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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少爷的刀
壹·一柄刀 千灯磷火悲白玉,一柄寒芒照铁关。 官道,斜阳,马蹄扬沙。沙迷了他的眼,却绝迷不了他的心。他一心向南,不撞南墙,只求一人一刀杀进上京,杀上白玉殿。手起刀落,滴溜溜滚下的,要么是那狗皇帝的头,要么是他的头。那狗皇帝的脑袋姑且借脖子一架。 他的脑袋,也姑且借脖子一架。 架得结实,任绿螭骢撒开蹄子跑,也颠不下这连接紧密的头颅。忽见一人抱剑立于路中,枯树下。绿螭骢冷厉一嘶鸣。他冷厉一笑。 马还未勒住,深入骨髓的杀气悄然溢出,浅淡、凛冽,似春日未尽的寒风,刮得面门生疼,而到底带着些暖。他杀了许多人。鲜血浇筑他喷薄如虹气势。他曾不杀人。冷然的杀意下便暗藏了昔日的温润与无虑。横在腰间的刀嗅到了血腥味儿,兴奋地震颤着。生着茧子的手抚上了刀柄,压下了兵器跃跃欲试的渴望。 渴望厮杀的刀,应配天下最最凶辣的杀胚。 提起刀是魔,是江湖闻风丧胆的不败刀客; 放下刀不为佛,放下刀即是身死气绝之时。 刀为他生,他为刀活。 何人?他安抚了自己的半身,眼皮懒懒一掀。 杀你的人。 他不恼,一路上这样的人他见了许多,也杀了许多。 铮。是长剑出鞘。终于看清了拦路人手中的剑,剑鞘上镶着的青玉,就和他刀柄坠着的穗子一样清晰可辨。 ——青玉九剑方进逸。 方进逸剑指马上客,冒着青茬的下巴微抬:红穗刀鬼沈钊阳,交出明舒剑,留你全尸! 我没有明舒剑。他眸光悠远,一时温和得半点瞧不见刀鬼的戾气。 转了转眼珠,沈钊阳的视线落在了鼎鼎大名的青玉剑上,猝然发问:青玉九剑成名许久,传闻杀人不过九剑。你杀我需几剑? “一剑足矣。” 巧了。沈钊阳咧唇一笑,笑得冷冽且轻蔑。 他踏鞍旋身,衣袂翻飞间,有寒光一闪。他欺身而下,方进逸欺身而上。 逼近。逼近。逼近。红穗刀嚷着要血,青玉剑叫着夺命。青玉剑主的靴下碾过多少亡魂,不差沈钊阳一个,也不多沈钊阳一个。它钉上了沈钊阳的喉头。它就要钉上了沈钊阳的喉头。可它终究停下了。 方九剑眼前的景物一阵翻滚,一会儿是血淋淋的天,一会儿是灰蒙蒙的沙;一会儿是青玉,一会儿是红穗。最后,他瞪着眼睛,瞧见了饮血的刀,和刀鬼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方九剑只能挥出九剑,或零剑。九剑是功成名就,零剑是功败垂成。刀鬼的刀快一步,斩断了方进逸的头颅。方进逸暂且存放在脖颈上的头落进了飞扬的尘土,沈钊阳暂且存放在脖颈上的头仍好好地端放着。 他还轻蔑地笑:我杀你,也只需一刀。 只剩下躯干的身体轰然倒地。随之一起倒下的还有天边的斜阳。绵延的官道吞噬了最后一丝微薄的日光,徒留黑黢黢的人世,沈钊阳一个人立在黑黢黢的人世间,横着刀,立着马,睨着道上的枯树。那枯脆的枝丫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正冷眼与拎刀的刀鬼对视。沈钊阳转过身去,坦然地背着枯树,俯身用方进逸的衣袍拭去了刀上只剩点余温的血。他小心翼翼地捋着红穗,模样同替女人整理散乱的鬓发并无两样。来人不甘心就此被忽视。 你也是来杀我的?沈钊阳骤然抬手,接住了一枚先人而至的透骨钉,眼神微凛,神狃,白玉殿的狗。 话音未落,也没看清树上之人是如何出手,只听簌簌风声,几枚暗器直取沈钊阳的命门。头也没回,他攥刀反手一格,当当几声,暗器应声而落。 坠着红穗的刀发出了一声悲鸣,沈钊阳的虎口略略发麻。他不以为意地收回了刀,还是未回头:既是白玉殿派出来的,也当知晓明舒剑在何处。我只是来杀你,明舒剑乃天家之物。神狃嗓音低沉,字字句句敲在刀鬼心里。 刀鬼又成了刀鬼,目露凶光,藏掖不住:明舒剑是中原沈家之物。明舒沈家通北境,满门尽屠。神狃淡淡道,轻飘飘地从枝头落下,落叶般掉在沈钊阳八尺开外。他右手一翻,一把寒月刃探出衣袖,又道:佞臣之宝归天家,佞臣家眷须伏法。沈七少爷,就差你了。 狃喜食龙,天家怎会留你?沈钊阳并不接话,反问道。 他已冷静。陈年的腥臭萦绕在他鼻尖,烂熟于心的明舒剑法在叫嚣,坠于刀柄的红穗无风而舞。寒月刃泛着阴毒的冷光。天上一轮月,地下一弯月。 神狃道:我是白玉殿的狃。 沈钊阳以刀指地: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阿浣过得可好?”刀鬼凝着地上的月,兵刃的光灼了他的眼。 神狃足间轻踏,顷刻飘至沈钊阳身前,方才灼着沈钊阳的地上月带着戾气刺向他的胸膛。红穗破空,像一道喷溅的血。 激荡而出的不是生命之轻,是少女淡淡的体香。 后撤。 刀鬼踩着沙尘,轻而易举地破了神狃夺命的一击。 贵妃娘娘的名讳,由不得尔等明舒余孽直呼。神狃一招不得,却罢了手。 他与他隔了一把短匕和一柄长刀的距离。 我看见了,青玉九剑折在了距离上。神狃静静地调息着,他用尽全力的一击却没逼得沈钊阳出刀。电光火石间,胜负早已分明。 我也看见了,天家没想留你。沈钊阳淡淡道。 神狃瞳孔一缩:娘娘派我来取你性命。神狃笑了,“娘娘派你来取我的性命。”一个合格的杀手是不会笑的,一个合格的杀手也不会出第二招。一招既出,目标死,或者杀手死。出招的那刻,神狃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还能活多久,取决于红穗刀鬼。于是他问:温润如玉的剑客沈七少爷,是如何变成江湖上闻风丧胆的红穗刀鬼的? 因为白玉殿屠我满门。沈钊阳将刀横陈胸前,地上又多了一弯月,因为江湖人人图谋明舒剑。 人性逼得七少爷弃剑提刀。神狃接道。 是啊。人性。阿浣可还有人性?沈钊阳问。 没等神狃回答,沈钊阳抚着穗子自答:没有人性的是白玉殿,阿浣只是被困住了。我要救她出来。 刀鬼倏地抬头,看着地上的另一弯月。神狃脊背如一把弓般弯曲,蓄势待发。 这是他面对死亡的抗争。人性逼着他抗争着几乎必死的局面。 白玉殿的天家有铁骑千千万与子民万万千,你有什么?在比八尺之外还安全的距离消失之前,神狃问出了这辈子倒数第二句话。呼吸间,才擦净的刀又染上了温热的血。神狃劲间一痛,手中的寒月刃离刀鬼的胸膛只余半寸。 生与死的半寸。天堑般的半寸。永恒的半寸。他们离得极近,沈钊阳几乎在神狃耳边说:“我有我的刀。” 红穗刀?神狃问出了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他艰难地将目光移向近在咫尺的穗子。一缕幽香钻进他的鼻翼。他今生第二次闻到这样的味道。 你错了。它叫破龙刀。终于,刀鬼斩下了神狃的头颅。 那颗头操控着寒月刃曾刺破数不清的心脏。就像这一路走来,破龙刀斩下了数不清的人首。寒月刃落在了尘埃里。尘埃遮蔽不了明月。破龙刀重新纳入了刀鞘。它将随着一心向南的主人一起杀上白玉殿。方进逸阻止不了他们,神狃阻止不了他们。天家的铁骑阻止不了他们,阿浣也阻止不了他们。 当然,迎面朝沈钊阳走来的和尚,更阻止不了他们。 沈钊阳牵着绿螭骢,与夜行的和尚擦肩而过。 七少爷。和尚驻足回身,嗓音尚且带着寺庙里的香火味,您这满身血腥,一刀冤孽,欲往何处去? 你也是来杀我的?沈钊阳仍向南走。 非也。这和尚双手合十,脚下踏风而起,不客气地往马鞍上一坐:小僧不过萍飘蓬转众生芸芸之一,受托于有缘人,全未尽之事罢了。沈钊阳丢了缰绳,抱胸立于一旁:何人? 七少爷还未答小僧的问题呢。被主人丢开的绿螭骢不安地挪动着蹄子,和尚身形稳健。 江湖个个欲杀我,白玉殿要诛我。你说我往何处去? 破龙刀刀身轻颤,蠢蠢欲动。和尚眉眼弯弯,对着沈钊阳腰间的刀遥遥一指,道:小僧的有缘人,就是那穗子的主人。 只晃神了一刹,沈钊阳垂眼冷哼:她也想除我。 “非也。”
贰·一夜月 古佛青灯天机谙,前尘旧梦红穗散。 木鱼声,香火扬,我佛悲悯。跑。跑。跑。她盲了眼,跌跌撞撞,钗横鬓乱。枯枝剐蹭着衣裳也得跑。古藤绊住了步子也得跑。再运不起四散的真气也得跑。又是一枚化血镖贴着脸颊没入黑夜。盲女眼盲心不盲,堪堪避过接踵而至的暗器,咬牙运气,呼吸乱了,脚下诡谲的步法不乱。 近了,神犼的心跳声近了。近了,庙宇的木鱼声也近了。那女人料定了她贪生怕死,放了她,又派神来杀,却还与她讲神犼定不敢在镇国寺造次。她若想活命,只能往白玉殿的南面跑。神犼想杀她,只能紧随其后往南面跑。镇国寺遥遥立在南方,静谧地瞧着月下奔逃的盲女与深夜索命的神。似乎它供的不是西方佛陀,是游戏人间的孩童。 不能死。她想。杀了她。神犼想。咯咯咯。孩童想。 神追不上一个盲女。这决计不是因为他杀的人不够多,而是凌云山庄的轻功太霸道。霸道到就算她眼瞎了、没杀过人,也能不被神犼的暗器命中。终于,木鱼声近在咫尺,她看不见,不知哪里是门,哪里是窗,哪里是墙,只好护着头向前一撞。撞上了门那就破门而入,撞上了窗那就破窗而入,撞上了墙……撞上了墙也有手臂护住头,横竖死不了人。 横竖不会死。 所以,寂静的禅室陡然传来了破窗声。玄机阖眼坐着,木鱼声不停。她无暇顾及屋内仍敲着木鱼的和尚,猫着身往床榻下一滚,屏气凝神。除了碎了一地的窗棂,再也瞧不出一丝一毫有人闯入的痕迹。窗口的月光洒进了禅室,月光避开了塌下藏匿的盲女。玄机默念了声佛号,终于睁开了眼。 门前的冷月顺着无声息打开的木门爬进内室,瞧着来人,玄机眸中带笑。 “和尚,可有见过一女子?”寒月刃正滴着血。可能是上一个刃下亡魂的血,也可能是盲女的血。 玄机道:未曾见过。 “出家人不打诳语。”神犼歪头瞅着窗外月,嗅到一股幽香。 玄机合掌念了声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 神入了室,缓步走近玄机,俯下身来。沾着血的寒月刃抵在了玄机的下巴上,逼迫他抬起头。 我杀过和尚。神犼居高临下地睨他。 玄机轻轻一笑:我也杀过。 他下巴染上了血。含笑的眸里蓄着的不是禅机,不是悲悯,而是嫣红的血。 神吼退开一步,寒月刃远离了和尚的喉头:你就是玄机。 肯定,惊疑,咬牙切齿。玄机颔首:正是小僧。坦然,镇定,笑意不减。 神犼转头就走。 玄机复又敲起了木鱼,诵了今晚最后一段经文。 而后,他说:出来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她钻出了床榻下的阴影,虽看不见,但还固执地整理着衣裳。小僧可没睁眼。玄机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最多双十年华,双眼缚着白绫,粗布衣衫,灰扑扑的,如同因贪嘴被箩筐罩住的麻雀。 凌施主想岔了。天机不养杀手的,所以神不再是天机的神。和尚明白凌四小姐在试探什么,于是他主动道:凌施主,天机接天下生意。小僧也接天下生意。 这时,盲女松了口气:我想要你把真相带给一个人。 玄机低低地笑:红穗刀鬼七少爷? 你……洞开的窗口忽然吹进一阵风,盲女打了个寒战,对。刀鬼的红穗是我打的,烦请你一并要来,当着他的面扯散了吧。 好。玄机闭着眼应下了。 你不好奇是什么真相?盲女问。 天机谙天下诸事。玄机起身,打开了自神离去后就紧闭的房门,外头立满了人,静悄悄,门阻隔了他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盲女在门被打开前都没听到这些人。现在她听到了。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代价是什么? 事成以后,我要你的命。玄机悄然回头,凝着盲女在听到这句话后的表情。她先是一怔,尔后没眼珠的脸上逐次闪过紧张、畏惧、摇摆不定,最后,定格为了然。 你说过,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早知我是谁,亦知我与贵妃的纠葛,却佯装不知。此话一出,玄机就知道了她的答案。 出家人还不杀人。玄机说时嗓音都夹着笑意,凌施主倒也是个通透的人,一点就开悟。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玄机明知故问。 贵妃算准了我贪生怕死,所以她想要我心甘情愿地等死。她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着的身体松散下来,像是放下了什么,我早该死了。贵妃替我进宫,明舒沈家满门替我死。是我苟活了这么些年,倘若继续活下去,还有更多人要死。 所以现在你得在这等我回来,然后死。玄机说得无情。 所以现在我在这等死。盲女说得无情,我也走不掉,屋外这么多人。 她又说:没有天机不知道的事,你可知我的闺名? 天机不轻易打探女子闺阁之事。 我名浣。凌浣。盲女说,可再无回声。
叁·一场梦 三重罗绡山重雪,九转怨绪久难平。 庭院深,古刹寂,大雪满山。玄机匆匆赶回静山寺的时候,姑娘早已不再是姑娘了,她成了人妇。初为人妇的姑娘蓬头垢面地跪在皑皑的雪里。玄机远远地瞧,觉得她正跪在他的心上。瘦骨嶙峋的膝盖磕得他喘不上气。 玄机,你当初没救我就好了。姑娘哑着嗓。 姑娘三年前重病于静山寺,得玄机回春妙手,才有了日后二人的缘分。 我佛慈悲,渡尽天下人。玄机解下斗篷,上前去披在了跪着的人身上,我都知道了……天家可醒了? 玄机并非慈善之人,不过是托辞。在遮盖什么,只有他自己明白。 姑娘冷冷一哼:醒过。天家瞧见我,告诉我他昨晚就晓得我不是那夜从他掌心逃走的人,但我比那人好。 尝起来好。姑娘补充道,脏了佛门圣地,我且跪着。 不是你弄脏的。玄机看她嘴唇乌青,知晓她冷极了,便想伸手将她扶起。 姑娘厉声喝道:别碰我! 玄机的手僵在半空。压着雪的树枝不堪重负,发出一声脆响,积雪簌簌落下。 莫再脏了你的手。姑娘垂了眼眸,天家醒了便会离开。届时我也会一同走。 “去上京?” “去上京。” 良久,玄机才又说:你心中有怨,我会与你同去。 姑娘猛地抬头:我要把上京搅成一团浑水。 好。 我要沈家满门的性命。 好。 我要凌四不得好死。 好。 无论戾气多重,玄机都一一应下。没有迟疑,没有质疑。终于,历经苦难的姑娘红了眼眶。她跪在漫山遍野的雪里,雪那般污浊,她那般洁净。是沈家脏,是天家脏,是雪脏。绝不是她脏。 贵妃睁开了眼。 三重罗绡遮蔽了宫殿内摇晃的红烛。她许久未曾做梦。今夜一梦,竟让她回到了铺着雪的静山寺。静山寺的她只是被亲父送给天家的可怜人。如今的她却是权势滔天、操控着天家的贵妃。她狠心的亲父早已死于白玉殿的铁骑之手。磋磨了她十几个年头的明舒沈家早已成了历史。 她仍活着。她还会活下去。 贵妃一笑,掀开重重叠叠的罗绡,冼足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了门。门口跪着弄丢了盲女的神犼与一束月。他不知跪了多久,衣摆上尚沾着夜露。 请娘娘赎罪。神瞥见一只白净的玉足,慌忙别开了目光。 贵妃颔首,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不会让凌浣活,也不会让神活。 神犼知道了太多,一如夜月。 夜月静默地看她,永远不会开口。神犼静默地低头,寒月刃隔着鞘,心隔着肚皮。替我杀了红穗刀鬼吧。贵妃下达了她对神吼的最后一个命令。 她知道七少爷的刀有多快,尽管她从未见过。 七少爷曾是沈家最快的剑,也有沈家最柔软的心。所有人欺她、辱她、轻她的时候,只有七少爷给过她一个馒头。 他给她馒头不是因为可怜她,也不是因为认可她沈家幺女的身份。七少爷会给外边的野狗馒头,也会给衣衫褴褛的乞丐馒头,这早成了习惯。 习惯使然,七少爷给了家中最最落魄的人一个馒头。 家中最最落魄的人原本记了好久的恩,可直到那夜七少爷牵着凌浣的手,看也不看被强行绑走的她时,那份记了好久恩也就散了。 她在七少爷眼里,同野狗、乞人无差。 所以当天家派人到明舒沈家寻绣着“浣”字手帕的女主人时,凌浣睁着亮晶晶的眼说不是她,便真的不是她了。而她还未来得及辩驳,就被亲生父亲捂了嘴,连夜送往了天家落脚的静山寺。 他也不管静山寺乃佛门圣地。他也不管她是他的么女,天家年纪大到能给她做伯伯——她分明与凌浣同名。只不过凌浣的浣,取自浣雪,为避父亲凌雪臣的讳而隐去雪而已:她的浣,是浣纱女的浣,和沈家主与家中洗衣婢一夜缠绵得的孽种最般配。温良的凌四小姐不会撒谎,她生了双不撒谎的眼。低贱的孽种能得天家青眼,是她的福分,也是沈家的福分。 多么荒谬。嘲弄的笑在贵妃唇边绽开。 一道声音把她从过去拉回了现实:沈浣。 偌大的上京,敢直呼她闺名的只有一个。她抬眼,神犼早就悄无声息地领命去了,他踏上了贵妃为他铺陈好的死路。 玄机立在阶下,清冷的眼中沁出了几分缱绻。 我猜猜,她让你带消息给七少爷?贵妃衣衫不整,和尚没个忌讳。 不错。玄机上前一步,“她要我告知刀鬼真相。” 是那帕子主人究竟是谁,还是当年明舒沈家通北境的真相?沈浣问得漫不经心。玄机越过她,从殿内捡起了双绣鞋,回身跪在贵妃面前,攥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脚踝,替她将鞋穿上。 “都是。” 贵妃敛眸由着和尚造次:我派神犼去杀七少爷。 他早就是你的人,生死不该我过问。何况他在天机时连我的面都不配见。 玄机站起身,躬身拜别阶上的贵妃:风起云涌,小僧替娘娘驱策塘里最后一尾鱼。 沈浣红唇轻抿:可还会回?她竟有些不舍。 娘娘执念将了,小僧的执念也该了去了。玄机双手合十,又是一拜:您可要除了刀鬼? 贵妃一甩衣袖,冷哼道:七少爷若是真能杀上白玉殿,倒也算他的本事。我灭沈家却独留个他,决不是念在往日情分,而只是想看他,看惊才绝绝的七少爷失了一切,如何深陷泥沼,又如何苦苦挣扎。玄机还有什么不懂得的呢? 他叹息了,有些人,他终究渡不得。 月亮拉长了人间的影子。 夜仍深沉。贵妃搅着一池浑水。和尚守着过去,拨不开云雾。
肆·一刀冤孽 阿浣不想除我?刀鬼挑起了剑眉。 和尚是天机的玄机。天机谙天下诸事,刀鬼可杀天下众人。他俩倒是绝配。一个顶着慈悲为怀的面皮操控着江湖恩怨情仇,一个披着杀胚的外衣藏起了柔软了十几年的心肠。 所以他们现在不在官道上了,他们入了上京,正在春华楼喝花酒。 一个杀胚,一个和尚,一桌酒肉,一屋子莺莺燕燕。 和尚抿了口佳酿,清规戒律随着辛辣的酒一起入了肚子:“阿浣想除你。” 噔。刀鬼拍下了酒碗,拔出了才杀了两人的破龙刀, “别以为你是玄机我就不杀你。” 一屋子莺莺燕燕吓得花容失色,通通缩在了墙角的博古柜旁。 和尚被一柄杀了许多人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依然小口啜饮:急什么。世上又不是只有一个阿浣。 破龙刀叫嚣着向他的皮肉逼近了几分。 给你打穗子的阿浣姓凌,要杀你的阿浣姓沈。玄机二指在刀背上一弹,那柄无往不利的刀就被震了开来。 沈浣。沈钊阳喃喃念出声,他的眼神有点涣散。 沈浣,他记得,他的幺妹,洗衣婢的女儿,父亲献给天家的物品。 她才是贵妃…都言七少爷聪慧,确实一点就通。 他骤然揪住玄机的衣领:那凌浣呢! 沈浣,你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这位心里还是只有凌四小姐。玄机冷然一笑:瞎了,用命求我告诉七少爷真相。 真相?真相无非就是刀鬼的刀,神犼的刃,天上的月,地上的血。无非就是当初与天家一夜缠绵还全身而退的人是凌浣,那帕子的主人也是凌浣。 无非就是沈家通北境确有其事,只不过恰巧被凌浣撞破,她凭着凌云山庄霸道的轻功甩掉了明舒沈家的追杀,但因贪生怕死,便将沈家之事告于官府。彼时沈浣早就把天家攥在了手心里,成了真正把持朝政的人。凌浣给她灭了沈家的由头。凌浣只想着自己活,从未想过沈家会怎样,也未想过处处护着她的沈钊阳会如何。凌浣成就了贵妃,也成就了刀鬼。 于是贵妃在沈家灭门后抓住了凌浣,日夜折辱,最后甚至剜了她那对星子般的眼。轻飘飘的真相任由旁人娓娓道来,像个经年的故事,明明满是杀戮,却闻不见丁点儿血腥味。 讲故事的人细细吃着菜,听故事的人提刀往后退了几步。 沈钊阳大抵该伤心的。他以为沈家通敌的罪名不过是天家灭他满门的借口。他以为凌浣在白玉殿等他。他以为沈浣还是他的幺妹。他以为… 没空给他以为了。 一支簪子闪着嗜血的光,就要刺上他的太阳穴。玄机静静地看着七少爷在他面前命悬一线。他吃菜、喝酒,除了怀中无女人,与普通的客人无异。 七少爷会死,但刀鬼不会。刀鬼是要杀上白玉殿的刀鬼。他摇摆不定的时候是沈钊阳,面对杀戮的时候是刀鬼。 神犼杀不掉他,青玉九剑杀不掉他,死于破龙刀下的冤魂没一个能杀他。 隐匿在春华楼众多莺莺燕燕中那一只捏着簪子的手自然杀不掉刀鬼。 刷。断手跌在软绵的地毯上,溅开了好几朵血花。刷。破龙刀从挤在一起的女人中准确地找到了失了一根簪子的那一个,挽着髻的漂亮脑袋应声落了地。 顿时,吓傻了几个胆小的,吓晕了几个胆更小的。 还有谁要杀我?刀鬼甩了甩刀上血珠,用刀身一个个拍过苍白的女人脸。刀鬼是吃人的鬼,只要想杀他,无论男女他的刀都照单全收。 不讲究。玄机夹了块红烧肉。 你讲究?沈钊阳看了眼吃肉的和尚,江湖杀我为了明舒剑,天家杀我为了诛尽沈家血脉。可明舒剑在白玉殿,要杀我的人也流着沈家的血。 这很讲究?沈钊阳咄咄问。 都不讲究。玄机喝了最后一口酒,七少爷知道了真相,还执意要上那白玉殿? 刀鬼想也没想:上。 为何?凌四小姐如今在镇国寺等死。 我的破龙刀叫嚷着要喝真龙的血。刀鬼半跪着,随便找了个雪白的胸脯擦拭自己的刀。 沈家罪有应得。 我知道。 那你… 我做红穗刀鬼只为了杀上白玉殿,砍了狗皇帝的头。我砍了许多人的头,如果不砍狗皇帝的头,那些头都白砍了。 玄机突然笑了:小僧明白了。惊才绝艳的七少爷除了杀人已什么都不会了。 有些刀,提上就再也放不下了。玄机话锋一转,凌四小姐叫我问你讨回她打的穗子。 刀鬼头也没抬,扯下了刀柄上时时伴着他杀人的红穗,丢给了玄机。 他走了。白玉殿已经近在咫尺。 从此世上只有刀鬼,再无红穗刀鬼。走前,他说。 凌浣在禅房内枯坐了几日,外头的人没散。 一切都同玄机离去时一样。 这几日,她想起了许多。她想起了过去七少爷对她的好,想起了她年幼时对恰巧与她同名的沈浣的欺辱。想起了那夜被迫承欢于天家身下,想起了她每一次欺骗时都闪着光亮的眼。她想起了每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一一从撞破了沈家的秘密,到前些夜里神犼的追杀。如今,她坐着等玄机回来,告诉她真相带到了,她可以阖眼了。 可是,真要如此吗?真得如此吗?每次她都逃了的,为什么偏偏这次不行? 她侧耳听着院子里的呼吸声。凌云步足够快。它能快过死亡的铡刀吗? 凌浣缚眼的白绫挡住了表情。她悄然起身,摸索到了洞开的窗。月光,大约又洒下来了吧?上京至高无上的白玉殿今夜灯火通明。天家坐在龙椅之上,贵妃侍立在他身侧,空荡荡的宫殿只有天家与贵妃。 贵妃伏在天家耳边说道:皇上,七少爷要来杀您了。 大逆不道的话沈浣随意地说着,天家面色铁青,喉头滚动,只艰难地发出了一声咕噜。您别急呀,铁骑都在殿外列队了,殿内由臣妾陪着您。她轻抚天家沟壑纵横的脸。她咯咯地笑,又轻柔地和动弹不得的人说:皇上若是能在七少爷的刀下活下来,就还是臣妾的皇上。 皇上若是薨了,那也还是臣妾的皇上。 您说,究竞是白玉殿的铁骑厉害,还是刀鬼的破龙刀厉害? 白玉殿内没有回声,只有贵妃低低的笑。 上京笼在皎皎明月下,祥和沉静。 风雨前的沉静。杀戮前的凝滞。 执念与执念的纠葛,会在这晚厘清,会在这晚偃旗息鼓。 有些刀,拿起了便再放不下;有些人,活着就不愿死:有些怨,用再多的罪孽都平不了;有些众生,渡不得,放不开。七少爷一路杀来,终于见到了在白玉殿前严阵以待的铁骑。没了红穗的刀鬼,凶厉不减。 他飞身而上。 七少爷的刀,发出了一声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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