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自己不是雍正——梁羽生笔下的年羹尧

秋雨梧桐

       《江湖三女侠》里的年羹尧，是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复杂人物。梁公用不多的篇幅，把这个配角塑造的血肉丰满，足见功力。
       他六七岁便能一字不差背经书，十三岁伪造少林方丈信函助胤禛脱身，同日引萨氏双魔害死业师钟万堂。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能冷静地借刀杀人，为的是清除通往权力路上的阻碍。
      他一生都在做这类事：设计除掉了因（了因伏诛实始于年羹尧），杀死董巨川、诱杀车辟邪，每一招都狠、都准，但都只服务于“当下除掉这个障碍”这个战术目标。他看似掌握军队，却从未提防岳钟琪；他让士卒只知军令不知皇命，却从未真正经营、建立一套可以脱离中央运行的独立体系。他应该知道早晚要和雍正决裂，但他始终没有拿出过一套完整的应对方案，只是在等待雍正先动手。
      他恨雍正。但他恨的不是雍正这个人，他恨的是自己不是雍正。他恨的是凭什么雍正坐在那个位置上，而他拼命往上走，却始终受制于雍正。他所有的冷血、野心、不甘，都指向同一个源头：他想成为权力本身，但他永远无法通过合法途径抵达那个位置。
      他自始至终没有角逐天下的完整计划，才能配不上野心。他想要的“更高权力”或者“不受雍正控制的权力”，在清初高度成熟的中央集权体系里根本没有对应路径。（他应该想过裂土封王，甚至听调不听宣但始终没有实际谋划）但他的失败不是因为不如雍正，而是雍正处于天然的位置和正统优势上。这不是个人能力的差距，是制度本身就封死了他的路。
     他的一生都在用战术手段处理问题，从来没有构建过属于自己的政治框架。他想要的是不受控制的权力，实际上他做的只是“清除所有挡路的人”。但权力不是通过清除障碍就能获得的——它需要一套完整的主张、一个能让别人跟随的方向。年羹尧没有这些东西，诱杀车辟邪是战术上的最后一次表演。他精于战术，但从未曾有过战略层面的规划。所以他永远只能做“执行者”，无法成为“统治者”。
     他终于疯掉了，是绝境之人的失控。所有不甘无处宣泄，所有野心无处安放。不认命，又破不了局，只能在自我消耗里走向毁灭。
     年羹尧困于野心，囿于格局，败于制度。半生杀伐浮沉，终其一生，不过是一个渴望登顶权力，却从一开始就被时代与名分，注定永无出头之日的可悲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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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君王，一个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