送出门外,独孤莹笑道:“史大哥,不,现在是史大姐了,段小侠,你将我的史大姐抢去,今后可得好好待她,别再闹蹩扭了。”独孤宇接着笑道:“你们闹蹩扭不打紧,可害苦了我妹妹了。”段克邪不擅辞令,他也未知独孤莹曾有过单恋史若梅的一段笑话,倒是一本正经的连声道歉。史若梅悄悄在独孤莹耳边说道:“好在我没有误了你的终身大事,你也不该再埋怨我了。”

  段史二人回到客厅,铁摩勒笑道:“我们正在说起你呢。”尉迟北一把执着段克邪的手,哈哈笑道:“原来你是我故人之子。令尊在生之时,曾与我打过一架,我虽然是吃了他的亏,心里却是着实佩服他。”秦襄说道:“天下武功高强的人也很不少,但若说到 ‘大侠’二字,上一辈的,只有令尊和南霁云二人才当得起这个称呼,这一辈的,除了铁兄弟之外,我只有寄望于你了。”段克邪道:“我还差得远呢。请秦统领多多训诲。”秦襄喟然叹道:“我是食君之禄,只能忠君报国,但求无愧吾心而已。说到一个‘侠’字,那是与我无缘了。但我对于令尊段大侠,却是毕生敬佩的,令尊生前,我无缘与他缔交,于今见到了你,也可稍补这个缺陷了。”

  秦襄回过头,又道:“史姑娘,说起来你我也不是外人,我应该称你一声师妹,你可知道么?”史若梅怔了一怔,莫名其妙,不敢答嘴,心想:“秦襄武功出自家传,天下皆知,怎会与我拉上关系?”只听得秦襄接着说道:“令尊在生之时,曾在朝中做过一任御史,当时我还是三尺之童,曾向令尊执过弟子之礼,束发受书,跟令尊读过几天经史。可惜我是最不成材的弟子,从前跟史老师念过的什么四书五经,如今是一句都记不起了。”史若梅这才知道秦襄说的是文学而非武功,秦襄又道:“令尊风骨铮铮,敢言敢谏,为官时日不多,直声已播于天下!令尊虽然手无捉鸡之力,但说到一个‘侠’字,也足以当之无愧呢!”史若梅听到秦襄称赞她的父亲,又是高兴,又是伤心,想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面,不禁目中蕴泪,神色黯然。

  尉迟北道:“别老是尽提旧事了,俗语说得好,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段兄弟,史姑娘焉知他日不是强爹胜祖?你快点拿酒来大家喝吧,一来与铁兄弟叙旧,二来也该庆贺庆贺咱们新结交了两位小友。”秦襄道:“酒席早已准备好了。”铁摩勒难得与秦襄见一次面,虽然不想在长安多作逗留,也只好吃过这一席酒才走。

  这时留在秦襄家中的尚有六人,即铁摩勒、杜百英、段克邪、史若梅、聂隐娘和方辟符,加上秦襄和尉迟北,恰恰凑成一桌。

  六人之中,铁摩勒是秦襄的老朋友,杜百英和秦襄以前虽未相识,但却是彼此闻名,神交已久的,再加上铁摩勒的关系,更是一见如故了,段克邪、史若梅由于他们父亲的关系,和秦襄的渊源更深。聂隐娘的父亲聂锋是位名将,和秦襄有同僚之谊,谈起来也彼此相熟。只有方辟符一人和秦襄拉不上什么关系,他又是初初出道,在江湖上尚未闯出名头,坐在这班不是名震江湖,就是当朝大将的人物中间,不无自惭形秽之感,幸而秦襄热情好客,却也没有冷落了他。

  酒过三巡,菜添两道,酒意渐浓,豪兴更高。但座中却有一人,眉毛深锁,寡言寡笑,神情忧郁,比方辟符更为显露。这个人是聂隐娘。秦襄笑道:“聂侄女,你担的什么心事?是不是怕你爹爹知道你干的事情,要将你责怪?”尉迟北也哈哈笑道:“聂侄女,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女扮男装,参加英雄大会,听说你还和官军动手了呢。好在没人知道你是聂大将军的千金小姐。你不用担心,我们决不将这桩事情透露给你的爹爹就是。你开怀畅饮吧。”他们那里知道聂隐娘是另有心事,故而抑郁寡欢。聂隐娘瞿然一惊,自知失态,便借着他们的话掩饰窘态笑道:“我正是怕爹爹知道,多谢两位叔叔替我遮瞒了。只是小侄量浅,不敢奉陪两位叔叔。”尉迟北道: “我听说你这几年闯荡江湖,早已挣来了女侠的声名,人人都说你是巾帼须眉,却怎的来到了叔叔家中,却又忸忸怩怩,变作千金小姐了?也罢,我不强你大碗喝酒,这一小杯,总要你喝了。”聂隐娘只好和秦襄尉迟北铁摩勒三位长辈依次干了一杯,酒入愁肠,心事更加重了。

  秦襄举杯说道:“铁兄弟,你我今日一别,后会无期。你我肝胆相交,请恕为兄的直言相劝。”铁摩勒道:“摩勒正要请大哥赠言。”秦襄道:“人各有志,你不愿在朝为官,我也不便相强。但在绿林厮混,也非了局。”铁摩勒道:“多谢大哥金玉之言。但请大哥放心,小弟虽在绿林,决不至于损害国家。大哥,你虽是长在京都,想来也知道各地藩镇专横,藐视朝廷,欺压百姓的种种情事?小弟虽不敢说是替天行道,却也不忍百姓无辜受苦,若然世道不变,小弟也宁愿在绿林终老此身了。”尉迟北将酒杯一顿,说道:“铁兄弟说得不错,我若不是因为世代为官,我也要做强盗了。秦大哥,依我看来,似铁兄弟这般做个强盗头子,可要比咱们做将军痛快得多了!”

  秦襄实在拿他没有办法,而且秦襄也何尝没有牢骚,不过他忠君观念,根深蒂固,又是大将身份,轻易不肯发泄而已。这时有了几分酒意,不禁叹口气道: “尉迟贤弟,你说的也是事实。不过这种怪话,却不宜出于你我之口。”尉迟北笑道:“既是事实,那就不能说是怪话了。铁兄弟做强盗头子,你也不应再责备他了!依我说,他做强盗头子,对朝廷还有功劳呢。朝廷不敢讨伐那些飞扬跋扈的节度使,铁兄弟却专与他们作对,这就正如俗话所说‘恶人自有恶人磨’,你我正应该拍掌称快啊!”铁摩勒笑道:“尉迟二哥,你酒喝多了,怪话少说,国事莫谈,咱们只叙兄弟之情吧!”

  尉迟北道:“好,好,咱们只叙兄弟之情!嗯,说起来我倒想起了我那个比我更莽撞的兄弟来了。……”铁摩勒道:“不错,我正想问你,南哥怎的今日不见?” 尉迟北口中的“莽撞兄弟”,铁摩勒所说的“南哥”,即是尉迟北的弟弟尉迟南,尉迟北道:“他奉命到潞州监军,尚未回京。喂,我向你打听一个人。”铁摩勒道: “谁?”尉迟北道:“有一位后起的少年英雄,名叫牟世杰的,想来你是认识的了?”铁摩勒道:“岂只相识,而且很熟。你怎的会问起他来?”尉迟北道:“秦大哥刚才说我讲的怪话,其实这些怪话是我拾别人的牙慧。这番议论,是牟世杰对我兄弟说的。我那兄弟对牟世杰佩服得紧呢!”铁摩勒道:“我也曾听牟世杰说过和南哥有过一段交情。”尉迟北道:“牟世杰这次也被列在‘叛逆’名单之中,却怎的不见他?他没有到场吗?”铁摩勒道:“他昨晚出城去了。”尉迟北顿杯说道: “可惜,可惜!我兄弟盛赞他英雄了得,今日座中缺了此人,却真是遗憾了。”

  铁摩勒沉吟半响[晌],忽道:“二哥,你两兄弟都是胸无城府,一副直性子的人,依我之见,牟世杰虽是英雄,你们却不宜与他结交。”聂隐娘听得他们提起了牟世杰,份外留神,铁摩勒此言一出,她芳心更是忐忑不安,疑云遍布。

  尉迟北瞪眼问道:“为什么?”铁摩勒道:“牟世杰是新任的绿林盟主。”尉迟北“啊呀”一声,吃了一惊,但随即又道:“铁兄弟,你也是强盗头子啊!”铁摩勒道:“他的做法却与我有所不同,他并不是想终身做强盗头子的。”尉迟北道:“那很好啊!”铁摩勒笑道:“他不做强盗却想做皇帝呢!想做皇帝也不打紧,不过,不过……”秦襄叫道:“啊呀,你们都喝醉了!”铁摩勒一笑说道:“对,说过了不谈国事的,我也不想胡发议论了。酒确是差不多了,我们还要赶路呢,秦大哥,我们就此告辞了吧!”

  尉迟北虽然肆无忌惮,口不择言,但听到了铁摩勒那句“想做皇帝也不打紧”,也不禁吓了一跳,不敢接口再说下去。

  铁摩勒则另有一番打算,他虽然也有了几分酒意,尚还清醒,一见秦襄发恼,立即想道:“我只要尉迟兄弟知道牟世杰为人,免得上他的当,也就是了。何必再对秦大哥多说?”原来铁摩勒素重情义,虽然牟世杰与他已是分道扬镳,等于割席绝交的了。但铁摩勒却还顾念着手足之情,总希望有朝一日,能劝得牟世杰回头。因此也就不想在秦襄面前,将牟世杰的底细和盘托出。铁摩勒生怕秦襄盘问牟世杰的下落,立即住口不言。
  秦襄知道铁摩勒的脾气,而且如今两人身份不同,他也有点顾忌铁摩勒胡乱说话,冒犯朝廷,那时彼此尴尬,反而不好。于是秦襄也就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牢牢记下牟世杰的名字。

  尉迟北道:“铁兄弟,我不和你谈论绿林之事,也就是了。何必马上就走?”铁摩勒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咱们今日得小聚半日,已是意外机缘,我若再留此地,给人知道,只怕对你们也有不便。而且天色不早,我们也是应该上路的了。”秦襄叹了口气,说道:“铁兄弟,你我心迹已明,路向虽是不同,彼此却都是一般赤心为国。你今后不论如何,我也都可以放心得过了。好,你要走我也不便强留了。我有点小小的礼物,请你们受下。”铁摩勒怔了一怔,说道:“秦大哥,你我不是一般世俗的交情,却要送什么礼物?”秦襄笑道:“我见你们没备坐骑,想送你们每人一匹好马,让你们也好赶路。这样的礼物,不算得是太俗吧?”铁摩勒哈哈笑道:“这倒正合我们之用,我若推辞,那就反是俗人了。”

  秦襄生平无甚嗜好,唯好名马,他马厩之中,有大宛、康居、吐蕃,甚至远自阿剌伯进口的各地良驹数十匹之多,当下挑了六匹,分送给铁摩勒等六人。又把一枝令箭交给铁摩勒,说道:“西门是羽林军把守,你交出我的令箭,可以省掉好多麻烦。”铁摩勒接过令箭,彼此互道珍重而别。

  有了秦襄这枝令箭,果然毫无盘问,轻轻易易的就出了城门。铁摩勒回头西望,告别长安,想起这几日来的遭遇:与牟世杰的分手,与长乐公主的重逢,杀了大仇人羊牧劳,以及和秦襄尉迟北的肝胆相照……这些事情,有伤心难过,也有痛快淋漓,每一件都令他忘怀不了。回想起来,不禁感慨万分。

  杜百英笑道:“有秦襄所送的好马,咱们在入黑之前,大约还可以走上百里。”聂隐娘忽道:“克邪,你我的坐骑看来差不多,我和你比一比骑术,看谁跑得快?”

  段克邪怔了一怔,立即明白她的意思,说道:“好,前面是座山岗,且看谁先到达。”马鞭虚抽“啪”的一响,这两匹坐骑都是久经训练的骏马,不待鞭子打到牠们身上,已是放开四蹄,疾跑如飞。

  铁摩勒笑道:“他们年轻人好强爱玩,咱们在后面瞧瞧热闹吧,别打扰了他们的兴头。”方辟符正在不自觉的要放马跟上,听得铁摩勒这么一说,蓦地面上一红,心道:“聂师姐心中只有那人,我就是在她身边,也难以为她开解。”想至此处,不觉一片惘然,坐在马背,任由马儿驮着他走。

  史若梅微笑说道:“方师兄累了吧,反正咱们也不必忙着赶路,慢慢走吧。”六个人分成三对,段克邪与聂隐娘赶在前头,铁摩勒与杜百英不疾不徐,夹在中间。史若梅与方辟符则在后面缓缓而行。

  史若梅低声说道:“聂师姐定是为了牟世杰的事情,要向段克邪查根问底。铁大哥刚才和秦襄的说话你听到了么?其实不必再问,都已经明白了。这牟世杰不是好人,可惜聂师姐还未肯死心,非得问明不可。这样也好,她知道清楚,倒可以有个决断了。只是她必定有个时候,很是伤心,方师兄,你还要多多给她安慰才好。” 方辟符叹了口气,说道:“人家是绿林盟主,我却凭什么安慰她?”史若梅正色说道:“你这样说,却是看错了聂姐姐了。我和姐姐自小就在一起,深知她的性情,她决不是因为牟世杰是绿林盟主才喜欢他的。事实上她和牟世杰相识,开始对他有点意思的时候,也是在牟世杰未当绿林盟主之前。那时,谁不把牟世杰当作光明磊落的大侠?莫说别人,铁大哥这么有阅历有眼光的人,也都走了眼,把牟世杰引为同道,暗中将盟主之位让与他呢。又怎怪得聂姐姐?”方辟符吁了口气,说道: “是我说错了话,不过,不过——”面上一红,讷讷说不下去。史若梅笑道:“不过什么?你是怕聂姐姐看不上你吗?依我看来,你是比牟世杰强得多了。你武功纵不如他,但心地却比他好得多了。牟世杰的侠义是作出来的,实在是满肚子机心,我虽然糊涂,只看他几件事情,也已有点看得出来。聂姐姐比我聪明能干十倍,只可惜她是当局者迷。不过,这次事情过后,她也就会清醒了。方师兄,你可别要灰心啊!”方辟符一直暗恋师姐,只因聂隐娘无心向他,他自己也感觉得到,故而在聂隐娘面前,总是多多少少有点自卑,经过史若梅的开解,心中的阴霾才似遇上阳光,消除了好些。他满怀感激的望了史若梅一眼,说道:“史师妹,我只知道你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却原来你也很会关心别人。”

  史若梅笑道:“这都是隐娘姐姐教导之功。实不相瞒,小时候我是只知有己,一点也不懂得关心别人的。”说至此处,心中似有怅触,缓缓说道:“方师兄,你只知道我是个顽皮爱闹的野丫头,却不知道我也曾经有过非常苦恼的时候。要不是隐娘姐姐在我身边,给我鼓励,给我慰解,只怕我早已意气消沉,削发为尼了。”方辟符不大清楚她和段克邪的经过,但也略有所闻,不禁想道:“史师妹和段克邪,人人都道他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佳耦,却原来也曾有过风波。只不知我和聂师姐的将来,可能似他们一般美满?”史若梅则在心里想道:“从前我和克邪闹翻的时候,隐娘姐姐为我耗尽心神,想不到如今却轮到我为她操心了。但我和克邪不过是诸多误会,她却是真的遇上了负心人,比起我来,她是不幸多了。”怅然遥望,只见前面山坡上两个小小的黑点,史若梅说道:“他们想已谈了多时,咱们现在可以追上去了。”

  且说段克邪和聂隐娘纵马疾驰,上了山岗,回头一望,铁摩勒等人远远抛在后面,段克邪勒住坐骑,说道:“聂姐姐,多谢你对梅妹的照顾。”聂隐娘道:“但得你们和好如初,我也可以放下心事了。”段克邪道:“聂姐姐,你好心必得好报,倘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也不必放在心上。”

  聂隐娘面色唰的一下苍白起来,说道:“克邪,请你不要瞒我,牟世杰和你表哥闹翻,这是怎么回事?”段克邪道:“也没有什么,只不过他们两人志向不同,牟世杰一心想做皇帝,我的铁表哥最多只想做个侠盗终生。”聂隐娘道:“我似乎听得你们说,牟世杰是和一个女子一同走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段克邪心里想道:“事已如斯,还是对她说了的好。”当下避开了聂隐娘的眼光,低声说道:“是有这么回事,和牟世杰同走那人,就是辛芷姑的徒弟。”聂隐娘道:“辛芷姑的徒弟又是什么人?”段克邪道:“她名叫史朝英,就是史思明的女儿、史朝义的妹妹。”聂隐娘呆了一呆,说道:“哦,是这样的一个人。克邪,这位史姑娘是否就是你和她一道,在客店中和我们相遇的那位姑娘。”段克邪面上一红,说道:“不错,我也几乎上了她的当。”聂隐娘道:“你既知道她是史思明的女儿,为何又和她混在一起?”段克邪道:“说来话长。……!”当下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直说到史朝英用毒药暗害铁摩勒为止。聂隐娘道:“哦,我明白了,牟世杰是想借用她哥哥那点残兵。”心里想道:“还好牟世杰在最紧要的关头,却不许那妖女毒死铁摩勒,还算得是未丧尽天良。”

  段克邪本以为聂隐娘听了这桩事情之后,不知是如何伤心难过,他不擅辞令,一路上苦苦思量,也准备了许多安慰的说话。不料聂隐娘却是出奇的冷静,段克邪想像中的反应,诸如:散发哀号,捶胸痛哭,发狂、晕倒等等,全都没有发生。聂隐娘没有流泪,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只见她紧紧闭着咀唇,除了面色比平常苍白之外,竟无从窥探她内心的秘密。但这出奇的冷静,却如酝酿着暴风雨的天空,一股沉重郁闷的气氛,令人隐隐感到不安和恐惧。

  段克邪准备好的说话一句都用不上,惶然说道:“聂姐姐,你、你怎么啦?”聂隐娘道:“没有什么,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嗯,你瞧,他们来了。”

  铁摩勒史若梅等人相继来到,铁摩勒见聂隐娘神情并无异样,心想:“这女娃子倒是刚强,也亏她受得起这样的打击。”史若梅从小与她相处,心意相通,一瞧她的眼神,心中却不由得暗暗酸痛。她知道聂隐娘是用着人所难能的毅力支持着自己,在她的坚强外表之下,实是包藏着无限沉痛。史若梅心里想道:“她要是发作出来,那倒好了。发作出来,雨过天青,牟世杰的阴影也就会在她心上抹去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却是教人忧虑,只怕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唉,她在想些什么呢?”

  铁摩勒道:“你们的马跑得真快,刚才天色不好,我以为会下雨呢。现在天又放晴了,我们还可以赶一段路。”聂隐娘道:“刚才是有一片乌云,好在来得快也去得快。”史若梅道:“我倒宁愿下一场大雨,雨过之后,那才是真正的晴天。否则乌云总难消散,今日不下雨,明日也还是要下的。”段克邪甚是纳闷,笑道: “天气也有这么多好谈论的?今天下雨,明天下雨,又有什么不同?你们怕下雨,那只有赶快上路!”史若梅一笑说道:“对,你很聪明,只有向前面跑,即使有雨,前头也容易找到避雨的地方。”段克邪笑
道:‘这还用你说,前面是市镇,你就可以找一间客店,舒舒服服的住下来了。”史若梅道:“是呀,方师兄,我派你一个差事,你去找客店。”段克邪道:“咱们大伙儿赶路呀,何须方师兄独自去找客店?”史若梅道:“你不知道,方师兄比你会用心思。”段克邪心道:“找客店也要用什么心思?若梅的说话可真是越说越怪。”只见史若梅和聂隐娘已跑在前头,方辟符也跟在后面,他似乎想赶上去和聂隐娘并辔而行,却又不敢,看得出他是有点张皇失措,但眼睛始终是紧盯着前面的聂隐娘。段克邪忽地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她们谈的不是天气,而是人事。这倒是我的糊涂了。”

  聂隐娘似乎只顾赶路,放尽马力,追风逐电般的向前飞跑,史若梅虽是与她并辔而行,却没机会和她细谈衷曲。心里想道:“且待今晚,拼着一晚不睡,总得和她谈出个结果来。即使她不能移爱他人,也应该劝她早早把牟世杰忘了。”

  六匹坐骑,都是千挑万选的骏马,天未入黑,已到了远离长安一百五十里外的灞县,忽见旌旗招展,战马嘶鸣,原来正有一大队官军,在这镇上驻扎。

  铁摩勒道:“真是不巧,才离长安,却又在这里碰上了官军。免得麻烦,咱们不要进城,绕道而过吧。”

  聂隐娘忽道:“咦,莫非是我的爹爹在此!”铁摩勒随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正中央一面大旗。绣着斗大的一个“聂”字。史若梅道:“聂伯伯不是只带几个随从来了长安的吗?怎的有这么多军队?”聂隐娘道:“朝中大将,除了我爹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姓聂。还是去看一看吧。”

  聂隐娘一到镇上,只见两个军官已经迎了上来,向聂隐娘打了一个招呼,笑道:“哎呀,聂公子,果然是你!你怎的会到此间?快快进帐去见见你爹爹吧。”原来这两个军官正是聂锋从家中带出来的随从,他们跟随了聂锋多年,平时见惯了聂隐娘女扮男装的模样,是以上前相认。他们改称“公子”,这也是聂隐娘一向对他们叮嘱过的。

  聂隐娘道:“我爹爹怎么会带领大队人马驻扎此处?这些士兵,我一个都不认得,似乎不是咱们原来的部队。”那两个军官道:“公子见了爹爹,自然明白。” 似乎有所顾忌,不愿吐露军机。聂隐娘道:“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这位史公子,你们是见过的了,还认得吗?”那两个军官这才认出史若梅,笑道:“认得,认得。薛将军可好?”他们一向只知道史若梅是薛嵩的女儿,薛嵩是潞州节度使,地位比聂锋更高,他们只道史若梅是怕泄露身份,故而改了姓名。史若梅含糊说道: “好。聂表伯既然在此,我自当也去拜谒。”

  那两个军官道:“各位都是我家公子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了。这里的客店都已住满,便请各位进帐安歇吧。”铁摩勒与聂锋有过一段渊源,交情殊非泛泛,只是如今身份不同,却不免有些顾虑。但他性情豪迈,想了一想,心道:“聂锋与秦襄一样,是个十分重义气、讲交情的人,我若避而不见,只怕他会见怪。此间无人识我,我一见便走,想也不会连累了他。”当下对段克邪道:“这位聂将军也是你父亲生前好友。咱们都去见见他吧。”

  众人踏进营帐,聂锋已得禀报,出来迎接,一瞧瞧见了铁段二人,大吃一惊,连忙屏退左右,将他们延入内帐,这才说道:“铁大侠,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一别十年,我想得你好苦。当年多蒙你与段大侠救我阖家老幼,大恩大德,我还未曾向你道谢呢。”铁摩勒道:“当年我忘[亡?]命长安,多得你的庇护,也还未曾向你道谢呢。彼此肝胆相交,客套的话,不必说了。”聂锋道:“你们是从长安来的吗?小女怎的又与你们同在一起?”

  铁摩勒道:“说来话长,我先给你介绍两位少年英雄,好教你欢喜,这位是——”聂锋笑道:“段世兄,恭喜,恭喜。得见你和史姑娘一起,我也可以告慰故人了。”铁摩勒诧道:“原来你们二人早就相识了的?”聂锋笑道:“岂只相识,我和段世兄还交过手呢。”段克邪道:“多谢聂伯伯剑下留情,暗中成全的美意。” 原来当史若梅还是薛红线的时候,薛嵩要将她嫁给田承嗣的儿子,段克邪劫了田家的聘礼,跑到魏博节度府去寄刀留简,被田承嗣的“外宅男”统领寇名扬和羊牧劳所困,几乎不能脱身,幸得聂锋当时也在田府,出来装作助田府拿贼,暗中却巧妙的帮助了段克邪摆脱敌人。

  说起前事,哈哈大笑。聂锋道:“段世兄,史贤侄,说来我和你们两家都是两代交情。你们俩口子的事情,卢夫人生前也曾向拙荆提过,惭愧得很,我虽受命托孤,却未曾为你们尽过什么力。好在你们已卓然自立,也成就了美满姻缘,无须别人操心了。”聂锋所说的“卢夫人”即是史若梅的母亲,当年在薛嵩家里做奶妈的时候,也曾得过聂锋的照顾的。段史二人再次谢了聂锋的恩义,史若梅想起自己悲惨的身世,又不禁黯然。

  聂锋道:“你们受尽折磨,如今已是苦尽甘来,也不必多伤心了。这位少年英雄是——”聂隐娘道:“这位是我的方师兄,他又是我师傅的侄儿。爹爹你进京之后,梅妹和方师兄恰巧在同一天来到咱们家中。后来我就和他们一道也来长安了。”聂锋道:“你既到了长安,为何不来见我?你们是几时到的?”聂隐娘道:“我们是前天到的,爹爹已经离京了。我们只道爹爹回转潞州,却不料爹爹还在这里。”

  聂锋道:“朝廷命我统率一支军队,前往幽州,要待幽州事平之后,方回潞州原职。”聂隐娘道:“到幽州去作什么?”聂锋一时沉吟未语,铁摩勒道:“军机大事,不必说了。”聂锋笑道:“都不是外人,说也无妨。我是奉命到幽州去征讨史朝义的。”正是:

  将军讨贼寻常事,爱怜伤情泪却多。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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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10: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回  佳婿难求悲侠女  柔情何托走殊乡
 

  聂隐娘暗暗吃惊,说道:“是去幽州打史朝义?”聂锋道:“不错,这史朝义就是史思明的儿子,去年他给李光弼打败,残部遁逃幽州,依附奚族土王,意图再起,因此朝廷要趁他的羽翼未丰之时,一举将他剪除。李光弼已受命为讨贼大将军,郭令公(子仪)保举我做招讨副使,要我去助李光弼一臂之力,这一支兵也是郭令公拨给我的。郭令公已上了年纪,受封为汾阳王,皇上体念老臣,就不让汾阳王亲自出征了。”聂隐娘道:“原来如此。女儿也随爹爹去出征吧。”聂锋笑道:“你最喜欢拈刀舞棒,叫你闲在家里你也是呆不下去的,也罢,你就跟随我吧。”忽地想起一事,问道:“你是几时离开长安的?”聂隐娘道:“就是今天,在秦襄家里吃过午饭才动身的。秦襄送了我们几匹好马。”聂锋诧道:“我记得今天是秦襄主持的英雄大会开首的第一天,他怎的有功夫陪你们吃饭?”聂隐娘笑道:“这英雄大会闹出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现在已经是瓦解冰消了!”聂锋吃了一惊,说道:“你也混进这会场中了?秦襄筹备了多时的英雄大会,怎的会瓦解冰消?”聂隐娘道:“爹爹,你答应不责骂我,我就说给你听。”聂锋摇了摇头,说道:“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好,我答应不责骂你,说吧。”

  聂隐娘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毫不隐瞒的说了出来,聂锋叹了口气,说道:“武维扬杜伏威等人真是胡闹。铁大侠,你当年护驾入蜀,也曾建立不少功,想不到今日竟落个‘叛逆’之名,我真为你抱屈。好在有长乐公主出头,如今已是化祸为福,但愿你也不要太怨恨朝廷。”铁摩勒笑道:“我若是怨恨朝廷,我早就造反了。聂将军,你放心吧,我最多与田承嗣、薛嵩之类的节度使为难,危害国家的事情,我还不会干的。时候不早,我可要告辞啦。”聂锋道:“这么晚了,你还要走?”铁摩勒笑道:“我们走惯夜路,再说我是个强盗头子,留在你的帐中,你虽不嫌,军中难保不有朝廷的探子。还是让我走了的好。”聂锋一想,这支军队是临时拨给他的,并非他原来的部属,不能不多加几分谨慎,因此想了一想,也就不再挽留,说道:“你我心交,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你了。但愿你们平安无事。史侄女,你呢,你也要走?”史若梅道:“克邪和铁大哥一样,也是不方便留在军中的。”聂锋哈哈笑道:“不错,你当然是应该夫唱妇随!倒是我糊涂了。”

  史若梅面上一红,忽道:“聂伯伯,休要取笑。我还要代一个人求你一件事情呢。”

  聂锋道:“什么事情?”他只道这一个人是段克邪,岂知史若梅说了出来,颇出他意料之外。

  史若梅说道:“方师兄意欲从军,求个一官半职,请聂伯伯栽培栽培!”方辟符诧道:“这,这话——”“从何而起”四字未曾出口,史若梅已抢着说道:“这话你早已和我说过了,记得你初次和聂姐姐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你的志愿是要执干戈而卫社稷吗?聂姐姐答应你,一到长安,就带你谒见伯伯的。好了,在长安虽见不着,却终于在这里见着了。聂伯伯不是外人,你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了吧。”回过头来,又对聂锋说道:“这位方师兄身家清白,他是刚刚学成武艺,要献与朝廷的。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强盗的,你可以放心用他!他的武艺,比我和隐娘姐姐都要高明呢!”满屋子里,只听得她咭咭呱呱的说话,旁人都插不进口去。

  方辟符领会了史若梅的意思,心中想道:“我若不想离开师姐,也只有在她父亲军中受职了。”于是只好对史若梅的谎话来个默认,面红红的对聂锋说道:“聂将军是当世剑术名家,若得追随左右,实所心愿。”聂隐娘心中一动,暗自想道:“咦,他不是一向说过,讨厌做官的吗?怎的忽然改了主意了?若梅这小鬼说谎的本领也真到家,说得煞有介事,倒叫我不好驳她。只是她为什么要说这个谎呢?看来并非他们二人事先约定,而是因为若梅见我要留下陪伴爹爹,她便也想方师兄留下来陪我。”聂隐娘本是个聪明透顶的人,以前她因为心中有个牟世杰,一直没有想到方辟符也在暗恋着她。如今听了他们二人的话后,想了一想,又再看了看方辟符那一副腼腆的神情,心中登时雪亮!

  聂锋哈哈笑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贤侄既有这个心愿,我岂有不予成全之理?我此次远征,也正要武艺高强的人做我帮手,莫说你是我女儿的师兄(弟),即使不是,我也是巴不得你留下来的。”

  事情定夺,分道扬镳,铁摩勒等人便即告辞。聂锋说道:“隐娘,你到内帐更换衣裳,你是个女孩儿家的身份,可不要在军中到处乱跑了。方贤侄,我和你送铁大侠他们一程。”铁摩勒道:“不必客气了。”聂锋笑道:“我若是不送你们出去,军中倘有朝廷耳目,更易惹起疑心。”铁摩勒道:“好,那就送出帐外吧,送远了也会惹起疑心的。”

  送走了铁摩勒等人之后,方辟符跟在聂锋后面,亦步亦趋,将到帅帐,聂锋忽地停下脚步,笑道:“方贤侄,你不必进来了。你到右营去见刘总兵,你还没有军功,暂且在他手下,补一个哨官(低级军官)的空缺,待你立了战功,我自会将你提升。”

  方辟符面上一红,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已是一个小军官的身份,怎好不拘痕迹,便跑进虎帐去找主帅的千金?聂锋怕他难堪,说道:“你是隐娘的师弟,我把你当作是子侄一般,本来可以不必拘礼。但你新来乍到,未立军功,我若是对你特别亲密,将来我要提拔你时,只怕别人要说我藏有私心。这是人情世故,你可懂么?”方辟符道:“小侄懂得了。以后只听军令传呼便是。”聂锋笑道:“那也无须如此严分上下,在你不是当值的时候,你也可以来见我的。一个月中来一两次,旁人还不至于会有闲话。”当下聂锋将一个旗牌官唤来,吩咐他道:“你带这位方兄弟去见左营的刘总兵,给他补一个哨官的空缺。这位方兄弟初次从军,你多给他讲讲军中的规矩。”旗牌军接了命令,便带领方辟符去了。

    聂锋心里暗暗好笑,想道:“这姓方的少年看来倒是朴实可喜。他和隐娘一路同行,想必是十分稔熟的了。怪不得他会忘其所以,刚才竟要跟我进来。”

  聂锋回到内帐,只见聂隐娘已改回了女儿装束,正自支头默坐,如有所思。听得聂锋的脚步声,这才蓦地一惊,抬起头来,说道:“爹爹,你回来了?”

  聂锋笑道:“隐娘,你可是在想些什么心事?”聂隐娘道:“我没想什么。”聂锋道:“你没有心事,我倒有心事。”聂隐娘道:“爹爹有何心事,待女儿与你分忧。”聂锋道:“你一向自负聪明,你猜猜看。”聂隐娘道:“可是担忧史朝义与奚族合兵,据险顽抗,我军难操胜券?”

  聂锋道:“史朝义残兵败将,何足惧哉?奚族土王受他煽惑,我出京之时,郭令公有亲笔所写的招降书交我带去,边疆各族,对郭令公最为敬畏,听说是因为有人造谣,说是郭令公已死,因此回纥、吐蕃、奚族诸部,才蠢蠢欲动。我若把郭令公的招降书送到土王手中,料他不至于再助史朝义这个贼子。不是我敢夸口,王师一到,三月之内,定能把叛贼荡平。”

  聂隐娘道:“爹爹既不是忧心军事,那我就猜不到了。”聂锋道:“我的心事也正就是你的心事啊!”聂隐娘双颊微现红晕,道:“爹爹说的什么,孩儿不懂。”聂锋道:“隐娘,你今年已是二十岁了,你常常在江湖上东跑西荡,可曾碰上合意的男子么?”聂隐娘道:“爹爹,你没有儿子,我愿意女代子职,终身不嫁,侍奉爹爹。”聂锋道:“这是孩子话,正因为我没有儿子,才更需要一个好女婿,你怎可以丫角终身?我是想你自己挑选一个合意的人,你心目中究意有没有这样的人?”

  聂隐娘心中酸痛,暗暗咽下眼泪,强笑说道:“爹爹,你常说我胜似男儿,那就由女儿侍奉你不是一样吗?何必要找什么半子之靠?女儿不想嫁人,也没有碰过一个好的男人。”她不说没碰过“合意”的,而只说没碰过“好”的,那当然是有感而发,但聂锋却怎知女儿有过一段不幸的遭遇?

  聂锋笑道:“天下之大,那里会没有好男儿?段克邪不就很好吗?”聂隐娘道:“那是若梅妹子的福气,你难道要我抢她的人?”聂锋道:“你越扯越远了,我是举例来说,天下的好男儿也当然不只一个段克邪!”聂隐娘道:“可惜我可从来没有遇过。爹爹,不要再谈这事了吧。”

  聂锋忽道:“你那位方师弟如何?他与你同年的是吗?我看他也很不错呀。你对他有没有一点意思?”聂隐娘面上一红,说道:“爹爹,你敢情是想女婿想得疯了?我说过我还不想嫁人,你若不想养我,我撒腿就跑。”聂锋笑道:“好,你不想嫁人那就过两年再说,我也舍不得你离开我呢。不嫁就不嫁,何必发孩子脾气?”聂隐娘笑道:“爹爹,你真的这样疼我,舍不得我离开么?”

  聂锋正色说道:“你不但是我的好女儿,也是我的好帮手。我正在想——”聂隐娘道:“又想什么?”聂锋道:“本朝开国之初,也曾有过女将,我想给你招募一队娘子军,让你率领,你高兴不高兴?”聂隐娘道:“这是我多年的心愿,若能实现,当然是高兴的了。不过——”聂锋道:“不过什么?”聂隐娘道:“我刚才又想了一想,我明天还是离开军营的好。”聂锋说道:“为什么?你本来是喜欢打仗的,何以突然又想要离开?你是我的女儿,上下官兵,那个敢对你不敬,住在军中,也没有什么不便之处呀。”

  聂隐娘道:“不是这个意思。实在说来,孩儿也是有心事的。”聂锋道:“哦,什么心事?”聂隐娘道:“孩儿虽然欢喜打仗,但也挂念母亲,我离家已久,想回去看看母亲。爹爹此去讨贼,胜算在握,孩儿离开,也可以放心得下。不过这队娘子军,你先招募了也好,孩儿回家一转,立即赶来,就可以做个现成的女将军了。”

  聂锋也怀念他的老妻,听了此言,心中感动,说道:“难得你有这个孝心,那么你回去给我报个平安讯也好。”

  聂隐娘忽道:“爹,那么我明天一早就走。请你不要告诉方辟符。”聂锋怔了一怔,诧道:“为什么?”聂隐娘道:“不为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离开军营。”

  聂锋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为什么要瞒着你的师弟?”聂隐娘娇嗔道:“我不欢喜让他知道就不让他知道,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爹,你真啰唆。” 聂锋笑道:“女孩儿家心事最是难猜,好,爹爹不再查根问底,依你之言就是。”心里却在想道:“看来这个姓方的小伙子对隐娘是有点意思,隐娘是不是喜欢他那就难说了。若说是喜欢吧,她要离开也不让他知道;若说不喜欢吧,却又为什么要如此郑重的提出,单单要瞒住他?唔,看来是在喜欢与不喜欢之间,总之有一段尴尬的情事。”

  不说聂锋暗自猜疑,且说聂隐娘走了之后,方辟符毫不知情,只是一连几天见不着她,心里难免牵挂,但他既不敢闯进帅帐求见,想向别人打听,也不好意思开口。

  如是者过了几天,他实在忍不住相思之苦,每当一早拔队行军之前,或每晚宿营之后,就不自禁的在帅帐附近徘徊,希望聂隐娘偶然出来,可以见她一面。这样次数一多,引起了帅帐“中军”(聂锋的护兵)的注意,好在他知道方辟符是主帅看重的人,官职虽小,却是主帅亲自下令委任的,这才不至于怀疑方辟符是想行刺聂锋,要不然早就把他捉起来了。但虽然如此,帅帐中军总是觉得此人“形迹可疑”,因此也就把这情形报告了聂锋。聂锋老经世故,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当下吩咐中军不要管他,心里暗暗好笑:“看来这小伙子对我的女儿倒是痴情一片呢。”

  这一日宿营较早,尚未黄昏,聂锋策马在营地巡查,观察周围的山川形势,这是一军主将在扎营之后所必须知道的事情。他正策马缓缓而行,忽见一座帐幕前面,有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在昂首嘶鸣,似乎不甘束缚,聂锋吃了一惊,说道:“好一匹照夜狮子!这是谁的?军中有此宝马,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在这个营地上的长官正是左营的刘总兵,聂锋到来的时候,他已出来随侍,听得主帅问起,连忙说道:“好教元帅得知,正是那位方哨官的坐骑。元帅亲自识拔的人,坐骑亦是不凡!依末将之见,给他做个哨官,未免委屈他了。就凭这匹坐骑,给他补个营官的职位,亦不为过。”

  聂锋听他提起方辟符的名字,心中一动,笑道:“我也知道他很有本事,不过未立战功,不宜升迁过速,且待以后再说吧。你叫他出来。”

  方辟符听得聂锋唤他,大出意外,聂锋笑道:“这是秦襄送给你的坐骑吧?”方辟符道:“不错!这几天牠不能任意奔驰,脾气很是暴躁。”聂锋忽道:“你骑上牠,和我这匹赤龙驹赛赛脚力。”

  方辟符说道:“末将不敢。”聂锋笑道:“你现在并非当值,何须拘论职位尊卑?你陪我去蹓跶蹓跶,这又有什么敢不敢的?你这匹坐骑是千里马,难受羁勒,若是不放牠一放,牠会闷出病来的,来吧!”马鞭扬空一抽,已是放马疾驰,跑在前头。方辟符正在想找个机会向聂锋探听消息,当下也就不再客气,跨上了“照夜狮子”,便追上去。

  聂锋那匹赤龙驹也是一匹千中选一的好马,放尽脚力,日行千里,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但不过一支香的时刻,方辟符的那匹“照夜狮子”终于追过了牠的前头,聂锋赞道:“真是匹好马!我可是服了秦襄了,他随便在马厩里拉出一匹马来送人,也竟然胜过了我的赤龙驹。”

  方辟符道:“聂将军若是欢喜……”聂锋打断他的话,笑道:“赤龙驹是我骑惯了的,牠懂得我的脾气,我也懂牠的脾气,在战场上最紧要的就是有一匹懂得你脾气的、久经训练的战马,跑得快速虽然也很紧要,那倒还在其次。你留着这匹照夜狮子自用吧,我还不愿意和你掉换呢。”

  这时他们离开营地已有十里之遥,在空旷的草原上只有他们二人,聂锋道:“咱们可以慢点走了。听说你是妙慧神尼的俗家侄子,又曾拜磨镜老人为师,剑法兼两家之长,你的师姐对你也很佩服的。我早就想找你琢磨琢磨了,可惜军务在身,一直没有这个余暇。”方辟符道:“聂将军是剑学名家,我焉敢班门弄斧?”聂锋笑道:“若论兵法,我或者比你多懂一些,说到剑术,你可不必和我客气,不瞒你说,我还常常向我的女儿请教呢。”说罢,哈哈大笑。

  方辟符见聂锋和易近人,丝毫不端架子,渐渐也就没有那么拘束了,起先是聂锋问一句,他答一句,后来谈得兴起,也就畅言无忌了。聂锋和他谈论上乘剑术的各种奥妙,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聂锋是个行家,一听他的谈论,不须比试,已知道他的剑术确实是要比他的女儿还要高明。

  聂锋道:“我是个乡下孩子出身,因缘时会,才做到这个将军。其实在少年时候,我却是很想做个游侠的。我的女儿别的都不像我,只有喜欢在江湖闯荡,她倒是与我少年时候的心性相同。说起来我倒想问问你了,你和她在江湖上也曾千里同行,可有什么惊险的或有趣的故事可以讲讲么?”方辟符只好讲了几桩,如碰到灵山派的门下弟子与他们为难,在客店中与段克邪相遇,彼此误会,动起手来,等等。但对牟世杰与聂隐娘之事,却瞒过不提。

  聂锋暗自思量:“如此说来,他与隐娘交情非同泛泛,还曾共过患难呢!他们又是同门,若是配成一对,倒是亲上加亲。只不知隐娘是什么心思,既然相处了这许多日子,如今分手,也不和他话别,还要瞒住他?”方辟符见聂锋低首沉吟,如有所思,只道他有所疑心,疑心自己与聂隐娘千里同行,有什不轨行为。但这种儿女私情,聂锋没有明言,他也不好解释,不觉脸上阵阵发热。

  聂锋忽地抬起头来,望他一眼,微笑说道:“方贤侄,听说这几日你常常在我营帐附近徘徊,可是有什么事想见我么?”方辟符不料给他知道,面红过耳,讷讷说道:“这个,这个……”聂锋笑道:“不是要见我,就是想见你的师姐了,是么?”方辟符脸上更红,大着胆子问道:“这许多天,总不见聂师姐出来走动,不知、不知她是否身体不适?我、我想探病,又怕冒昧。”

  聂锋笑道:“隐娘倒没有病,只是她早已不在军中了。”方辟符吃了一惊,说道:“师姐已经不在军中?”聂锋道:“不错,就在你们到来的第二天,她便回家探亲了。”方辟符呆了一呆,面色红里泛青,木然说道:“聂师姐是回家探亲?”神情似乎甚感意外,聂锋也很感意外,诧道:“你以为她是到别的地方么?”

  方辟符已想到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情,正自不知如何回答,聂锋忽道:“咦,前面三匹快马驰来,虽然比不上你的照夜狮子,却也似不弱于我的赤龙驹。这是些什么人,倒是古怪!”

  方辟符定了定神,向前望去,那三骑马已来得越发近了,可以看得出骑在马背上的那三个人都是胡僧。方辟符大吃一惊,说道:“看这三个人的装束似是灵山派门下,不错了,前头那个红衣番僧我认得是灵鹫上人的二弟子。”聂锋道:“就是你刚才所说,曾与你们为难的那个灵山派么?”方辟符道:“不错。灵山派的大师兄青冥子曾受史朝义之聘,这几个人只怕、只怕乃是奸细。”

  话犹未了,那三骑快马已经来到,那红衣番僧见着方辟符也是吃了一惊,猛地喝道:“哼,你这小子原来在此,辛芷姑那妖妇呢?”聂锋喝道:“你们是些什么人?”那红衣番僧打量了聂锋一眼,见他神态威严,又是将军服饰,问道:“你是聂锋么?”聂锋喝道:“无礼,还不给我下马!”那番僧大笑道:“哈,果然是聂大将军,你在大军之中,我奈你不何,如今么,我可要真的对你无礼啦!”把手一挥,叫道:“你们缠那小子,我来捉这肥羊!”

  那番僧自恃功力深湛,以为聂锋虽是名将,不过是长于用兵布阵,最多是娴熟弓马而已,还不是手到擒来?那知聂锋不是一个普通的将军,在剑法上确有过人的造诣,听那番僧出言不逊,勃然大怒,将马缰一提,不待对方马到,胯下的赤龙驹已是猛地一窜,扑向那个番僧。

  那番僧脱下袈裟,迎风一抖,化成了一片红霞,朝着聂锋罩下,哈哈笑道:“聂大将军,你自投罗网,可怪不得我顺手牵羊啦!”笑声未绝,只听得“唰”的一声,聂锋剑光过处,已在那袈裟上戳穿一孔,番僧反手一抖,袈裟疾卷,把聂锋宝剑荡开,迅即还了一掌。

  这交手第一回合,番僧袈裟被聂锋戳破,算得是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可是他手中的“兵器”不过是一件破烂的袈裟,居然在输招之后,还能荡开聂锋的宝剑,聂锋也不禁吃了一惊。这时那番僧一掌劈下,聂锋处在下风,隐隐闻得一股淡淡的腥味,聂锋知道这是毒掌的功夫,连忙把马一提,抢占上风位置,他的赤龙驹是久经训练的战马,聂锋指挥如意,进退随心,抢到了有利的方位唰,唰,唰,便是连环三剑。

  那番僧处在下风位置,若放毒药,只怕毒不着对方,反而被风吹回,害了自己。要知在马上交锋,不比平地,在平地上动手,近身厮杀,风向的影响不大,如今是在空旷的草原上策马交锋,马一跃就是数丈,抢不到上风位置,纵有毒药暗器,也是难以施展了。

  转眼间双方已一来一往,打了十几个回合,聂锋也有点顾忌他的毒掌,一剑刺空,或者被他挡回,立即便又要策马跳开,因此除了第一招那番僧稍稍吃亏之外,其他十几招都是一来一往,不见输赢。

  那番僧眼光一瞥,只见两个师弟被方辟符单人匹马迫得团团乱转,看来已有抵敌不住之势,番僧心中暗暗吃惊:“我若是不先把聂锋擒下,给这小子得手之后,冲杀过来,我可要一败涂地了。”蓦地心头一动:“射人先射马,我怎的忘了?”主意打定,一把梅花针逆风打出。

  梅花针体积微小,逆风打出,更是难以及远,可是这番僧的梅花针十分古怪,针内中空,藏着气味辛辣的毒粉,番僧将梅花针贴地打出,聂锋的赤龙驹一跃便是数丈,人和马都没有中着一根,可是那毒粉的辛辣气味,赤龙驹却不习惯,忽地打一个喷嚏,猛的一跳,竟把聂锋抛离了马鞍。那番僧迅即拨转马头,冲刺过来,抛起袈裟,便要活捉聂锋。

  几乎就在同一时候,那一边,红衣番僧的梅花针刚刚撒出,这一边,他那两个师弟已遭了殃。方辟符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见聂锋遇险,立即使出杀手绝招,唰的一剑,把一个番僧刺于马下,另一个番僧拨马便逃,却那里及得上方辟符马快,转瞬间就给追上,方辟符一把抓着他的背心,就在马背将他活捉过来。

  那一边聂锋已被抛离了马鞍,人在半空,尚未落下,那番僧抛起袈裟,俨似一片红霞,向他当头罩下,方辟符来得正是时候,人还未到,大喝一声,就把手中的俘虏抛出,红衣番僧的袈裟未罩着聂锋,却把他的师弟罩着了,就似网了一面大鱼,连人带网,重重的摔在地上。

  照夜狮子来得何等快速,那红衣番僧方自大吃一惊,方辟符已是“唰”的一剑刺到,那红衣番僧的武功本来不输于方辟符,但这时他既没有捉到聂锋,两个师弟又已了结,那里还有心情恋战?一个“镫里藏身”闪开方辟符的一剑,说时迟,那时快,方辟符的第二剑第三剑又已闪电般的相继刺来,方辟符剑法得自两大名家的真传,一被他占了先手,红衣番僧便是有心恋战,亦已无力还招了。

  这红衣番僧的骑术也好生了得,一个“倒卷珠帘”,竟在间不容发之间,只凭着足尖勾着马鞍,身形已藏到马腹之下。可是他虽然避开了方辟符的第二剑,他的坐骑却避不开方辟符的第三剑,这一剑恰恰刺中马臀,红衣番僧这匹坐骑也是匹康居种的名马,一受创伤,负痛疾奔,速度竟不在方辟符那匹照夜狮子之下。

  这几招快如电光石火,方辟符把这红衣番僧打跑,聂锋才刚好落下地来,站稳了脚跟。方辟符挂念聂锋,无暇追赶,连忙跳下马来,问道:“聂将军,你怎么啦?”

  聂锋道:“多谢你来得及时,我徼幸没有吃亏。只是我这匹赤龙驹却不知如何了。”说话之间,他那匹赤龙驹已走了过来,用颈上的鬃毛与聂锋挨擦,长嘶数声,似乎已知道主人平安无事,表示欢悦。聂锋仔细审视,见这匹赤龙驹也平安无事,这才放心。原来他这匹赤龙驹只是嗅着那毒粉的辛辣气味,却没有沾着毒粉。

  方辟符道:“这红衣番僧是灵山派的第三号重要人物,可惜给他逃了。”聂锋瞿然省起说道:“快看看这两个番僧,看他们死了没有?”其中一个,被方辟符一剑刺穿小腹,虽然未曾咽气,已是死多活少,方辟符不忍看他难过的情状,当下就补点了他的死穴。另一个被袈裟罩住,方辟符解开袈裟,说道:“还好,这人只是受了轻伤。”

  聂锋抓起那个番僧,亮出宝剑,喝道:“你们是干什么来的?因何加害于我,快吐实情,否则一剑两段。”那番僧道:“将军饶命,这不关我的事,我是被大师兄差遣,身不由己,不得不来。”聂锋道:“你的大师兄就是那个什么青冥子吗?”那番僧道:“不错,大师兄受了史朝义与奚族土王之聘,把灵山派两代门人都带到幽州来了。”聂锋道:“你大师兄差遣你来作甚?”那番僧道:“实不相瞒,是来刺探军情。”

  原来上次青冥子派遣十三个师弟,为史朝义捉拿他的妹妹,不料途中碰上了史朝英的师傅辛芷姑,十三个灵山派门下,除了灵鹫上人的二弟子那红衣番僧之外,其他十二个都在辛芷姑手下送了性命,这一来连灵鹫上人都激怒了,于是答应大弟子青冥子之请,让他把两代门人,全都带下山去,一来相助史朝义,二来准备与辛芷姑一决雌雄。青冥子预料辛芷姑为了徒弟的缘故,总会一到幽州,他们已准备了一个歹毒的地煞阵,准备拿来对付辛芷姑。若还不能抵敌,灵鹫上人最后就要出头。

  青冥子野心勃勃,不但志在报仇,也想当史朝义的“国师”,他日若能助得史朝义成就帝业,他的灵山派就可以独霸武林,故而应史朝义之请,派出三个师弟,来刺探军情。意图知道朝廷调来讨伐他们的王师,兵力若干,何人为将,走的那一条路,几时可以到达等等,刺探军情,行动必须迅速,是以这三个番僧的坐骑,都是史朝义给他们挑选的骏马。

  聂锋想要知道的事情,那番僧都已一一供了出来。聂锋冷笑道:“这贼子借助妖人,就想妄抗王师了吗?好,你既然吐了实情,我可以饶你一命,但不能即时放你,且待我破了幽州之后,再放你吧。”那番僧喜出[望]外,只要保得性命,当然是任由处置了。

  方辟符心念一动,问道:“史朝义的妹妹可曾回到幽州了么?”那番僧道:“未听说起。”聂锋有点奇怪,寻思:“方辟符何以关心史朝义的妹妹?”却不知方辟符关心的不是史朝英,而是牟世杰,更严格说来,还不是牟世杰而是聂隐娘。但这三人之间的错综复杂关系,聂锋却那里知道?

  聂锋正要押那番僧回去,方辟符忽道:“将军,末将冒昧,欲请将令。”聂锋道:“你要请什么将令?”方辟符道:“史贼派人来刺探咱们的军情,咱们何尝不可以派人去刺探他的军情?末将尚无寸功,意欲请此将令,先往幽州。”

  聂锋想了一想,说道:“用兵之道,本应知己知彼,你说到要刺探对方军情,这一层我也早已想到了。不过此地离幽州尚有千里之遥,咱们人马众多,日行不过五十余里,要到幽州,至少还得半月。我是准备再过十天八天才派出探子的。”方辟符道:“我的马快,千里之遥,也不过四五天便可回来,早点知道敌人情况,岂不更好?”聂锋道:“不错,当初我不知道你有这匹好马,现在已经知道,我当然也可以改变主意了。你武艺高强,配上神驹前往刺探军情,正是适合不过。我所虑者,只是你还是个新兵,阅历太少……”方辟符连忙说道:“阅历、阅历,这正是要历练出来的,将军若派我去,我自当加倍小心。”聂锋笑道:“难得你如此热心,那么你明天就动身吧。”

  背后马铃声响,原来是左营刘总兵见聂锋迟迟未归,恐防有什么意外,是故带了几个亲兵赶来。

  方辟符道:“刘总兵他们已来,不必我押这番僧回去,我想现在就走了。”聂锋诧道:“何必如此匆忙?”方辟符道:“兵贵神速,现在日头尚未落山,在天黑之前,我这匹照夜狮子已经可以赶出百里路程。”聂锋道:“好吧,那你就早去早回吧。记着,胆要大,心要细,一切自己当心。”

  方辟符领了将令,纵马疾驰,片刻之后,只见莽莽草原,除了他一人一骑之外,已是杳无人影,方辟符纵目草原,神驰塞外,浮想连翩,忽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她比我早走几天,这时只怕早已到了幽州了。但若是她心中只有一个牟世杰,我就是追上了她,却又能怎样?”原来方辟符急于赶往幽州,刺探军情只不过是个藉口,更紧要的是他放心不下,要去追踪聂隐娘。他一听得聂隐娘不在军中,便已猜疑她是到幽州去私会牟世杰了。思念及此,不觉怅然。但随即想道:“不管她心中有没有我,我总不能让她上牟世杰的当。而且我也曾经答应了史师妹,要在隐娘伤心的时候,不离她的身边。唉,即使她讨厌我,我也得赶去见她一面!”

  方辟符的猜疑果然乃是事实,聂隐娘那日也是借回家探母为名,实是意欲私往幽州与牟世杰见上一面的。她是有几分男子气概的,想见牟世杰,倒并不是完全因为余情未断,另一半原因,却是不愿见牟世杰误入歧途。她心目中是如此想的:“好坏与牟世杰也是一场朋友,总应该一尽朋友善言规劝之责。”因而要去看看牟世杰究竟变得如何,是否还可以挽救。

正是:

  一片苦心人不识,深情空付水东流。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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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一回  心慈貌丑成良伴  计毒言甘设网罗


  凉秋九月,塞外草衰,聂隐娘在草原上单骑独行,心情也是一般萧瑟。战乱之后,往往数十里没有人烟,聂隐娘幸而带足干粮,在找不到人家的时候,便用干粮度日,尚不至于捱饿。

  这一日已踏入幽州境内,人烟较密,只见路旁麦地上有人割麦,这是一种早熟的冬麦,虽说早熟,也要到九月中旬方才熟透,这时是九月上旬,一眼望去,倒有一半麦穗,还在黄里泛青。

  草原天气变化极大,早晚已经甚为寒冷,中午时份却还相当炎热,聂隐娘匆匆赶路,正自感到口渴,同时也想“入境问俗”,找人谈谈,便跳下马来,到一块麦地旁边,向正在收割麦子的农夫讨碗茶喝。

  唐代女子所受的约束并不很严,尤其在“胡人”地区,单身女子出门,也是常事。但不知怎的,这些农夫见了聂隐娘还是有点诧异,不过这地区人情纯朴,他们虽是有点诧异,依然很殷勤的招待她。

  聂隐娘多谢了他们的茶水,问道:“这麦子似乎还未熟透,为何不多待几天?”一个老大娘叹口气道:“再等几天,这些麦子我们只怕一颗都得不到了!”聂隐娘正要问她原故,那老大娘却先问道:“姑娘,你一个人要上那儿?”聂隐娘道:“我是上吐谷沁旗探亲,我有一个姑母嫁在那儿。”吐谷沁旗即是奚族聚居之地,不过也有少许汉人杂居,奚族也汉化较深,对汉人歧视不大。

  那奚族老大娘皱了皱眉。说道:“姑娘,你现在去可是不合时候,你可知就要打仗了吗?咱们的王爷千不该万不该收容了那史朝义,现在可要把官军惹来了。”

  聂隐娘道:“我就是想在仗未打起之前,把姑母接出来。官军大约不至于这样快便来到吧?”那老大娘道:“我们也不知是不是官军,这两天已经有好几股人马从这里经过了。”聂隐娘道:“他们没有打出旗号么?”那老大娘道:“不见什么旗号,看装束是汉人,还有女的呢。”聂隐娘大为诧异,她是知道朝廷的官军还未有女兵的,而且李光弼所统率的大军已与她父亲约好日期会师,算来至少也要在十日之后方能到达此地。聂隐娘暗自寻思:“这不知是什么人的部队?”

  那老大娘道:“但愿不是官军,若是官军,我们今后更苦不堪言了。”聂隐娘道:“怎么?”那老大娘道:“那些人简直就是强盗,昨天经过一批,就把我们的麦子割了一半!”聂隐娘这才知道他们要抢收麦子的原因。

  聂隐娘暗暗嗟叹,心里想道:“那些人虽然不是官军,但官军的纪律实在好不了许多。郭令公和我爹爹带的兵或者好一些,若是似田伯伯那些节度使的军队,只怕比强盗还要凶横。唉,自安史之乱以来,干戈扰攘,不知何日方始得见太平?”

  正在嘘嗟,忽听得人嚷马嘶,有如暴风骤雨,割麦的农夫纷叫道:“不好了,强盗又来了!”那老大娘道:“姑娘,你年轻美貌,快随我躲避!咦,是女强盗!不过,还是避开为妙!”

  聂隐娘道:“我和她们说理去!”那老大娘要拉她,聂隐娘已是飞身跳上马背,向前迎去,老大娘急得跌足直叹,只见那队女兵,前锋已有几骑踏上麦地,老大娘也只好拔足飞奔,顾不得聂隐娘了。”

  聂隐娘拍马上前,喝道:“那里来的?主将是谁?为何纵马践踏百姓麦田?”那前锋女将笑道:“好个大胆的丫头,竟敢管起你姑奶奶来了!看箭!”嗖的一箭射出,聂隐娘大怒,让箭头,抄箭尾,双指一夹,就把那枝箭接到手中,正想反射出去,忽听得一个破锣似的声音叫道:“这不是隐娘姐姐吗?”

  只见一个黄发狮鼻的丑女飞马奔来,聂隐娘认得此人,连忙住手不发,说道:“盖大姐,原来是你,你怎么带领女兵到幽州来了?”原来这个丑女名叫盖天仙,她的哥哥就是牟世杰手下第一员大将盖天豪,盖天豪是冀北七个山寨的总寨主,当年在金鸡岭推举绿林盟主之时,牟世杰就是由他推出来的。牟世杰得他拥戴之功不少。聂隐娘由于牟世杰的关系,连带认得盖家兄妹,盖天仙也知道聂隐娘与牟世杰相好,只道他们仍是一对情人,却不知最近的变化。

  盖天仙怔了一怔,咧开黄牙笑道:“怎的你还要问我,你不也是来找牟世杰吗?”聂隐娘道:“不错,我听说他在吐谷堡,正是想去找他。怎么,你们奉了他的命令,将大队都拉来了吗?”盖天仙道:“恭喜,恭喜,你可知道盟主就要举事了?盟主若是大事得成,你就是正宫娘娘了。盟主要举事,怎少得了我们?我哥哥的手下,还有饮马川、白虎寨、黑熊山各处弟兄,凡是平日奉盟主号令的都陆续来了。只有原来金鸡岭那一伙,和平日听铁摩勒号令的几处山寨,却不肯来。”聂隐娘听了,暗暗叫苦,心想:“当日铁摩勒让这盟主之位给牟世杰坐,原是想避免绿林分裂,却不料适得其反。”那个前锋女将这才知道聂隐娘是什么人,大大吃惊,连忙下马陪罪。

  聂隐娘笑道:“你们又没有侵犯了我,何须向我赔罪?依我看来,你们应该向之赔罪的,是这里的老百姓。”那女将满面通红,不敢言语。盖天仙道:“咦,隐娘姐姐,你怎么一本正经,倒似我们掌刑堂的香主了。践踏几颗麦子算得什么,我们还想抢割这片麦田呢。”聂隐娘道:“你抢了老百姓的麦子,他们吃些什么?”盖天仙皱眉道:“我的好小姐,你可知道这一带地瘠民贫,往往数十里不见人烟么?粮食难找极了,我们若是不抢老百姓麦子,我们又吃什么?”聂隐娘道:“咱们总比赤贫的百姓多些办法,即使完全没有粮食,屠宰马匹,也还可以挨过几天。何况现在已到了幽州,前头就有市镇,何苦与这些百姓为难?牟世杰和你哥哥打的都是 ‘替天行道’的旗子,若然使到老百姓饿死,那还算是替天行道吗?依我说,你们要抢也只能抢大户人家。”盖天仙名实不副,貌相丑陋,但却也还有几分耿直的脾气,善良的心地,听聂隐娘讲得有理,脸上一红,说道:“实不相瞒,我们一路上也是抢大户的,不过在抢不到大户时,有时也会抢抢百姓。隐娘姐姐,你别以为我全是个蛮不讲理的人。”聂隐娘笑道:“我若那样以为,还会与你姐妹相称吗?”盖天仙高兴起来,咧开黄牙笑道:“好,那我就看在姐姐份上,一颗麦子也不要他们的。大伙儿走吧,到了镇上,咱们再饱餐一顿。”

  盖天仙一向对聂隐娘有几分敬畏,听从了她的正言劝告,心里非但没有芥蒂,反而觉得和她亲近了许多。当下两人并辔同行,盖天仙低声问道:“你爹爹可是答应了你和牟世杰的婚事?若是有你爹爹里应外合,盟主的大事更可早日成功了。”聂隐娘道:“我爹爹还根本未曾知道我和牟世杰相识呢。”盖天仙道:“哦,那么你是瞒过你的爹爹,私逃出来的。盟主知道你对他这片痴情,不知该多么感激你呢!”聂隐娘心里辛酸,强行忍住,暗自思量:“他们一心要帮牟世杰打天下,若然知道我爹爹就是讨伐他们的副招讨使,不知会对我怎么?可是我正苦于无法见牟世杰,难得碰上了她,也只好暂且求助于她,见一步行一步了。”

  盖天仙见聂隐娘迟迟不语,悄声问道:“姐姐,你想些什么心事?”聂隐娘道:“我正在想做一件好玩的事情。”盖天仙还有几分孩子脾气,大为高兴,说道: “什么好玩的事情?快和我说。”聂隐娘道:“可是你得答应先帮忙我。”盖天仙道:“姐姐,你要我做些什么,我还能推辞不干吗?说吧!”聂隐娘道:“我想扮成你麾下的一个小兵,进了土谷堡,你不可让任何人知道。”盖天仙道:“盟主呢?”聂隐娘道:“也不能让他知道!”

  盖天仙诧道:“连盟主也不让他知道,为什么?哦,我明白了。”作恍然大悟之状,吃吃偷笑。聂隐娘道:“你明白什么?”盖天仙道:“你是怕他被奚族姑娘迷上了,想暗暗地里来侦察他?你放心吧,那些土女虽然很会撩拨男人,却怎及得上你武功又好,人又美貌?咱们的盟主一向讲究仁义待人,他也绝不是那种负心的男子。”聂隐娘心中凄楚,却强笑道:“你别胡猜,我不过是想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盖天仙道:“好,不管你用意如何,我依你就是。我也一向是喜欢捉弄人的,你和盟主开开玩笑,我正可以在旁边看看热闹。”当下聂隐娘换了女兵的装束,便与盖天仙一路同行。

  两日之后,到了吐谷堡,两山对峙,中间有块盆地,奚族土王环山建筑城堡,盆地圈在当中,另外又建了一座内城,史朝义与土王就住在内城里面。聂隐娘观察了这吐谷堡的形势,果然十分险峻,心里想:“若不先收服土王,要攻这座城堡,只怕还当真不容易呢。”

  把守城堡的是奚族士兵,盖天仙在城门外报了姓名,过了不久,只见城门大开,有个旗牌官模样的人出来朗声说道:“大燕公主等下亲来犒军,请你们先到飞马山下扎营。”

  聂隐娘心头一跳,想道:“大燕公主,这不就是史朝英那妖女吗?可别给她认出才好。”

  “旗牌官”将她们带到指定的营地,那是在山下开辟出来的一片平地,原是种夏熟的麦子的,麦子已经收割,临时搭了许多木屋,充作兵营,只有两间较好的砖屋,给盖天仙和她手下的女将居住。盖天仙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不让我们到城里去住?”那旗牌官道:“内城都已住满燕国大军,你们只好暂且委屈一时了。”又道:“大燕公主亲来犒师,给你们的面子可是已经很不小了。”

  盖天仙“哼”了一声,心里很不高兴,想道:“什么公主、娘娘?不过是史朝义的妹子罢了。史朝义残兵败将,依人篱下,还敢妄自尊大,称孤道寡,真是太不自量!我也真不明白盟主为何要与这个家伙联兵?”

  刚扎好营,只听得鸣锣开道之声,一队仪仗队先行,有个骑白马的“女官”报道:“公主驾到,请女将军出迎!”盖天仙更不高兴,心道:“岂有此理,在我面前搭这个臭架子。”

  聂隐娘一看,果然是史朝英坐在一辆马车上,她大约不知宫车的式样,这辆马车,造得不伦不类。盖天仙忍着气,走前几步,权当“迎接”,便站住等她来了。

  史朝英的态度倒显得很是亲热,走过来就拉盖天仙的手直摇,连声说道:“哎呀,走这么远的路,真是辛苦了你了。盖姐姐,我早就听得你是女中豪杰,难得你来了,咱们可有伴了。”盖天仙淡淡说道:“公主金[枝]玉叶,我可高攀不起。”史朝英道:“哎呀,这是什么话?令兄和世杰兄弟一般,你还用和我客气吗?”盖天仙思想迟钝,一时尚未想得明白,心里暗暗纳罕:“我哥哥和盟主的交情这又与你我何关。”

  史朝英一张小嘴咭咭呱呱的说个不停:“我也有一队女兵,咱们将来可以合起来成一支娘子军,一定不会输给他们男子,哈,姐姐,你这队女兵人强马壮,比我的可又强得多了。”言下之意,便想检阅盖天仙这支队伍,聂隐娘混在大队中急得心里发跳。盖天仙一点不客气的说道:“她们一路没有吃好睡好,走得又累,我正想叫她们歇息,多谢你送了这许多东西来。”

  史朝英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区区几十头猪羊,几担白酒,犒赏犒赏,算得了什么?没有给你们安排较好的住处,很是抱歉。”盖天仙冷冷说道:“我们是来投靠你的,只求有个居处遮蔽风雨,还能不心满意足吗?”史朝英笑了一笑,忽地低声说道:“姐姐不要着恼,这不是我的安排。我和世杰也不是住在城里的。你暂且委屈一时,过不了几天,我担保可以给你们换个较好的地方。”

  原来史朝英和牟世杰带领人马,到来与史朝义合伙,他们兄妹虽然早已失和,不久之前,史朝义且还派人要捉他妹子回去,可是这次史朝英是和牟世杰一同回来,牟世杰是绿林盟主的身份,史朝义正要仗他成事,当然也就不敢对妹妹下手了。不过两兄妹还是各怀鬼胎,史朝义对牟世杰也有几分忌刻,虽是为势所迫,两方合伙,依然各自提防。故此史朝义不让牟世杰的“客军”住进内城,另划防地给他,并不放松监视。

  盖天仙很是奇怪,不觉问道:“怎么,你不是和你哥哥住在一起,却和我们的盟主住在一起的么?”史朝英得意笑道:“我一向就是和世杰住在一起的。”盖天仙心里打了个突,问道:“我们的盟主呢,怎么不见他来?”史朝英又笑道:“我正是代表你们盟主来的。世杰事忙,我来了也就等于是他来了。”盖天仙道:“哦,你和盟主就等于一个人?”史朝英笑而不答,看了看日色,说道:“哎呀,天色不早,世杰还等着我回去呢。明日再来与姐姐相叙。”

  盖天仙虽然心思迟钝,也明白了个六七分,史朝英走后,她正想找聂隐娘来谈,刚回到屋子里坐定,忽地有个女兵进来报道:“卓木伦王子前来要见将军。”

  盖天仙心里正在着恼,“哼”了一声道:“刚刚走了一个公主,又有什么王子来了,可又要我列队出迎么?”那女兵笑道:“这个卓木伦王子可有点怪,他没带随从,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的就跑了进来,待到我们上前拦阻,喝他止步,他才说出他是卓木伦王子。又说仰慕咱们女将军的大名,非要见见你不可。看他的样子,倒似有几分傻里傻气似的。”盖天仙也是有几分傻里傻气的姑娘,听了女兵的报告,兴致忽然来了,咧嘴笑道:“哈,这倒奇了,我的大名居然传得这么远,连这个什么奚族王子也知道了么?好,他既然不摆架子,我也就见见他吧。”

  盖天仙一走出院子,就见着一个铁塔般又高又大的男子正在那里负手徘徊,背向着她。盖天仙道:“喂,你是这里的王子吗?”那男子回过头来,说道:“你是盖天仙盖将军吗?”这一回头,两人都吓了一跳,也不约而同的“哎哟”的一声叫了出来。原来这卓木伦王子也是生得丑陋不堪,脸如锅底,双眼朝天。

  盖天仙道:“不错,我就是盖天仙了。你找我何事?”卓木伦唔唔呀呀的怪叫,脚步不住后退。盖天仙道:“咦,你这人怎么的,你有嘴巴没有,怎不说话呀?”卓木伦翻起一双白渗渗的眼睛,瞪了她一会,忽地大笑起来。

  盖天仙道:“你笑什么?”卓木伦王子道:“你当真就是名叫盖天仙么?”盖天仙道:“我一出娘胎就用这个名字,你嫌不好么?”卓木伦道:“好,好得很!我没有读过汉人的书,这几个字的意思我还懂得,嘻嘻,这是不是美貌非常,胜过月里嫦娥的意思?”盖天仙无名火起,也不管他是什么王子不王子,一把就揪住他道:“你是说我生得丑陋,不配用这个名字?哼,你也不去照照镜子,你长得好俊么?我几乎都给你吓坏了!”

  卓木伦王子推开了她,说道:“咦,看你不出,你的气力倒是不错。”盖天仙给他推得倒退三步,说道:“你的气力倒也不小。”又得意地笑道:“你可知道我的本领了吧?做个将军,最紧要的就是有气力,能打仗,你还敢讥笑我么?”卓木伦最喜欢和人比力气,这么一来,兴致也忽然来了,说道:“你别夸口,说到气力么,——”盖天仙道:“怎么,你以为我比不上你?”卓木伦搔搔头皮,心想:“倘若她不是女子,我倒想和她打一架试试。哈,有了。”忽地笑道:“好,你远来是客,我送你一件礼物。”守门的女兵有根铁棍,卓木伦一把拿了过来,用力在两头一拗,转眼间那根铁棍变成了一个铁环,笑道:“盖姑娘,我送你做个耳环,可好?”

  原来奚族习俗,不论男女,都喜欢以耳环作为装饰,卓木伦送她一个“大耳环”,并非要她真个戴上,那不过是表示一种礼节,同时也是借此显显自己的气力而已。盖天仙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心里着恼,瞅他一眼,冷笑说道:“你送我这只大耳环,是取笑我耳朵生得大吗?哼,我也送你一件礼物!”盖天仙的耳朵正是一对比常人大得多的“招风耳”。

  卓木伦道:“咦,你这人怎么这样多心?好,我且看你送我什么礼物?”盖天仙将那铁环接了过来,两手一拉,口中念道:“一、二、三、四……”还未数到十下,那个铁环又已被她拉直,恢复原状,成了一根铁棍。盖天仙喝声:“断!”啪的一下,将那根铁棍折为两段,递过去道:“送给你做双筷子!”

  卓木伦怔了一怔,忽地哈哈大笑,竖起拇指说道:“真有你的,你是笑我嘴巴生得阔么?”盖天仙一本正经的也竖起拇指说道:“不错,你还不算太笨。”随即也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相对傻虎虎的笑了一会,卓木伦道:“好啦,好啦,咱们彼此半斤八两,谁也不必取笑谁啦!”盖天仙跳起来道:“你说什么?你说我和你一般丑陋?”卓木伦道:“我说你和我一般本领。”盖天仙道:“嗯,这还像句人话。”

  卓木伦忽地又冒出一句话来:“丑的倒很爽直,漂亮的美人儿却没有心肝!”盖天仙一听,又跳了起来,叫道:“丑的是谁,漂亮的又是谁?”卓木伦道:“唉,我的姑奶奶,我是随便说的,你不要问了。”盖天仙道:“不对,不对,你不是随便说的。你这个人不爽直!”卓木伦叫道:“我这个人就是太爽直,所以老是吃亏。好,你当真要我说么?”盖天仙道:“也罢,丑的不必说了,你说那没有心肝的美人儿是谁?”旁边女兵掩口偷笑,心道:“咱们的小姐倒是有自知之明。”

  卓木伦道:“那小妖精是否来过了?”盖天仙道:“那个小妖精?”卓木伦道:“还有那个?就是那个姓史的丫头!”盖天仙道:“哦,原来你是骂她!好大的胆子,骂起公主来了!”卓木伦怒容满面,叫道:“管她公主不公主,我不但要骂她,还想在她面上抓两把,抓破她的面皮,叫她比你还要丑陋!”盖天仙顾不得生气,忙问他道:“你为什么这样恨她?”

  卓木伦气呼呼的道:“我不该恨她吗?她,她,她……好,对你直说了吧,她本来答应做我的老婆的,现在却要做别人的老婆了。”盖天仙道:“做谁的老婆?”卓木伦道:“还有那个?就是牟世杰这混蛋小子呀!”

  盖天仙大吃一惊,跳起来道:“此话当真?”卓木伦道:“一点不假。牟世杰这混蛋……”盖天仙双眉倒竖,怒气无可发泄,指到了卓木伦的鼻子喝道:“岂有此理,你怎么胡乱骂人?”卓木伦道:“咦,我只不过是骂牟世杰,这却与你何干?哦,我明白了,牟世杰这小子长得俊,莫非——”盖天仙一手抓去,喝道: “你别胡说八道,牟世杰是我们的盟主,你知不知道?”卓木伦荡开她这一抓,说道:“盟主又怎么样?我偏要骂,这混蛋——”盖天仙跳过去就要动手,卓木伦道: “好男不与女斗,我不和你打架,好,算我惹你不起,不骂就不骂啦。”说罢转身便走。

  盖天仙道:“不识羞,你是什么好男?”忽地飞身一跃,跳过了卓木伦的前头,叫道:“且住!”卓木伦道:“我已经不骂了,你还要怎地?当真是想和我打架?”盖天仙道:“你还未曾讲出事实呢?你怎么知道我们的盟主要娶这姓史的妖女?是你自己瞎疑猜呢?还是他对你说的?”卓木伦道:“你只知帮你的盟主,我又何必与你多说?”盖天仙道:“只要你不是出口便骂,我怎会生你的气?好啦,我向你陪礼了,说吧。”卓木伦道:“你等着喝你盟主的喜酒吧,他的请帖都已发出了,你已经来到,看来也少不了你这一份。”盖天仙怔了一怔,道:“什么,婚期都已定好了?”卓木伦道:“不错,就是后天!”盖天仙忽地双眼圆睁,骂道:“混蛋,当真是个混蛋!”卓木伦道:“你骂谁?”盖天仙道:“不是骂你。我——”蓦地停口,满面通红。原来她刚才要打卓木伦,倒不是因为卓木伦骂了牟世杰的原效[故],而是因为满肚皮闷气无可发泄,谁在她的身边她就要迁怒于谁。到了听得牟世杰婚期已定,她按捺不住,不知不觉的就跟着卓木伦的口脗骂起来了。

  卓木伦哈哈大笑,说道:“你也骂这混蛋小子啦,骂得好,骂得好!”盖天仙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骂又有什么用?喂——”正想和卓木伦商量,不知怎样开口,卓木伦却已垂头丧气,笑容顿敛,喃喃说道:“一点不错,当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回过头来,看盖天仙并不阻拦,便自走了。原来卓木伦自作多情,痴心不息,他来拜访盖天仙,实是想在这里碰上史朝英一面,看看是否还能挽救?若是不能,就骂她一顿,出出闷气。二来也是因为盖天仙的名字引起他的好奇,想来看看这“美人儿”比史朝英又是如何。此时他虽然十分沮丧,离开此地,但闷气却已散了不少,心想:“这盖天仙虽然丑陋,倒是比史朝英可爱得多了。”

  盖天仙回到房中,呆了好一会,越想越气,蓦地放开喉咙喊道:“来人,给我备马,找个土人给我带路!”话犹未了,已有人推门而入。

  这人却不是侍候盖天仙的女兵,盖天仙怔了一怔,说道:“隐娘姐姐,怎么是你?也好,这事情总瞒不过你,迟早我也是要找你的。”聂隐娘道:“是我把你的女兵遣开的,你要她们给你备马干啥!”盖天仙道:“我要找、要找牟世杰理论去。”聂隐娘平静的接着她道:“不,姐姐,不要 ……”盖天仙道:“你知道了牟世杰的事情么?”聂隐娘道:“你和卓木伦王子的说话我都听见了,牟世杰后天要作新郎!”

  盖天仙叫起来道:“是呀,你怎么还不着急?你为何还不许我去找他理论?”聂隐娘凄然一笑,说道:“世杰和这妖女的事情,我比你知道得更多更早。你所喜欢的人,你一定要他对你真心,他若是变了心,找他理论还有什么意思?难道要乞求他对你怜悯,回过头来?”盖天仙一拍大腿,叫道:“不错,你这话说得很有志气,咱们女子是不该让男子看轻。”可是才过一会,她又气愤愤的道:“但你这样就放过了牟世杰吗?你纵甘心,我也不能甘心!隐娘姐姐,你既是千辛万苦的来到此间,就这样的眼看他们成婚,撒手不管了?”聂隐娘道:“谁说我不管了?”盖天仙大喜道:“好,你拿宝剑去找牟世杰说话,你不够他打,我帮你打。闹个一拍两散,也是好的。”聂隐娘又好气又好笑,却仍是平心静气的说道:“不,我并不想找他打架。”盖天仙道:“哦,你还是欢喜他!”聂隐娘道:“不,即使他今后回过头来,我也不会欢喜他了。”盖天仙又是一拍大腿,说道:“这,我就不懂了。你不想找他打架,也不是喜欢他,那又是怎么样去管他呢?”聂隐娘道:“我不喜欢他,和他也总是做过一场朋友,因此我不愿他和这妖女成婚。我想和他心平意和的谈一次话,尽尽朋友规劝之道。决不和他动刀弄枪。姐姐,你肯帮忙我吗?”盖天仙道:“你要我悄悄去见盟主,给你们安排会面?”聂隐娘道:“不,那妖女和世杰住在同一地方,你未必能见着盟主,反而打草惊蛇!”盖天仙道:“那你要我怎么帮忙?”聂隐娘道:“我只要你打听他的住处。那妖女虽是与他同住一处,料想还不会同房。知道了他的住处,我自会想法前去见他。”盖天仙拍手道: “对,你的轻功高明,可以晚间去偷会他。这个容易,明天我一定可以问得他的住址,明晚,他新婚前夕,你就去先拔头筹!”聂隐娘“啐”了一口,骂道:“你怎么胡说起来了,这是女孩儿家该说的话吗?”盖天仙道:“我本来是个野丫头。”笑嘻嘻的就出去吩咐女兵了。

  第二日一早,盖天仙果然打听到了牟世杰的住址,是和他的部队驻扎在城外东郊。聂隐娘便跨上了秦襄所赠的宝马,仍作女兵装束,先去认识道路。

  聂隐娘一路观察形势,心里自思:“若是世杰劝不回头,我也只有助我爹爹破城了。”想起与牟世杰一段交情,如今竟是分道扬镳,处在敌对地位,不禁黯然。

  城堡是倚山修建的,中间圈着一块盘地[地盘],牟世杰的队伍驻扎在内城东郊,中途要绕过一个山坳,聂隐娘正策马进入峡谷,忽听得“呼”的一声,山坳突然出现一个番僧,飞出了一条绊马索,将聂隐娘的坐骑绊倒。

  聂隐娘这一惊非同小可,但她常闯江湖,惯经阵仗,虽惊不乱,马虽倒人却未翻,一蹬雕鞍,已使出上乘轻功,身似离弦之箭,扑向那个番僧。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喂,我要活的,你可别把她弄得重伤。”聂隐娘抬头望去,不由得暗暗叫声“苦也!”那山坡上站着一个女子,可不正是史朝英是谁?

  那番僧哈哈笑道:“公主放心,这个小僧省得。哈哈,捉不着聂锋,捉了他的女儿也是好的!”聂隐娘认得就是从前在客店遇过的那个红衣番僧。原来这红衣番僧和一个师弟奉命去探军情,碰上了聂锋和方辟符,师弟被擒,他侥幸漏网,恰好也是在昨日回到堡中。

  聂隐娘大怒,“唰”的一剑刺去,红衣番僧脱下袈裟,作为兵器,迎风一抖,便似卷起了一片红霞。聂隐娘一招“大漠孤烟”,剑去如矢,疾劲非常,那知竟刺不破他那件袈裟,反被他那袈裟一罩,反卷过来。

  聂隐娘知道内力不及这个番僧,一沾即退,使出“飞花扑蝶”的轻灵剑法,移形换位,唰、唰、唰连环三剑,剑剑方位不同,意欲乘瑕抵隙,刺他袈裟防护不到的地方,那红衣番僧夺不了她的宝剑,反而给她迫得有点手忙脚乱,暗暗吃惊,“这女娃儿的剑法竟在她父亲之上,倒是不可轻敌了。”

  那番僧把袈裟舞得旋风也似,护着全身,聂隐娘无隙可乘,又不愿和他硬拼内力,只好展开绕身游斗的战法,彼此相持不下。大约过了二十余招,只见史朝英已从山坡上走了下来,娇声笑道:“聂大小姐,昨日我已知道你莲驾来了,只是军前不便相认。我正想请你,难得你移玉先来,何不一倾积愫?咱们理该以姐妹论交,拿刀弄剑,可不太煞风景么?”原来史朝英早已料到聂隐娘今日会来探路,特地与这红衣番僧在山坳险处埋伏以待的。

  聂隐娘气极骂道:“你这妖女花言巧语,简直不知羞耻,谁与你姐妹论交?”史朝英噗嗤笑道:“你千里迢迢来找男人,这倒是知道羞耻么?”

  聂隐娘本来是性情沉着,不轻易动怒的人,但听了这等侮辱的言辞,也禁不住七窍生烟,怒声斥道:“狗嘴里不长象牙,看剑!”陡地移转剑锋,唰的向着史朝英便是一剑。那知她快那番僧也快,突然间转守为攻,袈裟一展,反扑过来,堵在她们两人中间,险险把聂隐娘的宝剑也卷脱手去。

  史朝英背负双手,意态悠闲,娇声笑道:“难道我说得不对么?你不是来找世杰的么?你远道来此,我毕竟忝属半个主人,许你对我不敬,我做主人的却不可对你无礼。你要想见世杰,那也容易,我这就带你去见,好么?”聂隐娘正要再骂,忽觉一缕淡淡的幽香,沁入鼻观,喉咙里有点发甜,眼睛却有点发黑,心里叫道: “不妙,着了他们的道儿了!”顾不得再骂,连忙镇摄心神,运功抵御。

  原来史朝英正是要激她发怒,一发怒则心乱气浮,那番僧是使毒的好手,乘机便发出了一种迷香。他不使用更厉害的毒药,那是因为史朝英有言在先,只许将聂隐娘活捉的缘故。

  倘若聂隐娘不是心乱气浮,以她的内功造诣,这等迷香,原也害她不得,如今她虽然警觉,却已迟了一步,那番僧一抖袈裟,红霞铺地般疾卷过来,大喝一声:“倒也!”聂隐娘只觉地转天旋,宝剑当啷坠地,人也应声而倒了。

  似是在做一个恶梦,迷迷糊糊中聂隐娘忽觉有冰冷的手指,在她面上摸索,逐渐下移,就要叉住她的咽喉,聂隐娘吓得大叫一声,张开眼来,只听得史朝英的声音笑道:“你是一位名震江湖的女侠,也会害怕么?不要怕,是我。我怜惜你都还来不及呢,怎会害你?”

  聂隐娘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已是躺在一张床上,看房中的布置,似是史朝英的闺房,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影,可以察觉已是将近黄昏的时份。聂隐娘想要推开史朝英的手,却浑身酸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是着了道儿,成了史朝英的俘虏了。聂隐娘一发狠,张口就向史朝英的手指咬去。

  史朝英缩回手指,笑道:“真是个吹弹得破、天仙也似的美人儿!当真是我见犹怜,怪不得牟世杰会喜欢你!”

  聂隐娘气怒交加,说道:“我落在你的手中,你把我杀了吧!”史朝英笑道:“哎哟,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杀你呢?只因你不肯与我和解,我迫不得已,只好用这个手段将你请来。你如今可肯平心静气,和我谈一谈么?”聂隐娘道:“你要怎么?你侮辱得我还不够么?”正是:

  可怜落在奸人手,罗网自投悔已迟。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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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10: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卅二回  意欲牵牛随织女  心图逐鹿负红颜
 

  史朝英作出非常诚恳的样子说道:“姐姐,我实是一片诚心与你修好,请你别对我先存敌意。你是世杰的好朋友,又是聂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我岂敢对你无礼?”聂隐娘道:“不用你假献殷勤,你爽快的说,你想怎么?”

  史朝英微微一笑,说道:“听说你父亲已奉命统率王师,做了招讨副使,尅日便要到此。我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哥哥虽然名为大燕皇帝,实则兵权早已不在他的手中,我什么时候要他倒台他就什么时候倒台,目前他不过等于世杰的傀儡而已,尽管他自己也许还未知道。”聂隐娘冷笑道:“你真是聪明能干,做得牟世杰的好帮手。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史朝英道:“难道你不想世杰做天下至尊么?如今你爹爹前来‘讨贼’,实则是‘讨伐’世杰,你知道么?”聂隐娘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史朝英笑道: “那就得请你帮忙了。”聂隐娘道:“如何帮忙?”史朝英道:“请你看在世杰的份上,亲笔修书,我叫人送给你的父亲。”聂隐娘道:“这封信如何写法?”史朝英道:“姐姐你这样聪明,还用我给你出主意吗?”聂隐娘道:“我就是想听听你的主意。”史朝英道:“最好当然是请你爹爹弃暗投明,辅佐世杰,共图大事。其次是两不相犯,你爹爹尽可拥兵割据,自立为王。再其次,若是他不肯背叛唐室,也可以拥兵观望,不必真的就为朝廷卖命,与世杰大动干戈。你是熟悉你爹爹的为人的,这上中下三策,你看那一个容易说得动你的爹爹?”

  聂隐娘冷冷说道:“一个也不行!”史朝英道:“我不信你爹爹对朝廷当真就那么忠心耿耿,即使他真的要做忠臣,他只有你一个女儿,也不能不顾呀!”聂隐娘道:“我爹爹决不会依从,我也决不会写!”史朝英勃然变色,说道:“原来是你不愿写!”忽地又格格笑道:“咱们的事情容易商量,世杰若做了皇帝,势必要置三宫六院,我就让你做正宫娘娘,那也无妨。”

  聂隐娘淡淡说道:“你以为人人都似你这么无耻,贪图富贵荣华?”并非疾言厉色,但却是满脸鄙夷的神情。史朝英再也按捺不住,冷笑说道:“聂大小姐,别忘了你现在不是在你的将军府,是在我史朝英的手中!”聂隐娘道:“哦,原来你所谓的诚心修好就是如此!倘我不是聂锋女儿,你早就把我杀了吧?”史朝英道:“你明白就好。现在就看你的了,这封信你写也不写?”聂隐娘道:“我已经说过的,从不说第二遍!我虽是聂锋的女儿,但对你们毫无用处,你也不必在我身上再打主意了!”

  史朝英十分恼怒,待要将聂隐娘杀了,却又希望事情能有转机,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忽地嘿嘿冷笑,说道:“你这次到来,不是为了世杰么?”聂隐娘道:“你要怎么想,那是你的事。”心道:“我即使是为了世杰,也决不是要与你争夺丈夫。”

  史朝英何等聪明,早已知道她的心意,一笑说道:“你想错了,我并不是怕你争夺世杰。但你既是为了世杰而来,岂可对他绝情?”聂隐娘斥道:“闭嘴!”史朝英道:“你尽管骂,我倒是同情你呢!你难得到此,世杰见了你也会高兴的。你别以为我是个心胸浅窄的女子,你可知道我现在正想什么?”聂隐娘道:“谁管你想的什么?”史朝英笑道:“我正想请牟世杰过来,让你们见上一面。我知道我向你说情,你先自心怀敌意,决不会有好脸色我看,那就让世杰亲口和你说吧,且看他的说话与我是否相同?我也想让你知道,是我‘迷惑’了世杰呢,还是世杰他非我不可!”

  史朝英正想把一个侍女叫来,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音,史朝英笑道:“刚说曹操,曹操就到,倒省得我派人去请了。聂姐姐,你想不想现在就见?”聂隐娘也听得出是牟世杰的脚步声,心头卜卜乱跳,翻转了脸,不理不睬。史朝英低声笑道:“那你就暂时不用露面吧,待我和他先说好了,免得他太过惊诧。”一面说话,一面将锦帐放了下来,刚刚弄好,牟世杰便走进了她的闺房。

  牟世杰道:“你刚刚起身吗?为何这样高兴?”史朝英道:“我探得了一件重要军情,正想说给你知道。”牟世杰道:“什么军情?”史朝英道:“朝廷派了一员大将,统兵五万,前来与李光弼会师,准备围攻咱们,大约十日之后可到。你猜这位官居招讨副使的统兵大将是谁?”牟世杰道:“这人来做李光弼的副手,那一定不是郭子仪了。只要不是郭子仪,又何足惧?”史朝英道:“唐朝除了郭子仪,难道就没有将材了吗,你也不可太过轻敌了。”牟世杰道:“是秦襄吗?但秦襄正统率羽林军,皇帝老儿怎放心让他远离京师?”史朝英道:“再猜。”牟世杰笑道:“不必打哑谜了,说吧。”史朝英笑道:“你猜来猜去,怎的就没想起这个人来,这个人几乎要成为你的泰山大人的!”牟世杰道:“是,是聂锋?”史朝英道:“不错,正是聂锋。这,你可该高兴了吧?”牟世杰道:“你又小心眼了,我不许你胡乱说话。聂锋带兵来讨伐咱们,那就是敌人了,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史朝英噗嗤一笑,说道:“若不是你先有心病,何必怕我提起她来?其实你心里高兴,那也是人之常情。聂锋此刻虽然是你的敌人,他的女儿从前可是你的好友啊!”牟世杰道:“从前之事,何必再提?”说这话时,心里不觉有丝丝怅惘。

  史朝英眼波一溜,明锐的眼光似乎要看穿牟世杰的内心,又是微笑说道:“好吧,往事不提,就提眼前之事。聂锋这次统兵前来,他的女儿定然在他身边,你不是有希望又可以见到了从前的好友了么?”牟世杰瞧了瞧史朝英的颜色,低声说道:“你记不记得你从前说过的一句话?”史朝英道:“那一句话?”牟世杰道: “咱们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两只蚱蜢,命运相同,生死与共,谁也离不了谁啦,你还不放心么?”史朝英道:“只怕你见着聂大将军的小姐,就忘了我了。”牟世杰道:“你别胡思乱想了,那有此事?再说她也未必如你所料,就随着父亲出征。”史朝英道:“要是当真如我所料呢,你见着她又怎么样?”牟世杰道:“我若说要杀了她,你定然不信。”史朝英道:“我要你说心里的话。”牟世杰想了一想,说道:“我会为她惋惜,到底相识一场,今日却干戈相向,但我决不会移情。再说得明白些,我若是要和聂姑娘相好,那也不必等到今日了。”史朝英道:“她人品面貌都比我好,文才武艺也比我强,你为什么不喜欢她?”牟世杰哈哈一笑,将她拥入怀中,说道:“这,你就是明知故问了,她纵有百般好处,但胸无大志,却怎比得上你是巾帼须眉,女中豪杰?”

  史朝英挣脱了他,笑道:“你喜欢我,那是为了我可以帮你打天下。但你说实话,你心里有时想不想她?”牟世杰道:“你既知道我一心想打天下的了,我那有功夫去想念她?”

  史朝英似是已相当满意,笑靥如花,娇声说道:“你我心思如一,其实我也不是妒忌的女子,我倒愿意你见着她呢。”牟世杰道:“哦,你是想在她身上,想、想个退敌之计,咳,那有这样的巧事?”

  史朝英道:“是不是,所以我说你心里实在是想见她的。世杰,你每次心中想做什么,我都会给先行办到。这次也不例外,我已将那位聂大小姐请了来啦。” 牟世杰吓了一跳,说道:“你开什么玩笑?”史朝英道:“你去揭开帐子看看,床中躺的是谁?人家都等了你许久啦!我一发做个人情,先行回避,让你们两个,好好畅叙一番。”格格的笑个不休,果然走出去了。

  聂隐娘气苦交倂,喉头壅塞,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牟世杰听得床板吱吱作响,心中也是惊疑不定,缓缓的把帐子揭开。

  这霎那间,两人都是尴尬之极,牟世杰呆若木鸡,过了半晌,方始心神略定,说道:“隐娘,你是怎么来的?”聂隐娘愤然说道:“问你的新娘子去。”

  牟世杰这时也看出了聂隐娘是着了酥骨散之类的麻药,功力已失,不问可知,当然是史朝英将她俘来的了,自己也感到问得笨拙,但随即想道:“隐娘冒了这样大的危险,潜入堡中,这还不是为了我的原故!”心中不禁歉然。要知牟世杰并非对聂隐娘全无情意,不过因为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终于舍了聂隐娘而取史朝英。此时正在结婚的前夕,碰上了旧日的情人,而又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在自己未婚妻子的闺房之中,他自是不由得对聂隐娘感到内疚了。

  又过了半晌,牟世杰缓缓抬起头来,却仍然避开了聂隐娘的目光,低声说道:“多谢你来看我。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聂隐娘更想不到自己会躺在史朝英的床上和牟世杰见面,本来准备好的说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当下淡淡说道:“事到如今,什么话也不用说了。如今我是你的俘虏,我只问你,你要如何将我发落?”

  牟世杰却误解了聂隐娘的意思,以为聂隐娘对他还是余情未断,这一瞬间,他心中转了无数念头,忽地微笑说道:“隐娘,我志在天下,你我忝属知交,想你也能体谅我的苦衷,愿意成全我的志愿。我希望你与史姑娘能情如姐妹,和谐共处,我也决不会负了你的。”这一番话,若是明白的说,那就是希望聂隐娘尽释前嫌,与史朝英共事一夫,同助他完成帝业。

  聂隐娘几乎给他气得又昏过去,斥道:“世杰,我今日总算认得你了,住嘴!”牟世杰愕然退了一步,仍以为是聂隐娘心怀妒意,女子常情;那知聂隐娘已是鄙视他的为人,不屑与他多说。他愕一愕,又走过去想把聂隐娘扶起,聂隐娘已挣扎着坐了起来,倚着床壁,冷冷说道:“你敢碰一碰我,我就死在你的面前。我无力自杀,咬断舌根,总还可以。”

  牟世杰内疚于心,对聂隐娘倒是好生怜惜,但心里却也在想道:“我正要仰仗朝英,总不能为了怜惜隐娘,而将朝英舍了?”不觉摇头苦笑,说道:“隐娘,你我总算是相好一场,可惜我今日才知道你的心事。你,你就不愿略受委屈,相助我么?”聂隐娘冷笑道:“我是个胸无大志的平庸女子,怎及得上人家巾帼须眉,女中豪杰?你找我相助,那是找错人了。”这是牟世杰说过的话,牟世杰不禁面红过耳,抬不起头来。

  但牟世杰虽然感到内疚,却毕竟是个雄心万丈,以事业为重之人,为了逐鹿中原,他尽可以不择手段,于是暗自思量:“既然难以两全其美,也只好作退一步的打算了。”遂又抬头来,说道:“隐娘,你是文武双全的将门之女,我也不想你受委屈。你我虽然无缘,我总还是当你好友看待,决不能叫你吃亏。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解药要来,随你心意,你愿留便留,愿走便走。你可愿意帮我个忙么?”

  聂隐娘冷笑说道:“我如今是你俘虏,按照黑道规矩,总得要付代价取赎。好,你要我用什么赎身,就请吩咐吧!”

  牟世杰不由得又是满面通红,忙道:“隐娘,别这么说!我是以友人身份请你帮忙,你不愿意,那也罢了。”聂隐娘道:“帮忙也罢,取赎也罢,话虽有好听难听之分,实际都是一样。好吧,牟盟主,你要我如何帮忙?尽管说吧!”

  牟世杰道:“你是个聪明人,一定会想得到的。听说你爹爹统率王师,不日就可来到此间?”聂隐娘道:“哦,原来你是要在我身上想个退兵之计。”这话又是牟世杰刚才和史朝英说过的,牟世杰心中七上八落,只恐聂隐娘在气头上还会说出一些讥刺的说话。

  只听得聂隐娘淡淡说道:“这个退兵之计么,我也早已想过了,我有上中下三策,正待与你商量。”牟世杰大喜道:“是那三策,请贤妹赐教。”

  聂隐娘道:“上策是劝我爹爹易帜归顺,做你的开国功臣。”牟世杰道:“只怕你爹爹不肯吧?”聂隐娘道:“他不肯我还有中下两策相劝。中策是请他自立为王,与你订盟,彼此相助。打平天下之后,谁做皇帝,那时再说。爹爹若是不肯背叛唐室,其次还有一个下策,请他拥兵观望,不必真的为朝廷卖命,与你大动干戈!”

  牟世杰狂喜叫道:“隐娘,你真是聪明绝顶,你所说的和我心里所拟定的计划完全一样!唉,我还只当你不肯赞助我呢,原来你我早已是心思如一的了。”略一沉吟,又道:“我看还是中策最能打动你爹爹的心,你就以中策相劝他吧!”

  聂隐娘忽地连连冷笑,笑声有几分激愤,更有几分悲凉,牟世杰怔了一怔,说道:“你笑什么?”聂隐娘道:“聪明绝顶的不是我,是你的新娘子。这上中下三策都是她想出来的,我不过复述一遍而已。哼,你们两人真是气味相投,心思如一!牟世杰,我如今才看透你了!”冷笑声中,忽地门外也有哈哈的笑声,正是史朝英又回来了。

  史朝英得意洋洋,柳眉一扬,杏眼斜睨,瞅着聂隐娘笑道:“不错,这三策是我拟的,与世杰心中所想,正是不谋而合!聂大小姐,如今你也可以明白了吧,我对你说的话,其实也就是世杰想要对你说的话,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可还要执拗么?”

    原来史朝英这一番安排,也正是打着三种算盘,一计而含三策!要是牟世杰劝得聂隐娘依从,那自是最好不过,退了官军之后,她也不愁收拾不了聂隐娘。不过在她料想之中,聂隐娘十九不会依从,那么也可以让聂隐娘知道,牟世杰与她是如同一体,再也容不得第三个人插足其间了。(当然她不会理解聂隐娘的想法,聂隐娘早已不想插足其间。)再其次,聂隐娘若不依从,势将与牟世杰正面冲突,牟世杰即使对她还留有多少好感,也势将因这一次的冲突而云散烟消。史朝英故作大方,让他们二人单独会面,心计之工,于兹可见。

  牟世杰亦已知道不妙,心中还存着万一的希望,当下柔声说道:“朝英这三策其实也是为了你们父女着想。朝廷无道,藩镇割据,李唐的国运看来已是不久的了。你爹爹屡立军功,至今也未曾得到一个节度使,何苦再给朝廷差遣?与其做个招讨副使,何如自立为王?何况这么一来,也顾全了你我的友谊,于公于私,岂不两全其美?你意下如何?”

  聂隐娘道:“我的意思早已对你的新娘子说过了,还要我再说一遍么?”史朝英淡淡说道:“聂大小姐惜墨如金,这一封信她不肯写。哎呀,我的好隐娘姐姐,你不给我情面,那也罢了,对世杰也这样无义无情么?”

  聂隐娘喝道:“住嘴!”忽地眼光一转,她虽然神疲力倦,眼光却是有着一股正气,凛然不可轻侮,说道:“世杰,我此来正是为了情义二字!”牟世杰对着她的目光,正觉心中微凛,忽闻此语,喜出望外,连忙说道:“是啊,我知道你决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史朝英大感意外,嘿嘿冷笑。

  聂隐娘凤眼含威,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们可别想得歪了,我说的情是朋友之情,我说的义则是千秋正义!世杰,不错,我与你曾是一场朋友,也正因此,我不愿一个朋友误入歧途!世杰,你自负不凡,何以今日却倒行逆施,不肯听一众朋友的良言?”牟世杰面色越来越不自然,冷冷说道:“我怎么是倒行逆施了?天下唯有道者居之,李渊父子当日在太原起兵,不也是以隋朝臣子的身份取而代之么?何况我不是唐朝之臣,更有何不可?”

  聂隐娘道:“你若欲救民水火,意存问鼎之心,那也不失其英雄气概,但你现在是怎么作法?你是与安史余孽,同流合污;你是要借用外兵,侵扰本国。即使一时徼幸成功,也逃不了千秋笔伐。何况老百姓对安史之乱,至今还在切齿痛恨,民心又焉能附你?”

  史朝英冷笑道:“好呀,连我也骂起来了!我是安史余孽,你爹爹又是什么?当年也不是曾做过安禄山的手下?”聂隐娘道:“我爹爹早已弃暗投明。”史朝英冷笑道:“李家天子,也不见得就是明主?”聂隐娘道:“总胜于安禄山这等胡贼,残暴不仁,荼毒生灵!”

  牟世杰道:“只要我不是残暴不仁,那就行了。”聂隐娘道:“但你一开首第一步路就错了,国人又岂能相信于你?”牟世杰道:“依你之见如何?”聂隐娘道:“带领你自己部下,即日离开此地。要打江山,也不能依靠外人!”牟世杰哈哈笑道:“这是小孩子的话。这么一来,要走多少弯路?”聂隐娘道:“我知道你是想走捷径,你却没想到越走捷径,弯路却是越多。”史朝英又冷笑道:“你不过想离间世杰和我罢了,好呀,世杰,看来她倒很有主意,你就请她做军师吧!”聂隐娘按下怒气,说道:“我只是尽朋友之道,言所欲言,听与不听,任由于你。你们既如此猜疑,那我也就无须再说了。”

  牟世杰道:“你这套论调也不新鲜,铁摩勒早已说过的了。”聂隐娘道:“铁大哥见识我一向佩服,原来他也是这样说法么?那么,你难道以为铁大哥也是孩子的说话?”牟世杰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铁摩勒早已分手了。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我不想议论铁摩勒的见识。”

  聂隐娘意冷心灰,伤心到了极点,当下也就淡淡说道:“既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朋友之义已绝,咱们也该分手了。哦,我也还说得不对,我如今是你的俘虏,要杀要剐,都得听从于你,‘分手’二字,那是用不上了。”牟世杰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回过身来,说道:“朝英,你,你给她……”“解药”二字未曾出口,史朝英已是冷冰冰的打断他的话道:“你忘记了她是聂锋的女儿么?放她回去,她已知道这里的虚实,正可以助他父亲破此城堡,建立大功。到了那时,你我成了聂锋的俘虏,他们父女,可就未必肯放过咱们了!”

  牟世杰瞿然一惊,心道:“朝英说的也有道理,我怎能断定隐娘不助她的爹爹。”但要他伤害隐娘,他却也还于心不忍。正自心意踌蹰,委决不下,忽地有卫兵来到门外报道:“饮马川有个弟兄前来求见盟主。”

  牟世杰有两个最得力、也最忠心的手下,一个是盖天豪,另一个就是饮马川的寨主杨大雷,身高七尺有余,绰号杨大个子。这两人都是一方的绿林之雄,当年竭力推戴牟世杰做盟主的,也就是这两个人。这一次牟世杰来与史朝义合流,曾发出绿林箭,命令属下赶到幽州聚集,择日起事。盖天豪所部早已来到,杨大个子所部却迟迟未来。牟世杰正在挂心,忽听得饮马川有人来了,心中大喜,说道:“朝英,你好好劝劝隐娘。我且看是谁来了。”随手把房门虚掩,便去接见来人。

  来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青小伙子,相貌很老实,像个庄稼人,但一双大眼精光内蕴,落在牟世杰这等武学行家的眼中,却可以看得出此人颇有内功根底。牟世杰略有几分诧异,心道:“杨大个子手下有如此人材,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当下问道:“小兄弟你姓甚名谁,在饮马川有好几年了?入伙之前,可曾投师学技,在寨中是何职位?”

  那小伙子恭恭敬敬的行了参见礼,一一答道:“属下姓袁,单名一个‘浑’字。先父是个武馆教师,曾学过几手家传的剑法。入伙未到一年,承蒙杨寨主看得起,提拔我做‘忠’字旗下的一个小头目。”过去一年,牟世杰虽曾到过饮马川,但在寨中逗留的时间不到十日,大小头目,数以百计,这样一个新进的小头目他不认识,那是理所当然之事。但牟世杰仍是不禁有几分奇怪,心道:“杨大个子也真糊涂,为何不派一个我认得的大头目来?”但随即又想:“想必是见这小伙子武功了得,可当重任,改而派他前来送讯,这倒不好错怪他了。”

  牟世杰眼光射向门外,门外有一匹白马,正在低头吃草,牟世杰不觉又是一惊,赞道:“好一匹照夜狮子,这是你的坐骑吗?”那自称“袁浑”的小伙子道: “这是杨寨主新近从官军手里夺来的一匹骏马,暂时赏给属下代步。”牟世杰道:“杨寨主和大伙兄弟现在何处?他要你快马驰报,所报何事?”

  那小伙道:“寨主和阖寨弟兄,都已开拔来了。我离开他们那天,是在陕北的高陵谷,大约再过十天左右,他们可到幽州。杨寨主叫我快马驰报,是因为探得一件重大的军情。”牟世杰道:“什么军情?”那小伙子道:“朝廷任命聂锋招讨副使,听说是由于郭子仪推荐的,郭子仪拨了五万精壮的兵马给他,要他与李光弼合攻幽州,只怕在半月之内,便可来到,请盟主早作提防!”

  牟世杰道:“这件事我早已知道了。还有什么吗?”那小伙子嗫嗫嚅嚅、吞吞吐吐的说道:“还有秘密的消息,却不知,不知该不该说?”牟世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该说的?”那小伙子道:“怕盟主听了不高兴。”牟世杰道:“但说无妨。高兴的消息要听,不高兴的消息更要听!是铁摩勒要和我作对么?”

  那小伙子道:“这倒不是。我们打听到一桩事情,聂锋的女儿聂隐娘,随她父亲出征,忽然有一天偷偷离开军中,据我们的探子侦查所得,这聂隐娘是向幽州而来。杨寨主怕她混入了吐谷堡,说不定会来见盟主。杨寨主说、说——”牟世杰笑道:“我知道了,杨大哥对我一片忠心,他知道我和聂隐娘有过一段交情,怕我上她的当是不是?”那小伙子道:“如今敌我分明,而且听说盟主也要和大燕公主成婚了,只怕这聂隐娘还会前来行刺。杨寨主想请盟主多加留意,若然一发现此女踪迹,务必要将她拿下,不可放过。但也不必急急将她杀了。可以留来要胁聂锋。”牟世杰大笑道:“想不到杨寨主粗中有细,竟会替我出起主意来了。哈哈,杨寨主想得到的,我还想不到吗?你们大可以不必顾虑,不过,我也一样感谢你们对我的忠诚。好了,还有什么吗?”那小伙子道:“盟主可曾发现聂锋的女儿行踪吗?是不是已经将她抓来了?”牟世杰道:“这是我的事情,你可以不必管了?你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心想:“这小伙子倒是爱管闲事,却也有几分似他寨主的戆直。”

  史朝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这时忽地走到了那伙子的面前,向他打量,说道:“我看你好生面善,你是在那里见过我的吗?”那小伙子道:“公主想必是看错人了,我是饮马川山寨里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头目,怎能有这个荣幸见过公主?”牟世杰一听,疑心顿起,冷冷说道:“且慢,你既然没有见过她,怎知她是公主?”

  且说聂隐娘在房中听得外面谈话,越听越觉得那伙子的声音好熟,蓦地想起了一个人来,不由得惊喜交集。她气力虽然消失,但因内功颇有根底,醒来之后,即暗暗按照师门的吐纳秘传,将真气一点一滴的凝聚,此时已过了个多时辰,功力虽然未曾恢复百分之一,但却勉强可以挣扎起来走路。就在牟世杰盘问那小伙子的时候,她已扶着墙壁,悄悄的走到门边。

  那小伙子正待砌辞回答,忽听得聂隐娘的声音叫道:“我在这儿,快把这妖女拿下。”正是:

  赴火蹈汤浑不顾,飞骑千里护同门。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第九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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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10: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卅三回  识破奸谋知鬼蜮  曾经患难见真情
 

  这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方辟符。原来他在途中碰上饮马川的一股前头部队,那些人想抢夺他的坐骑,却反而给他捉着了一个小头目,仗着马快,突围走了。方辟符虽然欠缺江湖经验,也还有几分计[机?]智,当下就仔细的盘问那个头目,问明了饮马川山寨的详情,然后取了那头目的腰牌,便冒充他的身份,到吐谷堡来禀报军情,果然给他骗过,获得了牟世杰的接见。

  史朝英虽然是不久之前,曾在那小客店中还见过方辟符一面,但当时是在黑夜,她看得不怎么清楚,何况方辟符又已改了装束,一时间她也不敢断定这小伙子就是自己曾见过的人,正自隐隐起疑,想要仔细盘问,不料聂隐娘已走了出来,立即就叫方辟符动手。

  方辟符早已准备发难,当下一声大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倏的欺到了史朝英身前,伸指便点了她的穴道,牟世杰又惊又怒,一掌劈去,方辟符已把史朝英当作盾牌,往前一推,牟世杰武功真个不凡,迅即缩手变招,飞脚踢方辟符膝盖,左掌又用了大擒拿的手法,抓向方辟符的右胁空门。

  方辟符疾退三步,只听得“嗤”一声,右胁衣襟,已给牟世杰撕下一幅,方辟符一声冷笑,唰的拔出了青钢剑,喝道:“牟世杰,你再迈前一步,我就把这妖女杀掉了!”牟世杰气得干瞪眼,投鼠忌器,却已不敢上前。

  聂隐娘淡淡说道:“牟世杰,咱们现在可以按照黑道规矩,平等磋商了。你若是想要回你的新娘子,便请把解药交与我吧。”牟世杰道:“我本来要把解药交与你的,你们何必用这等手段?”方辟符吃了一惊,叫道:“师姐,你中了他们的毒药?”聂隐娘笑道:“不碍事的,这酥骨散还不算太厉害,但这妖女的心肠却比毒药还毒得多。”

  牟世杰回到房中找出了[解]毒药,再走出来,只见聂隐娘和方辟符已站在一起,方辟符两只大眼睛流露出极其惊喜的精神,双颊也似因兴奋而现出一片晕红,牟世杰明白了七八分,他虽然移情别向,心里不免有几分妒意,苦笑说道:“隐娘,你这师兄[弟]冒死前来救你,也真是难得啊!祝你幸福了。”聂隐娘道:“解毒[药]拿来,咱们平等交换,谁也不必领情,闲话也无须多说了。”

  聂隐娘接过解药,牟世杰道:“你们可以放人了吧?”方辟符道:“现在还不行!”牟世杰怒道:“你待怎么?”

  方辟符不理不睬,过了一会,方始说道:“师姐,这解药如何?”聂隐娘笑道:“这解药灵验如神,咱们可以走了。”牟世杰这才知道他的用意,怒道:“岂有此理,你把我牟世杰当作什么人了?我会拿假药来矇骗你们吗?如今你可以放人了吧?”方辟符又是淡淡说道:“现在还不行。”牟世杰大怒道:“隐娘,你这师弟与我初次会面,你却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说过的话几时有不算数的,难道你还不能相信我吗?”

  聂隐娘道:“牟大盟主,少安毋躁,我们当然会把你的新娘子还给你的,不过可得麻烦她送我们一程。师弟,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方辟符道:“正是。牟大盟主,你要知道,不是我信你不过,是信这妖女不过。”

  聂隐娘道:“方师弟,你把史姑娘给我,免得惹人猜疑。”方辟符道:“不错,毕竟是师姐细心。盟主的新娘若是与我这个小头目合乘一骑,那就不好看相了。” 聂隐娘功力已恢复七八分,当下接过了史朝英,仍然抓紧她的后心穴道,说道:“劳驾,请牟大盟主将我那匹坐骑牵来。”

  牟世杰听他们一吹一唱,满肚皮怒气,却是不好发作,还得权且充作马伕,把聂隐娘那匹“五花马”牵来,聂隐娘将史朝英一把提起,纵身上马,方辟符那匹 “照夜狮子”还在门外的草地上吃草,方辟符道:“你们在前头走,让我这个小头目充当你们的跟随。”向牟世杰拱一拱手,说道:“牟大盟主,你若不放心,你也跟来吧。”随即也就飞身上马。

  牟世杰当然是放心不下,当下策马随行,牟世杰这匹坐骑也是匹大宛良驹,但却比不上秦襄送给方聂二人的坐骑,远远落在后面,聂隐娘笑道:“方师弟,咱们放慢一些,这才像郊外闲游。也省得牟大盟主以为咱们要掳走他的新娘。”

  四人三骑,向城外走去。这是牟世杰的驻防地区,沿途都是士兵。聂隐娘一只手持着马鞭,另一只手手掌贴着史朝英的背心,低声说道:“史姑娘,请你作出笑容,千万别愁眉苦脸,否则我可不客气了!”史朝英切齿痛恨,却还不得不装出满脸笑容。牟世杰的手下喽兵看见她们二人好一副亲热的样子,只道史朝英有意拉拢盖天仙手下的女头目,谁都没有疑心。

  不久到了外城城门,守城的兵士见是牟世杰和史朝英,连忙开门,恭恭敬敬的问道:“盟主,公主今日兴致很好啊,可是要去草原试马?”

  牟世杰没好气的说道:“闲事你们不用多管,以后不论是那一路兄弟到来,纵有腰牌,也必须先行禀报,待我派人验过,才好放他进来。”

  方聂二人一出城堡,立即又放马疾驰,把牟世杰抛在后头。牟世杰不禁暗暗惊慌,“若是他们反过来将朝英掳走,这可如何是好?”心念未已,只见聂隐娘已在半里之遥勒住马缰,把史朝英轻轻放了下来,回头说道:“新娘子交还给你,穴道你自己会解,我们可要走了。”

  牟世杰道:“隐娘,难道咱们注定了非在沙场相见不可么?”聂隐娘道:“我要说的都已说了,今后就只是看你的了,但愿你三思而行,最好别在沙场上相见。”

  牟世杰忽觉一阵心酸,目送聂隐娘与方辟符并辔同行,恍惚如有所失。尽管他与聂隐娘想法不同,但却也不能不对聂隐娘暗暗佩服。心想:“我与她相识数载,直到今天,才知道她当真是个提得起,放得下,重情义而又有识见的姑娘!她冒险来此,只为劝我一场,虽说所见不同,这番情义却是可感!”一个人往往就是这样,当失掉一个朋友之时,才会发觉那个朋友的可贵之处。这时聂隐娘的背影渐远渐小,但她在牟世杰心中的影子却越来越大,甚至在这一瞬之间竟盖过了史朝英,牟世杰一片茫然,突然怀疑起来,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否错了。但这只是瞬息间事,正在他思潮汹涌的那一刹那,只听得史朝英已在叫道:“世杰,你还不快快过来,给我解开穴道?”牟世杰瞿然一惊,突然想起了史朝英说过的“咱们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两只蚱蜢”,是的,他要逐鹿中原,问鼎长安,可是非得和史朝英同走一路不行,整座江山压上了他的心头,登时又把聂隐娘的影子压下去了。他应了一声“来啦!”便过去给史朝英解开穴道。

  聂隐娘与方辟符并辔奔驰,也还走得不远,忽见前头有个女子,背插拂尘,腰悬长剑,迎面而来,来势迅捷之极,竟不输于奔马,一时间尚未能看清她的面貌,方辟符吃了一惊,心道:“这女子轻功怎的如此了得?”

  那女子刚自赞了一声:“好一双骏马!”忽听得史朝英大叫道:“师傅,快把这两人拿下!他们欺负了你的徒弟了!”

  原来这装束古怪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史朝英的师傅辛芷姑。空空儿已与她订下了婚约,但因为空空儿要与楚平原同去追缉精精儿,不便与她同行,故而与她约定,请她在吐谷堡相候。

  辛芷姑号称“无情剑”,本是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但她其实却并非“无情”,而是恰恰相反,偏重情感,专凭一己的好恶行事,她平生最倾心的是空空儿,最宠爱的则是这个关门徒弟史朝英。而今听得史朝英大叫大嚷,说是给了外人欺负,她本来就想抢这两匹宝马,这一下找到了藉口,也不分青红皂白,便即说道:“徒儿不必气恼,我给你把这两个小贼拿下就是。”拂尘一甩,闪电般的便使出了杀手绝招!

  方聂二人正自纵马疾驰,距离辛芷姑还有十数丈之遥,跨下的坐骑忽地同声嘶叫,前蹄屈地,倒了下来。原来辛芷姑这拂尘一甩,已是暗运内力,将几根尘尾,当作暗器射了出去。尘尾细如游丝,无声无息,比梅花针更难防备。她抱定“射人先射马”的宗旨,四根尘尾,恰恰射中了那两匹骏马的前蹄关节之处,伤害不大,过后也可以很容易便将牠们医好,但尘尾插进关节,已是足以令这两匹骏马再也不能奔驰。

  马虽倒人却未翻,方辟符大怒之下,一声叱咤,已是如箭离弦,在马背上腾空飞起,迎上了疾奔而来的辛芷姑,一招“鹰击长空”,便即凌空刺下。辛芷姑将拂尘聚成一束,当作判官笔用,“当”的一声,将方辟符的长剑荡开,震得他虎口隐隐作痛。

  辛芷姑见方辟符的长剑居然没有给她震出手去,也有几分诧异,说时迟,那时快,聂隐娘亦已赶了到来,使出“飞花扑蝶”的轻灵剑法,青钢剑扬空一闪,抖出了七朵剑花,一招之间,连袭辛芷姑的七处穴道。

  辛芷姑拂尘一罩,忽地散开,千丝万缕罩了下来,也只是一招之间,便把聂隐娘的剑法破了,拂尘根根竖起,反刺聂隐娘的十三处穴道。方辟符一声大喝,抡起长剑,当作大刀来使,这是他师父磨镜老人和他师兄铁摩勒合创的独门剑法,威猛无伦,辛芷姑心头一凛,迫得又把拂尘聚成一束,反手挥出,先化解了方辟符这招。

  几招一过,辛芷姑更是吃惊。她倒不是因为方聂二人本领了得,而是因为看出了她们剑法的来历。当下辛芷姑使出一招“风卷残云”,将方聂二人的青钢剑都荡了开去,喝道:“妙慧神尼与磨镜老人是你们的什么人?”

  聂隐娘这时已认得辛芷姑就是那日在英雄会上,与空空儿在一起,大闹校场的那个女人。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当时虽然不知辛芷姑与空空儿的关系,但也隐约猜到几分。

  方辟符只想冲杀过去,对辛芷姑的问话不理不睬,仍在进攻。聂隐娘却已说道:“妙慧神尼是我师傅,也正是他的姑姑,他又是磨镜老人的关门弟子,铁摩勒正是他的师兄。你是辛老前辈吧?那日在校场上咱们似曾见过?”

  辛芷姑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对妙慧神尼与磨镜老人这两位武林名宿,却多少还有几分顾忌。还有一样,空空儿和铁摩勒的交情,自那日的英雄大会过后,她也是知道的了。那日她全副心神放在空空儿身上,根本不理会别人。但后来空空儿与铁摩勒一同出场,方辟符聂隐娘等人就跟在铁摩勒身后,之后又同到秦家,不过辛芷姑与空空儿一见了秦襄便走,方聂等人却是最后一批才走,所以辛芷姑不知道有秦襄赠马之事。但虽然如此,尽管辛芷姑当时不注意旁人,毕竟与方聂二人同走过一段路程,依稀还认得他们的面貌,一听聂隐娘提到当日之事,她也就记起来了。

    辛芷姑不禁想道:“原来这小伙子是铁摩勒的师弟,我若把他伤了,只怕空空儿要不高兴。”心意踌躇,一时莫决。

  史朝英却不知道其中有这么一层转折的关系,冷笑说道:“你攀什么关系,你抬出了你的师傅和铁摩勒来,难道我的师傅就要怕你不成?”

  方辟符大怒道:“呸,是谁妄攀交情了?是你的师傅先问我们,可不是我们要把师傅抬出来的。”

  辛芷姑极为好胜,虽有几分顾忌,却也怕别人误会,说她是怕了妙慧、磨镜与铁摩勒等人。史朝英正是知道她师傅的这个脾气,说出的话绵里藏针,教她师傅难以罢手。偏偏方辟符又不知道进退,说出的话教辛芷姑听了更不舒服。辛芷姑眉头一皱,心里想道:“我若放过了他,他只道我当真怕了他的师傅师兄。也罢,我不伤他也就是了,却总得教他知道一点厉害。”但辛芷姑要把方聂二人一同拿下,却也不很容易。一来他们二人武功亦非泛泛;二来辛芷姑又多少有所顾忌,不愿伤了他们;三来她自负过甚,对小辈不肯拔剑,只用一柄拂尘,交上了手,才知对方并非易与,有这三样原因,竟使方聂二人和她居然打成了平手。

  不多一会,已过了三十余招,史朝英又叫道:“世杰,你还不过去助我师傅拿下这两个小贼?”牟世杰心里好生为难,他对聂隐娘有几分敬爱,对方辟符有几分妒忌,对史朝英又有几分害怕,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心头。既不想伤害聂隐娘,却又想把她留下。……

  史朝英的目光缓缓从他面上扫过,似是要看穿他的心事似的,冷然一笑,说道:“世杰,你只知道她是你的聂家妹子,却忘了她是聂锋的女儿了?”牟世杰瞿然一惊,连忙说道:“不错,是不能放过他们。”怀着无限复杂的心情,却终于上前去了。

  其实史朝英要牟世杰上前相助,这句话只是想激她的师傅的,不过,她后来看出牟世杰犹疑不决,心中甚是不快,于是又索性以假当真,把牟世杰也迫上前去。

  辛芷姑哈哈一笑,说道:“英儿,你跟我多年,还不知道为师的本事么?你以为我当真拿不下这两个小辈?”笑声一收,蓦地喝道:“我无情剑出鞘,例须见血。如今看在妙慧神尼与磨镜老人份上,权且破例一遭!”方辟符怒道:“无情剑又怎么样?何必装……”“装腔作势”四字还未曾出口,陡然间只见寒光耀目,辛芷姑无情剑已是出鞘,闪电般的向他刺来!

  方辟符见她来势凌厉,长剑抡圆,不敢攻敌,先把自身防御得风雨不透,不料辛芷姑的剑法确有独特的造诣,方辟符心头一怯,对方乘虚而入,来得更快。只听得辛芷姑喝一声:“着!”四面八方,剑光飘瞥,竟不知她从何处刺来,方辟符拚着两败俱伤,奋力一剑劈出,那知辛芷姑正是要他如此,她那柄剑只是在方辟符的剑脊上轻轻一按,已借着方辟符那股猛劲,将他引得身向前倾,说时迟,那时快,辛芷姑剑锋也借力弹起,恰恰刺中了方辟符的虎口。

  “当啷”声响,方辟符长剑坠地,半边身子亦已不能动弹。原来辛芷姑已用剑尖点了他的穴道。她用力恰到好处,方辟符的虎口只现出一点红点,就似给蚊子叮了一口似的,果然未曾见血。

  聂隐娘大惊,慌忙使出一招“玉女投梭”,也刺辛芷姑的穴道,意图用声东击西之计,解师弟之困。可惜她剑术虽妙,武功却与辛芷姑差得更远,辛芷姑就在刺中方辟符穴道的同时,左手的拂尘也已缠上了聂隐娘的剑柄,喝一声“撤手!”聂隐娘的青钢剑登时也飞上了空中,辛芷姑倒转尘杆,只一点又一点中了聂隐娘的穴道。但辛芷姑虽然是大获全胜,小臂亦隐隐感到胀痛,对方辟符的功力与聂隐娘的剑法,也感到好生惊异。心想:“想不到这几年来,江湖上竟出现了这许多厉害的小辈。段克邪那是不用说了,这两个年青人虽然比不上段克邪,但令到我要把无情剑出鞘,方能取胜,那也是很难得的了。”

  牟世杰到来,正要道谢,辛芷姑向着史朝英望去,已在问道:“此人是谁?”

  牟世杰道:“小可牟世杰拜见前辈。”史朝英娇声笑道:“师傅,恕我事先没有禀告,但我想你也会看得出来了。世杰,他、他和你的徒弟同在一起,对我又是这般亲热,难道还能是外人吗?”辛芷姑道:“哦,原来他是你的女婿。”史朝英脸上泛红,无限娇羞的样子说道:“后天就是我们的好日子,正想请师傅来喝一杯喜酒。”她脸上一副娇羞,心中实是十分得意。

  辛芷姑笑道:“哦,原来你就是名噪江湖,新任绿林盟主的牟世杰,现在又成了我的英儿的女婿了。很好,很好,这么一来,倒是没有乱了辈份了。”牟世杰不禁愕然,不解她这话是何意思。史朝英却是满面通红,暗自生嗔:“师父也真是的,怎好在世杰面前说这等话,这不是挑我的疮疤吗?幸亏世杰他大约还听不懂。”又想:“师傅她这么说,莫非她与空空儿也已重修旧好了?空空儿与铁摩勒交情很是不错,这倒要想个法子好好应付才是。纵然不能借助于师傅之力,将空空儿拉拢过来,至少也须叫他不可捣乱。”原来辛芷姑一心想嫁空空儿,段克邪是空空儿的师弟,倘若史朝英嫁了段克邪,岂不是两师徒嫁了两师兄弟?辛芷姑虽然“邪”得可以,毕竟也觉不好意思。故而当她听得史朝英是要嫁牟世杰之后,不怪史朝英移情别恋,反而欢喜起来,口不择言,便说出了有关“辈份”的那一句让史朝英听了面红的说话。

  牟世杰今日在方辟符手里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觔斗,心头之气,尚还未消,抢过马鞭,“唰”的一鞭就向方辟符当头打下。方辟符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横眉怒目,面对着牟世杰,狠狠的“呸”了一口。聂隐娘也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却冷冷说道:“绿林盟主,好威风啊好威风啊!”

  牟世杰心头一跳,唰的一下,脸上都发了烧,以他绿林盟主的地位,鞭打一个已失了抵抗能力的无名小辈,实是大失身份之事。牟世杰武功已到收发自如的境界,此时鞭梢离方辟符顶门不到三寸,正想收回。忽听得“卜”的一声,辛芷姑突然出手,弹开了牟世杰的马鞭,左手拂尘一绕,就要将他的马鞭卷出手去。牟世杰吃了一惊,一个“盘龙绕步”斜窜三步,鞭梢滴溜溜的转了个圈,解开了拂尘的缠绕。辛芷姑道:“好,果然是本领不凡,可以做得绿林盟主了。比起段……”史朝英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师傅,原来你是试世杰的功夫来着,倒吓了我一跳了。”其实辛芷姑却是因为空空儿与铁摩勒的间接关系,不愿牟世杰太过令铁摩勒的师弟难堪。

  史朝英走了过来,冷笑说道:“聂大小姐,可惜啊可惜,你毕竟还是逃不过我的掌心。”她对聂隐娘虽是冷嘲热讽,也还算得有几分“客气”,对方辟符却是又气又恨,张口就骂:“哼,你这臭小子,你对我好生无礼!”正要一掌打去,辛芷姑忽地将她揽入怀中,笑道:“英儿,你怎么生这样大的气?小心别气坏了身子,教为师的心疼。他们究竟怎样欺负了你,说与为师的听听。”

  史朝英道:“这臭小子刚才点了我的穴道,还把我抓了起来。”辛芷姑道:“他为何要点你的穴道?”史朝英道:“还不是为了他这位聂师姐?”辛芷姑道: “这位聂姑娘又如何冒犯了你?”史朝英道:“她是聂锋的女儿,聂锋带兵来打我们,这位聂大小姐就先跑来私会世杰。”辛芷姑对着牟世杰双眼一瞪,道:“这就奇了,这位姑娘为何要来私会世杰?英儿,他究竟对你是不是真心?”史朝英虽有几分醋意,但知道师傅最恨薄幸的男子,生怕她的怪脾气一时发作,牟世杰可就难堪了,只好替牟世杰掩饰,一笑说道:“师傅,你想到那儿去了?这位聂大小姐是来替她父亲作说客的。”

  辛芷姑道:“哦,原来如此。两国交兵,不斩使者。你也犯不着这样气恼啊!”史朝英道:“她已探听了我们的虚实,若然放她回去,对我们大是不利。”辛芷姑道:“那就把她关起来好了。”史朝英道:“我也并不是想把她杀了。哼,她想我杀她我也不肯便宜她呢。不过,还有这臭小子——”辛芷姑道:“这臭小子对他师姐倒是挺不错啊,看来大约是一对情人吧?”史朝英冷笑道:“这位聂大小姐的心事难以捉摸,这臭小子嘛,看来倒是有九成单相思了!”辛芷姑忽然哈哈一笑说道:“我最喜欢有情有义的男子,这臭小子为了救他师姐,触犯了你,倒还情有可原,理宜处罚从轻。依我说,你不如就把他们二人关在一起吧。”原来辛芷姑这二十年来对空空儿也是一片单思,因而对方辟符不觉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史朝英心道:“这不是反而便宜他了?”但转念一想,牟世杰对聂隐娘似乎还是余情未了,既因形势所迫,不能杀聂隐娘,那就确是不如把方辟符留下,也好断了牟世杰的念头。当下便道:“这两人是师傅擒下的,如何处置,当然听师傅的主意。”

  史朝英将方聂二人带回城堡,给他们上了手铐脚镣,便亲自将他们押进水牢。这水牢建筑在地底下,周围都是坚厚的石墙,分为两层,上层是个蓄水池,一开机关,就可以将下面这层牢房淹没。

  史朝英冷笑道:“我让你们快活几天,你们可休妄想逃走,我只须一按机关,你们就是瓮中之鳖。”冷笑声中,把牢门关上,黑漆漆的水牢中,只剩下方聂二人。

  这水牢四面都是坚厚的石壁,但有一面却是利用天然的岩石,并非人工所造的石壁。有微弱的光线从岩石的缝隙中透进来,方聂二人都是从小练过暗器的人,目力远比常人为佳,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之后,藉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已是隐约可以看见对方的面容。

  只见方辟符双眸炯炯,眼光似是燃烧着的火焰,脸孔也胀得通红,在黑暗中发出光泽。原来他从来不敢吐露的心事,被辛芷姑一口道破,接着又被史朝英嘲笑,方辟符虽是痛恨她们,却也有一种轻松之感,他自己不敢说的,想不到竟有人给他说了。方辟符不禁又是羞愧,又是兴奋。

  其实聂隐娘早已知道他的心事,尤其是在此刻,她只消一接触他的目光,无须他再说半句,已是深深感到他心里的激情,仿佛就可以听到他心房的跳动。

  聂隐娘叹了口气,说道:“方师弟,这可是连累了你了。这妖女要利用我来招降爹爹,我是决计不会依从她的。你来陪我送命,我实在过意不去。”方辟符道: “这算得了什么,咱们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在我是心甘情愿,毫不皱眉。我只抱愧我本事低微,功败垂成,没能够将师姐救了出去。”方辟符拙于言辞,但这一番出于肺腑之言,流露了深情一片,聂隐娘虽还不能说是就爱上了他,却也不禁深深为他感动。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是越靠越近,双手紧紧相握。聂隐娘道:“师弟,多谢你对我这样好。只可惜咱们都是命在须臾,我这一生只怕已是无可报答你了。”

  方辟符心里甜丝丝的,说道:“师姐,有你这一句话,即使那妖女现在就把我杀掉,我也是死得瞑目了。”聂隐娘听了这样的话,也不禁面上一红,低声道:“师弟,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我更觉得对你不住了。”

  方辟符忽地又冒出一句话来,道:“师姐,我现在可是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了。”聂隐娘怔了一怔,道:“你本来担着什么心事的?”方辟符道:“我不知该不该说?”聂隐娘道:“咱们还能有几天活在人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她话虽如此,心头却是卜卜乱跳,只道方辟符是要向她明白表示真情。心里想道:“我不愿向他说谎,说是我已爱上了他。但我也不愿令他失望,这可怎么办呢?”

  只听得方辟符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和牟世杰是一对很、很要好的朋友,我不想瞒你,当我最初知道这事的时候,我曾经很感痛苦。牟世杰,他是绿林盟主,武功高强,人又英俊,不论在那一方面,我都比不上他。但我虽然痛苦,却也衷心望你得到幸福。所以我在痛苦之中,同时又在为你高兴,觉得你和他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佳耦,我岂敢有丝毫妒忌之心?

  “后来到了长安,牟世杰的人品如何,我是渐渐知道得多一些了。他与我的铁师兄分道扬镳,他为了有求于那妖女,不惜抛弃朋友,甚至不惜对你负心。我这才知道,牟世杰他并不是像我所想像般的那样完美无瑕,他实在是配不上你。

  “后来你离开了队伍,我猜想得到,你是要到吐谷堡来看他,但我还猜想不到你的用心。因而我一直担着心事,怕你还要上他的当,怕你对他是,是……请恕我胡乱猜疑,我实是怕你对他还未忘情。

  “我听到了你对牟世杰的劝告,我看到了你行事的磊落光明,不由得我又是惊喜,又是佩服!师姐,你实在是个侠骨柔肠、有勇气有见识的奇女子。我和你相处了这许多日子,也是直到今天,方始完全明白你的为人,我为你担忧,实在只是庸人自扰!”

  聂隐娘静静的听他说话,也不由得又是感动,又是欢喜。方辟符的这番独白,没有提到一个“爱”字,但每一句每一字,无不透露出对她的一片深情!尤其难得的他还能深深的体会到自己来见牟世杰的用心,使她不能不生知己之感。不知不觉之中,聂隐娘再一次与他双手相握,说道:“师弟,你太过夸赞我了,我实在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心地纯厚,侠义可风,却是比我所想的还好得多。你只有一点不好——”方辟符心头一跳,说道:“请师姐指教。”聂隐娘笑道:“你的缺点就是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好处,看轻了自己,老是以为比不上别人。其实你只是除了武功暂时不及牟世杰之外,那是要比他好得多了。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人品,牟世杰根本不能和你相提并论。”

  方聂二人经过了这次深谈,顿然间亲近了许多,虽然方辟符尚不敢明言,两人已是心心相印。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事之后,也就不约而同的避免再提及牟世杰了。

  黑牢里不知日夜,两人谈论剑法武功,江湖见闻,倒是很不寂寞。每隔一些时候,就有人送饭菜进来,聂隐娘料想史朝英为了还要利用她,决不敢在饭菜中下毒,也放心食用。从送来饭菜的次数,大约知道是过了两天的时间。这一天他们正在谈谈说说,忽听得隐隐有鼓乐之声。

  方辟符将耳朵贴在石壁上听了一会,苦笑说道:“这是迎亲的鼓乐之声!”聂隐娘道:“不错,咱们关在这牢里已有两天了吧,他们的婚期正是今天。”聂隐娘口中的“他们”,指的当然是牟世杰与史朝英了。

  方辟符把眼偷觑,只见聂隐娘似有黯然神色。方辟符心头一跳,说道:“他们臭味相投,就由他们去吧,且看他们快活得几时?”聂隐娘道:“牟世杰与那妖女成婚早已在我意料之中,但我却仍然不禁难过!”方辟符道:“师姐,这,这又何必……”聂隐娘道:“我并没有别的心思。但我和他究竟是一场朋友,总不忍见他误入歧途,越陷越深。如今他与这妖女成婚,那是永难自拔的了。你能够原谅我这一份难过么?”方辟符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说道:“师姐,你胸襟广阔,对朋友仁至义尽,远非小弟可及。”聂隐娘道:“不,你也说得很对,他们臭味相投,终须走上一路,惋惜也是惋惜不来的了。从今之后,我也只能把他们同样看待,不应再把牟世杰当成朋友了。”聂隐娘虽然下了这个决断,怅触前尘,心中仍是难免伤感。

  方辟符忽道:“咦,师姐,你听!似乎有什么不对?”聂隐娘道:“奇怪,怎么好像变了杀伐之声!”过不多久,只听得马嘶人叫,金铁交鸣,外面竟似是两军激战,嘶杀的嘈声,越来越听得清楚了。

  方辟符道:“难道是官军打了进来?”聂隐娘道:“我爹爹最少还要六七天才能到此,李光弼虽然距离较近,但也早已是定了要等我爹爹会师之后才进兵的。我看八成是他们内部自相残杀。”

  方辟符道:“不管是官军打来也好,自相残杀也好,这却是咱们逃跑的一个机会。”说话之时,又陆续听得近处有脚步声跑出。聂隐娘沉吟半晌,毅然说道: “反正咱们是拚了一死的了,趁那妖女此刻无暇来害咱们,外面留下的守卫想必也不会太多了,就试一试吧。你内功造诣比我深厚,你先设法弄断镣铐。”

  方辟符运功一震,镣铐叮当作响,一时间却未能挣断。方辟符摸索到靠山的那面石壁,找到一块有棱角的石头,使尽气力,将手铐在石头上敲击,“当”的一声巨响,果然把手铐敲裂,双手一脱出来,更易于用力,不多一会,脚镣也弄断了。方辟符大喜道:“成啦!”走过来帮忙聂隐娘弄断镣铐。聂隐娘道:“那妖女说这牢里装有机关,却不知是什么机关?”

  话犹未了,忽听得哗啦啦一片水声,突然间竟似大雨倾盆而下。不消片刻,牢中已是水深没胫,变作了一片汪洋。

  聂隐娘被水一冲,心里发慌,脚一滑便跌倒了。转瞬间,牢里的水已高过人头,聂隐娘剑法虽然高强,却毕竟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儿,有生以来,连池塘都没下过,那能懂得游泳?沉在水中,再也浮不起来,张口要喊,未曾喊得出声,便先喝了几口凉水,正在心里发慌,胡乱挣扎,忽觉身子一轻,却原来是方辟符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提出水面。

  方辟符是个在江边长大的孩子,精通水性,这时不但不觉惊慌,反而暗暗欢喜,心里想道:“我正愁没法逃狱,如今却是有了一线生机了。”要知这水牢四面都是坚厚的石壁,牢狱的铁门又是从外面锁上的,他们确是插翼难逃。但如今上面的水闸开启,方辟符也看出了这水牢乃是两层,只要从水闸游出,到得上面一层,便有办法可想。

  方辟符低声说道:“师姐,你抓着我的臂膊,不要太过用力。你暂且闭了呼吸,支持一会。”这时上面蓄水池的积水,差不多都已放了下来,水深三丈,这水牢也不过三丈来高,方辟符在水中浮起,露出半个头,距离上面那层地板,不过五六尺了。

  过了一会,只听得上面人声说道:“公主还要活的,可不要把他们淹死了。下去将他们捉上来吧。”另一个人道:“那个女的多半不懂水性,男的却不可不防,不如用挠钩先探一探,把他们钩上来,叫他们受点伤,那也不至于有甚危险。”方辟符听了他们的言语,心里更是暗暗欢喜,想道:“这几个人胆子很小,决非一流高手。”

  上面计议定妥,几根挠钩从闸口伸了下来,这几根挠钩都是特别打造的,有一丈来长,伸入水中,到处乱钩乱戳,方辟符觑个真切,突然伸手抓着一根挠钩,运劲一拉,只听得“扑通”一声,连人带着挠钩都拉了落水。方辟符一抓抓着那人的颈项,摔将上去,迅即又抓起那根挠钩,倒转过来,向上面一钩,(口+克)嚓一声,恰恰钩住闸门。

  上面那几个人正自手忙脚乱,接救他们那个同伴,忽见方辟符用挠钩钩住闸门,大半个身子已经露了出来,这一惊非同小可,有的叫道:“不好,这小贼要窜出来了!”有的叫道:“快关闸门,快关闸门!”说时迟,那时快,方辟符一手拉着聂隐娘,一手抓牢挠钩,已似箭一般的从水中跃起。

  有个汉子一刀劈那挠钩的杆柄,另一个汉子手忙脚乱的便关水闸,水闸正自轧轧作响,未曾合拢,方辟符双脚一张,将闸门两边顶住,这时那钩柄已断,方辟符持着半截挠钩,当作杆棒来使,一棒把两口单刀打飞,再轻轻一跃,已是带着聂隐娘到了上面一层。只听得“轰隆”一声,闸门也恰好在此时关闭。

  方辟符将杆棒抡圆,一招“横扫千军”,将那些人打得抱头鼠窜,刀枪剑戟,落了满地。聂隐娘刚才喝了几口水,兀自有点头晕腿软,立足未定,一个使铜锤的汉子向她打来,聂隐娘用了一招“顺手牵羊”,让锤头,抓锤尾,轻轻一带,将那个使铜锤的汉子跌了个四脚朝天,正自心想:“这妖女挑选的看守,怎的都是如此脓包?”忽见寒光疾闪,两柄单刀同时斫来,刀法甚是精妙,聂隐娘脚步一个踉跄,“嗤”的一声,衣裳被刀锋撕去一幅,抬头一看,却是两个女子。

  这两个女子乃是史朝英的心腹侍女,刀法得自史朝英亲授,比牟世杰手下的那些小头目还高明得多。聂隐娘在水中泡了许久,精神未曾恢复,故而还险些吃了她们的亏。但那一刀划破了聂隐娘的衣裳之后,聂隐娘吃了一惊,登时精神一振,史朝英那两个心腹侍女就再也不是她的对手了,不过数招,聂隐娘劈手夺了一柄单刀,横刀一磕,又把另一柄单刀打落,信手就点了那两个侍女的穴道。

  方辟符也碰到两个武功较强的汉子,但与方辟符相比,仍然差得很远。就在聂隐娘制服那两个侍女的时候,方辟符也已得手,把那两个汉子一手一个抓将起来,额角对着额角,只一碰,就把两人碰得晕死过去。原来史朝英恃着水牢厉害,以为万无一失,今日是她出阁之期,又是她准备好了要与哥哥火倂之日,故而把高手尽都带了出去。留下来的十多个看守,就只有那两个侍女和那两个汉子较为高强。却想不到方辟符精通水性,正好趁着水涨船高,浮了起来,竟然游过闸门,杀到上面这层。

  方辟符击晕了那两个汉子,那些人正拥着去要开启牢门逃走,方辟符大喝一声,疾冲过去,宛如虎入羊群,手起棒落,打死了几个。聂隐娘叫道:“师弟,不要滥杀!”方辟符抛了杆棒,转眼间就把所有的人都点了晕睡穴。

  方辟符抱歉说道:“师姐,我也不是想滥开杀戒。我只是想你,你穿这身湿漉漉的衣服,却是不方便出去。”聂隐娘面上一红,说道:“哦,原来你是想换了衣服才走。”那蓄水池的水都已放尽,池深丈许,方辟符背转了身,说道:“师姐,你先下池子去换衣裳。”聂隐娘与他相处数日,知他是个诚厚朴实的君子,决不会偷看。便把一个与她身材差不多的侍女抱入池中,和那侍女掉换了衣裳。聂隐娘虽知方辟符不会偷看,但她一个女孩儿家,有生以来,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在换衣的时候有个男子在旁,她换好衣裳,亦自不禁面红过耳。随着方辟符也下池子换了衣裳,跳上来道:“咱们可以走啦!”

  聂隐娘皱眉道:“这牢门我不会开。”

  方辟符道:“这里面有人,牢门决不能在外面反锁。”史朝英那两个侍女,有一个在蓄水池里,有一个还在上面,方辟符解开了她的穴道,喝道:“快给我开启机关!”那侍女怎敢不依,握着门环,转了几转,两扇牢门,左右分开,方辟符笑道:“这水牢里的机关倒是造得巧,只可惜那妖女却是白费了心血了。”

  水牢倚山修设,打开牢门,便是山坡。方辟符与聂隐娘翻过山头,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把眼望去,只见树林中有几十个汉子,其中大半乃是番僧,正在围着一个女子厮杀。那女子一手拿着拂尘,一手持着长剑,正是史朝英的师傅辛芷姑。辛芷姑剑法辛辣之极,拂尘的招式也是独创一家,已有几个番僧死在她的剑下,还有两个被她的拂尘扫过,血肉模糊,一时又死不去,在地上打滚,辗转呼号,更是惨不忍睹。但那些人前仆后继,兀是并无一人退缩。原来这班人乃是灵鹫派门下,由大师兄青冥子率领,来向辛芷姑寻仇的。青冥子掌握本派的生杀大权,刑罚极为苛刻,一众同门,在他的积威之下,宁愿战死,也不敢私逃。青冥子武功虽不及辛芷姑,却也大是不弱,率领同门,合力围攻,辛芷姑杀不胜杀,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叫苦。

  方辟符与聂隐娘必须从这树林穿过,交战双方,见他们二人走来,都是凛然戒备。辛芷姑心想:“这两人武功不在青冥子之下,若是他们乘机报复,我今日可是凶多吉少了。”灵鹫派门下认得他们的那几个番僧也在大起恐慌,“这女魔头一人已难对付,倘若聂锋的女儿与这姓方的小子,乘机向咱们报仇,只怕今日难免要一败涂地了。”

  方聂二人与交战双方都有冤仇,但却不知他们何故自相斗殴,暗暗诧异。聂隐娘道:“别理他们,咱们往前面去,更有热闹可瞧。”聂隐娘隐约知道辛芷姑与空空儿的关系,虽是被她所擒,但若拿来与灵鹫派这些妖邪比较,聂隐娘对辛芷姑却是稍为好感一些。不过她也不愿意插手帮史朝英的师傅,是以索性两方都不理会。

  方辟符唯师姐之命是听,当下就从那些人身边走过。灵鹫派门下但求他们不要插手,那还敢拦阻他们。

  翻过山头,山下是一片草原,只见战马奔腾,杀声动地,远远望去,还可以认得出牟世杰和史朝英各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并辔齐驱,正在指挥士卒冲锋。史朝英头上插着红花,还在穿着新娘的礼服。正是:

  蓦地战云平地起,洞房红烛尚高烧。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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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30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卅四回  古堡伏兵开战幕  荒山仗义救魔头

 
  聂隐娘所料无差,这一场混战果然是牟世杰夫妇与史朝义之间的自相火倂。原来史朝义兄妹各怀鬼胎,史朝义安排好了,要趁牟世杰来迎亲之时,暗伏甲兵,将他拿下,然后迫妹妹嫁奚族土王的儿子。(史朝英本来早已与牟世杰住在一处的了,但在结婚之日,却不得不回到兄家,让牟世杰依礼前来迎亲。)

  史朝义打得如意算盘,那知史朝英也早就有了安排,比她哥哥更高明一着。她有三千女兵,另外又笼络了史朝义手下的几个将领,也是准备好了,到牟世杰来迎亲之时,同时举事,准备一举便将史朝义杀了,然后由史朝英出面,收编她哥哥的部队。

  双方各怀鬼胎,终于把“喜气洋洋”的场面变成了杀气腾腾,爆发了一场混战。史朝英这方面准备得更为周密,她的女兵加上史朝义的叛将再加上牟世杰的部属,大大占了上风。但史朝义也还有他的心腹将士,史朝英意图一举杀掉她的哥哥,却也未得成功,只能把史朝义的所部包围在盆地之中。

  至于青冥子所率领的灵鹫派门下弟子,又是另有打算,他们趁着史朝义兄妹互相残杀,牟世杰也不能抽身去干涉他们的机会,倾全力去围攻辛芷姑。

  史朝义部下五万铁骑,已有三分之二以上叛变,听从史朝英指挥。史朝义陷入重重围困之中,眼看就要被迫入无路可走的绝谷,牟世杰正自得意洋洋,指挥兵马掩杀过去,忽听得金鼓雷鸣,异军突起,奚族土王的儿子卓木伦突然率领了一支兵马,杀入战场。

  卓木伦天生神力,使一根重达七十二斤的浑铁枪,杀得牟世杰的手下喽兵望风披靡,牟世杰大怒,飞马过去,便要拿他。史朝英道:“你看他这支兵马不满三千,多半是他自作主张,前来与你作对的。你别伤他性命,免得惹翻了土王,多树敌人。”牟世杰道:“我领会得,他是土王的独子,我把他生擒,教土王也不能不听我的号令,正是一举两得。”

  说话之间,那卓木伦已经杀到,史朝英叫道:“卓木伦王子,这是我兄妹的家务事,咱们交情一向不错,你袖手旁观也就是了,怎么帮起我的哥哥和我作对来了?”卓木伦大喝道:“呸,你这妖女如今才来与我套交情么?那已迟了!你如今就是要嫁给我,我也不想讨你这个老婆!”牟世杰虽然不欲伤他,但听了这番侮辱的言辞,亦是怒不可遏,拍马上前喝道:“闭上你的鸟嘴,在我面前,你逞什么王子威风?”卓木伦冷笑道:“我并不是来抢你的老婆,却气你这小子不过。看枪!” 牟世杰正要招架,忽地一支冷箭射来,将他的坐骑射毙。

  卓木伦喝道:“我不占你便宜,咱们就在马下交锋!”跳下马来,挺起铁枪,向牟世杰便刺。牟世杰大喜,心里想道:“你若在马上交锋,你马快枪重,我要擒你,只怕不易。如今你与我步战,那正是求之不得!”

  卓木伦神力惊人,铁枪一抖,呼呼带风,沙飞石走,牟世杰心里暗笑:“你只凭着几斤蛮力,吓得了谁?”当下用了一招“玄鸟划砂”,剑光划了一道圆弧,作势取他中路。卓木伦喝声:“来得好!”浑铁枪向上一挑,硬砸他的长剑。

  论到武功的精妙,卓木伦自是望尘莫及,牟世杰正是要他如此,哈哈一笑,喝声:“撤手!”剑锋一转,倏的变为“顺水推舟”,把剑放平,贴着枪棍,疾推过去,卓木伦若不撤手丢枪,五只手指,准要给他割下。

  换了别人,那是非束手就擒不可,那知卓木伦却是一股蛮劲,喝道:“我偏不撤手!”用力一绷,铁枪弹起,依然朝着牟世杰扫来。牟世杰这一招若然用实,固然可以把卓木伦五指削断,但牟世杰少不免也要捱他一下。牟世杰胜算在操,却怎肯与他拼命?当下一个盘龙绕步,收剑回身,再喝一声:“你撤不撤手?”一招“白虹贯日”迳刺过去,这一剑迅如电掣,从卓木伦无法招架的方位刺来,卓木伦这支浑铁枪一丈多长,利于远攻,难于近守,倘不抛枪逃命,牟世杰这一剑就能穿过他的小腹,要了他的性命。

  牟世杰是准备在他抛枪之后,追上去用剑尖点他的穴道,以牟世杰轻功之妙,卓木伦自是决难逃脱,那知卓木伦不识他这一招剑招的精妙,仍然仗着一股蛮劲挺枪刺来,这一下倒教牟世杰为难了。牟世杰迫于形势,不能伤他性命,连刚才要削他手指那一招,用意都不过迫他丢枪而已,这一招穿心刺腹的杀手,当然更是不敢用实。

  这么一来,牟世杰纵有多少奇妙的剑招,也等于在“瞎子”面前卖弄。卓木伦不识厉害,又是一点也不怕死,见牟世杰急急换招,连连闪避,还道牟世杰是怕了他,乐得哈哈大笑。

  牟世杰给他气得七窍生烟,心道:“若不是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像你这样的蠢货,再多一百个也送了命。”但他虽然生气,也还不能不按下怒火,一面与卓木伦缠斗,一面盘算如何将卓木伦生擒。

  史朝英指挥女兵,将卓木伦的兵马切断,正在激战之中,忽见旌旗飘扬,另一支女兵杀到,策马当前的一位女将军正是那相貌奇丑的盖天仙。

  史朝英拍马上前,迎着盖天仙道:“盖姐姐,你来得正好!”盖天仙“啐”了一口道:“谁是你的姐姐?你把我的隐娘姐姐怎么样了?我不管你是公主或是盟主夫人,你伤了聂姐姐一根眉毛,我就和你拼命!”盖天仙的哥哥盖天豪正在阵中,他是牟世杰的心腹副手,听了妹妹这番言语,又惊又怒,赶过来喝道:“你这蠢丫头胡说什么,你要造反么?你眼中还有没有牟盟主和你哥哥?”盖天仙道: “牟世杰薄幸无良,并不是个好人。他可以抛弃隐娘姐姐,我就不能反他么?”

  盖天仙抬眼望去,这时也看到了卓木伦和牟世杰正在恶战,她一不做二不休,就向那边冲去,叫道:“卓木伦你别惊慌,我来助你!哼,牟世杰你为什么欺侮我的丈夫?”原来他们二人性情投合,已是私订终身。盖天豪大怒道:“不识羞的丫头,看刀!”兄妹俩竟在阵中大战起来。

  牟世杰却是不怒而喜,哈哈笑道:“原来盖姑娘已做了王妃了,恭喜,恭喜!盖大哥,你不可伤了令妹。”盖天豪道:“谨遵盟主之命,我把这不懂事的丫头生擒就是。”盖天豪武功虽较妹妹高强,但要将她生擒,却也是谈何容易?

  卓木伦大叫道:“我才不怕他呢,天仙妹子,你也别慌,你这哥哥不顾兄妹之情,我把他的盟主一枪杀了,就过来要他好看!”牟世杰大笑道:“你要将我一枪杀了,只怕不容易吧?”

  牟世杰此时已想好了生擒卓木伦的战术,卓木伦正自用足气力,一枪刺来,牟世杰将青钢剑一搭他的枪尖,轻轻一引,使出以巧降力的上乘功夫,把卓木伦的猛劲卸开,卓木伦冲前三步,险险跌倒,连忙站稳马步,大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打法?我可没有见过!”牟世杰笑道:“我就是这个打法,让你开开眼界吧。”

  牟世杰展开以巧降力的打法,卓木伦空有一身气力,却是刺他不着,反而累得大汗淋漓。牟世杰正是要待他耗尽气力之后,便即夺枪擒人。

  再过一会,眼看卓木伦已是气喘吁吁,就要支持不住,忽见一男一女,突然杀了到来,正是聂隐娘和方辟符。原来聂隐娘深感盖天仙对她的情份,虽然明知杀入阵中,危险之极,但却还是来救她的丈夫。聂隐娘一来,方辟符当然也就跟着来了。他们二人,一个是穿着牟世杰手下头目的服饰,一个是作着史朝英侍女打扮,牟世杰的部下,只当他们是自己人,故而丝毫没有拦阻。

  牟世杰听得背后金刃劈风之声,一个盘龙绕步,闪开了方辟符的剑招,手中的青钢剑仍然紧紧按着卓木伦的长枪。卓木伦虽是天生神力,久战之下,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被牟世杰施展以巧降力的上乘武功按着他的枪棍,只觉这杆长枪沉重如山,禁不住跟着牟世杰滴溜溜的转了两圈,眼看就要掌握不住,长枪脱手。

  但牟世杰虽是闪开了方辟符的剑招,脚步移动,手上的劲道也不免松了两分,聂隐娘抢了上来,一招“金针度劫”,以巧斗巧,“铮”的一声,已是把牟世杰的剑尖挑起。卓木伦如释重负,浑身轻松,却仍是气呼呼的不肯退下,聂隐娘道:“盖姐姐打不过他的哥哥,你还不快去帮她?”卓木伦叫道:“姓牟的小子,今日未见输赢,改日再跟你打过。”他何尝不知牟世杰的本领在他之上,但却不懂牟世杰武功的奥妙,所以处在下风,仍是不肯服输。

  牟世杰横剑当胸,叹了口气,说道:“隐娘,咱们当真免不了要干戈相见么?”聂隐娘道:“这可全凭你了。方师兄,咱们走!”意思即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牟世杰不与他们为难,他们也但求离开此地。

  史朝英叫道:“世杰,别忘了她是聂锋的女儿!”牟世杰心中一凛,想道:“今日若是让她突围而去,他日聂锋领兵到来,我只有被迫和她爹爹打一场硬仗了。唉,当真要和官军硬拼,只怕胜负难以预料!”思念及此,不由得又飞步追去。

  卓木伦那支兵马虽然已和盖天仙的女兵会合,但还是不敌牟世杰的人多,方聂二人要向盖天仙那边冲去,不断遭受拦阻。不消片刻,牟世杰已是追上他们二人。

  牟世杰一招“白虹贯日”,剑光闪铄,似是向聂隐娘刺来,使到一半,却忽地中途一转,改了方向,突袭方辟符的要害,方辟符横剑一封,“当”的一声,被牟世杰使了“粘”字诀,将他的长剑引出外门,蓦地伸出左掌,就来抓方辟符的琵琶骨。

  聂隐娘运剑如风,“玉女投梭”,“妙解连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连几招精妙的剑招,迫得牟世杰只有放开了方辟符的长剑,先化解聂隐娘的剑招。

  牟世杰见着聂隐娘与方辟符并肩应敌,又妒又恨,一咬牙根,心道:“你既要舍命护这小子,只有连你也不放过了。”青钢剑划了一道圆弧,用上了内家真力,猛的削出,把方聂二人两柄长剑同时荡开。剑尖晃动,倏的指到了聂隐娘的肩井穴。

  方辟符双睛火赤,大喝一声,长剑抡圆,当作大刀来使。一招“独劈华山”,朝着牟世杰搂头便砍。这一招以剑作刀的招数——是他师兄铁摩勒所创的独门剑法,威猛无俦。牟世杰武功虽是远胜于他,却也不敢轻敌,当下只好放松了聂隐娘,轻移剑锋,使了一招“夜叉探海”,力透剑尖,搭上了方辟符的长剑,一翻一绞,消了他那股猛劲,也就破了他那招“独劈华山”。

  牟世杰正要趁他身形未稳,刺他穴道,聂隐娘又已挥剑攻来。牟世杰见他们彼此舍命救护对方,妒意更炽,“恨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一剑杀了方辟符,再把聂隐娘俘虏过来,一剑狠过一剑,那还肯手下留情。

  方聂二人同出一师,无须事先说好,临阵御敌,已是心意相通,剑法使将出来,自然能够配合得丝丝入扣。方辟符以刚猛的剑法抵挡牟世杰的正面进攻,聂隐娘则以轻灵翔动的阴柔剑法,从旁侧袭,牟世杰虽然不再手下留情,却也奈何他们不了。

  史朝英拍马赶来,娇声笑道:“聂大小姐,可是嫌我待慢你么,怎的就要走了?我还要留你喝一杯喜酒呢!”呼的一声,抛出了一件网状的兵器,名为“锦云兜”,是以钢丝织成的网,装有无数倒钩,用以擒人最妙不过。

  方聂二人在牟世杰剑势笼罩之下,若要抵挡史朝英的暗器,就得受牟世杰的利剑所伤,正自腾不出手来,眼看那面“锦云兜”就要罩到聂隐娘头顶,聂隐娘吹了一个口哨,史朝英那匹坐骑忽地前蹄人立,猛的一纵,史朝英来不及抓牢马缰,便给掼下马背。

  原来史朝英这匹坐骑正是秦襄送给聂隐娘那匹坐骑,那日牟世杰夺了方聂二人的坐骑,一匹给了史朝英,另一匹则给了辛芷姑,辛芷姑那匹当日受了点伤,尚留在马厩调治,史朝英则骑来上阵,不过,她也还是第一次骑这匹马。

  这是匹久经训练的战马,聂隐娘一路骑牠,和牠已是非常熟习,所以牠一听得聂隐娘的口哨,便投奔故主,抛开了史朝英。

  聂隐娘大喜,叫道:“师弟,上马!”方辟符奋力挡了牟世杰的一剑,聂隐娘已在马背坐稳,向着牟世杰一冲,牟世杰侧身闪时,方辟符也已跳上马背。

  史朝英摔毁了凤冠,弄脏了新衣,气得七窍生烟,换过马匹,紧追不舍。

  方辟符与聂隐娘背靠着背,聂隐娘面向前方,执缰挥鞭,驾驭马匹,方辟符则坐在后面,抵挡追兵。坐骑虽然神骏,但驮着两个人,且又是在敌阵包围之中,只能且战且走,不久便给史朝英追上,史朝英换过了一柄长矛,恶狠狠的向方辟符刺来。

  马上交锋,利于用长兵器,方辟符的青钢剑只有三尺,刺不到史朝英的坐骑,史朝英的丈二长矛,既能刺人,亦能刺马,方辟符挡了几招,护得自身,却难护马匹,给她刺了一下,幸而恰恰刺着马鞍,坐骑未曾受伤。方辟符大怒,说道:“待我把这妖女擒来,师姐,你在前头等我!”趁着史朝英尚未拔出矛头,突然从马背上飞身掠起,落到史朝英的马上,史朝英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挺矛横扫,方辟符喝声“下去”!便与史朝英抢夺那柄长矛,方辟符力大,双手执着长矛,猛的一推,“(口+克)嚓”一声,长矛断为两段,史朝英翻身落马,但她骑术精妙,落马之时,足尖钩着马鞍,尚未倒地,迅即拔出短剑,纤腰一挺,居然一手又执着马缰,挺起腰来,短剑削方辟符的手指。

  此时方辟符若是一剑搠下,史朝英性命不保,但方辟符意欲将史朝英掳为人质,便在马背上展开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抢史朝英的短剑。史朝英未曾上得马背,只是靠着单足钩着马鞍的力量支持,不过几招,手腕便已给对方掌锋拂中,短剑“当啷”堕地。

  方辟符正要一手抓下,忽听得金刃劈风之声,原来是牟世杰也换了一匹快马,恰恰赶到,一剑刺了过来。牟世杰剑术精绝,两匹坐骑擦身而过,他这一剑却恰好从方史两人的中间“剖”下,方辟符若不快快缩手,五指便要给他削断。

  方辟符腰向后弯,避开了牟世杰这一剑,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瞬之间,牟世杰已把史朝英抓起,放到自己的坐骑上,方辟符则抢了史朝英那匹坐骑走了。

  史朝英接二连三的吃了大亏,气得七窍生烟,恨恨说道:“不把这两人活擒,难消我心中之气!”急急催牟世杰去追。却不料就在此时,忽见前头阵脚摇动,有个旗牌官快马驰来,报道:“燕王已冲出峡谷。”原来史朝义趁着卓木伦与盖天仙两队兵马牵制了大部份敌军的时候,率领效忠于他的一支骑兵,拼死杀开了一条血路,已经突围而去。

  牟世杰吃了一惊,眉头一皱,连忙说道:“朝英,你领女兵与前锋会合,快去捉拿你的哥哥。这小子交给我好了。”

  史朝英虽然是恨极了方聂二人,但他们兄妹已经火并,比较起来,她的哥哥就更是她的死敌了。放走了聂隐娘,至多不过与官军打场硬仗,但若给史朝义逃脱,后患可是无穷。史朝英权衡轻重,只好按下怒气,依从牟世杰之言,再换过一匹坐骑,前去追拿她的哥哥。

  聂隐娘正被一队骑兵包围,方辟符也正在拼命冲杀,两人尚未曾会合。牟世杰也自权衡轻重,心中想道:“姓方这小子虽然可恶,究竟不及隐娘重要。”他既怕聂隐娘受伤,又怕她逃得出去,当下就拍马向聂隐娘所在的方向赶去。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声长啸,在后山传来,战场上的金鼓声、厮杀声惊天动地,竟是掩盖不了这一啸声。但这啸声虽然强烈,仔细听来,却也听得出有些儿颤抖。

  牟世杰眉头一皱,原来这是辛芷姑的啸声。牟世杰武学深湛,从啸声中听得出辛芷姑已是受了内伤,但还不算太重。灵鹫派门下弟子在青冥子率领之下,向辛芷姑寻仇,这一件事情,牟世杰是早已知道了的。不但如此,他和青冥子还早有了默契,只要青冥子这一班人不来妨碍他的大事,他也打算袖手旁观。如今辛芷姑发出啸声,显然是向徒弟求援,她怎知道史朝英这时已去追赶她的哥哥,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牟世杰眉头一皱,暗自寻思:“辛芷姑骄傲之极,若不是支持不住,决不会发啸求援。她究竟是朝英的师傅,我若不派人救她,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可不是对朝英不住?何况她也曾帮过我的大忙?”但随即又想:“这里事关成败,我是决不能离开战场的了。调其他人去吧,寻常人不中用,除非是将盖天豪调去,但我将得力之人调走,只怕也会影响战场上的胜负。罢了,罢了,我本来就是打算袖手旁观的,管她是死是活,我还是不理会的好,也省得招惹灵鹫派这班妖孽。朝英与我样样同心,相信她一定不会怪我。”

  牟世杰心意已决,仍然拍马向聂隐娘赶去,扬声叫道:“隐娘,顽抗无益,你还是回来吧。只要你把剑放下,我决不会将你难为。”聂隐娘气怒交加,劈翻了两名喽兵,冷笑说道:“牟世杰,你来吧,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决不向你投降!”

  牟世杰叹口气道:“隐娘,想不到咱们竟要面对面的厮杀起来!”就在叹气声中,挥剑杀上。聂隐娘拨转马头,正要迎敌,斜刺里忽地有两匹快马驰来,抢在她的前面,截住了牟世杰。

  来的这两骑正是卓木伦与盖天仙,他们将盖天豪打败之后,看见聂隐娘尚被包围,便来援救,卓木伦神力惊人,舞动长枪,挡者披靡,包围聂隐娘那队骑兵,给他杀得七零八落。牟世杰怒道:“好呀,我正要拿你!”卓木伦也大叫道:“妙极,我正要与你一决雌雄!”一招“蛟龙闹海”,长枪霍的刺来,牟世杰还了一招 “引虎归山”,虽然卸开了他的猛劲,虎口仍是隐隐作痛。马上交锋不比平地步战,许多深奥的上乘武功都用不出来。卓木伦仗着枪重力沉,虽然还赢不得牟世杰,但牟世杰要想胜他,却也大是不易了。

  盖天仙叫道:“聂姐姐,你快走吧。牟世杰这小子无情无义,你别再理他了!”聂隐娘一看,见卓木伦在马上交锋,尚可以抵敌得住,放下了心;再一看,又见方辟符正在阵中冲杀。厮杀声中,隐隐听得他的呼唤。聂隐娘心想:“牟世杰投鼠忌器,卓木伦、盖天仙可无性命之忧。我且与方师弟杀出战场,回去见了爹爹再说。”当下说道:“盖姐姐,多谢你的恩义,咱们后会有期。”驰马舞剑,便向方辟符的方向杀去。

  牟世杰被卓木伦拦住,冲不过去,眼睁睁的看着聂隐娘从他身边逃走,心中大怒,扬声叫道:“盖大哥,你带挠钩手将这女子拿下,最好不要把她伤了。”盖天豪正在方辟符与聂隐娘的两地之中,距离牟世杰这边还有里许之遥,但牟世杰用的是“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发号施令,盖天豪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聂隐娘驰马过去,正碰上了盖天豪的一队挠钩手,幸而聂隐娘的坐骑乃是久经训练的战马,善于趋避,幸得未遭毒手,但亦险象环生。盖天仙叫道:“哥哥,你又不是不认得聂姑娘,牟世杰忘恩负义,大大的对不住她,你怎还可以助纣为虐?你不放她,可休怪我做妹子的反脸无情了!”带了一队女兵,上去救援,这队女兵,人人都有一口锋利的缅刀,人数不多,却是盖天仙精选的心腹侍女,杀将上去,一手挥缅刀,一手舞籐牌,削挠钩,斩马腿,杀得那队挠钩手曳甲弃兵。两兄妹又打起来。

  卓木伦和盖天仙的两队人马加在一起,也不过五六千人,牟世杰的部属加上史朝义的降卒却有五六万之多,等于卓盖两人的十倍,牟世杰一声令下,将中军分成四队,左穿右插,登时把卓木伦的士兵与盖天仙的女兵截成了十几处厮杀,彼此不能呼应。

  卓木伦正自抵敌不住,忽听得金鼓雷鸣,杀声震地,一霎时尘头大起,旗帜飞扬,漫山遍野的千军万马像怒潮一般卷来,投入战场。原来是奚族土王领兵杀到。土王本来就不满于牟世杰的强宾压主,一听得爱子受围,心头怒起,便立即点齐本部兵马,一来救子,二来也要趁机把牟世杰驱逐出境。

  奚族土兵极为剽悍,且又占着地利,冲杀过来,东驰西骤,如汤泼雪,所到之处,冲得牟世杰的手下喽兵七零八落。史朝义的降卒更是无心恋战,曳甲弃兵,纷纷夺路而逃。卓木伦见父王杀到,精神倍振,也抡起长枪,从战场的垓心杀出,来一个里应外合。

  牟世杰虽然不想招惹土王,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那还容得他去与土王讲理谈和?转眼之间,土王从外面杀入,卓木伦从里面杀出,两股人马已经会合,牟世杰想活捉卓木伦要胁土王的企图也成为泡影了。

  牟世杰大怒,夺过大旗,亲自指挥,以自己的部下为主力,以史朝义的降卒为辅助,结成阵势,力挽狂澜。牟世杰精通兵法,他的部下虽是拼凑而成的各寨喽兵,但人人都是惯经阵仗、训练有素的士卒,一经兵法部勒,果然渐渐稳定了阵脚。奚族士兵,惯于人自为战,一个土兵,战斗力可当得牟世杰的两个喽兵,但他们却不懂布阵攻守之法,牟世杰结成阵势之后,一百个喽兵合起来,却可以当得对方的三百个人。只是作为辅助的史朝义的降卒,却又是乌合之众,牟世杰亲自指挥,也不能制止他们溃散。这么一来,形势虽然有些好转,但只靠着牟世杰的本部喽兵,仍然不能反败为胜,只是个将相持的局面。牟世杰当机立断,只好放弃吐谷堡作为基地的打算,下令突围。大混战剧烈展开,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聂隐娘仗着胯下神驹,在乱军之中夺路奔逃,大大占了便宜。但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之下,她却也无法再去寻觅方辟符了。两人已被乱军冲散,战场上人马奔腾,那里还能仔细认人?

  聂隐娘心道:“方师兄武功远胜于我,牟世杰也无暇再去拿他,谅来可以突围。”吐谷堡的城墙早已被溃兵冲坍一角,聂隐娘快马疾驰,在牟世杰大军尚未突围之前,先出了城堡。

  前面还有史朝英的一支女兵正在追赶她的哥哥,聂隐娘此时亦已疲累不堪,不想再和史朝英碰上,遂拨马头,挑山间的小路驰去。幸亏她的坐骑神骏,登山如履平地,不消多久,便已把溃兵全都甩在背后。

  鸦噪幽林,猿啼深谷,夕阳如血,暮霭含山,一片宁静和平的境界,无殊世外桃源,怎想得到外间就是血雨腥风、惨烈屠杀的战场?聂隐娘从战场上来到这静寂无人的幽林,俨如做了一场恶梦!从山上望下去,吐谷堡还隐约可见,金鼓之声则听不见了。但晓风从战场那边吹来,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味!杀伤的惨酷,可以想见!

  聂隐娘松了口气,回想这十几日来的遭遇,不禁感慨万分。她从牟世杰的负义忘恩想到方辟符的真情挚爱,两人恰恰成了一个对比,聂隐娘心里一片辛酸,但在辛酸之中却又有一丝甜意。

  “方师弟不知能否脱险?脱险之后,也不知几时能够重逢?”聂隐娘正自心事如潮,怅怅惘惘,忽听得一阵蹄声,踏破了幽林的寂静,从这急促的蹄声,可知来的是匹骏马。聂隐娘吃了一惊,回头一望,心中正想:“难道是方师弟来了?”一眼望去,一匹四蹄如雪的白马首先映入眼帘,正是方辟符的那匹“照夜狮子”!可是骑在马背上的却不是方辟符,而是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女人!聂隐娘的坐骑发出一声嘶鸣,那是见了同伴的喜悦,不待主人驾驭,就跑过去迎接,这一下,聂隐娘看得更清楚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无情剑”辛芷姑。

  聂隐娘骤然碰上了辛芷姑,而且是这样一副可怕的模样,不禁大吃一惊!那知辛芷姑见着了她,吃惊更甚,聂隐娘还未来到她的跟前,她已跌落马下。

  原来辛芷姑被灵鹫派门下包围,灵鹫派善于使毒,辛芷姑虽然内力深湛,在激战中总不能长时间闭住呼吸,一场恶斗,辛芷姑杀了十六个灵鹫派门下,但由于吸进了少许毒粉,既要运功抗毒,又要抵御围攻,终于也受了重伤。她拼命冲杀出来,骑上了日前从方辟符手中夺来的那匹“照夜狮子”,这才甩开了敌人,逃出了城堡,她怕在大路上容易给人追上,也像聂隐娘一样,纵马逃入森林,无巧不巧,两人就在密林深处碰上了。

  辛芷姑已是筋疲力竭,伤口也还未得暇包裹,骤然碰上了聂隐娘,一惊之下,再也支持不住,连握缰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跌倒地上,睁大了眼,叹口气道:“好,你要来报仇那就来吧!我死在你的手上,总胜于让青冥子凌辱。”

  聂隐娘怔了一怔,连忙下马,把辛芷姑扶了起来。辛芷姑喘气叫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聂隐娘道:“晚辈虽不敢以侠义自居,也知患难相扶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岂能乘人之危!”将辛芷姑扶了起来,便替她料理伤口。

  辛芷姑所受的内伤不说,外伤也有七八处之多,最严重的是背脊小腹两处伤口,鲜血还在汩汩流出。辛芷姑道:“你给我敷上金创药,便自己走吧。这里也还不是安全之地,别因我而连累了你。”聂隐娘道:“怎样应付敌人,这个等下再慢慢商量。老前辈,你身上可有金创药么?”辛芷姑怔了一怔道:“你没有金创药?”金创药本来是武林人士常备的药品之一,但此次因为变起仓卒,辛芷姑还来不及携带药囊,便给灵鹫派那帮人围攻了。聂隐娘吃了一惊,说道:“这可糟了,我的金创药早,早已……”辛芷姑蓦然省起,说道:“你的金创药早已给朝英搜去了?”聂隐娘本来不想说起此事刺激她的,但辛芷姑已先自说了出来,聂隐娘只好点了点头,说道:“这也怪不得令徒,我既然变成了她的俘虏,她当然要搜我身上的东西。”辛芷姑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我最疼爱的徒弟,当我危难之际,竟然不来援救,反而是你对我这样关心体贴。我、我真是后悔……”聂隐娘束手无策,也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辛芷姑道:“你懂得封穴止血么?这个很容易学的,我来教你。你把真力凝聚指尖,先点我的神庭穴,再点我的灵藏穴。一点了穴道,便立即给我推血过宫。推血过宫的手法你可懂得?”聂隐娘道:“这个倒还懂得。”原来 “封穴止血”的方法虽然简单,但却要识得医理,才知道那一处受伤就该点那一处相应的穴道,其中关系微妙,聂隐娘懂得不透,没有把握,却不敢胡乱施为。至于推血过宫的手法,则学过点穴的人,都是兼学过的。

  封穴止血之法,聂隐娘得了辛芷姑的指点,一学便会,可是她激战半天,气力已衰,好不容易将真力凝聚指尖,给辛芷姑封穴止血之后,亦已疲累不堪。辛芷姑道:“你将我这匹马带去,赶快逃跑。不可再顾我了。”原来辛芷姑外伤虽已止血,内伤却无法治疗,只能靠自己运功静养,听天由命了。她要聂隐娘将她那匹马带去,那是便于聂隐娘可以中途换马,两匹马都是神驹,脱险就更有把握了。

  聂隐娘将辛芷姑抱上马背,说道:“咱们同走!”辛芷姑道:“不,我已不能再长途驰骋了。”聂隐娘道:“我知道。前面有一座破庙,我和你到那里去养伤。”不由分说,便把辛芷姑带上山头,将她抱入那座破庙。

  这是山上猎户供奉的药王庙,连年世乱年荒,吐谷堡一带是干戈纷扰,山上的猎户被拉去当兵,或逃到更远的深山里去,这药王庙也就断了香火,无人修理,破烂不堪。聂隐娘采了一束茅草,稍稍扫除蛛网,弄干净了一块地方,将辛芷姑安顿下来,又再出庙门,自去找寻食物,她怕辛芷姑受到侵害,不敢走远,幸好这时是百鸟归巢的黄昏时份,聂隐娘没有力气猎取野兽,暗器的功夫还是在的。她用石头打落了两只鸟儿,又采摘了几个不知名的野果,野果气味芳香,料想可以食用,便带回去给辛芷姑。

  辛芷姑正在盘膝用功,头上一层淡淡的白气,见聂隐娘回来,双眼倏张,叹口气道:“聂姑娘,我是不中用了。你还是趁早自己走吧。”原来她试行吐纳,察觉自己内伤甚重,已非本身的功力所能治疗,最多可以苟延残喘而已。

  聂隐娘道:“我给你采了几个果子,你看还可以吃吧?”辛芷姑一看,又惊又喜,原来这是一种可作药的野果,功能化瘀生肌,正合她用。辛芷姑吃了几个果子,精神振作许多,又再盘膝运功,但过了一会,却又张开眼睛,叹口气道:“还是不中用。我受伤太重,真气只能一点一滴的凝聚,最少都要七八天的功夫,才能行动如常。青冥子他是知道我已受伤,一定会来搜山。你岂可身冒奇险,在这破庙里陪我七八天?聂姑娘,你趁早走吧,我只求你一件事情,求你带个讯给空空儿,告诉他我的仇人是谁,要他把灵鹫派的这班妖孽,给我杀他一个不留!”她想起了空空儿,口中虽是说得狠毒,心里却一片辛酸,忍不着潸然泪下。

  聂隐娘听说她没有生命危险,倒是替她欢喜,说道:“老前辈安心静养,敌人固然会来搜山,但我的师弟也会来找我的。待你的身体好了一些,我的师弟来了,我们再一道走吧。”

  辛芷姑叹道:“我一生只知逞强杀人,今日方知侠义的可贵!聂姑娘,你不但是我的恩人,还是我的良师益友!”聂隐娘道:“老前辈这话折杀我了。我只不过做我份所应为之事罢了,怎谈得到侠义二字?”辛芷姑道:“你那师弟为人很好,比牟世杰强得多了。嗯,你比我的徒弟,也要胜过百倍。”

  正在说话之间,忽听得有脚步声走来,辛芷姑吃了一惊,赶忙悄声说道:“只怕是青冥子来了,你赶快躲起来吧。”

  那人来得快极,聂隐娘刚想张望,只听得“轰隆”一声,那人已踢开庙门,走了进来,喝道:“谁在这儿?”声音十分刺耳。聂隐娘大吃一惊,定睛看时,只见一个腮尖脑削的汉子,活像一头猩猩,站在她面前,不是别人,正是精精儿。

    原来精精儿被师兄赶得走投无路,没有办法,只好再来投奔史朝义。他已听到消息,说是史朝义已和牟世杰合伙,心想牟世杰是绿林盟主,又有扶桑岛做大靠山,自己正好依附于他,以求庇护。他与牟世杰过去虽没什么交情,但与史朝义的渊源却甚深厚,心想凭着史朝义的关系,牟世杰总不能不收容他,却不知牟史二人业已火倂。

    精精儿因为自己的相貌特别,江湖上认得他的人极多,怕在大路行走,给人发现,向他师兄通风报讯,因此一路都是夜行晓宿,专挑冷僻的山路行走,他看见庙门外有两匹骏马,又有炊烟升起,(那是聂隐娘烤鸟儿的烟火。)觉得奇怪,前来探望,便恰巧和聂隐娘,辛芷姑碰上了。

  精精儿比青冥子更难对付,聂隐娘方才吃惊,辛芷姑蓦然喝道:“好呀,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猢狲!你还欠我一记耳光,来得正好,快上前来领我巴掌!”

  精精儿骤然见着了辛芷姑,这一惊比聂隐娘更甚百倍!他是被辛芷姑打怕了的,生怕走慢一步,就要给她追上,那里还敢停留?精精儿轻功卓越,转眼间已逃得无踪无影。

  聂隐娘拍手大笑,说道:“姑姑,你把精精儿吓破了胆了!”辛芷姑面色惨白,忽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聂隐娘连忙过去将辛芷姑扶住,担忧问道:“姑姑你怎么啦?”辛芷姑喘了一口气,说道:“这只能骗得一时,精精儿是个大行家,他吃惊过后,定会识破!趁他还未回来,你赶快跑吧!”原来辛芷姑怕给精精儿看出她已受伤,刚才喝那一声用足了气力,震动脏腑,故而禁不住口吐鲜血。

  聂隐娘那里肯走,心想:“精精儿未必便敢回来,若然真个回来,便与他拼了。”聂隐娘一片侠义心肠,明知自己本领与精精儿差得太远,决计拼他不过,但也决不肯将业已身受重伤的辛芷姑抛下不理。

  辛芷姑看得很准,精精儿跑了一程,惊魂稍定,果然便起了疑心,暗自寻思:“辛芷姑满身血污,虽然也可能她杀了别人沾上了血污,但她自己若没有受伤,为何不见她出来追我?还有,她说话的声音似也显得有点中气不足!哈,倘若她真是受了伤,这可真是我绝好报仇机会了。”正是:

  惊险重重犹未了,狠心辣手欲乘危。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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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13 09: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卅三回  识破奸谋知鬼蜮  曾经患难见真情


  这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方辟符。原来他在途中碰上饮马川的一股前头部队,那些人想抢夺他的坐骑,却反而给他捉着了一个小头目,仗着马快,突围走了。方辟符虽然欠缺江湖经验,也还有几分计[机?]智,当下就仔细的盘问那个头目,问明了饮马川山寨的详情,然后取了那头目的腰牌,便冒充他的身份,到吐谷堡来禀报军情,果然给他骗过,获得了牟世杰的接见。

  史朝英虽然是不久之前,曾在那小客店中还见过方辟符一面,但当时是在黑夜,她看得不怎么清楚,何况方辟符又已改了装束,一时间她也不敢断定这小伙子就是自己曾见过的人,正自隐隐起疑,想要仔细盘问,不料聂隐娘已走了出来,立即就叫方辟符动手。

  方辟符早已准备发难,当下一声大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倏的欺到了史朝英身前,伸指便点了她的穴道,牟世杰又惊又怒,一掌劈去,方辟符已把史朝英当作盾牌,往前一推,牟世杰武功真个不凡,迅即缩手变招,飞脚踢方辟符膝盖,左掌又用了大擒拿的手法,抓向方辟符的右胁空门。

  方辟符疾退三步,只听得“嗤”一声,右胁衣襟,已给牟世杰撕下一幅,方辟符一声冷笑,唰的拔出了青钢剑,喝道:“牟世杰,你再迈前一步,我就把这妖女杀掉了!”牟世杰气得干瞪眼,投鼠忌器,却已不敢上前。

  聂隐娘淡淡说道:“牟世杰,咱们现在可以按照黑道规矩,平等磋商了。你若是想要回你的新娘子,便请把解药交与我吧。”牟世杰道:“我本来要把解药交与你的,你们何必用这等手段?”方辟符吃了一惊,叫道:“师姐,你中了他们的毒药?”聂隐娘笑道:“不碍事的,这酥骨散还不算太厉害,但这妖女的心肠却比毒药还毒得多。”

  牟世杰回到房中找出了[解]毒药,再走出来,只见聂隐娘和方辟符已站在一起,方辟符两只大眼睛流露出极其惊喜的精神,双颊也似因兴奋而现出一片晕红,牟世杰明白了七八分,他虽然移情别向,心里不免有几分妒意,苦笑说道:“隐娘,你这师兄[弟]冒死前来救你,也真是难得啊!祝你幸福了。”聂隐娘道:“解毒[药]拿来,咱们平等交换,谁也不必领情,闲话也无须多说了。”

  聂隐娘接过解药,牟世杰道:“你们可以放人了吧?”方辟符道:“现在还不行!”牟世杰怒道:“你待怎么?”

  方辟符不理不睬,过了一会,方始说道:“师姐,这解药如何?”聂隐娘笑道:“这解药灵验如神,咱们可以走了。”牟世杰这才知道他的用意,怒道:“岂有此理,你把我牟世杰当作什么人了?我会拿假药来矇骗你们吗?如今你可以放人了吧?”方辟符又是淡淡说道:“现在还不行。”牟世杰大怒道:“隐娘,你这师弟与我初次会面,你却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说过的话几时有不算数的,难道你还不能相信我吗?”

  聂隐娘道:“牟大盟主,少安毋躁,我们当然会把你的新娘子还给你的,不过可得麻烦她送我们一程。师弟,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方辟符道:“正是。牟大盟主,你要知道,不是我信你不过,是信这妖女不过。”

  聂隐娘道:“方师弟,你把史姑娘给我,免得惹人猜疑。”方辟符道:“不错,毕竟是师姐细心。盟主的新娘若是与我这个小头目合乘一骑,那就不好看相了。” 聂隐娘功力已恢复七八分,当下接过了史朝英,仍然抓紧她的后心穴道,说道:“劳驾,请牟大盟主将我那匹坐骑牵来。”

  牟世杰听他们一吹一唱,满肚皮怒气,却是不好发作,还得权且充作马伕,把聂隐娘那匹“五花马”牵来,聂隐娘将史朝英一把提起,纵身上马,方辟符那匹 “照夜狮子”还在门外的草地上吃草,方辟符道:“你们在前头走,让我这个小头目充当你们的跟随。”向牟世杰拱一拱手,说道:“牟大盟主,你若不放心,你也跟来吧。”随即也就飞身上马。

  牟世杰当然是放心不下,当下策马随行,牟世杰这匹坐骑也是匹大宛良驹,但却比不上秦襄送给方聂二人的坐骑,远远落在后面,聂隐娘笑道:“方师弟,咱们放慢一些,这才像郊外闲游。也省得牟大盟主以为咱们要掳走他的新娘。”

  四人三骑,向城外走去。这是牟世杰的驻防地区,沿途都是士兵。聂隐娘一只手持着马鞭,另一只手手掌贴着史朝英的背心,低声说道:“史姑娘,请你作出笑容,千万别愁眉苦脸,否则我可不客气了!”史朝英切齿痛恨,却还不得不装出满脸笑容。牟世杰的手下喽兵看见她们二人好一副亲热的样子,只道史朝英有意拉拢盖天仙手下的女头目,谁都没有疑心。

  不久到了外城城门,守城的兵士见是牟世杰和史朝英,连忙开门,恭恭敬敬的问道:“盟主,公主今日兴致很好啊,可是要去草原试马?”

  牟世杰没好气的说道:“闲事你们不用多管,以后不论是那一路兄弟到来,纵有腰牌,也必须先行禀报,待我派人验过,才好放他进来。”

  方聂二人一出城堡,立即又放马疾驰,把牟世杰抛在后头。牟世杰不禁暗暗惊慌,“若是他们反过来将朝英掳走,这可如何是好?”心念未已,只见聂隐娘已在半里之遥勒住马缰,把史朝英轻轻放了下来,回头说道:“新娘子交还给你,穴道你自己会解,我们可要走了。”

  牟世杰道:“隐娘,难道咱们注定了非在沙场相见不可么?”聂隐娘道:“我要说的都已说了,今后就只是看你的了,但愿你三思而行,最好别在沙场上相见。”

  牟世杰忽觉一阵心酸,目送聂隐娘与方辟符并辔同行,恍惚如有所失。尽管他与聂隐娘想法不同,但却也不能不对聂隐娘暗暗佩服。心想:“我与她相识数载,直到今天,才知道她当真是个提得起,放得下,重情义而又有识见的姑娘!她冒险来此,只为劝我一场,虽说所见不同,这番情义却是可感!”一个人往往就是这样,当失掉一个朋友之时,才会发觉那个朋友的可贵之处。这时聂隐娘的背影渐远渐小,但她在牟世杰心中的影子却越来越大,甚至在这一瞬之间竟盖过了史朝英,牟世杰一片茫然,突然怀疑起来,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否错了。但这只是瞬息间事,正在他思潮汹涌的那一刹那,只听得史朝英已在叫道:“世杰,你还不快快过来,给我解开穴道?”牟世杰瞿然一惊,突然想起了史朝英说过的“咱们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两只蚱蜢”,是的,他要逐鹿中原,问鼎长安,可是非得和史朝英同走一路不行,整座江山压上了他的心头,登时又把聂隐娘的影子压下去了。他应了一声“来啦!”便过去给史朝英解开穴道。

  聂隐娘与方辟符并辔奔驰,也还走得不远,忽见前头有个女子,背插拂尘,腰悬长剑,迎面而来,来势迅捷之极,竟不输于奔马,一时间尚未能看清她的面貌,方辟符吃了一惊,心道:“这女子轻功怎的如此了得?”

  那女子刚自赞了一声:“好一双骏马!”忽听得史朝英大叫道:“师傅,快把这两人拿下!他们欺负了你的徒弟了!”

  原来这装束古怪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史朝英的师傅辛芷姑。空空儿已与她订下了婚约,但因为空空儿要与楚平原同去追缉精精儿,不便与她同行,故而与她约定,请她在吐谷堡相候。

  辛芷姑号称“无情剑”,本是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但她其实却并非“无情”,而是恰恰相反,偏重情感,专凭一己的好恶行事,她平生最倾心的是空空儿,最宠爱的则是这个关门徒弟史朝英。而今听得史朝英大叫大嚷,说是给了外人欺负,她本来就想抢这两匹宝马,这一下找到了藉口,也不分青红皂白,便即说道:“徒儿不必气恼,我给你把这两个小贼拿下就是。”拂尘一甩,闪电般的便使出了杀手绝招!

  方聂二人正自纵马疾驰,距离辛芷姑还有十数丈之遥,跨下的坐骑忽地同声嘶叫,前蹄屈地,倒了下来。原来辛芷姑这拂尘一甩,已是暗运内力,将几根尘尾,当作暗器射了出去。尘尾细如游丝,无声无息,比梅花针更难防备。她抱定“射人先射马”的宗旨,四根尘尾,恰恰射中了那两匹骏马的前蹄关节之处,伤害不大,过后也可以很容易便将牠们医好,但尘尾插进关节,已是足以令这两匹骏马再也不能奔驰。

  马虽倒人却未翻,方辟符大怒之下,一声叱咤,已是如箭离弦,在马背上腾空飞起,迎上了疾奔而来的辛芷姑,一招“鹰击长空”,便即凌空刺下。辛芷姑将拂尘聚成一束,当作判官笔用,“当”的一声,将方辟符的长剑荡开,震得他虎口隐隐作痛。

  辛芷姑见方辟符的长剑居然没有给她震出手去,也有几分诧异,说时迟,那时快,聂隐娘亦已赶了到来,使出“飞花扑蝶”的轻灵剑法,青钢剑扬空一闪,抖出了七朵剑花,一招之间,连袭辛芷姑的七处穴道。

  辛芷姑拂尘一罩,忽地散开,千丝万缕罩了下来,也只是一招之间,便把聂隐娘的剑法破了,拂尘根根竖起,反刺聂隐娘的十三处穴道。方辟符一声大喝,抡起长剑,当作大刀来使,这是他师父磨镜老人和他师兄铁摩勒合创的独门剑法,威猛无伦,辛芷姑心头一凛,迫得又把拂尘聚成一束,反手挥出,先化解了方辟符这招。

  几招一过,辛芷姑更是吃惊。她倒不是因为方聂二人本领了得,而是因为看出了她们剑法的来历。当下辛芷姑使出一招“风卷残云”,将方聂二人的青钢剑都荡了开去,喝道:“妙慧神尼与磨镜老人是你们的什么人?”

  聂隐娘这时已认得辛芷姑就是那日在英雄会上,与空空儿在一起,大闹校场的那个女人。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当时虽然不知辛芷姑与空空儿的关系,但也隐约猜到几分。

  方辟符只想冲杀过去,对辛芷姑的问话不理不睬,仍在进攻。聂隐娘却已说道:“妙慧神尼是我师傅,也正是他的姑姑,他又是磨镜老人的关门弟子,铁摩勒正是他的师兄。你是辛老前辈吧?那日在校场上咱们似曾见过?”

  辛芷姑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对妙慧神尼与磨镜老人这两位武林名宿,却多少还有几分顾忌。还有一样,空空儿和铁摩勒的交情,自那日的英雄大会过后,她也是知道的了。那日她全副心神放在空空儿身上,根本不理会别人。但后来空空儿与铁摩勒一同出场,方辟符聂隐娘等人就跟在铁摩勒身后,之后又同到秦家,不过辛芷姑与空空儿一见了秦襄便走,方聂等人却是最后一批才走,所以辛芷姑不知道有秦襄赠马之事。但虽然如此,尽管辛芷姑当时不注意旁人,毕竟与方聂二人同走过一段路程,依稀还认得他们的面貌,一听聂隐娘提到当日之事,她也就记起来了。

    辛芷姑不禁想道:“原来这小伙子是铁摩勒的师弟,我若把他伤了,只怕空空儿要不高兴。”心意踌躇,一时莫决。

  史朝英却不知道其中有这么一层转折的关系,冷笑说道:“你攀什么关系,你抬出了你的师傅和铁摩勒来,难道我的师傅就要怕你不成?”

  方辟符大怒道:“呸,是谁妄攀交情了?是你的师傅先问我们,可不是我们要把师傅抬出来的。”

  辛芷姑极为好胜,虽有几分顾忌,却也怕别人误会,说她是怕了妙慧、磨镜与铁摩勒等人。史朝英正是知道她师傅的这个脾气,说出的话绵里藏针,教她师傅难以罢手。偏偏方辟符又不知道进退,说出的话教辛芷姑听了更不舒服。辛芷姑眉头一皱,心里想道:“我若放过了他,他只道我当真怕了他的师傅师兄。也罢,我不伤他也就是了,却总得教他知道一点厉害。”但辛芷姑要把方聂二人一同拿下,却也不很容易。一来他们二人武功亦非泛泛;二来辛芷姑又多少有所顾忌,不愿伤了他们;三来她自负过甚,对小辈不肯拔剑,只用一柄拂尘,交上了手,才知对方并非易与,有这三样原因,竟使方聂二人和她居然打成了平手。

  不多一会,已过了三十余招,史朝英又叫道:“世杰,你还不过去助我师傅拿下这两个小贼?”牟世杰心里好生为难,他对聂隐娘有几分敬爱,对方辟符有几分妒忌,对史朝英又有几分害怕,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心头。既不想伤害聂隐娘,却又想把她留下。……

  史朝英的目光缓缓从他面上扫过,似是要看穿他的心事似的,冷然一笑,说道:“世杰,你只知道她是你的聂家妹子,却忘了她是聂锋的女儿了?”牟世杰瞿然一惊,连忙说道:“不错,是不能放过他们。”怀着无限复杂的心情,却终于上前去了。

  其实史朝英要牟世杰上前相助,这句话只是想激她的师傅的,不过,她后来看出牟世杰犹疑不决,心中甚是不快,于是又索性以假当真,把牟世杰也迫上前去。

  辛芷姑哈哈一笑,说道:“英儿,你跟我多年,还不知道为师的本事么?你以为我当真拿不下这两个小辈?”笑声一收,蓦地喝道:“我无情剑出鞘,例须见血。如今看在妙慧神尼与磨镜老人份上,权且破例一遭!”方辟符怒道:“无情剑又怎么样?何必装……”“装腔作势”四字还未曾出口,陡然间只见寒光耀目,辛芷姑无情剑已是出鞘,闪电般的向他刺来!

  方辟符见她来势凌厉,长剑抡圆,不敢攻敌,先把自身防御得风雨不透,不料辛芷姑的剑法确有独特的造诣,方辟符心头一怯,对方乘虚而入,来得更快。只听得辛芷姑喝一声:“着!”四面八方,剑光飘瞥,竟不知她从何处刺来,方辟符拚着两败俱伤,奋力一剑劈出,那知辛芷姑正是要他如此,她那柄剑只是在方辟符的剑脊上轻轻一按,已借着方辟符那股猛劲,将他引得身向前倾,说时迟,那时快,辛芷姑剑锋也借力弹起,恰恰刺中了方辟符的虎口。

  “当啷”声响,方辟符长剑坠地,半边身子亦已不能动弹。原来辛芷姑已用剑尖点了他的穴道。她用力恰到好处,方辟符的虎口只现出一点红点,就似给蚊子叮了一口似的,果然未曾见血。

  聂隐娘大惊,慌忙使出一招“玉女投梭”,也刺辛芷姑的穴道,意图用声东击西之计,解师弟之困。可惜她剑术虽妙,武功却与辛芷姑差得更远,辛芷姑就在刺中方辟符穴道的同时,左手的拂尘也已缠上了聂隐娘的剑柄,喝一声“撤手!”聂隐娘的青钢剑登时也飞上了空中,辛芷姑倒转尘杆,只一点又一点中了聂隐娘的穴道。但辛芷姑虽然是大获全胜,小臂亦隐隐感到胀痛,对方辟符的功力与聂隐娘的剑法,也感到好生惊异。心想:“想不到这几年来,江湖上竟出现了这许多厉害的小辈。段克邪那是不用说了,这两个年青人虽然比不上段克邪,但令到我要把无情剑出鞘,方能取胜,那也是很难得的了。”

  牟世杰到来,正要道谢,辛芷姑向着史朝英望去,已在问道:“此人是谁?”

  牟世杰道:“小可牟世杰拜见前辈。”史朝英娇声笑道:“师傅,恕我事先没有禀告,但我想你也会看得出来了。世杰,他、他和你的徒弟同在一起,对我又是这般亲热,难道还能是外人吗?”辛芷姑道:“哦,原来他是你的女婿。”史朝英脸上泛红,无限娇羞的样子说道:“后天就是我们的好日子,正想请师傅来喝一杯喜酒。”她脸上一副娇羞,心中实是十分得意。

  辛芷姑笑道:“哦,原来你就是名噪江湖,新任绿林盟主的牟世杰,现在又成了我的英儿的女婿了。很好,很好,这么一来,倒是没有乱了辈份了。”牟世杰不禁愕然,不解她这话是何意思。史朝英却是满面通红,暗自生嗔:“师父也真是的,怎好在世杰面前说这等话,这不是挑我的疮疤吗?幸亏世杰他大约还听不懂。”又想:“师傅她这么说,莫非她与空空儿也已重修旧好了?空空儿与铁摩勒交情很是不错,这倒要想个法子好好应付才是。纵然不能借助于师傅之力,将空空儿拉拢过来,至少也须叫他不可捣乱。”原来辛芷姑一心想嫁空空儿,段克邪是空空儿的师弟,倘若史朝英嫁了段克邪,岂不是两师徒嫁了两师兄弟?辛芷姑虽然“邪”得可以,毕竟也觉不好意思。故而当她听得史朝英是要嫁牟世杰之后,不怪史朝英移情别恋,反而欢喜起来,口不择言,便说出了有关“辈份”的那一句让史朝英听了面红的说话。

  牟世杰今日在方辟符手里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觔斗,心头之气,尚还未消,抢过马鞭,“唰”的一鞭就向方辟符当头打下。方辟符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横眉怒目,面对着牟世杰,狠狠的“呸”了一口。聂隐娘也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却冷冷说道:“绿林盟主,好威风啊好威风啊!”

  牟世杰心头一跳,唰的一下,脸上都发了烧,以他绿林盟主的地位,鞭打一个已失了抵抗能力的无名小辈,实是大失身份之事。牟世杰武功已到收发自如的境界,此时鞭梢离方辟符顶门不到三寸,正想收回。忽听得“卜”的一声,辛芷姑突然出手,弹开了牟世杰的马鞭,左手拂尘一绕,就要将他的马鞭卷出手去。牟世杰吃了一惊,一个“盘龙绕步”斜窜三步,鞭梢滴溜溜的转了个圈,解开了拂尘的缠绕。辛芷姑道:“好,果然是本领不凡,可以做得绿林盟主了。比起段……”史朝英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师傅,原来你是试世杰的功夫来着,倒吓了我一跳了。”其实辛芷姑却是因为空空儿与铁摩勒的间接关系,不愿牟世杰太过令铁摩勒的师弟难堪。

  史朝英走了过来,冷笑说道:“聂大小姐,可惜啊可惜,你毕竟还是逃不过我的掌心。”她对聂隐娘虽是冷嘲热讽,也还算得有几分“客气”,对方辟符却是又气又恨,张口就骂:“哼,你这臭小子,你对我好生无礼!”正要一掌打去,辛芷姑忽地将她揽入怀中,笑道:“英儿,你怎么生这样大的气?小心别气坏了身子,教为师的心疼。他们究竟怎样欺负了你,说与为师的听听。”

  史朝英道:“这臭小子刚才点了我的穴道,还把我抓了起来。”辛芷姑道:“他为何要点你的穴道?”史朝英道:“还不是为了他这位聂师姐?”辛芷姑道: “这位聂姑娘又如何冒犯了你?”史朝英道:“她是聂锋的女儿,聂锋带兵来打我们,这位聂大小姐就先跑来私会世杰。”辛芷姑对着牟世杰双眼一瞪,道:“这就奇了,这位姑娘为何要来私会世杰?英儿,他究竟对你是不是真心?”史朝英虽有几分醋意,但知道师傅最恨薄幸的男子,生怕她的怪脾气一时发作,牟世杰可就难堪了,只好替牟世杰掩饰,一笑说道:“师傅,你想到那儿去了?这位聂大小姐是来替她父亲作说客的。”

  辛芷姑道:“哦,原来如此。两国交兵,不斩使者。你也犯不着这样气恼啊!”史朝英道:“她已探听了我们的虚实,若然放她回去,对我们大是不利。”辛芷姑道:“那就把她关起来好了。”史朝英道:“我也并不是想把她杀了。哼,她想我杀她我也不肯便宜她呢。不过,还有这臭小子——”辛芷姑道:“这臭小子对他师姐倒是挺不错啊,看来大约是一对情人吧?”史朝英冷笑道:“这位聂大小姐的心事难以捉摸,这臭小子嘛,看来倒是有九成单相思了!”辛芷姑忽然哈哈一笑说道:“我最喜欢有情有义的男子,这臭小子为了救他师姐,触犯了你,倒还情有可原,理宜处罚从轻。依我说,你不如就把他们二人关在一起吧。”原来辛芷姑这二十年来对空空儿也是一片单思,因而对方辟符不觉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史朝英心道:“这不是反而便宜他了?”但转念一想,牟世杰对聂隐娘似乎还是余情未了,既因形势所迫,不能杀聂隐娘,那就确是不如把方辟符留下,也好断了牟世杰的念头。当下便道:“这两人是师傅擒下的,如何处置,当然听师傅的主意。”

  史朝英将方聂二人带回城堡,给他们上了手铐脚镣,便亲自将他们押进水牢。这水牢建筑在地底下,周围都是坚厚的石墙,分为两层,上层是个蓄水池,一开机关,就可以将下面这层牢房淹没。

  史朝英冷笑道:“我让你们快活几天,你们可休妄想逃走,我只须一按机关,你们就是瓮中之鳖。”冷笑声中,把牢门关上,黑漆漆的水牢中,只剩下方聂二人。

  这水牢四面都是坚厚的石壁,但有一面却是利用天然的岩石,并非人工所造的石壁。有微弱的光线从岩石的缝隙中透进来,方聂二人都是从小练过暗器的人,目力远比常人为佳,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之后,藉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已是隐约可以看见对方的面容。

  只见方辟符双眸炯炯,眼光似是燃烧着的火焰,脸孔也胀得通红,在黑暗中发出光泽。原来他从来不敢吐露的心事,被辛芷姑一口道破,接着又被史朝英嘲笑,方辟符虽是痛恨她们,却也有一种轻松之感,他自己不敢说的,想不到竟有人给他说了。方辟符不禁又是羞愧,又是兴奋。

  其实聂隐娘早已知道他的心事,尤其是在此刻,她只消一接触他的目光,无须他再说半句,已是深深感到他心里的激情,仿佛就可以听到他心房的跳动。

  聂隐娘叹了口气,说道:“方师弟,这可是连累了你了。这妖女要利用我来招降爹爹,我是决计不会依从她的。你来陪我送命,我实在过意不去。”方辟符道: “这算得了什么,咱们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在我是心甘情愿,毫不皱眉。我只抱愧我本事低微,功败垂成,没能够将师姐救了出去。”方辟符拙于言辞,但这一番出于肺腑之言,流露了深情一片,聂隐娘虽还不能说是就爱上了他,却也不禁深深为他感动。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是越靠越近,双手紧紧相握。聂隐娘道:“师弟,多谢你对我这样好。只可惜咱们都是命在须臾,我这一生只怕已是无可报答你了。”

  方辟符心里甜丝丝的,说道:“师姐,有你这一句话,即使那妖女现在就把我杀掉,我也是死得瞑目了。”聂隐娘听了这样的话,也不禁面上一红,低声道:“师弟,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我更觉得对你不住了。”

  方辟符忽地又冒出一句话来,道:“师姐,我现在可是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了。”聂隐娘怔了一怔,道:“你本来担着什么心事的?”方辟符道:“我不知该不该说?”聂隐娘道:“咱们还能有几天活在人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她话虽如此,心头却是卜卜乱跳,只道方辟符是要向她明白表示真情。心里想道:“我不愿向他说谎,说是我已爱上了他。但我也不愿令他失望,这可怎么办呢?”

  只听得方辟符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和牟世杰是一对很、很要好的朋友,我不想瞒你,当我最初知道这事的时候,我曾经很感痛苦。牟世杰,他是绿林盟主,武功高强,人又英俊,不论在那一方面,我都比不上他。但我虽然痛苦,却也衷心望你得到幸福。所以我在痛苦之中,同时又在为你高兴,觉得你和他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佳耦,我岂敢有丝毫妒忌之心?

  “后来到了长安,牟世杰的人品如何,我是渐渐知道得多一些了。他与我的铁师兄分道扬镳,他为了有求于那妖女,不惜抛弃朋友,甚至不惜对你负心。我这才知道,牟世杰他并不是像我所想像般的那样完美无瑕,他实在是配不上你。

  “后来你离开了队伍,我猜想得到,你是要到吐谷堡来看他,但我还猜想不到你的用心。因而我一直担着心事,怕你还要上他的当,怕你对他是,是……请恕我胡乱猜疑,我实是怕你对他还未忘情。

  “我听到了你对牟世杰的劝告,我看到了你行事的磊落光明,不由得我又是惊喜,又是佩服!师姐,你实在是个侠骨柔肠、有勇气有见识的奇女子。我和你相处了这许多日子,也是直到今天,方始完全明白你的为人,我为你担忧,实在只是庸人自扰!”

  聂隐娘静静的听他说话,也不由得又是感动,又是欢喜。方辟符的这番独白,没有提到一个“爱”字,但每一句每一字,无不透露出对她的一片深情!尤其难得的他还能深深的体会到自己来见牟世杰的用心,使她不能不生知己之感。不知不觉之中,聂隐娘再一次与他双手相握,说道:“师弟,你太过夸赞我了,我实在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心地纯厚,侠义可风,却是比我所想的还好得多。你只有一点不好——”方辟符心头一跳,说道:“请师姐指教。”聂隐娘笑道:“你的缺点就是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好处,看轻了自己,老是以为比不上别人。其实你只是除了武功暂时不及牟世杰之外,那是要比他好得多了。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人品,牟世杰根本不能和你相提并论。”

  方聂二人经过了这次深谈,顿然间亲近了许多,虽然方辟符尚不敢明言,两人已是心心相印。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事之后,也就不约而同的避免再提及牟世杰了。

  黑牢里不知日夜,两人谈论剑法武功,江湖见闻,倒是很不寂寞。每隔一些时候,就有人送饭菜进来,聂隐娘料想史朝英为了还要利用她,决不敢在饭菜中下毒,也放心食用。从送来饭菜的次数,大约知道是过了两天的时间。这一天他们正在谈谈说说,忽听得隐隐有鼓乐之声。

  方辟符将耳朵贴在石壁上听了一会,苦笑说道:“这是迎亲的鼓乐之声!”聂隐娘道:“不错,咱们关在这牢里已有两天了吧,他们的婚期正是今天。”聂隐娘口中的“他们”,指的当然是牟世杰与史朝英了。

  方辟符把眼偷觑,只见聂隐娘似有黯然神色。方辟符心头一跳,说道:“他们臭味相投,就由他们去吧,且看他们快活得几时?”聂隐娘道:“牟世杰与那妖女成婚早已在我意料之中,但我却仍然不禁难过!”方辟符道:“师姐,这,这又何必……”聂隐娘道:“我并没有别的心思。但我和他究竟是一场朋友,总不忍见他误入歧途,越陷越深。如今他与这妖女成婚,那是永难自拔的了。你能够原谅我这一份难过么?”方辟符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说道:“师姐,你胸襟广阔,对朋友仁至义尽,远非小弟可及。”聂隐娘道:“不,你也说得很对,他们臭味相投,终须走上一路,惋惜也是惋惜不来的了。从今之后,我也只能把他们同样看待,不应再把牟世杰当成朋友了。”聂隐娘虽然下了这个决断,怅触前尘,心中仍是难免伤感。

  方辟符忽道:“咦,师姐,你听!似乎有什么不对?”聂隐娘道:“奇怪,怎么好像变了杀伐之声!”过不多久,只听得马嘶人叫,金铁交鸣,外面竟似是两军激战,嘶杀的嘈声,越来越听得清楚了。

  方辟符道:“难道是官军打了进来?”聂隐娘道:“我爹爹最少还要六七天才能到此,李光弼虽然距离较近,但也早已是定了要等我爹爹会师之后才进兵的。我看八成是他们内部自相残杀。”

  方辟符道:“不管是官军打来也好,自相残杀也好,这却是咱们逃跑的一个机会。”说话之时,又陆续听得近处有脚步声跑出。聂隐娘沉吟半晌,毅然说道: “反正咱们是拚了一死的了,趁那妖女此刻无暇来害咱们,外面留下的守卫想必也不会太多了,就试一试吧。你内功造诣比我深厚,你先设法弄断镣铐。”

  方辟符运功一震,镣铐叮当作响,一时间却未能挣断。方辟符摸索到靠山的那面石壁,找到一块有棱角的石头,使尽气力,将手铐在石头上敲击,“当”的一声巨响,果然把手铐敲裂,双手一脱出来,更易于用力,不多一会,脚镣也弄断了。方辟符大喜道:“成啦!”走过来帮忙聂隐娘弄断镣铐。聂隐娘道:“那妖女说这牢里装有机关,却不知是什么机关?”

  话犹未了,忽听得哗啦啦一片水声,突然间竟似大雨倾盆而下。不消片刻,牢中已是水深没胫,变作了一片汪洋。

  聂隐娘被水一冲,心里发慌,脚一滑便跌倒了。转瞬间,牢里的水已高过人头,聂隐娘剑法虽然高强,却毕竟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儿,有生以来,连池塘都没下过,那能懂得游泳?沉在水中,再也浮不起来,张口要喊,未曾喊得出声,便先喝了几口凉水,正在心里发慌,胡乱挣扎,忽觉身子一轻,却原来是方辟符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提出水面。

  方辟符是个在江边长大的孩子,精通水性,这时不但不觉惊慌,反而暗暗欢喜,心里想道:“我正愁没法逃狱,如今却是有了一线生机了。”要知这水牢四面都是坚厚的石壁,牢狱的铁门又是从外面锁上的,他们确是插翼难逃。但如今上面的水闸开启,方辟符也看出了这水牢乃是两层,只要从水闸游出,到得上面一层,便有办法可想。

  方辟符低声说道:“师姐,你抓着我的臂膊,不要太过用力。你暂且闭了呼吸,支持一会。”这时上面蓄水池的积水,差不多都已放了下来,水深三丈,这水牢也不过三丈来高,方辟符在水中浮起,露出半个头,距离上面那层地板,不过五六尺了。

  过了一会,只听得上面人声说道:“公主还要活的,可不要把他们淹死了。下去将他们捉上来吧。”另一个人道:“那个女的多半不懂水性,男的却不可不防,不如用挠钩先探一探,把他们钩上来,叫他们受点伤,那也不至于有甚危险。”方辟符听了他们的言语,心里更是暗暗欢喜,想道:“这几个人胆子很小,决非一流高手。”

  上面计议定妥,几根挠钩从闸口伸了下来,这几根挠钩都是特别打造的,有一丈来长,伸入水中,到处乱钩乱戳,方辟符觑个真切,突然伸手抓着一根挠钩,运劲一拉,只听得“扑通”一声,连人带着挠钩都拉了落水。方辟符一抓抓着那人的颈项,摔将上去,迅即又抓起那根挠钩,倒转过来,向上面一钩,(口+克)嚓一声,恰恰钩住闸门。

  上面那几个人正自手忙脚乱,接救他们那个同伴,忽见方辟符用挠钩钩住闸门,大半个身子已经露了出来,这一惊非同小可,有的叫道:“不好,这小贼要窜出来了!”有的叫道:“快关闸门,快关闸门!”说时迟,那时快,方辟符一手拉着聂隐娘,一手抓牢挠钩,已似箭一般的从水中跃起。

  有个汉子一刀劈那挠钩的杆柄,另一个汉子手忙脚乱的便关水闸,水闸正自轧轧作响,未曾合拢,方辟符双脚一张,将闸门两边顶住,这时那钩柄已断,方辟符持着半截挠钩,当作杆棒来使,一棒把两口单刀打飞,再轻轻一跃,已是带着聂隐娘到了上面一层。只听得“轰隆”一声,闸门也恰好在此时关闭。

  方辟符将杆棒抡圆,一招“横扫千军”,将那些人打得抱头鼠窜,刀枪剑戟,落了满地。聂隐娘刚才喝了几口水,兀自有点头晕腿软,立足未定,一个使铜锤的汉子向她打来,聂隐娘用了一招“顺手牵羊”,让锤头,抓锤尾,轻轻一带,将那个使铜锤的汉子跌了个四脚朝天,正自心想:“这妖女挑选的看守,怎的都是如此脓包?”忽见寒光疾闪,两柄单刀同时斫来,刀法甚是精妙,聂隐娘脚步一个踉跄,“嗤”的一声,衣裳被刀锋撕去一幅,抬头一看,却是两个女子。

  这两个女子乃是史朝英的心腹侍女,刀法得自史朝英亲授,比牟世杰手下的那些小头目还高明得多。聂隐娘在水中泡了许久,精神未曾恢复,故而还险些吃了她们的亏。但那一刀划破了聂隐娘的衣裳之后,聂隐娘吃了一惊,登时精神一振,史朝英那两个心腹侍女就再也不是她的对手了,不过数招,聂隐娘劈手夺了一柄单刀,横刀一磕,又把另一柄单刀打落,信手就点了那两个侍女的穴道。

  方辟符也碰到两个武功较强的汉子,但与方辟符相比,仍然差得很远。就在聂隐娘制服那两个侍女的时候,方辟符也已得手,把那两个汉子一手一个抓将起来,额角对着额角,只一碰,就把两人碰得晕死过去。原来史朝英恃着水牢厉害,以为万无一失,今日是她出阁之期,又是她准备好了要与哥哥火倂之日,故而把高手尽都带了出去。留下来的十多个看守,就只有那两个侍女和那两个汉子较为高强。却想不到方辟符精通水性,正好趁着水涨船高,浮了起来,竟然游过闸门,杀到上面这层。

  方辟符击晕了那两个汉子,那些人正拥着去要开启牢门逃走,方辟符大喝一声,疾冲过去,宛如虎入羊群,手起棒落,打死了几个。聂隐娘叫道:“师弟,不要滥杀!”方辟符抛了杆棒,转眼间就把所有的人都点了晕睡穴。

  方辟符抱歉说道:“师姐,我也不是想滥开杀戒。我只是想你,你穿这身湿漉漉的衣服,却是不方便出去。”聂隐娘面上一红,说道:“哦,原来你是想换了衣服才走。”那蓄水池的水都已放尽,池深丈许,方辟符背转了身,说道:“师姐,你先下池子去换衣裳。”聂隐娘与他相处数日,知他是个诚厚朴实的君子,决不会偷看。便把一个与她身材差不多的侍女抱入池中,和那侍女掉换了衣裳。聂隐娘虽知方辟符不会偷看,但她一个女孩儿家,有生以来,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在换衣的时候有个男子在旁,她换好衣裳,亦自不禁面红过耳。随着方辟符也下池子换了衣裳,跳上来道:“咱们可以走啦!”

  聂隐娘皱眉道:“这牢门我不会开。”

  方辟符道:“这里面有人,牢门决不能在外面反锁。”史朝英那两个侍女,有一个在蓄水池里,有一个还在上面,方辟符解开了她的穴道,喝道:“快给我开启机关!”那侍女怎敢不依,握着门环,转了几转,两扇牢门,左右分开,方辟符笑道:“这水牢里的机关倒是造得巧,只可惜那妖女却是白费了心血了。”

  水牢倚山修设,打开牢门,便是山坡。方辟符与聂隐娘翻过山头,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把眼望去,只见树林中有几十个汉子,其中大半乃是番僧,正在围着一个女子厮杀。那女子一手拿着拂尘,一手持着长剑,正是史朝英的师傅辛芷姑。辛芷姑剑法辛辣之极,拂尘的招式也是独创一家,已有几个番僧死在她的剑下,还有两个被她的拂尘扫过,血肉模糊,一时又死不去,在地上打滚,辗转呼号,更是惨不忍睹。但那些人前仆后继,兀是并无一人退缩。原来这班人乃是灵鹫派门下,由大师兄青冥子率领,来向辛芷姑寻仇的。青冥子掌握本派的生杀大权,刑罚极为苛刻,一众同门,在他的积威之下,宁愿战死,也不敢私逃。青冥子武功虽不及辛芷姑,却也大是不弱,率领同门,合力围攻,辛芷姑杀不胜杀,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叫苦。

  方辟符与聂隐娘必须从这树林穿过,交战双方,见他们二人走来,都是凛然戒备。辛芷姑心想:“这两人武功不在青冥子之下,若是他们乘机报复,我今日可是凶多吉少了。”灵鹫派门下认得他们的那几个番僧也在大起恐慌,“这女魔头一人已难对付,倘若聂锋的女儿与这姓方的小子,乘机向咱们报仇,只怕今日难免要一败涂地了。”

  方聂二人与交战双方都有冤仇,但却不知他们何故自相斗殴,暗暗诧异。聂隐娘道:“别理他们,咱们往前面去,更有热闹可瞧。”聂隐娘隐约知道辛芷姑与空空儿的关系,虽是被她所擒,但若拿来与灵鹫派这些妖邪比较,聂隐娘对辛芷姑却是稍为好感一些。不过她也不愿意插手帮史朝英的师傅,是以索性两方都不理会。

  方辟符唯师姐之命是听,当下就从那些人身边走过。灵鹫派门下但求他们不要插手,那还敢拦阻他们。

  翻过山头,山下是一片草原,只见战马奔腾,杀声动地,远远望去,还可以认得出牟世杰和史朝英各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并辔齐驱,正在指挥士卒冲锋。史朝英头上插着红花,还在穿着新娘的礼服。正是:

  蓦地战云平地起,洞房红烛尚高烧。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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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13 09: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卅四回  古堡伏兵开战幕  荒山仗义救魔头


  聂隐娘所料无差,这一场混战果然是牟世杰夫妇与史朝义之间的自相火倂。原来史朝义兄妹各怀鬼胎,史朝义安排好了,要趁牟世杰来迎亲之时,暗伏甲兵,将他拿下,然后迫妹妹嫁奚族土王的儿子。(史朝英本来早已与牟世杰住在一处的了,但在结婚之日,却不得不回到兄家,让牟世杰依礼前来迎亲。)

  史朝义打得如意算盘,那知史朝英也早就有了安排,比她哥哥更高明一着。她有三千女兵,另外又笼络了史朝义手下的几个将领,也是准备好了,到牟世杰来迎亲之时,同时举事,准备一举便将史朝义杀了,然后由史朝英出面,收编她哥哥的部队。

  双方各怀鬼胎,终于把“喜气洋洋”的场面变成了杀气腾腾,爆发了一场混战。史朝英这方面准备得更为周密,她的女兵加上史朝义的叛将再加上牟世杰的部属,大大占了上风。但史朝义也还有他的心腹将士,史朝英意图一举杀掉她的哥哥,却也未得成功,只能把史朝义的所部包围在盆地之中。

  至于青冥子所率领的灵鹫派门下弟子,又是另有打算,他们趁着史朝义兄妹互相残杀,牟世杰也不能抽身去干涉他们的机会,倾全力去围攻辛芷姑。

  史朝义部下五万铁骑,已有三分之二以上叛变,听从史朝英指挥。史朝义陷入重重围困之中,眼看就要被迫入无路可走的绝谷,牟世杰正自得意洋洋,指挥兵马掩杀过去,忽听得金鼓雷鸣,异军突起,奚族土王的儿子卓木伦突然率领了一支兵马,杀入战场。

  卓木伦天生神力,使一根重达七十二斤的浑铁枪,杀得牟世杰的手下喽兵望风披靡,牟世杰大怒,飞马过去,便要拿他。史朝英道:“你看他这支兵马不满三千,多半是他自作主张,前来与你作对的。你别伤他性命,免得惹翻了土王,多树敌人。”牟世杰道:“我领会得,他是土王的独子,我把他生擒,教土王也不能不听我的号令,正是一举两得。”

  说话之间,那卓木伦已经杀到,史朝英叫道:“卓木伦王子,这是我兄妹的家务事,咱们交情一向不错,你袖手旁观也就是了,怎么帮起我的哥哥和我作对来了?”卓木伦大喝道:“呸,你这妖女如今才来与我套交情么?那已迟了!你如今就是要嫁给我,我也不想讨你这个老婆!”牟世杰虽然不欲伤他,但听了这番侮辱的言辞,亦是怒不可遏,拍马上前喝道:“闭上你的鸟嘴,在我面前,你逞什么王子威风?”卓木伦冷笑道:“我并不是来抢你的老婆,却气你这小子不过。看枪!” 牟世杰正要招架,忽地一支冷箭射来,将他的坐骑射毙。

  卓木伦喝道:“我不占你便宜,咱们就在马下交锋!”跳下马来,挺起铁枪,向牟世杰便刺。牟世杰大喜,心里想道:“你若在马上交锋,你马快枪重,我要擒你,只怕不易。如今你与我步战,那正是求之不得!”

  卓木伦神力惊人,铁枪一抖,呼呼带风,沙飞石走,牟世杰心里暗笑:“你只凭着几斤蛮力,吓得了谁?”当下用了一招“玄鸟划砂”,剑光划了一道圆弧,作势取他中路。卓木伦喝声:“来得好!”浑铁枪向上一挑,硬砸他的长剑。

  论到武功的精妙,卓木伦自是望尘莫及,牟世杰正是要他如此,哈哈一笑,喝声:“撤手!”剑锋一转,倏的变为“顺水推舟”,把剑放平,贴着枪棍,疾推过去,卓木伦若不撤手丢枪,五只手指,准要给他割下。

  换了别人,那是非束手就擒不可,那知卓木伦却是一股蛮劲,喝道:“我偏不撤手!”用力一绷,铁枪弹起,依然朝着牟世杰扫来。牟世杰这一招若然用实,固然可以把卓木伦五指削断,但牟世杰少不免也要捱他一下。牟世杰胜算在操,却怎肯与他拼命?当下一个盘龙绕步,收剑回身,再喝一声:“你撤不撤手?”一招“白虹贯日”迳刺过去,这一剑迅如电掣,从卓木伦无法招架的方位刺来,卓木伦这支浑铁枪一丈多长,利于远攻,难于近守,倘不抛枪逃命,牟世杰这一剑就能穿过他的小腹,要了他的性命。

  牟世杰是准备在他抛枪之后,追上去用剑尖点他的穴道,以牟世杰轻功之妙,卓木伦自是决难逃脱,那知卓木伦不识他这一招剑招的精妙,仍然仗着一股蛮劲挺枪刺来,这一下倒教牟世杰为难了。牟世杰迫于形势,不能伤他性命,连刚才要削他手指那一招,用意都不过迫他丢枪而已,这一招穿心刺腹的杀手,当然更是不敢用实。

  这么一来,牟世杰纵有多少奇妙的剑招,也等于在“瞎子”面前卖弄。卓木伦不识厉害,又是一点也不怕死,见牟世杰急急换招,连连闪避,还道牟世杰是怕了他,乐得哈哈大笑。

  牟世杰给他气得七窍生烟,心道:“若不是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像你这样的蠢货,再多一百个也送了命。”但他虽然生气,也还不能不按下怒火,一面与卓木伦缠斗,一面盘算如何将卓木伦生擒。

  史朝英指挥女兵,将卓木伦的兵马切断,正在激战之中,忽见旌旗飘扬,另一支女兵杀到,策马当前的一位女将军正是那相貌奇丑的盖天仙。

  史朝英拍马上前,迎着盖天仙道:“盖姐姐,你来得正好!”盖天仙“啐”了一口道:“谁是你的姐姐?你把我的隐娘姐姐怎么样了?我不管你是公主或是盟主夫人,你伤了聂姐姐一根眉毛,我就和你拼命!”盖天仙的哥哥盖天豪正在阵中,他是牟世杰的心腹副手,听了妹妹这番言语,又惊又怒,赶过来喝道:“你这蠢丫头胡说什么,你要造反么?你眼中还有没有牟盟主和你哥哥?”盖天仙道: “牟世杰薄幸无良,并不是个好人。他可以抛弃隐娘姐姐,我就不能反他么?”

  盖天仙抬眼望去,这时也看到了卓木伦和牟世杰正在恶战,她一不做二不休,就向那边冲去,叫道:“卓木伦你别惊慌,我来助你!哼,牟世杰你为什么欺侮我的丈夫?”原来他们二人性情投合,已是私订终身。盖天豪大怒道:“不识羞的丫头,看刀!”兄妹俩竟在阵中大战起来。

  牟世杰却是不怒而喜,哈哈笑道:“原来盖姑娘已做了王妃了,恭喜,恭喜!盖大哥,你不可伤了令妹。”盖天豪道:“谨遵盟主之命,我把这不懂事的丫头生擒就是。”盖天豪武功虽较妹妹高强,但要将她生擒,却也是谈何容易?

  卓木伦大叫道:“我才不怕他呢,天仙妹子,你也别慌,你这哥哥不顾兄妹之情,我把他的盟主一枪杀了,就过来要他好看!”牟世杰大笑道:“你要将我一枪杀了,只怕不容易吧?”

  牟世杰此时已想好了生擒卓木伦的战术,卓木伦正自用足气力,一枪刺来,牟世杰将青钢剑一搭他的枪尖,轻轻一引,使出以巧降力的上乘功夫,把卓木伦的猛劲卸开,卓木伦冲前三步,险险跌倒,连忙站稳马步,大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打法?我可没有见过!”牟世杰笑道:“我就是这个打法,让你开开眼界吧。”

  牟世杰展开以巧降力的打法,卓木伦空有一身气力,却是刺他不着,反而累得大汗淋漓。牟世杰正是要待他耗尽气力之后,便即夺枪擒人。

  再过一会,眼看卓木伦已是气喘吁吁,就要支持不住,忽见一男一女,突然杀了到来,正是聂隐娘和方辟符。原来聂隐娘深感盖天仙对她的情份,虽然明知杀入阵中,危险之极,但却还是来救她的丈夫。聂隐娘一来,方辟符当然也就跟着来了。他们二人,一个是穿着牟世杰手下头目的服饰,一个是作着史朝英侍女打扮,牟世杰的部下,只当他们是自己人,故而丝毫没有拦阻。

  牟世杰听得背后金刃劈风之声,一个盘龙绕步,闪开了方辟符的剑招,手中的青钢剑仍然紧紧按着卓木伦的长枪。卓木伦虽是天生神力,久战之下,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被牟世杰施展以巧降力的上乘武功按着他的枪棍,只觉这杆长枪沉重如山,禁不住跟着牟世杰滴溜溜的转了两圈,眼看就要掌握不住,长枪脱手。

  但牟世杰虽是闪开了方辟符的剑招,脚步移动,手上的劲道也不免松了两分,聂隐娘抢了上来,一招“金针度劫”,以巧斗巧,“铮”的一声,已是把牟世杰的剑尖挑起。卓木伦如释重负,浑身轻松,却仍是气呼呼的不肯退下,聂隐娘道:“盖姐姐打不过他的哥哥,你还不快去帮她?”卓木伦叫道:“姓牟的小子,今日未见输赢,改日再跟你打过。”他何尝不知牟世杰的本领在他之上,但却不懂牟世杰武功的奥妙,所以处在下风,仍是不肯服输。

  牟世杰横剑当胸,叹了口气,说道:“隐娘,咱们当真免不了要干戈相见么?”聂隐娘道:“这可全凭你了。方师兄,咱们走!”意思即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牟世杰不与他们为难,他们也但求离开此地。

  史朝英叫道:“世杰,别忘了她是聂锋的女儿!”牟世杰心中一凛,想道:“今日若是让她突围而去,他日聂锋领兵到来,我只有被迫和她爹爹打一场硬仗了。唉,当真要和官军硬拼,只怕胜负难以预料!”思念及此,不由得又飞步追去。

  卓木伦那支兵马虽然已和盖天仙的女兵会合,但还是不敌牟世杰的人多,方聂二人要向盖天仙那边冲去,不断遭受拦阻。不消片刻,牟世杰已是追上他们二人。

  牟世杰一招“白虹贯日”,剑光闪铄,似是向聂隐娘刺来,使到一半,却忽地中途一转,改了方向,突袭方辟符的要害,方辟符横剑一封,“当”的一声,被牟世杰使了“粘”字诀,将他的长剑引出外门,蓦地伸出左掌,就来抓方辟符的琵琶骨。

  聂隐娘运剑如风,“玉女投梭”,“妙解连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连几招精妙的剑招,迫得牟世杰只有放开了方辟符的长剑,先化解聂隐娘的剑招。

  牟世杰见着聂隐娘与方辟符并肩应敌,又妒又恨,一咬牙根,心道:“你既要舍命护这小子,只有连你也不放过了。”青钢剑划了一道圆弧,用上了内家真力,猛的削出,把方聂二人两柄长剑同时荡开。剑尖晃动,倏的指到了聂隐娘的肩井穴。

  方辟符双睛火赤,大喝一声,长剑抡圆,当作大刀来使。一招“独劈华山”,朝着牟世杰搂头便砍。这一招以剑作刀的招数——是他师兄铁摩勒所创的独门剑法,威猛无俦。牟世杰武功虽是远胜于他,却也不敢轻敌,当下只好放松了聂隐娘,轻移剑锋,使了一招“夜叉探海”,力透剑尖,搭上了方辟符的长剑,一翻一绞,消了他那股猛劲,也就破了他那招“独劈华山”。

  牟世杰正要趁他身形未稳,刺他穴道,聂隐娘又已挥剑攻来。牟世杰见他们彼此舍命救护对方,妒意更炽,“恨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一剑杀了方辟符,再把聂隐娘俘虏过来,一剑狠过一剑,那还肯手下留情。

  方聂二人同出一师,无须事先说好,临阵御敌,已是心意相通,剑法使将出来,自然能够配合得丝丝入扣。方辟符以刚猛的剑法抵挡牟世杰的正面进攻,聂隐娘则以轻灵翔动的阴柔剑法,从旁侧袭,牟世杰虽然不再手下留情,却也奈何他们不了。

  史朝英拍马赶来,娇声笑道:“聂大小姐,可是嫌我待慢你么,怎的就要走了?我还要留你喝一杯喜酒呢!”呼的一声,抛出了一件网状的兵器,名为“锦云兜”,是以钢丝织成的网,装有无数倒钩,用以擒人最妙不过。

  方聂二人在牟世杰剑势笼罩之下,若要抵挡史朝英的暗器,就得受牟世杰的利剑所伤,正自腾不出手来,眼看那面“锦云兜”就要罩到聂隐娘头顶,聂隐娘吹了一个口哨,史朝英那匹坐骑忽地前蹄人立,猛的一纵,史朝英来不及抓牢马缰,便给掼下马背。

  原来史朝英这匹坐骑正是秦襄送给聂隐娘那匹坐骑,那日牟世杰夺了方聂二人的坐骑,一匹给了史朝英,另一匹则给了辛芷姑,辛芷姑那匹当日受了点伤,尚留在马厩调治,史朝英则骑来上阵,不过,她也还是第一次骑这匹马。

  这是匹久经训练的战马,聂隐娘一路骑牠,和牠已是非常熟习,所以牠一听得聂隐娘的口哨,便投奔故主,抛开了史朝英。

  聂隐娘大喜,叫道:“师弟,上马!”方辟符奋力挡了牟世杰的一剑,聂隐娘已在马背坐稳,向着牟世杰一冲,牟世杰侧身闪时,方辟符也已跳上马背。

  史朝英摔毁了凤冠,弄脏了新衣,气得七窍生烟,换过马匹,紧追不舍。

  方辟符与聂隐娘背靠着背,聂隐娘面向前方,执缰挥鞭,驾驭马匹,方辟符则坐在后面,抵挡追兵。坐骑虽然神骏,但驮着两个人,且又是在敌阵包围之中,只能且战且走,不久便给史朝英追上,史朝英换过了一柄长矛,恶狠狠的向方辟符刺来。

  马上交锋,利于用长兵器,方辟符的青钢剑只有三尺,刺不到史朝英的坐骑,史朝英的丈二长矛,既能刺人,亦能刺马,方辟符挡了几招,护得自身,却难护马匹,给她刺了一下,幸而恰恰刺着马鞍,坐骑未曾受伤。方辟符大怒,说道:“待我把这妖女擒来,师姐,你在前头等我!”趁着史朝英尚未拔出矛头,突然从马背上飞身掠起,落到史朝英的马上,史朝英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挺矛横扫,方辟符喝声“下去”!便与史朝英抢夺那柄长矛,方辟符力大,双手执着长矛,猛的一推,“(口+克)嚓”一声,长矛断为两段,史朝英翻身落马,但她骑术精妙,落马之时,足尖钩着马鞍,尚未倒地,迅即拔出短剑,纤腰一挺,居然一手又执着马缰,挺起腰来,短剑削方辟符的手指。

  此时方辟符若是一剑搠下,史朝英性命不保,但方辟符意欲将史朝英掳为人质,便在马背上展开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抢史朝英的短剑。史朝英未曾上得马背,只是靠着单足钩着马鞍的力量支持,不过几招,手腕便已给对方掌锋拂中,短剑“当啷”堕地。

  方辟符正要一手抓下,忽听得金刃劈风之声,原来是牟世杰也换了一匹快马,恰恰赶到,一剑刺了过来。牟世杰剑术精绝,两匹坐骑擦身而过,他这一剑却恰好从方史两人的中间“剖”下,方辟符若不快快缩手,五指便要给他削断。

  方辟符腰向后弯,避开了牟世杰这一剑,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瞬之间,牟世杰已把史朝英抓起,放到自己的坐骑上,方辟符则抢了史朝英那匹坐骑走了。

  史朝英接二连三的吃了大亏,气得七窍生烟,恨恨说道:“不把这两人活擒,难消我心中之气!”急急催牟世杰去追。却不料就在此时,忽见前头阵脚摇动,有个旗牌官快马驰来,报道:“燕王已冲出峡谷。”原来史朝义趁着卓木伦与盖天仙两队兵马牵制了大部份敌军的时候,率领效忠于他的一支骑兵,拼死杀开了一条血路,已经突围而去。

  牟世杰吃了一惊,眉头一皱,连忙说道:“朝英,你领女兵与前锋会合,快去捉拿你的哥哥。这小子交给我好了。”

  史朝英虽然是恨极了方聂二人,但他们兄妹已经火并,比较起来,她的哥哥就更是她的死敌了。放走了聂隐娘,至多不过与官军打场硬仗,但若给史朝义逃脱,后患可是无穷。史朝英权衡轻重,只好按下怒气,依从牟世杰之言,再换过一匹坐骑,前去追拿她的哥哥。

  聂隐娘正被一队骑兵包围,方辟符也正在拼命冲杀,两人尚未曾会合。牟世杰也自权衡轻重,心中想道:“姓方这小子虽然可恶,究竟不及隐娘重要。”他既怕聂隐娘受伤,又怕她逃得出去,当下就拍马向聂隐娘所在的方向赶去。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声长啸,在后山传来,战场上的金鼓声、厮杀声惊天动地,竟是掩盖不了这一啸声。但这啸声虽然强烈,仔细听来,却也听得出有些儿颤抖。

  牟世杰眉头一皱,原来这是辛芷姑的啸声。牟世杰武学深湛,从啸声中听得出辛芷姑已是受了内伤,但还不算太重。灵鹫派门下弟子在青冥子率领之下,向辛芷姑寻仇,这一件事情,牟世杰是早已知道了的。不但如此,他和青冥子还早有了默契,只要青冥子这一班人不来妨碍他的大事,他也打算袖手旁观。如今辛芷姑发出啸声,显然是向徒弟求援,她怎知道史朝英这时已去追赶她的哥哥,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牟世杰眉头一皱,暗自寻思:“辛芷姑骄傲之极,若不是支持不住,决不会发啸求援。她究竟是朝英的师傅,我若不派人救她,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可不是对朝英不住?何况她也曾帮过我的大忙?”但随即又想:“这里事关成败,我是决不能离开战场的了。调其他人去吧,寻常人不中用,除非是将盖天豪调去,但我将得力之人调走,只怕也会影响战场上的胜负。罢了,罢了,我本来就是打算袖手旁观的,管她是死是活,我还是不理会的好,也省得招惹灵鹫派这班妖孽。朝英与我样样同心,相信她一定不会怪我。”

  牟世杰心意已决,仍然拍马向聂隐娘赶去,扬声叫道:“隐娘,顽抗无益,你还是回来吧。只要你把剑放下,我决不会将你难为。”聂隐娘气怒交加,劈翻了两名喽兵,冷笑说道:“牟世杰,你来吧,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决不向你投降!”

  牟世杰叹口气道:“隐娘,想不到咱们竟要面对面的厮杀起来!”就在叹气声中,挥剑杀上。聂隐娘拨转马头,正要迎敌,斜刺里忽地有两匹快马驰来,抢在她的前面,截住了牟世杰。

  来的这两骑正是卓木伦与盖天仙,他们将盖天豪打败之后,看见聂隐娘尚被包围,便来援救,卓木伦神力惊人,舞动长枪,挡者披靡,包围聂隐娘那队骑兵,给他杀得七零八落。牟世杰怒道:“好呀,我正要拿你!”卓木伦也大叫道:“妙极,我正要与你一决雌雄!”一招“蛟龙闹海”,长枪霍的刺来,牟世杰还了一招 “引虎归山”,虽然卸开了他的猛劲,虎口仍是隐隐作痛。马上交锋不比平地步战,许多深奥的上乘武功都用不出来。卓木伦仗着枪重力沉,虽然还赢不得牟世杰,但牟世杰要想胜他,却也大是不易了。

  盖天仙叫道:“聂姐姐,你快走吧。牟世杰这小子无情无义,你别再理他了!”聂隐娘一看,见卓木伦在马上交锋,尚可以抵敌得住,放下了心;再一看,又见方辟符正在阵中冲杀。厮杀声中,隐隐听得他的呼唤。聂隐娘心想:“牟世杰投鼠忌器,卓木伦、盖天仙可无性命之忧。我且与方师弟杀出战场,回去见了爹爹再说。”当下说道:“盖姐姐,多谢你的恩义,咱们后会有期。”驰马舞剑,便向方辟符的方向杀去。

  牟世杰被卓木伦拦住,冲不过去,眼睁睁的看着聂隐娘从他身边逃走,心中大怒,扬声叫道:“盖大哥,你带挠钩手将这女子拿下,最好不要把她伤了。”盖天豪正在方辟符与聂隐娘的两地之中,距离牟世杰这边还有里许之遥,但牟世杰用的是“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发号施令,盖天豪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聂隐娘驰马过去,正碰上了盖天豪的一队挠钩手,幸而聂隐娘的坐骑乃是久经训练的战马,善于趋避,幸得未遭毒手,但亦险象环生。盖天仙叫道:“哥哥,你又不是不认得聂姑娘,牟世杰忘恩负义,大大的对不住她,你怎还可以助纣为虐?你不放她,可休怪我做妹子的反脸无情了!”带了一队女兵,上去救援,这队女兵,人人都有一口锋利的缅刀,人数不多,却是盖天仙精选的心腹侍女,杀将上去,一手挥缅刀,一手舞籐牌,削挠钩,斩马腿,杀得那队挠钩手曳甲弃兵。两兄妹又打起来。

  卓木伦和盖天仙的两队人马加在一起,也不过五六千人,牟世杰的部属加上史朝义的降卒却有五六万之多,等于卓盖两人的十倍,牟世杰一声令下,将中军分成四队,左穿右插,登时把卓木伦的士兵与盖天仙的女兵截成了十几处厮杀,彼此不能呼应。

  卓木伦正自抵敌不住,忽听得金鼓雷鸣,杀声震地,一霎时尘头大起,旗帜飞扬,漫山遍野的千军万马像怒潮一般卷来,投入战场。原来是奚族土王领兵杀到。土王本来就不满于牟世杰的强宾压主,一听得爱子受围,心头怒起,便立即点齐本部兵马,一来救子,二来也要趁机把牟世杰驱逐出境。

  奚族土兵极为剽悍,且又占着地利,冲杀过来,东驰西骤,如汤泼雪,所到之处,冲得牟世杰的手下喽兵七零八落。史朝义的降卒更是无心恋战,曳甲弃兵,纷纷夺路而逃。卓木伦见父王杀到,精神倍振,也抡起长枪,从战场的垓心杀出,来一个里应外合。

  牟世杰虽然不想招惹土王,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那还容得他去与土王讲理谈和?转眼之间,土王从外面杀入,卓木伦从里面杀出,两股人马已经会合,牟世杰想活捉卓木伦要胁土王的企图也成为泡影了。

  牟世杰大怒,夺过大旗,亲自指挥,以自己的部下为主力,以史朝义的降卒为辅助,结成阵势,力挽狂澜。牟世杰精通兵法,他的部下虽是拼凑而成的各寨喽兵,但人人都是惯经阵仗、训练有素的士卒,一经兵法部勒,果然渐渐稳定了阵脚。奚族士兵,惯于人自为战,一个土兵,战斗力可当得牟世杰的两个喽兵,但他们却不懂布阵攻守之法,牟世杰结成阵势之后,一百个喽兵合起来,却可以当得对方的三百个人。只是作为辅助的史朝义的降卒,却又是乌合之众,牟世杰亲自指挥,也不能制止他们溃散。这么一来,形势虽然有些好转,但只靠着牟世杰的本部喽兵,仍然不能反败为胜,只是个将相持的局面。牟世杰当机立断,只好放弃吐谷堡作为基地的打算,下令突围。大混战剧烈展开,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聂隐娘仗着胯下神驹,在乱军之中夺路奔逃,大大占了便宜。但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之下,她却也无法再去寻觅方辟符了。两人已被乱军冲散,战场上人马奔腾,那里还能仔细认人?

  聂隐娘心道:“方师兄武功远胜于我,牟世杰也无暇再去拿他,谅来可以突围。”吐谷堡的城墙早已被溃兵冲坍一角,聂隐娘快马疾驰,在牟世杰大军尚未突围之前,先出了城堡。

  前面还有史朝英的一支女兵正在追赶她的哥哥,聂隐娘此时亦已疲累不堪,不想再和史朝英碰上,遂拨马头,挑山间的小路驰去。幸亏她的坐骑神骏,登山如履平地,不消多久,便已把溃兵全都甩在背后。

  鸦噪幽林,猿啼深谷,夕阳如血,暮霭含山,一片宁静和平的境界,无殊世外桃源,怎想得到外间就是血雨腥风、惨烈屠杀的战场?聂隐娘从战场上来到这静寂无人的幽林,俨如做了一场恶梦!从山上望下去,吐谷堡还隐约可见,金鼓之声则听不见了。但晓风从战场那边吹来,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味!杀伤的惨酷,可以想见!

  聂隐娘松了口气,回想这十几日来的遭遇,不禁感慨万分。她从牟世杰的负义忘恩想到方辟符的真情挚爱,两人恰恰成了一个对比,聂隐娘心里一片辛酸,但在辛酸之中却又有一丝甜意。

  “方师弟不知能否脱险?脱险之后,也不知几时能够重逢?”聂隐娘正自心事如潮,怅怅惘惘,忽听得一阵蹄声,踏破了幽林的寂静,从这急促的蹄声,可知来的是匹骏马。聂隐娘吃了一惊,回头一望,心中正想:“难道是方师弟来了?”一眼望去,一匹四蹄如雪的白马首先映入眼帘,正是方辟符的那匹“照夜狮子”!可是骑在马背上的却不是方辟符,而是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女人!聂隐娘的坐骑发出一声嘶鸣,那是见了同伴的喜悦,不待主人驾驭,就跑过去迎接,这一下,聂隐娘看得更清楚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无情剑”辛芷姑。

  聂隐娘骤然碰上了辛芷姑,而且是这样一副可怕的模样,不禁大吃一惊!那知辛芷姑见着了她,吃惊更甚,聂隐娘还未来到她的跟前,她已跌落马下。

  原来辛芷姑被灵鹫派门下包围,灵鹫派善于使毒,辛芷姑虽然内力深湛,在激战中总不能长时间闭住呼吸,一场恶斗,辛芷姑杀了十六个灵鹫派门下,但由于吸进了少许毒粉,既要运功抗毒,又要抵御围攻,终于也受了重伤。她拼命冲杀出来,骑上了日前从方辟符手中夺来的那匹“照夜狮子”,这才甩开了敌人,逃出了城堡,她怕在大路上容易给人追上,也像聂隐娘一样,纵马逃入森林,无巧不巧,两人就在密林深处碰上了。

  辛芷姑已是筋疲力竭,伤口也还未得暇包裹,骤然碰上了聂隐娘,一惊之下,再也支持不住,连握缰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跌倒地上,睁大了眼,叹口气道:“好,你要来报仇那就来吧!我死在你的手上,总胜于让青冥子凌辱。”

  聂隐娘怔了一怔,连忙下马,把辛芷姑扶了起来。辛芷姑喘气叫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聂隐娘道:“晚辈虽不敢以侠义自居,也知患难相扶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岂能乘人之危!”将辛芷姑扶了起来,便替她料理伤口。

  辛芷姑所受的内伤不说,外伤也有七八处之多,最严重的是背脊小腹两处伤口,鲜血还在汩汩流出。辛芷姑道:“你给我敷上金创药,便自己走吧。这里也还不是安全之地,别因我而连累了你。”聂隐娘道:“怎样应付敌人,这个等下再慢慢商量。老前辈,你身上可有金创药么?”辛芷姑怔了一怔道:“你没有金创药?”金创药本来是武林人士常备的药品之一,但此次因为变起仓卒,辛芷姑还来不及携带药囊,便给灵鹫派那帮人围攻了。聂隐娘吃了一惊,说道:“这可糟了,我的金创药早,早已……”辛芷姑蓦然省起,说道:“你的金创药早已给朝英搜去了?”聂隐娘本来不想说起此事刺激她的,但辛芷姑已先自说了出来,聂隐娘只好点了点头,说道:“这也怪不得令徒,我既然变成了她的俘虏,她当然要搜我身上的东西。”辛芷姑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我最疼爱的徒弟,当我危难之际,竟然不来援救,反而是你对我这样关心体贴。我、我真是后悔……”聂隐娘束手无策,也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辛芷姑道:“你懂得封穴止血么?这个很容易学的,我来教你。你把真力凝聚指尖,先点我的神庭穴,再点我的灵藏穴。一点了穴道,便立即给我推血过宫。推血过宫的手法你可懂得?”聂隐娘道:“这个倒还懂得。”原来 “封穴止血”的方法虽然简单,但却要识得医理,才知道那一处受伤就该点那一处相应的穴道,其中关系微妙,聂隐娘懂得不透,没有把握,却不敢胡乱施为。至于推血过宫的手法,则学过点穴的人,都是兼学过的。

  封穴止血之法,聂隐娘得了辛芷姑的指点,一学便会,可是她激战半天,气力已衰,好不容易将真力凝聚指尖,给辛芷姑封穴止血之后,亦已疲累不堪。辛芷姑道:“你将我这匹马带去,赶快逃跑。不可再顾我了。”原来辛芷姑外伤虽已止血,内伤却无法治疗,只能靠自己运功静养,听天由命了。她要聂隐娘将她那匹马带去,那是便于聂隐娘可以中途换马,两匹马都是神驹,脱险就更有把握了。

  聂隐娘将辛芷姑抱上马背,说道:“咱们同走!”辛芷姑道:“不,我已不能再长途驰骋了。”聂隐娘道:“我知道。前面有一座破庙,我和你到那里去养伤。”不由分说,便把辛芷姑带上山头,将她抱入那座破庙。

  这是山上猎户供奉的药王庙,连年世乱年荒,吐谷堡一带是干戈纷扰,山上的猎户被拉去当兵,或逃到更远的深山里去,这药王庙也就断了香火,无人修理,破烂不堪。聂隐娘采了一束茅草,稍稍扫除蛛网,弄干净了一块地方,将辛芷姑安顿下来,又再出庙门,自去找寻食物,她怕辛芷姑受到侵害,不敢走远,幸好这时是百鸟归巢的黄昏时份,聂隐娘没有力气猎取野兽,暗器的功夫还是在的。她用石头打落了两只鸟儿,又采摘了几个不知名的野果,野果气味芳香,料想可以食用,便带回去给辛芷姑。

  辛芷姑正在盘膝用功,头上一层淡淡的白气,见聂隐娘回来,双眼倏张,叹口气道:“聂姑娘,我是不中用了。你还是趁早自己走吧。”原来她试行吐纳,察觉自己内伤甚重,已非本身的功力所能治疗,最多可以苟延残喘而已。

  聂隐娘道:“我给你采了几个果子,你看还可以吃吧?”辛芷姑一看,又惊又喜,原来这是一种可作药的野果,功能化瘀生肌,正合她用。辛芷姑吃了几个果子,精神振作许多,又再盘膝运功,但过了一会,却又张开眼睛,叹口气道:“还是不中用。我受伤太重,真气只能一点一滴的凝聚,最少都要七八天的功夫,才能行动如常。青冥子他是知道我已受伤,一定会来搜山。你岂可身冒奇险,在这破庙里陪我七八天?聂姑娘,你趁早走吧,我只求你一件事情,求你带个讯给空空儿,告诉他我的仇人是谁,要他把灵鹫派的这班妖孽,给我杀他一个不留!”她想起了空空儿,口中虽是说得狠毒,心里却一片辛酸,忍不着潸然泪下。

  聂隐娘听说她没有生命危险,倒是替她欢喜,说道:“老前辈安心静养,敌人固然会来搜山,但我的师弟也会来找我的。待你的身体好了一些,我的师弟来了,我们再一道走吧。”

  辛芷姑叹道:“我一生只知逞强杀人,今日方知侠义的可贵!聂姑娘,你不但是我的恩人,还是我的良师益友!”聂隐娘道:“老前辈这话折杀我了。我只不过做我份所应为之事罢了,怎谈得到侠义二字?”辛芷姑道:“你那师弟为人很好,比牟世杰强得多了。嗯,你比我的徒弟,也要胜过百倍。”

  正在说话之间,忽听得有脚步声走来,辛芷姑吃了一惊,赶忙悄声说道:“只怕是青冥子来了,你赶快躲起来吧。”

  那人来得快极,聂隐娘刚想张望,只听得“轰隆”一声,那人已踢开庙门,走了进来,喝道:“谁在这儿?”声音十分刺耳。聂隐娘大吃一惊,定睛看时,只见一个腮尖脑削的汉子,活像一头猩猩,站在她面前,不是别人,正是精精儿。

    原来精精儿被师兄赶得走投无路,没有办法,只好再来投奔史朝义。他已听到消息,说是史朝义已和牟世杰合伙,心想牟世杰是绿林盟主,又有扶桑岛做大靠山,自己正好依附于他,以求庇护。他与牟世杰过去虽没什么交情,但与史朝义的渊源却甚深厚,心想凭着史朝义的关系,牟世杰总不能不收容他,却不知牟史二人业已火倂。

    精精儿因为自己的相貌特别,江湖上认得他的人极多,怕在大路行走,给人发现,向他师兄通风报讯,因此一路都是夜行晓宿,专挑冷僻的山路行走,他看见庙门外有两匹骏马,又有炊烟升起,(那是聂隐娘烤鸟儿的烟火。)觉得奇怪,前来探望,便恰巧和聂隐娘,辛芷姑碰上了。

  精精儿比青冥子更难对付,聂隐娘方才吃惊,辛芷姑蓦然喝道:“好呀,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猢狲!你还欠我一记耳光,来得正好,快上前来领我巴掌!”

  精精儿骤然见着了辛芷姑,这一惊比聂隐娘更甚百倍!他是被辛芷姑打怕了的,生怕走慢一步,就要给她追上,那里还敢停留?精精儿轻功卓越,转眼间已逃得无踪无影。

  聂隐娘拍手大笑,说道:“姑姑,你把精精儿吓破了胆了!”辛芷姑面色惨白,忽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聂隐娘连忙过去将辛芷姑扶住,担忧问道:“姑姑你怎么啦?”辛芷姑喘了一口气,说道:“这只能骗得一时,精精儿是个大行家,他吃惊过后,定会识破!趁他还未回来,你赶快跑吧!”原来辛芷姑怕给精精儿看出她已受伤,刚才喝那一声用足了气力,震动脏腑,故而禁不住口吐鲜血。

  聂隐娘那里肯走,心想:“精精儿未必便敢回来,若然真个回来,便与他拼了。”聂隐娘一片侠义心肠,明知自己本领与精精儿差得太远,决计拼他不过,但也决不肯将业已身受重伤的辛芷姑抛下不理。

  辛芷姑看得很准,精精儿跑了一程,惊魂稍定,果然便起了疑心,暗自寻思:“辛芷姑满身血污,虽然也可能她杀了别人沾上了血污,但她自己若没有受伤,为何不见她出来追我?还有,她说话的声音似也显得有点中气不足!哈,倘若她真是受了伤,这可真是我绝好报仇机会了。”正是:

  惊险重重犹未了,狠心辣手欲乘危。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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