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未风第一次见到冯瑛的时候,她14岁。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女孩天生适合去学数学和计算机。她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冷静,像个把世界切开来研究公理的人。
当时,他正在和岳鸣珂满世界跑,拜访那些天山散招的用户。他明显感觉到,霍天都死后,岳鸣珂变得主动起来。
带着一点我们必须做什么的急躁,所以开始主动备份自己。
他们都明白,真理肯定不会消失,可他们这些想要逼出真理形状的人。随时可能比真理更快消失。
凌未风跟着岳鸣珂,看着他定机票,选酒店,打出租。而自己则是在这种完全被安排好的行程里,继续抱着几张草稿纸和那台惠普的暗隐精灵继续思考和计算。
凌未风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本来,他的思考就不挑地点。在飞机上和咖啡馆里也没什么两样。
凌未风与霍天都不同,他会主动帮岳鸣珂照料咖啡馆的生意。特别喜欢跑下游的供应链,他感觉这有一种在SQL数据库里挑选最佳节点的快乐,又像是对咖啡这个行业的做一次物理程度的折叠。
他喜欢这样的旅程,而这次,也不过是沿着以前的商路再走一次,目的,却是挑选和他们一样的人——现在的计算数学的框架太乱了,我们必须出手重构它。
当时,他们住在岳鸣珂前同事冯广潮的家里。
“我的那群同事,被前训练时代教的太彻底了。他能写最高效的算法,在生活里,却是个用高昂成本维持错误的人。”岳鸣珂拿出笔记本,用签字笔从上面又花掉几个名字。
“我感觉,你在把他们的灵魂拆成碎片使用。”凌未风正在使用练霓裳版本的天山v1.03,他用的很慢,更长的时间都是在阅读它的生成记录。
岳鸣珂苦笑:"如果我们敢把真实想法说出来,恐怕现在就会被丢出去睡大街。不过,这群人,已经是这个时代,离真理最近的人了。"
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岳鸣珂就开始重新激活自己的人脉网络,他知道这些关系,真的有用。只是自己得先把他们“清理”一遍,再让凌未风继承,至少现在,他只用做那些抽象的思考。那些寒暄、客套和引导由自己负责,凌未风只用在他把话题引到绝对理论的时候,再决定是否要加入讨论。
凌未风仍然在看电脑,偶尔输入一两个提示词:“我想到一件事情,我之所以能够用修罗逼出真相。或许是因为它的每一句代码,依然是图灵可计算的逻辑。尽管它们最终设计去了迎合用户。”
“知道吗,老冯当年也是能在地下室熬夜写代码的人。”如果你还在为天山和修罗谁更能占有市场而辩论,还在感叹这个时代没有几个能静下心来研究白盒理论的极客。
你可能没有真正经历那个互联网商业跑马圈地的黄金时代。他媳妇彩霞也是我们初创团队里的,那更是一个可以放弃国贸CBD的高薪,跟我们一起吃盒饭,肝代码的高材生。
岳鸣珂很少提及那一段岁月,它从任何角度都像人生中一次伟大的冒险。专业也好、拼劲、理想也好,他们都不比《硅谷》的团队逊色。
凌未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因为他能听出来,岳鸣珂所描述的和现在的之间,失去的绝对不是十几年的时光,而必然有更大的转折:“那后来呢——”
“后来,一切都是完美的。我们熬到了那融资,走过了行业监管审查期,公司成为行业龙头,老冯还是高级工程师。没有被裁掉,没有被挤走。每月都能拿高薪。”
岳鸣珂笑了笑:“最开始跳船的老冯她媳妇。小姐姐本来是个富二代。辞了家里找好的工作,加入我们团队就是为了做一些真正好的应用。但到了后来,我们每天干的都是地推、讲故事、拉投资。她说,我们不再像是想研究世界的人。而是想着怎么把别人的钱放进自己口袋里。当时她已经怀了二胎了,还是坚定的辞职,出国。两年以后,自然离婚。”
“冯瑛有个妹妹的,跟她妈妈一起住在美国。彩霞给我发过照片,和她姐姐长得很像。只是酒窝长在了左边。”岳鸣珂并没有保存那张照片。“当时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辞职。我发现,我越来越多的去演讲、汇报、拉投资。商业是成功的,公司是扩张的,甚至应用也是改变国民生活的。”
岳鸣珂顿了顿,“唯独,我不再是我了。当我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时候,我的人生算法也被它改变。所以,我也跳船了。”
最初我只想开家小咖啡馆,不管有没有生意。就这样摸摸鱼,写写代码。就当是花钱租一套小公寓,交足水电费开始养老了。
“经营一旦成为习惯,计算就会自动在脑子里运行。”凌未风没有从岳鸣珂的语言里读出炫耀,对于那种理解对方的人来说,任何歧义都不会在转码时候诞生:“你已经是被它优化过算法的人了。”
天山v1.001稳定运行2个月后,练霓裳又一次推开了天山咖啡馆。她是去找卓一航的。
“你爷爷还是不同意我们交往吗?”卓一航是那种机关大院里长大的孩子,祖父卓仲廉曾经立过功、受过勋,家风里带着一种老钱的体面与优雅。
“慕华是科技公司,他们是真的在做产品。不是那种骗人的包皮公司。”卓一航从小就不被允许和那些暴发户的孩子走的太近。而对于他的朋友圈,卓仲廉却挑剔得近乎固执。
开始,卓一航是以为慕华是家名不经传的小公司。可当他告诉祖父,自己和岳鸣珂——双一流本科、常青藤博士海归、top10科技公司前技术骨干——成了朋友时,卓仲廉依旧不准他多来往。不过他没有完全听祖父的,当岳鸣珂告诉自己打算把咖啡馆结业的时候,卓一航用自己的所有零用钱顶下了这个店面。
他听管家何叔说,原因出在小叔卓继贤身上。年轻时,卓继贤被一群创业同学拉去做担保人,帮忙做网络发币。行业审查时,他被叫去谈话。
尽管那家草创公司没有涉足非法募资,一切都是正规操作
尽管现在他们发行的比特币是翻了几十倍,卓继贤现在每天不干活都有大把的天使轮投资回报
尽管那次真的只是谈话,没有留下任何档案案底。
可卓仲廉就是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于是,他干脆禁止孙子与任何商人家庭的孩子深交。
在他眼里,不确定的组织、没有稳定上下级关系、打着“创新”旗号四处拉投资的人,都像当年围在卓继贤身边的那些朋友。
卓一航明白,像他们这样的孩子,只要一辈子不犯错,按照父辈们画好的路线走下去。高学历,体面工作,娶个温柔的妻子,日子一眼望到头的舒畅和美满。
练霓裳不是不好,她美丽、聪明、读书时GPA就比卓一航高,在小组项目里是那个能最快给出解决方案的人,甚至有一种天然的领导力,能让所有人配合她把工程完成。
只是她不是卓家想要的那种儿媳。卓仲廉喜欢的是温婉、恬静、大方得体的女孩——就像何叔的女儿绿华。
恐怕,那些还得自己拼命,去在行业里立足的身上多少带着些匮乏带来的急迫。卓仲廉看得见那种赌徒的味道,他不打算投资科技新贵,也不愿意让孙子靠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