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使寸寸折的大唐侠客们

眉间尺 · 发表于 2026-4-28 20:29

上一次读《大唐游侠传》，还是四五年以前。四五年间又看了几次《七剑》《白发》或《萍踪》，断断续续，总记不清。去年冬天打开汪辟疆《唐人小说》，连着看了好几篇才反应过来，这书以前看过，于是放下，今年又拿起来翻了翻，到了后半部分，有《甘泽谣》，《红线》《昆仑奴》《聂隐娘》都收录于此书之中，这一下又想起《大唐游侠传》了。

几年前为何打开此书，现在已经不记得，却还记得读书时一心都在南霁云身上，看到结尾南八战死，还觉得是梁羽生慈悲，到底不让他被生擒。

当年的心情，而今都已不复，才读到第一回里段珪璋和史逸如说老杜，就不觉莞尔。天宝七载（748），杜甫才37岁，还不及书中“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段珪璋的年纪大，老杜如何备受世人推崇，于此时的他而言乃是身后事。杜甫于天宝五载（746）入长安，在此困顿十年，史逸如称自己佩服他，其实本来有大把机会相见——可惜史逸如本人的时光所剩无多。段珪璋提起的《兵车行》，可能作于天宝十载（751），史逸如本来是读不到的。史逸如以为仍在长安的李白，早在天宝三载（744）就已离开此地。杜甫的《饮中八仙歌》作于天宝六载（747），饮中八仙之一的贺知章离开长安却还在李白之前，美少年崔宗之常常想隐居，大概也离开了。小说第四回的酒楼聚会，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这并非要说梁羽生不严谨。小说的真实与历史的真实并不需要在这个层面上全然一致——诚然有做到二者全然一致的小说，而那大概率不是武侠小说。

天宝七载，长安，大唐进士史逸如全家被安禄山私自囚禁——何必要在这样的情节里寻找历史的真实？又何妨沉浸在小说的真实中呢？

梁氏小说的真实在于呈现了一缕古朴的侠气。史逸如的侠气是古代的侠气，是唐人可以有的侠气，一念既定，便不再悔改，自己是否身怀绝技，并不重要。段珪璋、铁摩勒、南霁云等人行侠仗义，都有武艺可恃，史逸如不过是一介书生，却能在娇妻幼女都被人挟持之时，依然不改念头，不肯成为段珪璋的负累，以自己的一死为段珪璋争取了脱身的可能。

就在史逸如“双眉一竖，心意立决”之前，安禄山还在以“家人团圆”相诱。而史逸如对段珪璋朗声说出“不如留你报仇”之语，显然已经不对妻女的生还再做任何指望，龙凤宝钗的儿女婚约，大概已经在他心中破碎了。他自尽之时，是否料到，妻子卢梦蝶会在他身后继续践行一份儒者的侠义呢？

《大唐游侠传》写了许多爱恨情仇：段珪璋与窦线娘相濡以沫，与冷雪梅相忘江湖；铁摩勒与韩芷芬互相扶持，与王燕羽也始终互相尊重；王燕羽年少时对铁摩勒一见倾心，最终和展元修举案齐眉；夏凌霜是王龙客念念不忘的美人，更是南霁云戎马生涯中的知音和牵挂。这些人之间的纠葛贯穿了整部小说，唯有史逸如和卢梦蝶在小说开篇不久便天人永隔，而随着小说沿历史时间线逐渐展开，这对夫妇的侠义之心不但没有被跌宕起伏的情节冲淡，甚至在一次次峰回路转之间愈加明朗。

卢梦蝶初次出场，是在史逸如回到内房，告知以龙凤宝钗约定儿女婚约之时。卢梦蝶面对宝钗，首先便有深刻的疑虑，认为段珪璋“定非常人，若非先代曾作高官，他本身就必是荆轲、聂政这流人物。而他甘心在这小村子里默默无闻……只怕他多半是惹了什么灾祸，避难而来的”，其见解令史逸如暗自佩服。此话不幸言中，这一晚夫妻分别，不能再见，正是受了段珪璋少年时代负气任侠之举的牵连。

卢梦蝶再次出场，已是在史逸如死后，聂锋前来报信之时。梁羽生以夏凌霜的视角展开这一情节，读者也跟随第一次看到卢梦蝶的夏凌霜重新认识这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得知丈夫死讯的卢梦蝶拒绝了聂锋的帮助，决定带着女儿一起留在龙潭虎穴。聂锋不理解，暗中窥探的夏凌霜也不理解，或许有的读者料事如神，而我在重读之时依然惊讶，惊讶于她在当时便已经定下了报仇大计——不，不只是报一家之仇，而是报天下人之仇，甚至超越了“报仇”二字，是挽大厦于将倾的鸿业。

而小说中的此时此刻，这一切都还未曾露出冰山一角。读者只能跟着夏凌霜继续窥探，见她在囚禁自己的薛嵩面前哭泣，要求祭奠亡夫，在亡夫灵前自毁容貌——实在是一个典型的贞节妇女的行为。“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史郎，你能为段大哥尽义，我岂不能为你尽节！”“史郎，我为了女儿，忍死须臾，望你九泉之下鉴谅。”这些话在此时看来，似乎也只是卢梦蝶对史逸如（梁羽生对读者）的解释——她选择毁容，只是为了保全贞节，选择活下去，只是为了扶养女儿。

面对夏凌霜伸出的援手，卢梦蝶再次重申志愿：“有时报仇也不定需刀剑，我已立定主意，决不更移。”一介弱女子在习武之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几乎天真得可笑。夏凌霜“虽然心里不以为然”，却还是和之前的聂锋一样，尊重了卢梦蝶的愿望。这是另一种古代的侠义，唐人可以有的侠义：不理解，却仍能尊重。恰如唐传奇《柳毅传》中，钱塘君终究不能以神灵之威逼迫柳毅这一介凡人，梁羽生笔下的侠客也不会倚仗武艺而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人的意志之上。

之后，卢梦蝶虽然时而被提及，却只是暗出而已，再一次正式出场，已是十年之后。梁羽生借铁摩勒之眼，见“这妇人的相貌甚是可怖，脸上交叉两道伤痕，额角上有几个疮疤，眼皮倒卷，裂开几条，脸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但虽然如此，却并不感到可憎”。而她和史逸如的女儿则蜕变为唐传奇中有名的红线，聂锋之女聂隐娘也在此时出场。按照唐传奇中的叙述，红线盗盒在至德（756—758）年间，聂隐娘生长并活跃于贞元（785—805）至元和（806—820）年间，几乎相隔一代人，梁羽生大概是不忍令侠女寂寞，让她俩成为闺中密友。当然，磨勒之名，也源自唐传奇。三个从唐传奇中走出的侠客切磋武艺，是这部小说中少有的明丽之处——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另一处情节大概就是李白、贺知章等人的酒楼聚会了。

出身草莽的铁摩勒依然试图“解救”卢梦蝶，依然遭拒。这一次，卢梦蝶的言辞更加激烈：“我留在贼窟，为的就是早日促使安贼败亡！以前我还只是为报私仇，现在则是兼报国仇了。你想我如何能够离开？”

她之后的行为，读者仍然是借铁摩勒之眼看到的。在塑造卢梦蝶这个人物时，梁羽生似乎有意拉开距离，起初借史逸如之眼来看，尚可互相理解，互相欣赏，之后作为视角人物的聂锋、夏凌霜、铁摩勒等人，则都全然是习武之辈，也都和卢梦蝶无甚交情——哪怕夏凌霜与她有亲，却也并不相熟。于是他们和读者一样，最终惊诧于卢梦蝶的沉着与刚烈，而读者却能比他们更进一步，回望小说开头，而后和史逸如一样钦佩她的深谋远虑。如果说史逸如临危授命之时，只来得及托付两家之仇，那么卢梦蝶在十年后，不但报了国仇家恨，更为用生命重写了侠义二字。

卢梦蝶是个传统上的闺秀，仿佛离“国仇”二字很遥远。她在初次登场时，自称“朝廷命妇”，可她恐怕从未登上过朝廷。在她自毁容貌，忍辱十年之后，铁摩勒见了她，仍然觉得“她气度雍容，举止娴静，体态苗条，虽然她头发已经花白，但可以断定：在她年轻的时候，容貌未曾毁坏之前，一定是个出自名门的美人胎子”，倘若她在妙龄之际，被唐玄宗见到，又不知是何遭际。或许比起莽撞的铁摩勒，卢梦蝶的幸运在于她到底不必亲眼见识玄宗晚年的唐代朝廷。

或许又可以这样想，以卢梦蝶的头脑，未必真的不知安史之乱的另一面，因此她才能在天下太平之时安心随史逸如隐居十年。在被薛嵩“请”到安禄山的罗网中之后，她就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无论史逸如生还与否，这个家庭都不会再隐居避世，而要以自己的方式扶危济困。虽然相距遥远，但能借一管窥全豹；虽然不在其位，但能以身世之悲思家国之忧——卢梦蝶心里大概赞同曹刿所说的“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她的侠气也是儒者推崇的侠气，史逸如的“不如留你报仇”之言，终于应在她这个传统意义上的“未亡人”身上。

那么《大唐游侠传》是否着重宣扬儒侠，有意扬文抑武呢？我以为并非如此。

小说第二回，段珪璋在发现史逸如全家都被“请走”之后，弹剑吟诗：“宝剑欲出鞘，将断佞人头，岂为报小怨，夜半刺私仇，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此诗乍听仿佛矛盾，史逸如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难道不正是受了段珪璋与安禄山的小怨私仇的牵连吗，段氏何必在出手之前吟这样的诗，给自己贴金呢？而在铁摩勒与卢梦蝶相见时，为了暗示自己的来历，也如此弹剑吟诗，此时读者才知这首诗是段珪璋平日挂在口边的。

段珪璋本来也和史逸如一样，和妻子隐居避世，所谓忧国之心，原本只是段、史二人私下抒发的牢骚。订下儿女婚约之时，史逸如尚且以为“二家同住一村，纵然逢到世乱年荒，也定然是患难与共，岂能分散”。段珪璋却已经有所顾虑，恐怕两家将来“因世乱分离”。他与窦线娘的几位绿林哥哥保持距离，正是为了远离习武之人常有的“小怨”“私仇”。他与安禄山少年时代的纠葛，和绿林世家的仇杀相比，本来不值一提。可在安禄山小人得志以后，大唐王朝的权力沦为实现私欲的道具，终于将个人恩怨变为安史之乱的先兆。待到发现史逸如全家的遭遇，段珪璋便知自己一语成谶，再也不能苟全性命了。

卢梦蝶猜测段珪璋是“荆轲、聂政之流”，大约是出于文人用典的习惯，实际上，段珪璋与聂政、荆轲相比，虽然都恪守信义，但在处世原则上有根本的分别。聂政、荆轲都看重知遇之恩，故此聂政才卷入韩国大夫之间的争斗，终于丧命，荆轲一定要在事败之时说出自己辜负了燕太子丹，剖白自己此行的目的。如果先一步优待聂政的人是侠累，聂政是否会为他去刺严仲子？如果先一步优待荆轲的人是秦王，荆轲是否会为之去刺燕太子丹？

而在梁羽生笔下的段珪璋身上，不存在这一类问题。他出场之时就拒绝不平等的“知遇之恩”。他和史逸如之间是平等的，他钦佩史逸如的布衣茶饭，鄙弃安禄山的锦衣玉食。最终的战死睢阳，是他自己的选择，正如当断则断是史逸如的选择，忍辱负重是卢梦蝶的选择。

有的文学作品中角色的选择或许是作者也不能左右的，而《大唐游侠传》中这些人物的选择显然贯穿了梁羽生的意志，作者显然是要借这些人物彰显一份不分文武的侠义忠烈。窦线娘这个角色却有些例外，她的死也颇有“从夫而死”的意味。

史逸如和卢梦蝶饱读诗书，心怀天下，段珪璋自负仁侠，心怀天下，唯有窦线娘，她心里只有丈夫段珪璋。她为了丈夫放弃了自己出身的绿林世界，为了丈夫走入那个唐天子掌管的天下，为了丈夫而用尽自己的全副武艺去实践丈夫笃信的侠义，于是段珪璋的人生成为窦线娘的人生，段珪璋的死讯成为压垮窦线娘的最后一根稻草。临死时，窦线娘也弹剑，却没有吟段珪璋喜爱的诗，或许可以理解为这个角色的倔强，她到底不讲文绉绉的话。这种绝然之姿，也是古人才有的态度。

史逸如、卢梦蝶、段珪璋甚至窦线娘，都以（或不得不以）视死如归的气概实践侠义之道，有着明确历史原型的南霁云亦不能例外。既然夏凌霜在困顿中的一次低头，也是为了出招报仇，那么《张中丞传后叙》中南霁云死前的幽默就必须被改写。哪怕一句玩笑，也会有损小说圆满的悲壮基调。段珪璋的诗，是他们每个人的人生注脚。

而段珪璋的这首诗，大概是梁羽生从白居易《李都尉古剑》改编而来的：“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有客借一观，爱之不敢求。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至宝有本性，精刚无与俦。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愿快直士心，将断佞臣头。不愿报小怨，夜半刺私仇。劝君慎所用，无作神兵羞。”

又是一次穿越式的浪漫，又是一种侠义之情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