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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梁同人] 五湖废人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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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秋雨梧桐 于 2026-11-8 11:05 编辑

第一章 阿沅

初秋。太湖南岸,湖州长兴地界。

雨接连下了三日,官道之上泥泞没踝。

偶有骡车经过,车夫缩着脖子,口中骂着老天。道旁老柳树下,一个青衫人倚树坐在大草垫子上,腿上盖一块毡布,身侧放两根竹杖。斜雨打来,青衫早湿透了,贴在瘦削肩头。

他脸上没甚神色,只望着路上寥寥行人,目光落在一辆独轮车上。车夫推着个老妇,车轮陷进泥里,吱呀作响。青衫人撑杖欲起,手刚按到地上,便又停住。

双腿,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哎哟!”独轮车猛地一歪,老妇摔落在泥地里。一个年轻女子从车后赶上来,俯身去扶。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卷到膝头,赤着两脚,乡下女子的大脚满是泥浆。

先把老妇扶到路边草墩坐好,再去帮车夫抬车。车上半筐菱角、两捆柴禾,她双臂一使劲,竟硬生生将车子扳正。

青衫人静静看着。

女子抬起头,目光正好和他对上。她不过十七八岁,面皮晒得微黑,眉眼寻常,一双眸子却甚是明亮,便如浸在雨水中的石子。她打量他一眼,视线在他腿上略一停留,快步走了过来。

女子道:“你的腿,是摔伤的?”

青衫人:“旧伤。”

女子并不多言,伸手便要掀开破毡一角。青衫人眉头微蹙,却也没拦阻。只见小腿两道长长的旧疤,筋肉扭曲,脚踝骨已然长歪,显是早年遭重手所伤。她看了片刻,把毡子盖回。

“你且等一等。”

她跑回独轮车边,从筐里取出个小陶罐,回来蹲下身,就着雨水涮了涮罐口,倒出些乌黑药膏。

“菱角叶捣的,治跌打。旧伤好不了,可雨里泡久了,要肿的。”她一口长兴本地苕溪口音,爽脆利落,并无江南女子那种软糯腔调。

说着便要伸手再掀毡子,青衫人伸手按住。

“不必。”

女子抬眼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这人,倒像太湖里的老鳖,缩在壳里,怕旁人捞了你去。”将陶罐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涂抹。”

说罢起身便走。走出数步,回头叮嘱:“前头三里有座歇脚棚,雨再下些时候,这树下就要淹水。”

青衫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雨丝越发密了。他握住陶罐,药膏尚留一丝微温。

雨停了,天光暗了下来。

长兴城外二十里,赵家坳。赵员外家三进宅院,青砖围墙高有两丈,院角更楼悬着灯笼。三更时分,一条青影越后墙而入,落地悄无声息,竹杖轻点地面,进退腾挪,比寻常健足之人快了不知多少。

这赵员外,三日前才自临安回乡。往日做茶引生意,勾结官吏,逼死两户茶农,强占人家茶园。这些旧事,青衫人早已打探得清清楚楚。

他潜入内院,点倒护院,迷晕仆从。

从容地撬开账房,取了金银。临走之时,取一张纸,压在赵员外枕下。纸上只八个字:再占民田,取尔首级。

五更,护院被点穴道自行解开,大呼起来宅中自是大乱。

赵员外慌忙查点财物,少了四百两银子,另有一匣金珠。更楼仆役被药迷倒,冷水泼醒,只说闻到一股异香,便人事不知。两名护院道是后腰一麻,当即瘫倒,口不能言。

县里捕快前来勘验,墙上无痕,账房铜锁被人拧断,院中几头猛犬倒毙连犬吠都不曾发出。

众人皆知遇上高手,不敢深究,只上报一桩飞贼入室的案子,就此不了了之。

又隔了三日,太湖西岸。

阿沅挑着一担菱角往镇上贩卖,走得累了,进歇脚棚歇息。棚中空荡荡的,地上扫得干净,角落堆着干草,显是有人在此暂住。她正要转身,忽见草堆边露出那只陶罐,正是那日送出去的。

罐下压着一小块银子,约莫二两。另有一张纸条,字迹清瘦峭拔,如刀削一般,只四个字:药钱,收好。

阿沅怔了半晌,捏起银锭,忽然一笑,低声骂道:“老鳖。”

她把银子揣入怀中,收好罐子,担起菱角担子出棚。

雨后初晴,太湖之上白鹭掠水,远处帆影点点。她走几步,回头望了望棚子。

行人三三两两,青衫人不见踪影。

“你只管躲着便是,下回腿疼,可没药膏给你。”

担子吱呀作响,人影渐渐远去。

树丛之后,青衫人拄杖而立,望着那道蓝衫身影消失在堤岸尽头。湖风掀动他衣衫,他静静立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缓缓转身,往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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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8 10: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五湖废人前传  临安一战,匕首一柄震慑江南豪强

《射雕英雄传》里的陆乘风,东邪黄药师门下弟子,双腿残废,太湖归云庄庄主,自称五湖废人。原著只写他中年已成一方豪雄,被桃花岛逐出师门之后,如何在江南立足、得到那片湖心水洲,皆是留白。

第二章 临安逢顾

这一日,临安繁华街市之上,出现了一个头戴青巾,双手各拄着一支竹杖缓缓而行之人,显然双腿不利于行。

此人正是由长兴来此的陆乘风,他此来临安,一是观江南风物,察州县人情。二来听闻此地前些日子来了一男一女两个江湖人物,凶狠诡秘。临安武林人士发现后出手除恶,但被二人一举击杀了几个成名的江南武林高手,这二人看着像一对夫妻,来去如风,出手狠辣。心中暗忖:莫非是我的那两个仇人在此。

且行之际,但见前方人多之处,一名市井闲汉佯装脚步不稳,故意冲撞一名素布长衫的中年汉子,这一下力道颇足,直把这中年汉子撞倒在一名妇人身上。一名自称那妇人丈夫的壮汉就在一旁,他登时大怒,叫嚷起来:你敢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不由分说,拔拳便打,一口咬定汉子当众轻薄。众闲汉齐声鼓噪,围上叫嚷。

那汉子眼见得要吃大亏,却有口难辩,只好抱头退让,一时间连吃几拳。

陆乘风眼见不平,拄杖上前,低声喝止。

闲汉横行街市惯了,哪里将这残疾之人放在眼里,拳脚不停。陆乘风左手稳稳扣住双杖,右手轻推,当先行凶汉子立足不住,仰面便倒。

余下几人恼羞成怒,抄起街边板凳围打过来,忽觉腿膝一麻,纷纷栽倒。

一众闲人见状惊惧,连呼妖人,四散逃开。

那中年汉子起身整好衣衫,对陆乘风深深一揖,礼数恭谨。
“与先生素不相识,多蒙援手。此地人多眼杂,恐再生事端,敢请先生移步近前酒楼,容在下薄酒一席,聊谢高义。”

陆乘风见他谈吐儒雅,气度沉稳,颔首应允,随他入临街酒楼。

二人坐定,汉子自报姓名,乃是临安富户顾府的管家顾忠。

顾忠缓缓道来:顾家本是世读之家,祖上世代在太湖经营湖田洲渚,几代深耕,颇有家资。

宋室南迁之后,临安为帝都繁华之地,顾家先人举家迁入临安置业定居,专心仕途学业。

此番顾忠独自入城,原是奉家主之命寻访珍玩字画、稀世古物。

原来当朝礼部侍郎史弥远的远房同族子弟仗史氏声势,在临安近郊横行霸道,觊觎顾家良田宅院,屡屡登门威逼,意欲强夺顾家产业。

近日来逼得更紧,竟重金聘请江湖亡命之徒,屡次滋扰府宅。

顾家满门皆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几个护院哪是江湖高手的对手,连日惶恐不安。

顾忠此番采买珍玩古物,打算寻朝中通路,打点斡旋,消弭这场祸端。

随身携重银两,腰间沉重,被市井泼皮觑出端倪,设局陷害。

陆乘风听罢颔首,缓缓言道:“我一江湖散人,四海漂泊,居无定所。”

顾忠道:“先生洒脱之人,但此非长久之计,先生可想安顿?”

眼见陆乘风手不动就将众闲汉打倒在地,实是江湖异人,心中已思替主招揽之意。

陆乘风道:“这次我自太湖两岸而来。见那五湖之地,烟波千里,洲岛清幽,山水格局绝佳。待我倦了,便可择太湖一隅佳地,结庐建房,归隐安居。”

顾忠心中一动,起身恭身道:“先生在此地既无居所,何不屈尊随我归府,暂住数日,我家主人素来敬重高士。以先生之能必能为我主人消灾。我顾家上下必尊礼相待,不敢轻怠。”

陆乘风见他言辞恳切,且不愿住居客栈泄漏行踪,便点头应下。

二人对饮数盏便离了酒楼,同往临安城郊顾府。

顾家宅院清幽静谧,高墙素瓦,庭院整洁,古木葱茏,一派书香门第的沉稳气象。

顾忠引陆乘风至前厅,请他落座稍候,自己快步入内禀报家主。

顾府主人听闻管家闹市遇险、幸得过路高士出手相救,心中一动,连忙亲自出迎。

但见陆乘风虽双腿残疾、倚杖而立,却头扎青巾,眉目清朗、气度萧然,绝非常流,当即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将他请入内堂落座。

内堂静谧清雅,隔绝尘嚣,四壁所悬皆是名家真迹。壁间一侧挂有北宋梁师闵《芦汀密雪图》,绘尽湖汀芦渚、水泽寥廓之景;旁悬西晋卫瓘《顿首州民帖》,章草古淡沉穆,风骨内敛。正中长案展着一卷行书长卷,乃是范成大亲手所书张孝祥《六州歌头》全词。
陆乘风雅好书画文章,入得内堂,目光便落在此三处珍藏之上,久久凝视。

顾主人见他流连字画、似有体悟,便含笑开口,主动叙说其中意趣。

指《芦汀密雪图》,言道此图看似写冬雪荒寒,实则专绘江南水洲幽境,芦汀栖静、远水无波,藏的是乱世之中一隅安稳栖身之地的意境。

又指卫瓘古帖,言其笔法不尚奇崛,古朴厚重,正是士人守心持正、沉敛藏锋的道理。

最后落于范成大词卷,叹道于湖居士一腔忠愤,北望山河,字字慷慨,石湖公以沉劲笔墨书之,笔底郁郁不平,最是动人心魄。

宋室南渡之后,词人墨客,无一不有家国之悲。

陆乘风见顾翁出言不俗,言有家国之忧,非寻常富家翁可比。听得频频点头,心生共鸣。

二人从山水画意、书法风骨,聊至词中家国情怀,陆乘风更有不凡识见,令顾翁大感意外,感叹陆乘风绝非俗人,纵饱学鸿儒亦难有此等见解。

两人谈吐投契,相见恨晚。

顾翁吩咐大排家宴招待陆先生,令其家中二子作陪,其子见父亲和陆乘风投缘,均执子侄之礼,待之甚恭。

席毕,二人移步书房又是一番清谈,心神皆畅。

天色已晚,主客各自回房歇息。

时至深夜,万籁俱寂。

将近三更,院墙上忽然掠入数道黑衣人影,身法轻诡,暗藏利刃,直奔内堂而来。

客房之内,陆乘风本未深眠,察觉夜气骤乱,缓缓起身。

他双杖在手,不躁不厉,悄无声息缀在四个黑衣人之后。

待夜行人摸至中庭宽阔之处,陆乘风右手竹杖点出,一招四式连袭四敌。最末一人当即被点倒。其余三人却甚是了得,或以兵器格挡,或滚跃闪躲,均未中招。

三人大骇,有人缀行其后竟未察觉,可见来人武功深不可测。为首之人擎单刀在手打个眼色,另两人一人执一柄长剑,一人自腰间取出一对镔铁判官笔,三人各拿兵刃将陆乘风围在当中。

四人均不出言,战在一处。三人各举兵器合围而上,陆乘风身形一转不知怎么竟破围而出。

他右杖撑地,左杖一闪戳向那使判官笔刺客的脑后,那刺客身手矫健,一矮身双笔向后刺出,陆乘风早跳到使单刀刺客面前,左杖扫向其腰间,他竖刀一挡。陆乘风不让他兵刃碰到竹杖,左杖收回着地,身形借着左杖点地之力一飘一闪,右杖点向使剑刺客胸前。

只见他双杖此起彼落,快速无伦,虽然一杖须得撑地支持身子,只余一杖空出来对敌,却是招招抢先。对方纵有三人却似被这两根竹杖围住一般。

此间打斗早惊动府中众人,几个护院这才护着顾太公来到廊下,这顾太公却颇为镇静,连声让护院上去帮忙。众护院见了四人争斗之状哪敢上前。

陆乘风连声喝止:谁也别动。说着竹杖越转越快,不顷刻,使剑刺客一声大叫已是倒地,接着使刀黑衣人单刀脱手,转身就要跃上墙头,不意陆乘风双杖交于左手,右手一记劈空掌自后凌空把他打了下来,倒地不动了。

那使判官笔的奸猾无比,乘空扑向顾太公,眼见不敌,要劫持此间主人谋求脱身,陆乘风早料到他有这手,一扬右手一颗铁莲子早打中他后心要穴,那使判官笔的扑的倒了。

四个刺客被打中穴道,瘫在庭中。陆乘风左手将双杖并握,往地上一撑,右手探出,抓住第一个刺客的后领,提起来往墙根一扔。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像扔麻袋一般,四个人叠在一处。他出手极快,右臂一伸一缩之间,人已离地飞出去,落地时穴道未解,手脚动弹不得,只嘴里哼哼。

陆乘风拄杖走近,低头看着那四人。月光照着他清瘦的脸,没什么表情。

“五虎断门刀六十四式,你使到第六招‘斜劈华山’时,右肩先沉了半寸。你们掌门没教过你,这一招要肩随刀走,不是刀随肩转?”

那使单刀的刺客身子一震,瞪大了眼。

陆乘风又转向那使剑的:“点苍派的剑法,讲究‘点如蜻蜓,刺如蜂蜇’。你方才那一剑右刺,用的是‘蜂蜇’的劲,但步法没跟上,变成了‘蜂蜇’带‘蜻蜓’,回去问问你们掌门,‘点苍七式’里第四式‘分花’到底是虚是实。”

使剑的刺客面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陆乘风最后看向那使判官笔的:“如意门的人?你们门主‘书剑先生’苗九思内外双修,是个人物,去年在嘉兴跟我有过一面之缘。他的点穴手法我认得,你使那‘双笔点四脉’,力有不逮,华而不实,还不如只攻两脉。”

那使判官笔的浑身一颤。想到:这跛子说的和自己出师时师父说的一样,自己天资有限,只可练到双笔点二脉,且不可强用双笔点四脉,否则碰到高手,自己破绽一露立时就有性命之忧。

陆乘风转过头,看向被叠在最下面那人——便是最先被点倒的那个,一直没开口,趴在地上装死。方才打斗之时,此人翻墙的身法极快,落地却微微一滞,当时陆乘风便已留了心。

“你,蓬莱派的。”

那人身子猛地一僵,仍不抬头。

“乘云诀的轻功功练得不错,但你方才翻墙时,左脚在墙头多踩了三分。”陆乘风的声音不咸不淡,“蓬莱派轻功讲究‘轻起轻落,如踏浮萍’,你那一脚落得重了,后面的变招全被自己堵死。你们门主都灵子没教过你,蓬莱派轻功最忌‘重落’?”

那人睁开眼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蓬莱派在山东,门规严得很——非山东人不收,鲁西鲁南的都难入门。”陆乘风道,“你方才翻越墙头那下,都灵子若知道你把他看家的轻功使成这样,只怕要气得吐血。”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陆乘风的目光落在他腰间,忽的右手一长,从那刺客腰间取出一枚暗器。暗器长约寸许,细如蜂针,通体青黑,针尾铸着一朵极小的莲花。

“你果然带着这暗器,天王补心针。”陆乘风将暗器在指间转了转,语气平淡,“蓬莱派的独门暗器,见血封喉。你们门里规矩,此针不得带出山东。你带着这东西替史家当刺客,都灵子知道吗?”

那蓬莱派刺客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四人面面相觑,惊骇莫名。

陆乘风竹杖一横,压在为首那使刀刺客的胸口。

“五虎断门刀和蓬莱派在山东,点苍派在云南,如意门在嘉兴。四个不相干的门派凑在一处,替临安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卖命——你们掌门知道你们在替史家做事吗?”

那使刀刺客咬着牙,不说话。


他伸杖,在每人肩头各点一下,穴道解了。

四人手脚一松,翻身就想爬起来。陆乘风竹杖一横,压在为首那人后背,他刚抬起的头又低下。

“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陆乘风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如再生事,取尔狗命。”

竹杖一收,四人连滚带爬翻过院墙,再无高手风范,顷刻间消失在夜色里,墙外只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东去了。

顾翁立于檐下,亲眼目睹全程,惊惧交加,深知此番若不是陆乘风在此,阖府性命休矣,此乃是再造之恩。

次日清晨,顾太公亲自前来拜谢陆乘风。
“先生昨夜出手,保我阖家平安,此恩浩大,顾家无以为报。”

顾太公缓缓道:“我听顾忠说先生想日后定居五湖,我顾家祖上世代经营太湖湖产,西畔有一处天然湖心水洲,四面环水、地势安稳、洲上平野开阔。我家在水洲之上原有一处庄园,只是日久颓败,仅有几名老家人留守看顾,极合修缮扩建庄院。
小老儿愿将此湖心水洲完整相赠,地契俱全。”

陆乘风道:“此间事还未了,史家难免不再生事。我既出手,就要绝了后患,我住几日,待此事了结再提。”

刺客之后的第三天,史家主人早上醒来,看见床头插着一柄匕首。匕首不长,薄而窄,刀身发暗,隐隐有股腥气。匕刃上卷着一张字条,他小心取下展开,上面八个字,笔锋峭拔:

如再生事,取尔狗命。

那人惊得呆了,盯着这把匕首看了良久。匕首插在床头的木框上,离他枕头不到半尺。他夜里没听见任何响动,屋里也没丢别的东西。护院、门房、更夫,谁都没察觉。这把刀就这么进来了,天亮了才发现。

他拔下匕首,没敢报官。把字条烧了,匕首收了起来。

又过了两日,史家派人往顾府送了一封帖子,并若干礼物,只说前事多有得罪,望顾公海涵。

顾太公心知肚明,收了帖子,客客气气回了礼,又回书一封。两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这事了结得太快,快得顾翁都有些恍惚。他过来问过陆乘风一回:“先生,那史家……”

陆乘风道:“太公无需多虑,此事已了。”

风波既定,陆乘风即将动身前往太湖,踏看那片湖心水洲。太湖水泽之间群雄盘踞,又兼江湖魔头隐隐逼近,后事如何,且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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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沅之逃

雨后初晴,长兴乡间田埂犹自泥泞。

阿沅挑了菱担回到茅屋,才进院门,便见族里两个叔伯坐在阶前,另有两个庄汉守在门口。

她父亲亡故已久,又无兄弟,乃是绝户。近日间日常护持于她的婶母也发疾去了。

正自伤心之际,族中早已把她几亩薄田、半片菱塘瓜分干净。今日来此,便是要将她卖去湖州富商府中做妾,约定三日后便来带人。

阿沅苦苦分说,哪里说得动。族中长辈早已议定,田产入了公,卖她的银两众人分润。

族中主事知她性子硬,找来两个庄汉看守,不许她随意出门。阿沅困在茅屋之内,欲逃无路,心中一片冰凉。

陆乘风自歇脚棚别过阿沅,心中自忘不掉这个姑娘。

他在长兴一带游弋,自是有这份挂牵。

以他的神通找到阿沅住处自是不难,这几日看到阿沅门口多了看守,便暗自留心,悄悄窥看。探查一番,明白原委,深知乡间吃绝户的陋习。

待到入夜,月色朦胧。看守的两个庄汉连日坐守,倦极打盹。陆乘风拄着竹杖,悄无声息绕到屋后,轻轻叩了叩窗棂。

阿沅本未入眠,听得声响,一惊,低声道:“是谁?”

“一个废人。”陆乘风声音压得极低,“你若想走,趁此时。”

阿沅心头一动,推开后窗。月光之下,见他青衫依旧,双竹杖倚在身侧。

“门口有人看守,我逃不掉。”阿沅低声道。

“我已将二人点倒,一时醒不来。”

阿沅望着他,片刻,咬一咬唇:“你跟踪我?”

“没有。”

“那你半夜摸到我窗下,想做什么?”

“你门口那两个人,我点倒了。要走趁现在。”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走,你能给我什么?”

“给不了什么。我腿不好,钱不多,前路不定。”

“那你来做什么?”

陆乘风没答。

阿沅又问:“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当使唤丫头?”

“不是。”

“那你图什么?”

陆乘风还是没答。

阿沅看着他的脸,月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咬了咬唇,忽然骂了一句:“老鳖,话都说不明白。”

她取了一件粗布包袱,裹上两件换洗衣物,翻窗而出。

陆乘风竹杖轻点,当先引路。二人趁着夜色,离开这处村落,一路往西南而行,避开官道。

阿沅边走边道:“你这老鳖,跟踪我。”

陆乘风缓缓道:“要走便走,不要多言。”

走出约莫半个时辰,天边泛起灰白。身后忽然传来狗叫,紧接着是人声,隐隐约约,越来越近。

阿沅脸色一变:“他们追来了。”

陆乘风回头看了一眼。

“你往前走,到前面林子里等我。”

阿沅,看了他一眼。“你腿不好,别逞强。”

“几个庄汉,不碍事。”

阿沅走了几步,又回头:“老鳖你叫什么名字?”

陆乘风愣了一下。半晌,道:“姓陆。”

“陆什么?”

“陆乘风。”

阿沅点点头,转身走了,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陆乘风,你别死了。”

陆乘风望着她的背影,拄杖转身。

几个庄汉举着火把追上来,为首的是族中一个后生,远远看见林间小道上站着个人影,青衫竹杖,拦在路中间。

再近些。

陆乘风没动。等他们追近了,抬手,两粒铁莲子打出去。第一粒打灭最前面那支火把,第二粒打灭第二支。黑暗中一阵惊呼,脚步顿时乱了。

“回去告诉你们族里管事的,”陆乘风的声音不高不低,在黑暗里清清楚楚,“阿沅的田和塘,你们分了便分了。她这个人,你们卖不得。再追,打断你们的腿。”

几个庄汉在黑灯瞎火里站了半天,又是破空之声,比之牛筋弹弓打出来的声音还响,小臂粗的火把在黑夜里被从中打断,拿火把的忙缩手扔了那半截。

为首那个后生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走……走吧。”乱糟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乘风站了一会儿,听狗叫声也远了,才拄杖往西南林子赶去。

一路连夜赶路,次日近午,方才抵达悬脚岭。翻过此岭,便是宜兴地界。


“没伤着?”

“没有。”

阿沅哼了一声,没再问。

歇了一阵,两人翻过岭去,山风拂面,竹叶簌簌作响。阿沅跟在他身侧,回头遥望长兴方向,炊烟早已看不见了。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前路茫茫,却比困在茅屋之中,心里踏实许多。

陆乘风竹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一眼,低声道:“过了岭,就是宜兴。你跟着我,吃不了好的,也饿不死。行不行?”

阿沅说:“行。”

“不后悔?”

“后悔了再跑。”

陆乘风没再说话,拄杖往前走。阿沅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道:“陆乘风。”

“嗯?”

“你那铁疙瘩,还有没有?给我几粒。”

“做什么?”

“防身。下回再有人追,我自己打。”

陆乘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阿沅接过去,掂了掂,揣进包袱里。

两人一前一后,翻过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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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栖云寺

二人一路无话。近午时分,到了悬脚岭下。山道转坳,林密处露出半角黑瓦飞檐。

阿沅停步,喘了口气:"有座庙。"

陆乘风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栖云寺。"

"你认得?"

"匾上写着。"

阿沅'哦'了一声。她学聪明了,这老鳖身上说不清的事太多,问一件能答一件,不答的也懒得编,她犯不上瞎猜。

知客僧开得门来,见一个跛足青衫人拄杖而立,身后跟着个蓝布衫的乡下姑娘,两人风尘仆仆,倒也客气,引去客堂奉茶,又腾了两间禅房。

陆乘风洗了把脸,坐到檐下歇气。阿沅端着碗水过来,挨着他坐下,也不说话。

"想说什么?"陆乘风问。

"你昨夜里打火把那两下,使得真好。"阿沅道,"铁弹子你给了我,几时教我?"

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我师父传的手艺,不能教人。"

阿沅一愣:"我拜你为师也不成?"

"不成。"陆乘风道

阿沅把那小布袋掏出来,掂了掂,又塞回怀里。

"那我不学了。"她说

"你昨儿说要防身。"

"我防身不靠这个。"阿沅抬了抬下巴,"我看人眼色准,跑得快,嗓子也大。真有人敢动我,我喊得半里地的狗全叫。"

陆乘风看着她,半晌,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阿沅问。

"没笑。"

"你笑了。"阿沅哼了一声,"老鳖还会笑。"

是夜,月色清寒。

陆乘风,听得被一阵闷咳。那咳声沉在对面禅房,压着嗓子,一下,一下,闷得笨重,胸腔堵着,咳不动,也吐不出。

他披衣起身,拄杖走到门外,立了片刻,抬手叩门。

此间住持枯木开门,见是日间投宿的跛脚施主,微微一怔:"施主还未安歇?"

"大师,"陆乘风道,"让我搭一脉看看。"

枯木看着他,见他神色平淡,不像是客套,便也不推辞,伸出枯瘦的手腕。

陆乘风三指搭上,闭目。片刻,睁眼,缓缓道:"伤在膻中,延及肺经。积年旧患,已有数载。与你对掌那人,内力着实厉害。这只是三分力道。"

枯木身子微僵,半晌,低声道:"施主好眼力。"

"今夜先针一次,疏一疏肺经郁气,再留一方药,连服七日,可缓病根。"陆乘风道,从怀中取出几枚银针,就烛火烘了烘,"请大师解开后襟。"

枯木倒也坦荡,依言而坐。陆乘风落针又快又稳,三针依次刺入背心肺俞、心俞、膈俞三穴,随即双掌贴上枯木背心,闭目运功。小半个时辰过去,枯木背心沁出薄汗,胸口的滞塞松动了大半,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通体清爽。

阿沅是被开门声惊醒的。她披衣起来,赤脚走到廊下,见隔壁禅房亮着灯,陆乘风背对着门,两掌贴在老僧背心,额上沁出细汗,顺着他瘦削的侧脸滑下来,他也不擦。

她没进去,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轻轻退回屋里。

她没点灯,坐在床沿,把那小布袋掏出来,捏出一粒铁莲子,搁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不传就不传。"

她不恼。她只是想:这老鳖本事这样大,腿给谁打的?这些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第二日清早,陆乘风从禅房出来,见阿沅已在井边生火烧水。

她回头看见他,也不问昨夜的事,只说:"水热了,先洗把脸。"

陆乘风"嗯"了一声,走过去洗了。

"那个老和尚,"阿沅一边添柴一边道,"我看他病得不轻。昨晚那架势,倒像你认得他这病根。"

"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就敢给人治?"阿沅嘀咕,"你这人真好管闲事。"

陆乘风直起身,擦净了脸:"他的伤,是给人打的。"

阿沅看着他:"打伤他的人,厉害不厉害?"

"厉害。"

"比你呢?"

“比我厉害的多。”
陆乘风答。

阿沅也不追问,把热粥端到他面前:"吃饭。吃了还有山路要赶。"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老鳖,你给老和尚治病也厉害。可惜不能学。"

陆乘风低头喝粥,没接话。

但阿沅看见,他端着碗的那只手,顿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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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11:18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分享五湖废人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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