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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 《江湖三女侠》伟青连载(第1、5、6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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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1 12: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冯小唐 于 2018-6-20 08:47 编辑

以下由左穆团队根据伟青书店初版手打《江湖三女侠》。感谢左穆。
本连载不定时。手打同时已经校对过,但大家如发现错误,请及时回复。



第一回  
剑胆琴心  荒村来异士
飞头滴血  午夜出征骑

  剑胆琴心谁可语,江湖飘泊怜三女。弹指数华年,华年梦似烟。  遥天寒日暮,寂寞空山路,踏遍去来枝,孤鸿独自飞。
                                      ——调寄菩萨蛮
  列位看官,这首“菩萨蛮”词,虽然只寥寥四十四字,却包含了三位江湖女侠,悲欢离合的一生故事。前尘往事,虽云如梦如烟,剑胆琴心,却是可歌可泣。且听在下一一道来。
  故事应从清朝第二代皇帝、康熙四十五年说起。清宫十三朝以康熙在位最久(六十一年),内削三藩,外平蒙藏,国威颇盛。其时满清入关已六十三年,根基稳固,义士遗民,伏身草莽,吞声忍泪,待隙伺机。其中有位武师,姓冯名广潮,河南汝州人氏,家传六合大枪,也颇有声江湖,三十岁后,忽然遁归故里,闭门谢客,课子授徒。武林朋友问他为什么方当壮盛之年,便作荒村侠隐,他往往顾而言他或笑而不答。
  冯广潮今年四十二岁,却已做了祖父。他的儿子冯英奇娶的是同邑武师邝琏的爱女邝练霞,去年生了一对孪生女儿,真如粉雕玉琢,逗人喜爱。冯武师更是把这两个女娃子宝贝到了不得。
  这日恰逢周岁,冯武师按家乡习俗为两个孙女举行“抓周”请了几个亲朋,其中自有邝琏在内。这日天刚发晓,邝琏便从村头踱来,还带了几件礼物,准备给外孙女儿。行到村前,忽见冯家的把式场上,有一个剑眉朗目蜂腰猿臂的少年,在空场中心,滴溜溜的疾转,忽而贴地翻腰,状似犀牛望月,忽而耸身张臂俨如健翮摩空。邝琏暗道:“亲家常常夸奖他新收的徒弟质美好学,看来果似不错,只是这是那门子的功夫呀?”
  冯广潮有两个徒弟,大徒弟王陵,三年前学满出师,在京中干镖行生意。在把式场中练武的少年,名叫唐晓澜,乃是他的二徒弟。这唐晓澜来历甚奇,连邝琏也不知他是何方人氏。有一天冯广潮突然带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拜见他,说是新收的徒弟,说话带关外口音,但眉清目秀,却又恂如处子。冯广潮从未到过关外,却如何会有个带关外口音的徒弟,邝琏百思不解,暗中也有问过亲家,冯广潮总不肯明说,而且言词之间似有隐忧。武林中虽属至亲,也不便探人隐秘,邝琏也就罢了。今日凑巧,碰着唐晓澜练功,邝琏细心观看,看了一阵,不禁大惊失色!
  把式场中唐晓澜越转越急,场边的槐树簌簌作响,一片片的树叶飘落下来,邝琏细望却不见什么暗器,看他身法手法,又不是劈空掌之类的功夫,而且若是掌风所震,必然一落就是一堆树叶,而现在却是一片跟着一片,轻轻飘下,就好像是给伶俐的姑娘巧手,摘下枝头。邝琏是武林中的行家,看出乃是梅花针之类极细小的暗器刺断叶梗,飘下来的。这一份吃惊,端的非同小可。梅花针之类的暗器,份量极轻,取准极难。而今唐晓澜能在三丈以外,打落树叶。腕力之强,目光之锐,在成名武师中也不多见,看来绝不是冯广潮在一年之内,所能调教出来!而且也从未听过冯广潮会梅花针,那么这个少年必然是带艺投师的了,然则他以前的师父又是谁人,既有这份功夫,又何必远来荒村,练冯家的把式。冯广潮武功虽然不错,但和自己一样,在江湖上还不能算是一流好手,这少年以前的师傅,必然比冯广潮高明得多。

  唐晓澜练了一阵,倏然止步,拔出一柄三尺有余的利剑,扬空一闪,纵横挥霍,左右刺斫,捷如灵猿,滑如狸猫,一剑紧似一剑,剑花错落,在朝阳下泛出电闪似的光彩,耀眼生缬。邝琏更是惊奇,心想冯广潮以六合大枪闻名,如何却教自己的徒弟使剑?而且这少年剑法,迅捷无伦,竟是自己平生仅见。能够教少年这路剑法的人,不是一派宗师,也定是成名剑客。

  邝琏越看越奇,正自出神,把式场中,唐晓澜忽然把剑舞了一个圆圈,横在胸前,右手搭着剑身,弯腰一躬,朗声说道:“弟子初初练剑,不成气候,贻笑方家,前辈可是找家师来的吗?”邝琏心中有气,正想骂道:“什么前辈不前辈,难道你这小子连我也不认得?”话未出口,忽听得一声长啸,场中现出一人,三绺长须,纶巾羽扇,飘飘若仙,看来是个四十有余五十未到的儒生。身法之快,简直难以形容,邝琏竟不知他是何时来到背后,又是怎样跃进场心,就像半空堕下,平地钻出来似的。来人轻摇羽扇,笑迷迷的说道:“这路剑法,我已久矣乎未见人使过了,你已有三成火候,不必谦虚,凭你现在的剑法,也尽可在江湖上闯关立万了,来,来,我给你喂喂招!”羽扇一收,向唐晓澜招手道:“我不能用兵器和你过招,你来吧,看看你的追风剑法,能不能沾着我的衣裳!”

  唐晓澜一阵迟疑,怪客又笑道:“你放心,令师绝不会责怪于你,十年前他初会这路剑法,就曾和我拆招练剑,咱们聚了十天才散。”

  唐晓澜倏然变色,扬声说道:“邝老伯请代禀报家师,我在这里接这位老前辈几招。”青钢剑一翻阴把,“嚇”的一声,反手刺出,怪客人身形微晃,唐晓澜一剑刺空,刷地一个“怪蟒翻身”,身随势转,左手剑诀斜往上指,右手剑锋猛然一撩,刷地又是一剑截斩怪客脉门,怪客人双臂一抖,大声笑道:“快则快矣,准头尚差!”身子悬空,猛然往下一蹬,唐晓澜缩身一闪,利剑上撩,忽觉微风飒然,急急往前一仰,怪客足尖轻点肩头,竟然翻到他的背后去了。怪客这一脚若踏实,唐晓澜非骨碎肋折不可!这怪客非但身法奇快,而且精通拳理,劲力能发能收,他空中飞堕,其势甚猛,居然能在瞬息之间,收招煞势,借脚点一点敌肩之力,避剑飘身,脚落实地,而又不伤对方,这份功力竟似远在自己师傅冯广潮之上。

  不说唐晓澜心里暗暗嘀咕,旁边的邝琏更是惊疑不定!他本来是要去通报冯广潮的,为了好奇,多看一阵,那料就在这片刻之间,双方已交换了好几个险招,那里还敢迟疑,急急往冯家跑去,背后又听得怪客纵声笑道:“唔,这几手还不错,比刚才镇定得多了!”邝琏不暇回顾,一口气跑进冯家大门!

  冯广潮正在庭院里闲坐吸烟,见邝琏气急败坏的跑来,不禁笑道:“亲家翁,看你的外孙女来了,也不用跑得这样急呀!”邝琏把礼物一扔,拉着冯广潮便跑,说道:“亲家,你的徒弟在外面和人过招,你还不快去看看!”邝琏担心怪客乃是冯广潮的敌人,存心前来拆台,所以先打徒弟,然后引出师傅。
 
  冯广潮一听,脚步加快,但仍是气定神闲,微微笑道:“什么人呀?唐晓澜那孩子三招两式,谅还可以抵挡得住。”

  把式场就在门前数十步之地,两亲家这么一跑,片刻就跑到了场边。场中两人斗得正烈,忽听得嗤的一声,怪客反身跃出场心,手上拿着唐晓澜那柄长剑。唐晓澜双脚朝天,跌在地上。邝琏双脚点地,就想纵进场去救人。冯广潮忽然一搭他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拉了回来。口中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我这徒弟怎样?你跌他一跤就算给见面礼了吗?哈?哈!”徒弟给人打倒,他竟一点也不动怒。

  怪客人纵声笑道:“十年不见,你教的徒弟也这样高明了!”把长衫一撩,只见衫尾已被剑锋撕去一块。原来他见冯广潮来到,稍一分心,唐晓澜追风剑迅捷之极,一下子便刺到下盘,他迫得回肘一撞,将唐晓澜撞跌,但长衫也给撕破。

  冯广潮拍手笑道:“谁教你为老不尊,欺负小辈来了!”

  怪客羽扇轻摇,笑着骂道:“亏你练了几十年把式!送你徒弟这份大礼,你做师父的还不多谢,竟颠倒说是我欺负他,叫这位行家听了,岂不笑甩牙齿!”唐晓澜这时已从地上爬起,忽地跑到怪客面前,扑通跪下,行起了大礼来,口中说道:“多谢老前辈指点剑法!”怪客将他一把拉起,说道:“你的剑法比我预料的要高明得多,我本来以为你不能沾着我的衣裳,料不到你居然能把我新做的长衫都弄破了。”说罢,纵声大笑。唐晓澜惶恐说道:“全是老前辈指点之功。等下你把长衫脱下来,我给你缝上。” 怪客人“呸”了一声道:“我不晓得要你的师傅赔?谁要你拈针弄线。”

  冯广潮跃进场心,哈哈笑道:“难道我还不晓得你借喂招来指点的,你放心,你老弟家境虽贫,一件长衫还赔得起。来,来,你先见过我的亲家,小儿前年成婚了。咳,日子过得真快啊!”一招手,邝琏跟着进来,又是惊奇,又是惭愧。惊奇的是:从未听亲家说过有这样一位武艺高强的朋友,惭愧的是:自己竟看不出他藉着“喂招”去指点晓澜。

  唐晓澜苦练追风剑法,不过一年。从未试过临敌应用,刚才实地拆招,怪客一面动手一面指出他的优劣所在,得益不少。心悦诚服,也站在师傅旁边,静听师傅的说话。

  冯广潮拈须笑道:“徒儿,你师伯给你的见面礼可不轻呀,跌这一跤也还值得。亲家,这位客人的大名你一定听过,他就是无极剑的名宿钟万堂呀!”邝琏“啊呀”一声,说道:“原来是钟老师,怪不得这样厉害!”

  钟万堂的师祖便是明末清初的神医傅青主,所以他也颇通医术。在江湖上药囊宝剑随身,也办过不少侠义之事,只是近十年来,也像冯广潮一样,突然消声匿迹,邝琏绝未想到这位名震江湖的剑客,会突然来到荒村,而且还是亲家的好友。
 
  冯广潮一面走一面说道:“我知道你会来,可想不到你会来得这样早!”钟万堂道:“早吗?是呀,早了三天,十年前之约,你还记得很清楚!”冯广潮道:“再过三日便是中秋,这还不容易记?喂,你来得正好,我发还未白,可做了祖父了!今日正是我两个孙女儿的周岁,你也来看看她们‘抓周’吧!”钟万堂道:“你的儿子我都未见过,现在你连孙女也有了。冯老弟,你的福气倒真不错呀!比我这老头儿好多了!”冯广潮笑道:“我做了祖父都未认老,你敢认老?”两朋友说说笑笑,走向冯家。

  冯广潮的儿子冯英奇拜见之后,媳妇随后也抱了两个孙女出来,钟万堂只觉眼睛一亮!

  这两个女婴粉雕玉琢,两对大眼睛四处滴溜溜的转,在母亲怀里牙牙学语,神气非常。而且相貌完全一样,笑时同笑,哭时同哭,竟像连心思也是一样的!钟万堂看得出神,赞道:“老弟呀,观音菩萨将他座下的玉女都送给你啦,还不把你乐死了?瞧:你笑得这个模样!”冯广潮止了笑道:“我是笑你为老不尊,嘻皮笑脸,像我孙女一样。”停了一停,又说道:“这两个女婴好是好极了,就是有一样不好!”邝练霞急忙问道:“公公,是那一样不好?”冯广潮拈须笑道:“她们出生一年了,我还分辨不出那个是姐姐,那个是妹妹。喂,你跟我说说看,那个是瑛儿,那个是琳儿。”这对孪生女儿,大的取名冯瑛,小的取名冯琳。可是做祖父的分辨不出,平日只是“喂!喂!”的乱叫。

  邝练霞笑道:“我平常也分辨不出来呢!除非逗她们笑了,才分得出那个是姐姐,那个是妹妹。”冯广潮奇道:“嗯,有这么个讲究?她们的笑有什么特别之处呢?”邝练霞一手抱着一个女儿,做了一个鬼脸,轻轻说道:“乖乖,笑给公公看!”逗了一阵,两个女娃果然咧嘴一笑,两人脸上都现出一个酒涡,邝练霞道:“公公,你看出来了没有?一个酒涡在左,一个酒涡在右。”两个小孩又笑了一笑,冯广潮细看,果然如此,乐得哈哈大笑。邝练霞又道:“酒涡在左面的是姐姐,酒涡在右面的是妹妹,公公你可别记错了!”

  旧友重逢,孙女周岁,冯广潮高兴非常,说说笑笑。到了午时,邝练霞准备停当,对公公道:“看瑛儿和琳儿‘抓周’去!”他们河南乡下风俗,孙子周岁之时,父母亲友将各种各样的物品,放在一张铺着红布的圆桌上,母亲抱着孩子,在桌边观看,让孩子抓圆桌上的东西,据说可以预测孩子将来的性格或命运,这样就叫做“抓周”。普通的孩子抓的多是玩具糖果银钱之类。男孩子有的抓纸笔书本,女孩子有的抓胭脂镜子之类,就被称之为不平凡的孩子了。

  钟万堂道:“好,我也放两样东西下去,孩子若抓着了,就送给他们作见面礼。”探手怀中取出一件金丝软甲,这是用西藏一种怪兽名叫金毛吼的毛织成的,团起来大仅盈握,穿在身上,可以当成软甲,防御刀剑,名贵异常。这件软甲原是无极剑当年的大宗师傅青主,从西藏喜马拉雅山中,猎取得一头金毛吼,叫巧匠编织成的,传了两代,传到钟万堂手上。冯广潮见他取出这件宝物,叫道:“老哥,这如何使得?这是你们贵派的宝物呀!”钟万堂道:“你也太小觑我们无极派了。我们这派的传家宝是医药和剑术,可并不是这件软甲。这只是傅师祖当年游戏人间,偶然织出来的。”边说边拿出第二 件礼物。

  冯广潮终觉不妥,尚待推辞。钟万堂第二件礼物又拿出来了,笑道:“这件礼物可没金丝软甲那样名贵,但也是我平生得意的玩意儿。”取了出来,却是一柄五寸长的小匕首,奇异的是:通体黑油油的,连锋刃也放着黑光。这是钟万堂的成名暗器,“夺命神刀”。前辈女侠冒浣莲,当年随傅青主学技之时,所使的暗器名“夺命神砂”,有毒的一种,伤人之后,十二个时辰之内,若无解药,便毒发身亡。这手绝技也传了下来。到了钟万堂时,觉得夺命神砂有优点也有缺点,优点是一撒就是一把,宜于以寡敌众,缺点是不能及远,敌人三丈之外,便难打中。钟万堂喜欢强攻硬打,便将制炼神砂的毒药,拿来浸鍊有毒的飞刀,这种飞刀,锋利之极,而且见血封喉,端的十分厉害。冯广潮见了,默然不语,觉得这种暗器,太过狠毒,不适于给女孩儿家玩弄。但见钟万堂一股高兴,也就罢了。钟万堂将飞刀套入一个皮套之中,笑道:“若是谁抓到了,我就教她这种暗器。”

  各种物件都摆好之后,邝练霞抱着两个女儿,开始“抓周”,说也奇怪,两个孩子第一次抓的都一把木剑,钟万堂笑道:“好呀,他们都想作女剑客,你学来的那点玩艺,恐怕要全传给她们。”这时孩子尚空着一手,邝练霞又绕桌走了一周,冯瑛伸出肥嫩的小手,一抓就抓起那件金丝软甲。冯广潮道:“好呀,你真识货!把人家的宝贝也抓去啦!”冯琳却睁着两只又圆又亮的大眼睛,黑黑眼珠滴溜溜的转,冯广潮觉得奇异,只见他随母亲在桌边又绕了一周,突然呀呀的叫了起来,邝练霞止步凝身,注视他的动作。只见她的小手缓缓的伸了下去,一到桌上,把桌上的物件两边乱扫,邝练霞骂道:“你这小家伙发什么脾气呀!”冯琳又呀呀的叫了一阵,突然弯腰伸手,在圆桌中央把那柄有毒飞刀抓了起来!冯广潮皱眉头,默不作声。钟万堂却拍手笑道:“好呀,她倒看上我的绝招了。老冯,她大个了,你就送给我教她吧,我收她做女徒弟。”冯广潮强笑道:“那敢情好,只是我怕她大了是个刁蛮公主!”

  “抓周”完后,两个老朋友又海阔天空,说了一阵,邝琏想听他们是怎样结识的,可是却总不见他们谈起。只听得钟万堂道:“前辈剑侠凌未风逝世之后,听说武当北支的老掌门桂仲明前年也去世了。而今中原的剑客,远不及前辈的造诣了!”两人一阵慨叹,冯广潮更是神伤。黄昏时份,屋外犬声汪汪,继而狂嗥乱叫,似乎是给什么怪异吓破了胆,邝琏道:“亲家,我给你看是谁来了!”走出大门,只觉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暮霭苍茫中,有一个长身汉子,短须如戟,手提一个革囊,大踏步的走来!

  邝琏打了一个寒噤,拦上前去,问道:“干吗?找谁来的?”那汉子理也不理,双臂一震,邝琏只觉一股大力撞来,身不由己的直像腾云驾雾般的给抛回屋内,爬起来时,那人已大踏步的走上大堂,冯广潮和钟万堂惊叫起来,刚说得一声:“周老师,你怎么了?”那人咕咚一声,倒在堂上,嘶声叫道:“拿金创药和解毒散来!”一阵翻腾,晕了过去,邝琏惊得呆在那儿,做声不得。冯广潮叫道:“亲家,快,快,快关上大门!”邝琏知道事态严重,忽把大门关上,走了回来,只见钟万堂已把那人扶在坑上,解开衣服,替他检查伤处。邝琏这才注意到,那汉子面色焦黄,约模有五十岁年纪,上身短靠紧衣染满淤血,血味腥臭,想是受了什么剧毒的暗器,因此迫不及待的赶来求医,无暇和自己打话,所以迳行冲了进来。

  钟万堂解开了那汉子的紧衣,面色苍白,冯广潮颤声说道:“这是什么暗器?”邝琏凑上来看,只见那人胸膛有十几道伤痕,好像是给利爪抓伤,又好像是给匕首划伤一样,每道伤痕之间,距离都差不多,整整齐齐,排成两个半珠形,就像一双巨大的魔手上下合罩,罩在他的胸膛之上,但细数伤痕,却有十余条之多,显见不是手指抓伤,而且人的指力,也绝没有这样厉害。正在此际,忽又听得冯英奇惊叫道:“爸爸,人头!”冯英奇少不更事,一时好奇,打开了怪客的革囊,两颗血肉模糊的人头皮球般的滚了出来,血腥气味,中人欲呕。冯广潮骂道:“你好不懂事,怎么好胡乱打开别人的东西!你知道他是谁!”一跃而起,把人头检入革囊。钟万堂仍在凝神敷药,冯广潮道:“有得救么?”钟万堂道:“各家各派的暗器,我没有见过也听说过,只有这种暗器,不但前所未见,而且前所未闻,淬鍊暗器毒药,不是孔雀胆就是鹤顶红,恐怕很难救治,我只有用夺命神刀的解药替他医治。仗着周大侠深湛内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怪客给敷上药后,鼻端气息渐粗,只是人还未醒。冯广潮屈着一膝,恭恭敬敬的替他换了胸衣,揩干血迹,这才吁了口气,对冯英奇道:“孩子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你的师祖!”邝琏奇道:“广潮,你的师父六合枪徐大桩不是早就去世了吗?怎么又有一个师父?”冯广潮苦笑道:“也许我称他做师父有点僭越,我只是他的记名徒弟。英儿,你先跪下来磕三个头,师祖虽然昏迷,礼仪却不可废!”冯英奇如言磕头,唐晓澜也跪在一边低低啜泣,冯广潮抚他的头道:“好孩子,不枉周伯伯疼你,你倒真是性情中人。”邝琏听了,更是奇异,这个怪客,被钟万堂称为“大侠”,却是唐晓澜的“伯伯”。

  而且这个怪客看来不过五十左右,比冯广潮也大不了多少,却又是他的“师父”。邝琏越想越奇。冯英奇磕完三个响头,站了起来,冯广潮道:“你的师祖名叫周青,是天山老剑侠凌未风的记名弟子!”邝琏吃了一惊,心想,怪不得如此厉害,重伤之后,随手一震,还能把自己撞得发昏章廿一!冯广潮又道:“康熙初年,凌未风被同门师兄楚昭南率众围捕,被关在西藏拉萨的布达拉宫,后来得两个清廷武士之助,终于脱险。这两个武士,一个名叫马方,另一个便是你的师祖周靑。马方在大破布达拉宫时战殆,周靑却给傅靑主救出来,凌未风念他当日之情,教了他一路追风剑法,却不肯正式收他做徒弟。所以他只算是凌未风的记名弟子。”这段掌故,武林中的前辈大都知道,(按:凌未风被囚及脱险等故事,详见拙著“七剑下天山”第五集)冯英奇却还是第一次听说,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想不到自己父亲,竟是天下闻名的天山老侠凌未风的旁支。

  冯广潮呷了口茶,又对邝琏说道:“亲家,不是我多年来一直瞒你,只因你是个老实的人,知道了反而担惊受怕。凌未风隐居天山,清廷奈他不得。周青却是清宫三十年来追捕的钦犯!”钟万堂笑了一笑,说道:“周大侠避官差,我避仇家,轻易都不敢在江湖漏面,这十多年来我也几乎闷死啦!”冯广潮顿了一顿,又道:“亲家,今夜你都瞧见了,我也不必瞒你,就都告诉你吧。看来周老师一定是给强敌所伤,追骑早晚会到,我把你的外孙女重托你了,你带他们出走!你是个安份守己的武师,江湖上知道你的也不多,清廷也不会注意你!”邝琏道:“亲家,这是什么话来?我虽习武务农,也还是条热血汉子,咱们有难同当,追骑若来,咱们合力闯出去!”冯广潮微笑道:“但望能闯出去,只是不怕亲家生气,凭着我们这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只怕不能抵御强敌!”邝琏见周青犹自如此,情知所说不虚,叹口气道:“那么天一亮我就带瑛儿琳儿到滦川去找我的师哥。”

  冯广潮抚了一下周青额头,见他未醒,又道:“亲家,十年前我归隐故园,江湖上朋友都很奇怪,你也问过我,那时我不敢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了,那时我刚刚跟周老师学会了追风剑法,是周老师叫我归隐的!”冯英奇睁大了眼说道:“爸爸,为什么你学会追风剑法却不教我?只教我六合大枪。那么唐师弟练的剑法是不是追风剑法?”冯广潮点了点头。冯英奇面色不预,奇怪父亲何以如此偏心,追风剑法传徒弟却不传儿子?冯广潮忽道:“你懂得什么?我不想累你!”唐晓澜双眼一红,泫然欲泣。

  冯广潮拈须叹息,心想:不如说了出来,免得他们心有芥蒂。拉着儿子的手,缓缓说道:“你爹爹得祖师传授追风剑法,就是为了你的唐师弟而起的,我说给你听,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不肯教你剑术了。”

  “十年之前,我在塞外漫游,一日从百灵庙经过,拟入新疆,天阴日暮,忽听得叱咤厮杀之声,见十余名强徒围着一个少妇,打得十分炽烈!那少妇的剑法俊极啦,强徒中已有数人受伤,可是还围攻不退。少妇右手仗剑,左手拉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只能防御,无法进攻。激战中那少妇为了护卫孩子,险象环生。我飞驰到时,恰听得那少妇大声叫道:“你们要我的性命也还罢了,如何还要伤害我的孩子?”她不叫还好,一叫出来,那班强徒刀枪剑戟竟齐向那孩子戮去,少妇一口剑前遮后挡,俨如一圈银虹,遮得风雨不透。可是她护着孩子,却护不了自己,只听得她惨叫数声,显然是受了重伤。我再也按捺不住,也不顾自己武艺低微,一提马缰,就从山坡上直冲下去,强徒出其不意,被我的大枪刺倒两人,冲入垓心,那少妇见我冲来,把孩子往我马背上一抛,叫道:‘义士,孩子托给你了,你闯出去!’剑交左手,只见寒光闪闪,又有两名强徒中剑倒地!我左手抱着孩子,右手大枪一阵急风剌扫,冲杀出去,全仗着那少妇掩护,居然给我冲出一条血路。可是刚冲出重围,便听得背后一声惨叫,接着寂然无声,那少妇已遭了毒手!我回头一看,冷不防一支冷箭,劈面射来,我胸口一阵剧痛,倒翻下马,孩子也给抛在地上,呱呱大哭,强徒恶叫迫来,昏迷中忽听得一声大叫:‘鼠子敢尔!’山坡上飞下一条人影,我伏在地上只听得阵阵金铁交鸣之声,又听得长笑与呼号之声杂作,我强睁双眼,以肘支地,凝神望去,只见面前十丈之地,无数黑影,一片刀光,纵跃飞舞,乱做一团,其中却有一道匹练似的白光,闪电似的在无数黑影中穿来插去,白光所到,黑影如波分浪裂,四处乱窜,那道白光激箭般向前追逐,霎忽向东,霎忽向西,片刻之间,黑影给扫荡得一个不留,白光一收,荒野间剩下一个长身汉子,走过来将我扶起,说声:‘义士,你受惊了。’我本来箭伤甚重,痛极欲晕,见了这场激斗,吓得张口结舌,反而连痛楚也记不得了。我道:‘你是不是剑仙?’那人笑了一笑,将金创药给我敷上,口中说道:‘像我这样的功夫,天下多的是!’这时那孩子也已爬了起来,抱着汉子的腿,哭道:‘周伯伯,周伯伯!我的妈妈呢?’”说到此处,旁边的唐晓澜,眼中已泛着泪光!

  冯广潮指着唐晓澜道:“那孩子就是他!”顿了一顿,呷了口茶,又往下说道:“那长身汉子就是我后来的师傅周青。他听了晓澜的话,惨笑说道:‘孩子,难为你还记得我,我来迟了!’携着孩子的手,在乱尸堆中检起少妇的尸骸,沉声说道:‘你的妈妈为了保护你,已给贼人害了,可是那些贼人也给伯伯杀掉了。你要做个好孩子,将来再给爸爸报仇!’晓澜伶俐得很,哭了一阵,抱着周大侠道:‘伯伯,你教我本事。’周大侠道:‘只要你做个好孩子……’哽咽着说不下了。他在地上用长剑挖了一个坑,把晓澜的母亲埋了。对我说道:‘她们夫妇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可是还是来迟了一步。’

  “那时我的伤口敷药之后,虽然止痛,仍是不能动弹,周老师将我抛上马背,抱了孩子,策马疾驰。第二日黎明,到了一间古庙,据周老师说,其地已是接近新疆边境的‘图古里克’了。庙中和尚是他的朋友。我在庙里静养了几天,伤势渐渐痊愈。我恳求师傅收我做徒弟,他想了一晚,对我说道:‘瞧你的行事,听你的抱负,都是我辈中人。只是一来你我年纪相差不远,二来我长年流浪,又是朝廷的钦犯,无暇教你。这样吧,我把一路剑法和一种暗器教你,你我仍以朋友相称,不挂师徒名义。’我坚决不肯,最后两下折衷,算是他的记名弟子。周师傅用了七天的功夫,把追风剑法和飞芒暗器传授给我。说道:‘你别小觑这两门功夫,这是‘天山剑’凌未风所传下的!追风剑法迅捷无伦,是天山剑中攻势最劲的招数,飞芒暗器是从凌大侠成名暗器天山神芒中变化来的,但比天山神芒要细小得多,用五金之精所鍊,形如梅花针,专伤敌人穴道耳目。鍊成之后,江湖上已罕遇对手!只是我严诫你不许炫露,不然必招杀身之祸!不得我的允许,也不准传给他人,虽至亲的妻子儿女,也不准传授。你依得我么?’我忙说依得。周老师又道:‘不是我挟技自珍。其中另有道理。你知道我是谁?我就是凌未风的记名弟子周青!如今朝廷的钦犯,二十年前清宫大内的卫士,凌未风的追风剑法,中原剑客会的只我一人,你若在江湖上抖露出来,给朝廷鹰犬看破,立有灭门之祸。你省得么?’七天之后,剑式已会,周大侠又对我说:‘你们河南地方,还有一位当世奇人,武功绝不在我之下,他是无极剑的传人,‘风尘医隐’钟万堂,他虽不懂追风剑法,但他的无极剑善以柔克刚,和追风剑法相反相成,你现在已粗会剑式,我无暇教你,你可拿我信物,到伏牛山去找他,叫他和你拆招练剑,彼此都有益处!’”说至此处,土坑上的周青,身躯忽然动了一下。

  钟万堂急把脉膊,说道:“周大侠内功真高,看来不久便可甦醒。只是受毒太深,解药力弱,醒了之后,还要用气功疗法,治疗三天。”

  冯广潮吁了口气,继续说道:“临别之时,周大侠又对我说:‘我和北五省豪杰,五年一会,十年后中秋之日,是第二次会期,地点将在你们河南省的太行山上,钟万堂因避强仇,江湖盛会,必不参加。你可叫他十年后的中秋节到你家来,也许到时我会顺道来探望你,那时咱们再叙契阔。’想不到现在日期未到,两人都已来了!”

  钟万堂微微一笑,说道:“我最初隐在伏牛山,两年之前,踪迹被对头发现,我只好再找地方躲藏,不料前几天,听到风声,说我那两个对头,也要到那个地方,所以我赶忙向东家请假,假说要回乡探亲,其实是来探你。”冯广潮心念一动,问道:“怎么你有起东家来了?”钟万堂道:“这两年我替人家教书。”冯广潮颇感诧异,问道:“是江湖上那位有面子的朋友,居然请得你这位风尘医隐去教书?”钟万堂又笑道:“我教的是一个天下最顽劣的小孩,他的父亲和武林朋友无半点渊源,倒是和河南官府大有关系!”冯广潮更是奇异,正想再问,钟万堂已截着反问道:“那么晓澜这孩子是周大侠叫你教的了?”

  冯广潮道:“正是。去年端午,这孩子拿了周老师的信来。信上说孩子已大,他不能带他在江湖流浪,又不想躭搁他的功夫,所以叫他来跟我学追风剑法和飞芒暗器。”

  说到此处,唐晓澜忽然说道:“咦,周伯伯醒来了!”冯广潮急忙探视,只见周青转了个身,眼皮微微开启,双瞳射出凛烈光芒,低声说道:“钟老弟,费了你的心了!”冯广潮急道:“周老师,你觉得怎样?”周青道:“把我的革囊拿来!”唐晓澜在旁递上,周青打开革囊,倏地坐起,伸手向怀中一探,聚拢三指,向囊中一弹,片刻之后,囊中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头,都化成了血水!哈哈笑道:“够本有赚,我死也值得了!”钟万堂道:“以你的功力,静坐三天,还可治疗!”周青笑道:“谁还耐烦静坐三天,待我稍坐片刻,体力恢复,我就出去。再迟就要连累你们了!”冯广潮道:“师傅有难,弟子万死不辞。”周青道:“我都不是他们对手,何况于你!”钟万堂道:“什么敌人?这样厉害?”钟万堂本事和周青不相上下,心想:周青既然能在重伤之后,逃到此地,那么我最少可把他们挡着一阵。周青一声不响,指着胸膛的伤痕道:“你们不见这个?”钟万堂正想问这是什么暗器所伤,周青已从背囊里摸出一件圆忽忽的东西来!
 
  钟万堂看时,只见是一个精铁造成的圆球,外表也没有什么奇异。周青用力一旋,那圆球倏的张开,里面藏着十几柄快刀,每柄不到五寸,晶莹透明,其薄如叶,整整齐齐,排在两个半球形内,犹如飞鸟的翅膀。周青道:“我这次在京中一直被追至此,吃的就是这个暗器的亏!我杀了两人,夺得一个,他们才不敢急追!”钟万堂细看暗器,十分纳罕。周青道:“这个暗器名叫血滴子!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机括一开,里面快刀便如轮子般飞转,一张开来,把人头罩在里面,圆球便自行合拢,人头也不见了!里面的快刀都用毒药炼过,就算避过飞头滴血之灾,只要给它伤着,也是不保。这次我被十几个血滴子围攻,一时躲避不及,便着了道儿!你们若和血滴子单打独斗,用暗器把它打落,或用轻功避开,谅还可以。若遇着血滴子围攻,那可是危险万分!”

  钟万堂一跃而起,说道:“既然不能力敌,那么咱们走!我和你到太行山去,沿途用药保着你的丹田之气,接近太行山就不怕了。北五省豪杰这几天正陆续而来,十几个血滴子咱们还不怕他!”周青睁眼道:“你就不怕你的仇家了?”钟万堂道:“这时还怕这个?平时躲避他们,是犯不着和他们拼,现在是逃命要紧!”周青摇了摇头,钟万堂急道:“你再不走,我就要把你背出去了!”周青道:“且慢!”滚下土坑,伏地一听,说道:“远处有马嘶之声,现在出去,必然撞上!”钟万堂一口气把屋中灯火吹熄,说道:“咱们别动声息,若他们真个找到上门,咱们再和他厮杀!”

  黑暗中周青抽出一把宝剑,顿时寒光闪闪,照见面容。钟万堂低声道:“把它收起来!等贼人上到门时,再抽剑未迟!”周青插剑归鞘,把唐晓澜拉到身边,悄声说道:“这把剑给你,这是你的祖师爷凌未风传下来的,名叫游龙剑!”钟万堂悚然一惊,游龙剑是天山两把镇山宝剑之一,几十年前,晦明禅师的叛徒楚昭南曾仗此剑压服江湖,想不到凌未风竟会送给周青。而今又传到这小孩子手上。不禁替唐晓澜担心,怕他武功德望不符,身藏宝剑,反会惹祸。

  黑暗中周青又拉着钟万堂的手,在他耳边说道:“老弟,咱们会少离多,这次一会,以后恐更是幽冥路隔。你的强仇已从关外南下,你现躲在什么地方?”两人友谊,坚如金石,钟万堂眼睛潮湿,也悄声说道,“多谢关照。我在陈留县乡下教书。”周青忽道:“是不是姓年的那家?”钟万堂道:“正是!”周青突叫起来道:“你教的好徒弟!”话方出口,忽又嘘声叫道:“来了!来了!噤声!噤声!”钟万堂莫明其妙,和众人伏在地上,过了片刻,果听得蹄声得得,已近门前。正是:午夜侦骑出,荒村搜卧龙。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星云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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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11 12: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回
  一剑奇人   十年完旧约
      双生玉女   周岁惜分飞  

  黑暗中各人按着兵刃,屏气凝神,蹄声到了门前,戞然而止,钟万堂心里奇道:“如何只是一人一骑?”周青也甚诧异,正待起身,只听得外面的人拍门叫道:“师傅,师傅!”冯广潮吁了口气,欢然说道:“是王陵,晓澜你去开门,接你的大师哥回来!”周青将冯广潮拉着,低声说道:“是你那在京中干镖行生意的徒弟?”冯广潮应声道是。周青道:“不要说出你曾拜我为师!”冯广潮凛然一惊!问道:“有什么可疑吗?”周青道:“小心为上。”大门打开,灯火重明,一个三十左右的精壮汉子,缓缓走进,一见屋里这么多人,躬腰问道:“师傅,今天是什么喜庆日子?”冯广潮道:“你添了两个侄女,今天是她们的周岁。”王陵忙向冯英奇道喜,问道:“嫂子和侄女呢?睡着了么?”冯英奇道:“在里面,等会叫她们来见师伯。”冯广潮引他拜见客人,他听了风尘医隐钟万堂的名字,已吃了一惊,再听得周青的名字,急忙拜了下去。周青双目炯炯,锐声问道:“你沿路可碰到了什么人么?”王陵道:“在薛店附近,曾见十余名武士打扮的人,连骑西去!”薛店离汝州不过百里,那些人若是京中追来的血滴子,该在王陵之前来到汝州。冯广潮心中一宽,暗道:他们想不知道周老师在此,此际想已绕过汝州西去了。周青面色稍转缓和,又问道:“他们没有问你什么吗?”王陵摇摇头道:“没有!”周青“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邝练霞听得师哥声音,抱了冯瑛冯琳,从内室走了出来。邝练霞夫妇与王陵都是同一村子的人,冯英奇与王陵又是青梅竹马之交,同门习技,所以大家都很稔熟。王陵亲了两个女娃,欢然说道:“师妹,大喜啊!你的喜酒我还没喝,现在先喝你的喜酒了!”邝练霞低鬟一笑。冯广潮道:“你在京中镖行干得好好的,怎么有空回来?”王陵道:“镖行里派我到淮阳接镖,顺道拜见你老。”邝练霞笑道:“公公,师哥远道而来,让他进去洗一洗脚,卸下行囊,再出来陪你老说话吧。”冯广潮也笑道:“是啊,我老糊涂了。练霞你引师哥进去,瑛儿琳儿留在这里。”

  周青本在沉思,见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娃,眼睛一亮,过去仔细看了一阵,又摸了摸两个女娃的骨头,说道:“这两个女娃子比你行,是天生习武胚子!”钟万堂笑道:“老周,想不到你还会看相。”周青端了面容说道:“星相之学本属无稽,但骨格性情,小时已露,我久历江湖,只见过三个骨格奇特的孩子,这两个女娃子性情我尚未知,另外一个,十余年后,不是英雄,便是枭雄,老钟你可得小心了!”钟万堂跳了起来,问道:“你是说我的徒弟?”

  周青道:“正是,那孩子我见过。只因我有事在身,不然我早把他带走了!”钟万堂奇道:“你见过他,怎么我不知道?”周青道:“你的徒弟是不是年遐龄的儿子,取名叫年羹尧的?”钟万堂道:“这孩子是有点怪!”冯广潮吃了一惊:年遐龄是河南首富,怎么钟万堂会甘心作他西席。继而一想:若为了避仇,躲进年家,算得是个极好的立足之地。只是钟万堂武功如此深湛,却要东躲西躲,那么他的仇敌只怕比血滴子还要厉害!

  周青道:“我早已听闻年羹尧的奇迹,那年我经过陈留,偷进年府去看,见一个三家村学究,正在骂他不肯读书,他闪着眼睛叫道:‘先生,你再读一遍给我听。’那个老学究道:‘好,我就再教你一遍,今晚你不把书念熟,就不准你睡觉。’那老师摇头摆尾读了一遍,年羹尧哈哈笑道:‘你听我的!’双手叉腰,大声把那段经书背了出来。竟是一字不差。那三家村学究吓得呆了,年羹尧忽然骂道:‘读书有什么为难,小爷偏不爱读你的书,你敢管我!’跳将近来,伸出两个小拳头就打,他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两膊却似有百斤神力,可怜那个老学究给他一连摔了几跤,一溜烟的跑出了书房,我看他是再也不敢回来了,老钟,你被他打过没有?”

  钟万堂道:“那孩子对我倒是非常敬重,只是我也整整磨了一年功夫,才把这个魔星收服。”正想再说,忽见周青面色有异,问道:“怎么?”周青伏地听声,过了片刻,起身说道:“我们估计错了,那批血滴子没有绕过汝州,这回是真的来了!”钟万堂道:“那么快把灯火熄灭,准备暗器!”周青眼珠一转,说道:“不要呆在这屋里了,敌骑从南面来,咱们从北面闯出去!”钟万堂摇摇头道:“太过冒险,你的毒伤虽然暂解,身体尚未复元!”周青忽道:“在屋子里恐怕更危险!”身形一起,闯出大门,钟万堂冯广潮全都愕然,参不透他为什么刚才肯留在屋里,现在却又急着外闯!

  将近中秋,月华如练,钟万堂飞身追出,猛见大门前的把式场上,一排练武用的石墩后面,蓦然现出一人,鹰鼻狮口,相貌狰狞,怪啸一声,惊心动魄,周青双掌一错,喝道:“火云峒主,你竟也甘心做胡虏奴才,可怜海云长老一世英名,被你这叛徒辱尽!”火云峒主原是海南岛五指山一个黎族酋长,乃师海云和尚是威震南疆的剑师,火云峒主龙木公尽得所传,只是二十年来孤悬海外,未履中土,所以中原剑客知者甚少。其实他们师徒所练的武功,绝不在中原剑客之下,周青十余年前,渡海深入琼崖,曾上五指山见过龙木公一面,想不到十余年后,他竟被清廷网罗了去!

  火云峒主龙木公磔磔怪笑,周青身形一闪,一点寒星迎面袭来,钟万堂抢前一步,一扁剑锋,抬臂一挡,当的一声,一支钢镖掉落地下,场边的古槐树上,忽又翩如飞鸟的落下一人,大声叫道:“周青,你世受国恩,随我回京去吧!”这人发红如火,周青一见,勃然大怒,喝道:“仗歹毒暗器,暗地算人,算那道汉子,好,还你暗器!”双掌一旋一扬,一个铁球呼呼飞去!

  这人名叫雷海音,乃是四皇子胤祯(按即后来的雍正皇帝)门下的异士。康熙子女甚多,有十六个皇子七个公主,最得他宠爱的是十四皇子。四皇子人最精明,却最不得父皇欢心。原来康熙有一日将两笼西藏白鼠,分赐四皇子和十四皇子,过了十天,查问起来,十四皇子道:“那些白鼠关在笼中,怪可怜的,臣儿冒昧,把它们放了,望父皇恕罪!”四皇子却将白鼠分成两队,训练它们厮杀,十天未到,已是伤亡怠尽。见父皇问起,得意洋洋的说了。康熙一生戎马,武功极盛,到了晚年,颇思沽名钓誉,偃武修文,例如著名的“康熙字典”,就是那时他叫臣下编的。听了四皇子的话,心想:“此儿若继我位,必是暴君。”暗暗不悦。清室皇位继承,不依长幼次序,由皇帝留下遗诏,指定一个,放在大光明殿的正梁,死后才由顾命大臣会同皇室开拆。所以皇子之间,对皇位争夺甚烈,四皇子知道父皇不喜自己,阴谋夺位,更是加紧,一面勾结国舅科隆多,一面养育死士。血滴子是西藏一个红教喇嘛所创,这喇嘛为四皇子所用,血滴子也便传给了他门下的武士。雷海音乃胤祯门下“四霸”之一,龙木公却是最近才礼聘来的。周青这次所中的血滴子,便正是雷海音放的,所以一见之后心头火起,将夺自雷海音手中的血滴子,飞射回去。

  雷海音一听啸声,知道劲力奇大,不敢接回,龙木公飞身跃起,龙头拐杖迎着圆球一点,半空中当的一声,血滴子斜飞出去,雷海音阴恻恻的笑道:“周青,你也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了,你受了血滴子之伤,纵许暂能保住真气,十二时辰之内,也必毒发身死,你和我硬拼做甚?不如随我回京,我可以给你解药!”周青斥道:“我若要重返宫中,三十年前,也不反出来了,你以为给皇帝老贼卖命,便可取得荣华富贵么?我是过来人,比你清楚得多,我劝你早放屠刀,为子孙留点后福!”他以为雷海音乃是大内卫士,所以拿“过来人”身份劝他,却不知雷海音一心想保四皇子登基,这番话如何听得进去,不待周青说完,他已一个箭步,窜到面前,喝道:“不必费话,你既不肯回京,趁早领死!”一耸身,右臂一抬,手中的鬼头刀搂头便斫。

  周青一挫身,闪开刀势,龙木公的铁拐,呼的打到!周青大喝一声,右足一扫,趁着前倾之势,避杖进招,左掌一招“力劈华山”,迎面劈去,周青三十年内家功力,非比寻常,这一掌若给劈实,龙木公的胳膊非折断不可!但龙木公招数也着实精奇,身形骤转中,振臂斜肩,铁拐疾如电闪的向右面一晃,横点周青的“天池穴”。这一招是攻敌之所必救,周青见他果是高手,暗道可惜,上半身向后斗缩半尺,反手一掌,把后侧攻来的雷海音手腕拿着,喝声“去你的”,用力一送,雷海音飞跌出去,就在这瞬息之间,龙木公的铁拐劈风之声又到,周青赶忙斜身,那拐杖点到胸前,忽然向外一歪,紧接着“当”的一声,火花蓬飞,原来是钟万堂的无极剑已把铁拐截着!

  周青趁势跳出,雷海音也已站了起来,鬼头刀横胸待敌,却自不敢进招,周青中了血滴子中的毒刀,雷海音料他不死亦伤,不料见他仍是如此威猛,吓得呆了。周青正待赶前进招,四处马嘶之声越来越近,冯家的人,也已追了出来,周青心念一动,暗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血滴子四处涌现,把冯家的人困在垓心,冯英奇抱着冯琳,正待随着父亲外闯,头顶突然怪声大作,几件黑忽忽的东西当头罩下,他急忙把冯琳挟紧,缩身一躲,耳际听得父亲大叫一声,颈项一凉,一个血滴子已合了下来。钟万堂虚晃一剑,撇开了龙木公,一掠数丈,一柄飞刀,把暗袭邝琏的血滴子撞落,比冯广潮赶先半步,抢着将冯琳接到手中,可怜冯英奇已是身首异处。

  龙木公和雷海音这时却缠着了周青,满空怪啸之声,呜呜乱响,周青大声叫道:“你们不必顾我,赶快逃生!”钟万堂左手挟着冯琳,右手仗剑开路,吩咐邝琏道:“你紧紧随着我,不要乱动!”钟万堂见邝琏是个忠厚长者,与他十分投缘,知他武功稍差,所以一力保他。邝练霞抱着冯瑛,见丈夫被杀,心摧肝裂,但已哭不出声,王陵与唐晓澜,一个使着六合大枪,一个仗着游龙宝剑,一人一边,护着邝练霞母女。一个血滴子迎面飞来,唐晓澜跃起一劈,一剑将血滴子劈为两半,要知游龙剑锋利异常,周青被十几个血滴子啣尾穷追,数度围攻,就是靠着这把宝剑逃生。而今冯家人多,血滴子不能专袭一人,所以唐晓澜武功虽远较周青为低,却也给他护着邝练霞冲出了十余丈地!

  几个失了血滴子的武士,一见唐晓澜露出游龙宝剑,扬声大呼,抢来拦截,唐晓澜剑诀一领,剑光闪动,疾如飘风,把一名敌人刺了个透明窟窿,耳边听得王陵诧异叫声。

  唐晓澜无暇回顾,游龙剑回环作势,往前递招,那料后来的两人竟是高手,一个手使七节鞭,竟似受过名家指授,对游龙宝剑,兀然不惧,将鞭哗啷啷撒开,缠、划、点、打、封、捋、耘、拿,全是进手招数,另一个使混元牌,劈崩砸压,也是势雄招捷,悠悠风响!唐晓澜初初出道,便遇强敌,十分危急!王陵拖着邝练霞,自顾不暇,冯广潮大喝一声,追风剑法霍霍使开,把面前两名敌人刺伤,闯了出去,正想去救媳妇爱徒,猛见两条人影,似断线风筝般一个随着一个,凌空掠来,头一个乃是周青,冯广潮把头一低,周青从头顶飞过,刚一长身,后头那个已一杖当空戮下,冯广潮长剑一挡,竟给震退几步。这人乃是火云峒主龙木公!

  周青这一赶到恰是时候,使七节鞭的正自一鞭向唐晓澜右侧腰上猛扫过去,这一招劲足势捷,唐晓澜的剑又正被混元铁牌压住,抽不出来,万难逃避,使七节鞭的正自得意,不料周青突如飞将军从天而降,凌空扑下,右掌一压鞭身,倏一转身,便达中宫,欺身直进,使七节鞭的不妨周青身法奇快,抽鞭还架,势已不及,急急往后撤身,周青五指如钩,一抓抓着肩头,往外一甩,那人惨叫一声,琵琶骨全都碎了。使混元牌的突然一震,手劲一松,唐晓澜的游龙宝剑抽了出来,追风剑法迅捷无俦,青锋一转,一个“盘肘刺扎”,向敌人胸前急点,敌人混元铁牌,“横架金梁”,急往上崩,那料唐晓澜身形一展,游龙剑忽而一招“神龙入海”,改扫下盘,敌人混元牌方往上崩,救招不及,双足自膝盖以下,全给斩断!这时王陵和邝练霞,正在三丈之外,和两名武士拼斗。唐晓澜正待上前救援,忽被周青一把拉着!

  唐晓澜正待开口,周青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对王陵可得小心在意!”一放手,猛然一声大喝,往后飞纵。唐晓澜愕然不解,凝眸观看,只见冯广潮步法错乱,摇摇欲堕,周大侠赶回去原来是为了救自己的师傅。唐晓澜急痛攻心,在这死生俄倾,紧急关头,自己竟不能抽出身来,去看师傅。因为师嫂师兄武功最弱,形势更急,只好挺剑飞身,先去援救他们。这时他无暇思索周青那句话了!

  你道周青何以会对王陵起疑,原来他久历江湖,伏地听声的本领,更是百不失一,他刚才在冯家第一次伏地听声之时,明明听出不是一人,但后来到了门前,却又仅是王陵一人一骑,已自疑惑。因此他才不敢留在冯家。后来开门索敌,广场遇伏,龙木公与雷海音双双现身,更是令他疑心大起。他想这两人都有极好的轻身功夫,莫不是与王陵同乘一骑来的。只是虽然怀疑,却还不敢断定,恐防冤了好人,要不然他早把王陵废了!

  再说冯广潮骤遇强敌,把苦练十年的追风剑法,施展出来,结果了两名血滴子,正待外闯,那料碰着了火云峒主龙木公,刚一接招,便给震退,龙木公铁拐抡圆,旋风急扫,忽然一片叮叮之声,繁音密响,龙木公突觉肩头微麻,有如给大蚂蚁叮了几口似的,心中一震,料是中了梅花针之类极微细的暗器,仗着内功深湛,运气护了要害,龙头拐杖刷地一个“怪蟒翻身”,打得飞沙走石,凶猛异常。冯广潮左手发了一把飞芒,剑诀一领,敌人铁拐已到面前,追风剑法,迅捷无伦,冯广潮知道不能硬碰,右腿一提,下护其裆,身躯半转,侧目回睨,三尺青锋,迅如电掣,不架敌招,反截敌腕,剑尖下划,趁着月华如练,看得清清楚楚,剑锋竟然划到敌手脉门!

  这一招是追风剑的救急绝招,正所谓善战者攻敌之所必救,顿时间把敌招破开,敌人迅猛的招数竟未得手。但龙木公也好生厉害。只见冯广潮一闪,立刻明白了来意,喝声:“追风剑法果然不凡”!手腕一翻,复又变招进攻,用“腕底翻云”横截冯广潮剑身,冯广潮倏然应招发招,往下一塌腰,搯剑诀,领剑锋,剑走轻灵,圈回来,发出去,一招“春云乍展”,直奔敌人右肋。龙木公霍然一个旋身,冯广潮的剑已奔到敌人肋下,正自大喜。龙木公忽然向后一倒,铁拐脱手飞来,拐剑相撞,功力悬殊,冯广潮的剑震上半空,虎口流血,龙木公一跃而起,伸开蒲扇般的大手直抓下来,月光下只见他掌心红如硃砂,冯广潮大骇欲逃,肩头已似给千斤重物硬压下来,急忙沉肩缩肘,往后一挣,奇痛澈骨,肩头已是血淋淋的,给龙木公连皮带肉撕去了一大块!

  避剑、掷拐、发掌、抓撕,都是龙木公独门武功中的绝招,一气呵成,快如闪电!周青一见大骇,倒蹤回来,冯广潮已是倒地不起。邝琏这时正随着钟万堂奋力冲杀,听得喊声,回身待救,雷海音的鬼头刀首先扑到,“泰山压顶”,连人带刀,硬往下落,刀锋直斫邝琏项梁,邝琏向侧一闪,奋力一架,招架不住,雷海音又飞起一脚,“嘭!”然巨响,正正踹在邝琏的胚骨上,登时脚步踉跄,往旁直跌出去,撞在一名血滴子身上,钟万堂急忙斜里掠出,飞起一脚,将那名血滴子踢翻,左肘一带邝琏,一个“倒踩七星步”,往后急退,邝琏道:“冯亲家不好了!”钟万堂目闪精光,摇头不语。忽听得冯广潮嘶声叫道:“你们快逃,逃得一个是一个!”月光下,只见他跄跄踉踉走了几步,两个血滴子暗器剪状飞来,怪啸声中,冯广潮一声惨叫,头颅竟给血滴子硬生生剪去!钟万堂邝琏又惊又怒,钟万堂左手抱着的冯琳,忽然“乌哇”“乌哇”的惊哭起来。

  月光下,冯琳的苹果小脸,更显得份外可爱,钟万堂叹了口气,毅然说道:“先救孩子!”把冯琳交给邝琏,左手扣了几柄夺命神刀,喝道:“随我来,闯出去!”翻身杀出,雷海音垫步赶招,一刀劈去,钟万堂陡然一伏腰,似欲让招,又一旋身,似欲发剑,雷海音也是老手,见他似虚似实,不敢躁进,旁边两名武士,并肩抢上,钟万堂青钢剑寒光闪闪,容到敌人抢近,忽然旋风急扫,下击敌人腰胯。一名武士惊叫一声,短衫贴肉之处,竟被剑尖削透了一个大洞,幸他尚算机灵,伏地急滚,使出北派“燕青十八翻”的地堂功夫,飞滚出数丈开外!另一名武士吃了一凉,退后两步,尚待收鞭挡剑,钟万堂剑随身转,夺命神刀,在剑底发出,舌绽春雷,喝道:“倒!”那名武士忽觉腰际麻痛,挣扎起来,走了几步,眼前发黑,又是嗳哟一声,咕登倒地,口里叫道:“暗青子有毒,有毒!”钟万堂左手连扬,三柄飞刀,连环射出,雷海音横刀一磕,将一柄飞刀磕落尘埃,傍边两名武士,又是嗳哟连声,双双倒了下来。雷海音见如此声势,那里敢追?他自己的血滴子已失,急指挥同伴道:“放血滴子取他!快!快!”

  血滴子攻远不攻近,混战缠斗中,不好施放。钟万堂逃出十数丈地,忽听得头顶上空怪声大作,一看竟是五六个血滴子呼啸而来,钟万堂插剑归鞘,两手抓起六柄飞刀,大喝一声:“血滴子能奈我何!”双手飞扬,六柄飞刀电射而出,半空中锵锵连声,血滴子给飞刀撞开,圆球内的十二把小匕首,纷纷堕下,银光耀目,宛如洒下满天刀雨!其中有一个血滴子想是高手所发,力度较强,把飞刀一碰,并未跌落,还是迳直飞来,钟万堂急忙拔剑一耸,迎了上去,将这枚血滴子挑落远处,这才蓬的一声炸开,钟万堂也自暗暗吃惊,心想:若是十几枚血滴子围攻,那真是万难抵挡,怪不得周大侠着了道儿!这时他已挽着邝琏逃出血滴子所能及的范围之外,回头遥望,只见周青瘦长的身影在月光下龙腾虎跃,迅猛异常。并未露出败象。钟万堂心里一宽,心想:周青的功夫只有在我之上,所怕者是他受了血滴子之伤,只怕不堪剧战。但今晚来的血滴子伤亡已将近一半,他们的歹毒暗器,又被打落许多,而周青的飞芒暗器也不会在我的飞刀之下,也许可能脱险,正自沉吟不定。这时冯琳哭了一阵,想是十分疲倦,竟然在剧战之后,伏在邝琏怀中熟睡起来,钟万堂脸含笑意,亲了她一下,远处周青扬声叫道:“钟大哥,你快带了孩子逃呀,你收的那个徒弟,若发觉他心术不正,你就把他弄成残废,切勿姑惜!我若脱险,就到陈留找你,快逃,快逃!”

  钟万堂心头一震:周青在如此危急的时候,还殷殷以此相诫,难道年羹尧这孩子将来真会成为一代枭雄?但这时他已无暇多想,遥应一声:“周兄万安,陈留再见!”抱着冯琳,和邝琏迈开大步,如飞逃跑!

  周青见钟万堂已经脱险,吁了口气,再看唐晓澜时,只见他和王陵邝练霞三人,正与敌人打得火热,唐晓澜的游龙剑闪闪发光,轻灵迅捷,专门找寻敌人的兵刃,王陵的六合大枪上崩下砸,里撩外滑,也颇见功夫。对面那三名血滴子虽非庸手,但与龙木公雷海音等相比,却是差得甚远,唐晓澜等三人尽自抵挡得住。
 
  周青松了口气,双掌一紧,左掌上托,右手一拉,(口克)嚓一声,把一名敌手硬生生折断。龙木公勃然大怒,铁拐往上一抽,顺势反展,疾如骇电,照周青面门劈来,这一招用得异常迅疾险狠,好个周青,避招不及,运足内力,反臂一振,竟硬接了龙木公一拐,身躯也趁这一振之力,倒翻出三丈开外!

  龙木公这一拐如击铁石,也是倒退数步,虎口发痛,不觉胆寒!他不知周青却伤得更重。周青内功虽高,但在受剧毒暗器所伤之后,以血肉之躯,接了这拐,五脏六腑,均受震荡,眼睛发黑,奇痛澈心,自知性命难保。周青落足之点,与唐晓澜相距不远,听得唐晓澜叫道:“周伯伯,你好!快来呀!咱们闯出来!”周青精神一振,右手一扬,围攻唐晓澜的敌人大叫一声,倒仆地上,他背上中了七口飞芒,登时不省人事。围攻王陵与邝练霞的两名血滴子,吃了一惊,唐晓澜追风剑法,见隙即入,侧身一剑,贼人一晃身,闪避略迟,嗤的一下,剑锋掠肩而过,护身软甲被划破了三四寸,肩头上顿时火剌剌的一阵疼痛,皮破血流,一蹤身,面红耳赤,翻身败走,另一名血滴子给王陵 枪杆一撞,邝练霞的五虎断门刀寒光掠闪,一刀劈下,那名血滴子武功较低,竟自躲闪不及,给邝练霞一刀劈断了胳膊!

  唐晓澜大喜,忽听得周青大声叫道:“你们快跑,快跑!不必等我!”唐晓澜一阵迟疑。周青喝道:“你不听我的话么?”背后呼呼怪啸,一个铁球又已飞到头顶,唐晓澜游龙剑往上一挑,把来袭的血滴子挑飞,背后又听得周青叫道:“快跑,快跑,用飞芒打他们!”唐晓澜和王陵傍着邝练霞,飞奔逃出,背后有几名武士,历历乱乱追来!

  周青见唐晓澜等三人也都脱险,精神大振,他自知性命难保,要仗着一口气在,替他们最后断路,雷海音赶上来,只见周青双目虎虎有威,大喝一声,反手一掌,迅如奔电,雷海音吓得赶忙倒退,已来不及,手腕一痛,腕骨碎裂,鬼头刀脱手飞去,晕倒地上。

  旁边的两名血滴子,啊呀一声,翻身便逃,龙木公喝道:“脓包,还不堵截!”周靑虎目圆睁,龙木公也不禁凛然惊惧,余下的几名血滴子纷纷发出暗器,周靑的剑已送给了唐晓澜,只好在暗器攒击中,飘身闪躱,血滴子虽然厉害,却是伤他不着,武士们齐都沮丧,周青不逃不战,凶神恶煞般的拦在大路之上,显然是要给唐晓澜断后!

  一个血滴子道:“咱们走吧,不要惹他!”这一战,虽然毙了冯广潮父子,但血滴子也已伤亡过半,雷海音并且受了重伤,除了有三四人去追唐晓澜之外,剩下来的连龙木公在内,不过五人。龙木公本已胆寒,凝视一阵,忽然又怒骂道:“脓包!跟我来,他逃不了!”龙头拐杖一展,向前冲去。原来他见周青躲避血滴子时,虽然敏捷,但身形显已不及从前灵便,起步落步之际,微见摇晃。低手看不出来,龙木公武功造诣,与周靑相差不远,也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见微知著,料得周青已是强弩之末,所以十拿九稳,强来拿截!

  这几名血滴子都是四皇子的死士,给龙木公连骂两次“脓包”,十分不忿,暗暗恨道:你龙木公是新聘的客卿,却敢轻视我辈,好,瞧你的!脚步故意迟缓。龙木公单拐前冲,周青双手连扬,一把飞芒迎空洒出!龙木公忽觉银光刺目,身形上拔,铁拐抡风,一片叮叮之声,繁音急响,龙木公痛叫一声,左眼竟给飞针刺瞎,他平生从来未受过如 此挫败,凶性发作,在半空中一个筋斗,连人带杖,俨如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半空戳下,周青奋起神威,双手一扯,将杖头扯住,大喝一声,两人一齐用力,精钢打成的拐杖,逼卜一声,当中断为两段,龙木公将半截拐杖,拚命掷去,周青腾起一腿,将龙木公踢飞三丈开外,但胸膛也给龙木公的半截拐杖,戳个正着,伤口破裂,真气消散,这位凌未风的记名弟子,中原唯一精通追风剑法的侠士,竟然死在荒村。

  龙木公胸口剧痛,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喷了出来,急忙提气护伤,忽听得旁边的血滴子说道:“大喜,大喜,钦犯给你老打死了!”龙木公怒道:“哼!你们这些脓包,敌人死了,才敢上来。”血滴子们默不作声,过了一阵,有名血滴子忽幽幽说道:“是我们脓包!我们也不想邀功,就让你割周青的头回去报告皇子吧!”反身欲走。龙木公受了重伤,若然无人救护,势必也陪葬荒村,听这名血滴子口气,竟似不理自己,不由大急。急忙陪着笑说道:“生毙巨贼,大家都有功劳,咱们兄弟何必争气!”那名血滴子哼了一声,将龙木公与雷海音扶起。自此龙木公与血滴子之间,有了心病,这是后话。雷海音悠悠醒转,忽然问道:“那个使剑的少年呢?”

  旁边的武士答道:“我们有三四个人已去追他,料他逃跑不了!”雷海音哼了一声,说道:“未必追得到人家!”一名武士说道:“他是和王陵一起逃的!”雷海音面色稍转,点点头道:“唔,那么还有希望。你们分出两人,通知后到的血滴子,分路围截!”四皇子胤祯,这次暗中派人追捕周青,有两个目的。原来康熙恨自己的人背叛,深怕此风一开,连护卫自己的武士也靠不住,那还如何得了,周青是大内卫士中唯一尚在生的叛徒,康熙极欲得而甘心,要将他活捉回来,碎尸万段,以儆其他的人。四皇子深知父皇之心,因此令门下武士,大举追捕,想在父皇面前露这一手,压倒其他皇子,叫父皇知道自己的能干。另一个目的则是想夺取周青的游龙宝剑和追风剑诀。原来四皇子胤祯,野心极大,为了争位,不惜全力以赴。他一面勾结权臣,一面向父皇邀宠,一面还不惜到最后关头,用武力夺取皇位,喋血宫庭,所以他养的武士最多,而他自己也深通武艺。只是还缺少一口宝剑。楚昭南的游龙剑,老一辈的宫庭武士和禁卫军教头都赞不绝口,四皇子耳熟能详,所以想把这口剑攫为己有。雷海音乃皇府“四霸”之一,甚得胤祯宠信,深知皇子用心。而今知道周青已毙,虽然可用药酒鍊周青的头颅,保着他本来面目,让四皇子可以拿着人头去禀告康熙,可是倒底不如生擒献上,让康熙泄忿的好。因此四皇子的第一个目的,只可说达到一半。另一个目的,却还未有完成希望。所以神情之间,颇为不悦。龙木公这次兵器折断,左眼射瞎,身受重伤,杀了周青,自以为立了天大功劳。不料雷海音和血滴子们还是不满,并不怎样赞他,所以也是老大的不高兴。

  再说唐晓澜刚才在混战中,无暇发射飞芒暗器,后来给周靑提醒,一大把飞芒已扣在掌心。三四个失了血滴子暗器的武士,不知厉害,历乱追来。唐晓澜道:“师兄,你护着嫂嫂。先走一步。待我打发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王陵大喜,对邝练霞道:“好,咱们先走!”邝练霞却凝步不动,说道:“有难同当!王师兄,你给我抱抱瑛儿!”横刀一立,要帮唐晓澜厮杀。王陵大为尴尬,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正在此际,忽听得唐晓澜大声叫道:“倒!倒!”双手飞扬,四名敌人倒了一双,还有两名也似受了飞芒之伤,身形迟滞,唐晓澜一剑飞前,游龙宝剑疾发如风,刷!刷!刷!一连几剑,杀得两名武士手忙脚乱。王陵急忙抢上前去,六合大枪一摆,叫道:“师弟,我来帮你!”但他还未抢到前面,唐晓澜的剑左撇右扫,已把两名武士全部结果了!王陵赞道:“好剑法!”眼珠一转,若有所思,唐晓澜回过头来,忽听得邝练霞低低啜泣。正是:伤心家散人亡后,此去江湖险恶多。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星云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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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5 17: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回
  深夜传声  几番闻警耗
       荒山喋血  四侠斗神魔

  冯瑛在母亲怀抱里睡得正香,邝练霞低低啜泣,王陵道:“师妹,事已至此,还是节哀顺变,赶快逃命为宜。”邝练霞轻抚冯瑛苹果色的脸庞,流泪说道:“可怜这对姐妹,刚刚周岁,就家破人亡,骨肉分离。她和妹妹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唐晓澜道:“钟大侠武艺高强,他又答应收小侄女为徒,想必无碍,师嫂不必悲伤。”邝练霞虽是女中豪杰,骤逢大变,方寸亦已乱,凄然问道:“咱们现在到那里去?”王陵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你和我到京中去吧。我在京师镖行,熟人很多。京中的血滴子又不认得我们,你和侄女就随我住在镖行,我遍请京中好手教她武艺,这是万全之策。”唐晓澜沉思半晌,昂头说道:“师嫂,我们还是到太行山去的好!”邝练霞道:“什么?去太行山?”唐晓澜道:“周大侠刚才不是说过,北五省豪杰,每五年聚会一次,今年中秋恰是聚会之期,地点就在太行山上?”王陵道:“他们北五省豪杰聚会与我们何关?”唐晓澜道:“我年轻历浅,不过有这次血滴子大举出动,必然有余党,此去京师,路途遥远,凶险定多。去太行山却只是几日路程,五省豪杰,这几天纷纷赶来,血滴子就与我们为难,也有顾忌。”王陵嗤道:“你好像和许多豪杰认识似的?凭什么面子叫他们替我们保镖?”唐晓澜不理王陵出话讥诮,继续说道:“我虽识人不多,但豪侠之士,在所多有,纵非亲友,路见不平,也会拔刀相助的!”

  两人争持不下,邝练霞低头默想,正自决断不定,王陵忽然说道:“师弟,你的剑法是谁教的?”唐晓澜道:“自然是师傅教的。”说了之后,忽觉不妥,王陵道:“请借你的宝剑一观!”唐晓澜想起周青的嘱咐,疑惧顿生,陪笑说道:“这是周大侠送的,他叫我剑不离身,虽然师兄有命,我还是不敢违背周大侠的嘱咐。”王陵“哼”了一声,忽又问道:“你是那里的人?”唐晓澜道:“我幼遭孤露,流浪江湖,自己也不知道是那里的人。”王陵道:“你在关外住过许久吧?”唐晓澜道:“是。师兄盘问这些干吗?”王陵转过面来对邝练霞道:“我在师门这许多年也不知师傅会使剑,唐师弟才来了一年,师傅就教他上乘剑法,真是各有机缘。师妹,咱们同一个村子长大,彼此来历都很清楚。这位师弟,突然从关外远来投师,师傅又这样宠爱,一定是大有来头的了!可惜他刚入师门一年,血滴子就踵门拜访,不是我说迷信的话,恐怕他的命是克师之命。”

  王陵的话语,显然是指唐晓澜来历不明,并且暗示血滴子就是唐晓澜引来,谋害师傅一家的。唐晓澜听得心头火起,几乎发作。但转想在这时候不宜同室操戈,而自己来历确有难言之隐,这位师兄不知,自也难怪他有所怀疑。如此一想,怒火稍平,只把眼睛觑着邝练霞。

  唐晓澜定神注视邝练霞神色,心中盘算,若师嫂也如此见疑,那只有飘然自去的了。冯广潮在屋子里和钟万堂谈及唐晓澜投师经过时,王陵尚未来到,邝练霞却在旁边。知道这位师弟来历虽然不明,却是周大侠亲自嘱托自己公公教的。对王陵挑拨之言,十分不快,本来她尚未决断,这时忽然昂头说道:“唐师弟之言有理,咱们先上太行山去!”王陵不觉愕然。邝练霞指着冯瑛说道:“我们母女全仗两位师兄弟救助,咱们三人可得一心一意对付敌人,我来生结草啣环,也要报两位大德。”王陵一听此言,邝练霞已疑自己挑拨,不敢再说。当下说道:“我是认为去京师更为安全,师妹和唐师弟既然决意先去太行,那做师兄的就是舍了性命也要陪师妹前往。”

  太行山在河南西北,离汝州大约是五日的路程,邝练霞一算,离中秋尚有三日,那么到太行山时,群雄聚会不过两天,想还未散。沿路上王陵神色颇为不安,邝练霞只道他是因和唐晓澜争执之故,并未在意。

  行了两天,到了洛阳,王陵江湖阅历甚多,细一留神,果然见有迹似绿林的人物,在城中来往,暗中戒备。唐晓澜也是处处提防,投宿之时,忽见王陵和一群汉子点了点头,问起来时,王陵道:“这是一班镖行朋友,没有什么深交,所以打个招呼便算。”唐晓澜当晚不敢入睡,宝剑悬腰,飞芒在手,警备一晚,却是什么事情都没有。

  第三天到了孟津,也是河南水陆交通的要地,将入城时,忽见一群山东大汉,分乘几辆大车,疾驰出城。领着车队的,是一骑黄骠骏马,马上一个紫膛脸色的大汉,看见唐晓澜三人,似乎颇为惊愕,擦身过时,忽然问道:“你们上那儿去?”王陵道:“孟津探亲来的!”那大汉又钉着问道:“不是上太行山吗?”王陵急道:“不是,不是!”那大汉尚待再问,王陵急急进城,车队的人催道:“大哥,快走啊!”那大汉双足一夹,策马前奔,但还是回头看了王陵几眼。

  入得城来,唐晓澜问道:“师兄,那是什么人?”王陵道:“鲁西大豪孟建雄。”唐晓澜曾听周青谈过天下豪杰,知道孟建雄也是个响当当的脚色,善打飞火弹,是鲁西的武林领袖。心中奇道:“今晚北五省豪杰在太行山集会,孟建雄为什么不去参加,反而从太行山那面走回来,而且这样行色匆匆!”当下又问道:“孟建雄算得是个武林人物,师兄为什么不对他说实话?”王陵面色突变,又嗤笑道:“师弟,不是我说你,你有多少江湖阅历,俗语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咱们与孟建雄又没有什么交情,怎好随便对人说出真话?”说时瞧了邝练霞一眼。

  邝练霞道:“王师兄说得是,谨慎一些,有利无害。”唐晓澜更是生疑,在孟津这晚,仍然不敢熟睡,到了天亮,却又是没有事情。

  第四日他们到了修武,这是一个小县县城,本来过了孟津,已是渐入山区,但一路上人来人往,甚为热闹。王陵仔细留神,时不时见有江湖人物,三三五五,迎面走过。王陵暗自心喜,唐晓澜也瞧出情形有点不对,只是邝练霞一向少出家门,却还懵然不知。

  这晚,他们在修武一家客店投宿,行装甫卸,忽闻得隔室有呻吟之声。唐晓澜偷偷张望,只见隣房坑上躺着一个病人,房中坐着两个汉子,一个少女,那少女眉目如画,稚气未消,最多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见唐晓澜探头张望,狠狠盯了一眼,撅着小嘴儿道:“喂,有什么好看呀!”那两个汉子闻声站起,拱手说道:“客官,请来坐坐。”王陵伸手一拉,没有拉着,唐晓澜自到隣房去了。

  坑上躺的果然是个病人,被褥上还隐隐沾有血迹。唐晓澜走了进来,坑上人忽然坐起,竟是个面色焦黄的干瘦老头,可是双目一张,炯炯有神,令人生畏。这老头瞧了唐晓澜一阵,摇了摇头,忽然问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是上太行山去的吗?”唐晓澜不知此人底细,不敢直说,正反问了一句:“前辈是从太行山来的吗?”那枯老头“噫”了一声,突然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往唐晓澜臂上一搭,唐晓澜不觉“嗳哟”一声,身子矮了半截,睁目问道:“老前辈,这是干吗?”那老头儿忽然哈哈大笑,放了手道:“老夫想起床走动走动,想叫你扶我一把,那料你如此弱不禁风!”那个女孩子急忙过来将老人扶起,使了个眼色,老人又摇摇头道:“这孩子不是江湖人物!”唐晓澜心头有气,拱手道辞,老头儿在背后轻声说道:“我但望他不是上太行山!凭他这样的武功,若上山去,一百条小命也保不住!”语声极低,却字字清楚,好像是专说给唐晓澜听似的!

  唐晓澜回到房中,又气又疑,不知那老头儿是友是敌。王陵跑过来问,唐晓澜怕他嘲笑,不敢把自己吃亏之事说出,只说看来似是普通行旅,客中岑寂,叫自己过去聊天的,王陵咀角噙着冷笑,唐晓澜却不理他。

  这晚唐晓澜又不敢好睡,到了半夜,忽然听得外面轰然一声,旅店大门给人用巨物撞破,火把通明,唐晓澜一跳而起,只见外面冲进了十几条汉子,两边踢门搜索,邻房不待人来,先自开了,那枯老头儿由少女扶着,倚门叫道:“铁掌神弹杨仲英在此,不要扰别人清梦!”那伙汉子发一声喊,突然怪声呼啸,三个铁球,闪电般的向老人飞来,唐晓澜骇道:“血滴子!”忽然肩头一紧,王陵不知什么时候也起了身,将唐晓澜肩头按住;唐晓澜低喝道:“干吗?”王陵嘘声道:“不许乱动!”
 
  唐晓澜沉肩缩肘,把王陵这一拿手解了,王陵骤失重心,几乎跌了出去,急忙说道:“唐师弟,他们人多,咱们形迹未露,不要强自出头,卷入漩涡!”唐晓澜“唔”了一声,心想:原来王师兄还是好意,且看下去再说。这时,那三个血滴子已飞到老人头上,刚刚下罩,忽又升空,倒飞回去!老头儿双掌一收,自少女手中接过弹弓,大喝一声,弓如满月,弹似流星,把那班家伙打得不亦乐乎!登时倒了几个。那伙人中,突然跳出一人,如猿猴纵跃,手带鹿皮手套,窜高蹤低,把飞出来的弹子随接随掷,大声叫道:“神弹已经见过,再领教你的铁掌!”一纵身,到了老人跟前,双臂一震,老头身旁那两名汉子跄跄踉踉退了几步,老人反手一掌,其疾如电,汉子双拳齐出,刚刚抵住,老人左掌突然穿出,拍的一声,击中他的左胯,喝声:“倒下”,那人摇摇摆摆,退出几步,回头叫道:“铁掌也领教过了,偏不如你所愿,并肩子上啊,擒着这个老贼!”

  唐晓澜看得目眩心惊,他听周青说过,铁掌神弹杨仲英是北五省第一名豪杰,武功技业在他之上。不知怎的也受了伤?而且今日正当太行山五省豪杰之会,他为何却在此地?而受他这掌的汉子,并未跌倒,武功显然也极深湛。这时两边已成群殴,那名与杨仲英对敌的汉子,身法步法,无一不怪,灵捷异常。杨仲英却似受了重伤,转动不便,双足钉在地上,如泰山兀立,动也不动,掌风呼呼,凌厉之极,周围八尺之内,敌人不敢近身!那少女一口柳叶刀,不离老人左右,刀光闪烁,轻灵翔动,使出来的,竟是极上乘的刀法。杨仲英平生与人对敌,无人能以血肉之躯受他一掌,而今掌击敌人不倒,也自心惊,战了片刻,高声喝道:“来人可是八臂神魔门下?”那名汉子怪笑应道:“你在我师父掌下逃生,偏偏又撞在我的手上,还有何话可说,铁掌神弹,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猛然扑上疾攻,杨仲英呼!呼!呼!连环发掌,那汉子身法快极,一闪又上,不教掌锋打着,看情形是想累死他。杨仲英吃亏在不能转动,功力虽然在那汉子之上,却是无法追击,眉头一皱,左掌虚扬,那名汉子往旁一闪,杨仲英突跨前一步,右掌呼的打出,拍的一声,把围攻少女的一个敌人,打飞出三丈开外,头颅碎裂。围攻的人一阵大乱,那名汉子忽然叫道:“攻那女娃子下盘!”凌空下跃,一抓向老头抓下,杨仲英冲天一拳,那汉子轻飘飘的落在左侧,横脚一扫,少女下盘不稳,给迫退几步,敌人登时蜂涌而上,把少女和老人截成两起!

  那名少女和她的两个师兄一起,应付强敌,险象环生,杨仲英又被那个什么八臂神魔的门人绊住,移动不得,激战中杨仲英突然受了敌人一抓,右肩鲜血淋灑,竟被撕去一块皮肉,幸得那名汉子刚才中他一掌,功力大减,要不然这一抓便是开膛破腹之灾。那少女惊叫一声,几乎中了敌人一刀,杨仲英叫道:“青儿,用旋风扫叶五虎断门刀!”少女声入心通,招数霍变,刀光闪闪,自下挑上,护着下盘,那几名敌人本来是欺她下盘不稳的,给她这路刀法使开,竟然不能得手。又战了一阵,杨仲英大叫一声,左肩又给抓裂,额上汗珠,竟似黄豆般大小,直淌出来。

  唐晓澜本来对那老头甚为不满,但知道他就是铁掌神弹杨仲英后,观感顿改,敬意油然而生。一大把飞芒扣在掌心,暗运内力,捏碎窗棂,双掌连扬,右手飞芒,打那汉子,左手飞芒,打围攻少女的那几个敌人,飞芒份量极轻,双方激战中骤然发出,围攻少女的那几名血滴子哗然呼叫,有两人似给飞芒打中,在地上翻翻滚滚,其余的纷纷散开,大声喝骂:“何方小子,胆敢偷放暗器?”那名汉子武功深湛,虽在剧战之中,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飞芒破空之声,虽极微小,他已凛然警觉,在众人纷叫中,突然倒纵出来,侧耳一听,蓦然跃起,竟向唐晓澜藏身之处掠去!王陵不知唐晓澜偷放暗器,见状大惊,急忙向墙角一缩,唐晓澜扬手又是一把飞芒,那名汉子磔磔大笑,袍袖一挥,飞芒突然反射过来,唐晓澜急忙向地下一伏,只听得叮叮之声,响个未停!飞芒竟然都从窗格打入,撞在对面墙壁之上。说时迟那时快,笑声未停,��嚓一声,窗框已断,一只蒲掌般的大手伸了进来,掌风飒然,唐晓澜头皮又冷又麻,看看就要抓到头上。唐晓澜一个“鲤鱼打挺”,滚开丈余,就在此际,忽听得外面有人骂道:“不要脸,欺负小辈!”接着蓬蓬两声,如巨木相撞,怪手不见,喝声渐远。唐晓澜人细胆大,站了起来,张目偷窥,只见外面忽然添了两个怪客,一人又瘦又高,眼珠白渗渗的,一人又肥又矮只有三尺来高,两人双手空空盯着那名汉子。地下横七竖八的倒下了五六个人,也不知是给这两个怪客打倒的还是给杨仲英的掌力震倒的。

  那名汉子怪叫一声,喊道:“你们关东四侠,竟然也来趁这淌浑水!那是你们的死期到了!”后来的矮子嘻嘻笑道:“我们四兄弟天不怕,地不怕,连老魔头我们也要会他一会,何惧你这个小卒!董太清,你叫你的师父师叔出来,我们手下,不斩无名之辈!”

  唐晓澜这时才知道先头那名恶斗杨仲英的汉子叫做董太清,暗想董太清不知是何等样人,周伯伯平时纵谈武林人物,从未见他提起,看他武功已不在周伯伯之下,这两个人犹自称他“无名小卒”,那么他们的武功一定深不可测了,董太清称他们为关东四侠,而来的只是两人,那么想必还有两个未到。

  董太清磔磔怪笑,想是怒极气极,一伸手就向那高个子抓来,高个子叫道:“四弟,你把那些人扔出去。”蓦地里一声长啸,十指伸出,每只手指都带着一枚钢环,董太清抓到半途,急忙缩回,身躯一矮,变抓为掌,攻他下盘,那人身长手长,双手向下一按,两人闪电般拆了几招,董太清突然怪叫一声,蹲在地上,盘龙绕步,快似风车,缩成一团灰影,专攻敌人的下三路,招数怪绝,那高个子如星丸跳掷,闪转腾挪,董太清攻得急,他也跳得快,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董太清知道敌人武功非同小可,欺他身长,所以用“盘龙绕步”的身法,抓胫踢裆,攻他弱点,那料来人轻功,还在自己之上,而“盘龙绕步”的地堂功夫,又不能持久,暗暗心急,这时只听得客店里鬼哭神嚎,惨叫之声,响成一片。那矮子大展神威,或劈或抓,掌如奔雷,抓似铁钩,血滴子四下奔逃,矮子力大异常,外家功夫,竟似登峰造极,抓着敌人往外便甩,一手一个,犹如捉小鸡一般,不过片刻,那群血滴子竟给他一个个扔了出去。董太清蓦地长身,虚击一掌,高个子又是一声长啸,双掌齐扬,套在指上的十只钢环,一齐飞出,掌风环影中,董太清厉叫一声,蓦地一个筋斗翻了出去,矮子尚待外追,高个子叫道:“他中了我三枚钢环,打正穴道,尚能逃出,也算得是个强敌,由他去吧。”关东四侠,出道以来,若敌人能在他们独门绝技之下逃出,例不赶尽杀绝,矮子停身凝步,张目说道:“那老怪的徒弟也有这么厉害么?”高个子道:“四弟,事到如今,只有尽力而为了!”语气之间似有重忧!

  铁掌神弹杨仲英重伤之后,又经过一轮激战,面色惨白,摇摇欲倒,吁声说道:“三哥四哥,老朽不济,累你们结下强仇,如何是好?”矮子道:“杨大哥,你我神交已久,今日见面,何幸如之,玄风大哥托我们问候你,并替你带了解药,他说太行山会后,若还能留着骸骨,当再到宝庄拜访。”杨仲英道:“多谢你们大哥故人情重,只是你们可真得当心点!”高个子拱手道:“知道了!杨大哥,事不宜迟,你快走!”上前扶着杨仲英,那少女和两个大汉,都怔怔的看着他们,王陵这时惊魂已定,站了起来,忽觉微风飒然,一股冷气吹了进来。

  王陵叫道:“唐师弟,唐师弟!”唐晓澜也觉劲风掠面,急回头时,什么也没见着。门外忽然传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那少女扬手说道:“小伙子,多谢你了!”唐晓澜再张望时,杨仲英那伙人和那关东两侠,全都走了!

  激战过后,客店里的人才慌乱起来,纷纷打开房门探望。邝练霞在室内叫道:“王师兄,唐师弟,快来!快来!”王陵唐晓澜进入内室,只见邝练霞抱着冯瑛,坐在床上,面色惊惶。冯瑛舞着两只小手,呀呀的哭了起来。王陵柔声说道:“师妹,没吓着么?”邝练霞指着桌面道:“你们看!”桌上一柄匕首,钉着一张字条,写道:“速走回头路,莫上太行山!”唐晓澜道:“留字的人是番好意,若他想伤害我们,我们还有命吗?嫂嫂不要担心害怕!”邝练霞道:“我的公公和丈夫全都死了,我还害怕什么?只是她们两个女娃如此可爱,我怎样也得把她们养大呀!”冯瑛十分乖巧,刚才外间激战之时,母亲把她紧紧抱着,她看着母亲的脸色,动也不动,而今看见母亲面色难看,这才哭了起来。邝练霞轻吻她的苹果面颊,说道:“小宝贝,别哭,别哭,妈妈在这里呢!”冯瑛一对宝石般的小眼睛滴溜溜的瞧着她的母亲,见母亲笑了,她也停哭笑了,唐晓澜心念一动,走出外室,只见墙壁上亮晶晶的也插着一柄匕首,邝练霞抱着冯瑛跟了出来,问道:“唐师弟,什么事?”张眼见着那柄匕首,吓了一跳,唐晓澜将那柄匕首拔了下来,匕首尖也穿着一张字条,邝练霞左手双指将那字条扯了下来,一样的笔迹一样的文字写道:“速走回头路,莫上太行山!”邝练霞皱起眉头,说道:“师弟,你看这是什么意思?”

  唐晓澜年纪虽轻,阅历却是不少,沉思有顷,抬头说道:“这想是前辈高人指点,我看,不上太行山也就罢了。”王陵这时也已走了出来,忽然阴恻恻的说道:“说要上山的是你,说不要上山的也是你,你啊,难道是当小孩子玩的吗?”唐晓澜强忍着气,说道:“师兄,邻居那老头子是威振北五省的铁掌神弹杨仲英。”王陵道:“是杨仲英又怎样?”唐晓澜道:“昨晚中秋,是北五省豪杰在太行山大会之时,以杨仲英这样的人物,就不是盟主也当参加,但他却相反的从太行山那边路来。想必是山上出了什么事了。”王陵道:“你还是胡猜乱想,而且杨仲英分明受了重伤,移动也艰难,他又那能在片刻之间,在两处留刀寄简呀?”唐晓澜道:“我又没有说这字条是杨仲英留的。但是他朋友或家人留的,也是一样。再者前天碰见的那飞火弹孟健雄,也是从太行山那边来,走的也是回头路,将两件事连在一起,前去可能真是凶多吉少!”王陵搓着双手,忽然冷笑。

  邝练霞有点不快,问道:“师兄,你笑什么?”王陵道:“唐师弟原来如此胆小,早知如此,早听愚兄之计,前往京师,不是免走这么多冤枉路么?”邝练霞方寸已乱,叹道:“到处都是敌人,莫不成真个寸步难行?”唐晓澜悚然心动,想道:“若然不上太行,那么必然要随王师兄去京师了。王陵心术如何?不得而知。我不打紧,只恐师嫂上他圈套。”又想道:“师嫂所说也是不差,到处都是敌人,避得东来避不了西,五省豪杰集会,又是在崇山峻岭之中,就是有数万官兵,也奈何他们不得,不信会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王陵见唐晓澜低头默想嗤声笑道:“怎么样?不上太行山了吧?”唐晓澜突然昂头说道:“就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他一闯,明天就上山去!”邝练霞和王陵虽是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但经了这场大变,同行数日,反似觉得唐晓澜更有挚性真情,见唐晓澜如此一说,立刻赞同,点头说道:“行到此处,太行山已经在望,我看也是上山的好。但愿在太行山上,能遇见公公或周大侠的好友。”

  第二日,一行三人离开修武,走了五六十里,中午时份,已到山脚。沿途行人稀少,进入山区,更是杳不见人。唐晓澜心里暗暗嘀咕,想道:“五省豪杰的大集会,何以不见有人在山口接待?”太行山山高林密,郁郁苍苍,群峦起伏,云雾迷漫,三人斩棘披荆,攀藤附葛,走了半天,兀是空山响寂,但见鸟飞,不闻人语。唐晓澜怵然止步,邝练霞也是满腹疑虑,刚说得句:“唐师弟,你看还上不上去?”忽听得一声胡哨,十余丈外茅草猎猎作响,唐晓澜忙拉着邝练霞伏低,荆棘蔓草之中,刷刷响处,窜出几个人来!唐晓澜一看大骇,为首的手持龙头拐杖,竟然是龙木公!王陵动了一动,唐晓澜五指一搭肩头,轻声说道:“师兄不要乱动!”他所捏之处,正是肩头琵琶软骨,王陵吓出一身冷汗,面色变道:“师弟,别开玩笑!”唐晓澜道:“你卧下来!你想给敌人看见吗?”王陵和身卧在蔓草之中,果然动也不敢一动。唐晓澜偷偷张望,只见龙木公睁开独眼,游目四顾,对同伴说道:“我似乎听得人声,怎么又不见了!”同来的人一律青衣短打,手提朴刀,腰悬两个铁球,显然是血滴子,内中一人发话道:“喂,朋友!是盘道的?是插桩的?赶快亮万!”“盘道”意即探路,“插桩”意即参加集会,“亮万”意即露出面来。这几句话乃是江湖“唇典”(黑话),邝练霞一概不懂,唐晓澜可是暗暗心惊,只道踪迹已经败露,屏气凝神,仍然动也不动。这个发完话,稍微一沉,跟着又一个沙声的喝道:“喂,朋友,你们若还是紧自闷条子不亮钢,咱们可要用暗青子招呼了!”

  唐晓澜藏在蔓草之中,身边又有岩石起伏错落,心想:贼人这样乱喊,准是不知自己藏身之所,且莫理他。刚才那个人说的黑话是:你们若还是不开口(闷条子),不答话(不亮钢),咱们可要用暗器打了,说完之后,见仍没有答腔的,交换了一个眼色,内中一人说道:“五省豪杰全给打的死的死,伤的伤,而今已过两天,除了自己人,还有谁敢上山!龙大哥怕走了眼吧!”龙木公龙头拐杖击石作响,独眼圆睁,大声骂道:“我一只眼睛比你们十几双眼睛还亮堂,我明明听得人声,你们是聋的吗?”龙木公五天之前和周青恶战带伤,但除瞎了一眼之外,其余的伤却非内伤,服药之后,仗着功力深厚,和雷海音一路追赶唐晓澜,沿途查问。唐晓澜等一行三人,两男一女,邝练霞是一个美艳少妇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更是令人瞩目,龙木公跟蹤査探,竟然给他们追上了太行山来。而且在上山之时,因为所走山路不同,还给他们赶过了头,先到山上。到了山上,四皇子派来的人尚未撤走,两人先朝见了两个魔头,雷海音给留着办事,龙木公却另外领了七八名血滴子满山乱搜。龙木公这时伤势已愈,狂妄故态,又复发作,血滴子都不敢作声,龙木公铁拐顿地,大声叫道:“你们作什么的,动手搜呀!”

  唐晓澜不敢亮剑,手里暗暗握着一把飞芒,只待血滴子来,就和他硬拚。血滴子周围乱搜,看看搜到,龙木公铁拐忽然向东一指,喝道:“敌人来了!”血滴子们纷纷回身,唐晓澜吐了口气,倚着岩石,探头一望,只见山坳那边两个黑点,倏忽转大,转瞬到了这边,现出全身,为首的是个黑衣道士,左手铁拐右手长剑,睥睨作态,意气甚豪,跟在后面的是个胖和尚,两手空空全无兵器,腰间却悬着一个大葫芦。

  龙木公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是四皇子差来的,还是杨仲英老儿邀来的?”黑衣道士笑了一笑,说道:“听你说,你们是四皇子差来的了?哈,我正要找你们!”铁拐一挥,长剑刷的刺出,龙木公横拐一封,退后几步,黑衣道士笑道:“唔,你还不错!”口中说话,剑招丝毫不缓,刷刷几剑,两名血滴子血流满面,四只耳朵全给割落,给他卷进袖中。这几下快得惊人,龙木公竟是生平未见,急挥手道:“放暗器!”霎时间满空怪啸,五六个圆球呼呼飞来,黑衣道士长笑一声,叫道:“小孩子的玩具,也拿来现世!”一个血滴子飞到头上,黑衣道士铁拐迎头一点,圆球倒飞回去,撞在另一个血滴子上,登时裂开,里面飞刀纷纷射出,黑衣道士铁拐横扫直击,把五六个铁球完全击碎,长剑飞舞,满天刀雨,给他扫荡得四处激射,撞在岩石之上,飞出一溜溜的火花,武士们纷纷逃避。

  龙木公面色大变,飞身跃起,黑衣道士喝声:“那里走!”身子一弓,飞箭般疾射而来,左手铁拐“暴龙扰海”,旋风卷到,龙木公横拐一封,只觉一股大力,迎面压来,犹如巨雷击顶,岱岳飞来,龙木公功力本非寻常,吃这一击,龙头拐杖竟脱手飞去,这柄拐杖是他过洛阳时连夜铸造的(原来那枝已给周青拗断),份量较轻,钢质不纯,受这一震之力,竟在半空中裂为数段!黑衣道士拐剑齐发,右手长剑一招“倒泻天河”,剑花如浪飞洒下来,龙木公运独门轻功“飞花卷雨”,以碎步腾挪的身法步法,在剑光缝中钻出,饶是他轻功超卓,也觉耳际一凉,急忙飞掠出去,背后听得黑衣道士哈哈笑道:“你能避我半招,也算不错,由你去吧!”原来黑衣道士那一剑招,原想把他两只耳朵齐都削落,但龙木公身法甚快,结果黑衣道士一招七式,瞬息之间,使了出来,也只能削掉他右边那只。黑衣道士剑法独步北方,平生以此自负,能在他剑下逃出的,他例不追赶。

  其他的七八名血滴子在失掉血滴子后,也纷纷转身奔逃。那胖和尚身法快极,双脚一点,身形飞起,血滴子们眼前一黑,似觉一片黑云,从头顶上空飞过,睁开眼时,那和尚已在面前笑嘻嘻的站着,手里捧着一个大葫芦,摇头摆脑的说道:“别这么快走呀!贫僧请你们喝酒!”捧起葫芦,向口中一倒,血滴子们纷纷冲上,胖和尚忽然张口一喷,酒香四溢,“酒浪”迎面喷来,血滴子们只觉眼前白濛濛一片,眼睛辣痛,倏忽天昏地暗,耳际听得胖和尚哈哈大笑之声,惊魂欲绝,再也顾不得眼睛疼痛,岩石嶙峋,七八个血滴子同一心思,和身一滚,从山上直滚下去。胖和尚也不迫赶,哈哈问道:“道兄,你得手了么?”黑衣道士应道:“只得了一半,你呢?”和尚道:“我也未竟全功,只喷瞎了十三只狗眼睛。”原来八个血滴子中,有五人双眼全瞎,但有三人却只瞎了一只眼睛。王陵心魄震裂,侥幸自己刚才给唐晓澜按着,并未乱动。
 

  唐晓澜也自看得惊心动魄,见了这一僧一道的独特武功,忽然想了起来:原来自己这两日,接连见着的这四个异人,就是关东四侠,为首的叫做玄风道长,就是那黑衣道人。他左手使拐,右手使剑,他的剑法名为“乱披风”,尤其是武林一绝,和“追风剑”异曲同工,而且每一招中都藏着许多变化招式,比“追风剑”更其狠辣。周青和玄风神交已久,廿多年前,在杨仲英家里相会,互相研究剑法,结为知交。周青除了师傅凌未风外,最佩服的就是玄风。其他三侠,周青虽未见过,但也曾听玄风提及,他们的形貌武功,已印脑海。说起来都是大有来头!

  第二个就是那胖和尚,名叫朗月禅师,生性滑稽,人称“笑弥勒”,最喜饮酒,他的独门武功,就是以美酒作为暗器,专门射人双目,厉害无比,喷出的酒珠就如铅弹一样,也是武林一绝!第三个则是唐晓澜在客店中碰到的那高个子,名叫柳先开,轻功卓绝,客店中留刀寄简,就是他的把戏,而且善以指上钢环打穴,若不用作暗器之时,那十指上的钢环也是一种兵器。第四个则是店中遇到的那个矮子,名叫陈元霸,外家功夫登峰造极,力大无穷,他的独门武功是“大摔碑手”和“分筋错骨手”,等闲的人给他抓着,就如抓到一根稻草一般。周青和玄风缔交之时,柳先开与陈元霸年纪还轻,功夫虽高,尚未“立万”,所以那时还未有“关东四侠”之名。后来柳先开陈元霸在江湖上闯出名号,四人又常聚在一起,这才被合称为“关东四侠”。

  唐晓澜见了那和尚的绝技,想起这四人定是关东四侠无疑,心中狂喜,正想出去招呼,忽听得那黑衣道士说道:“二弟,那两个老怪尚未现身,三弟四弟与我们相约今日上山,也未遇到,只怕他们先碰着那两个老怪,可会吃亏,你在山南,我在山北,去找他们,等下再在此地相会!”胖和尚嘻嘻笑道:“就是这样!”两人身形一晃,倏忽不见。唐晓澜要想追出已来不及。

  王陵嘘了口气,说道:“好厉害!”邝练霞也是满面汗珠,以袖揩抹。喘息略定,唐晓澜刚说得句:“那黑衣道人是周伯伯的好友。”忽听得远处又是两声怪啸,其声尖锐刺耳,唐晓澜急忙拉着王陵又伏下来。声到人到,唐晓澜张目偷窥,只见刚才打斗的场所,又出现了两人。两人都是面色焦黄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黄麻衣裳,面目木然毫无表情,两人都提着一个大皮囊,一个左脚微跛,一个右脚微跛,太阳穴坟起,显见内功极为深湛。唐晓澜暗自奇异:这两人各跛一足,行动却如此迅捷!

  两人默默无语,走了一个圆圈,察看那被践踏得倒伏凌乱的山茅蔓草。过了一阵,左面那个老头说道:“唔,准是关东那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来了!”右面那个老头说道:“咱们要不要去找他?”左面那个老头道:“不必!”突然撮唇怪啸,这番距离更近,唐晓澜等三人从未听过这种刺耳的声音,只觉心脏欲裂,难过之极,冯瑛张口欲喊,幸得邝练霞手快,赶忙撕下衣襟,团成一团,塞进她的小口,冯瑛小手乱舞,邝练霞轻轻抚拍,幸在那两人专心察看,好似并未察觉十余丈外岩石背后,就藏着这么多人。

  左面那老人道:“关东这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冲着咱们而来,听得啸声,自会寻到。”两人站在岩石之上,远远眺望,过了不久,忽然见有两条人影,从山腰那边跑来!
 
  唐晓澜以为必是关东四侠无疑,屏息呼吸,等待静看一场恶斗。过了一阵,来人上到山头,却非关东四侠,一人发红如火,一人鼻如鹰隼,红发的这个正是四皇子府中“四霸”之一的雷海音。

  两个老头也似颇感意外,同声问道:“雷海音,叫你镇守营寨,你来这里做甚?”雷海音以袖揩汗,喘气说道:“大寨给人挑了!”两个老头蓦地一声怒吼,跳起来道:“什么,给人挑了!是关东四侠摸来了么?”雷海音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关东四侠,起头来的两人一高一矮,高的手戴十只钢环,迅如飘风,屈起十指,逢人便凿;矮的那个更是厉害,我们的武士一个个给他抓着后心,扔下山谷!”右边那个老头点点头道:“唔,这是四侠中的老三老四,万里追风柳先开和单掌开碑陈元霸!”雷海音接续说道:“我们舍命冲了出来,那料又来了两个敌人,比先头那两个还要厉害,一个是瘦道士,一个是胖和尚,那名道士左手使铁拐,右手使长剑,乱刺乱斫,我接了一招,兵器就给削掉,和身滚了下来,徼幸那道士没有刺第二剑!”左面那老头点头道:“唔,那你定是带了花了!哦,不错,你右边的耳朵没有了!还好,你只给那恶道削了一只耳朵!”雷海音满面通红,说道:“那恶道削了我一只耳朵,就在背后叫道:‘你也算一条汉子,可惜,可惜!好好保着左面那只耳朵吧!’”两个老头又气又恼,说道:“关东四侠的臭规矩真叫人气。”回顾那鹰鼻的汉子道:“你呢?你的左眼是不是给胖和尚用酒喷瞎的?”那鹰鼻汉子左眼血流未止,正撕下衣襟沾药敷伤,颤声说道:“师父,我,我不中用,是给那胖和尚用酒喷瞎的!”两个黄衣老头儿默不作声,忽然又各自怪啸三声,躲在岩后的三人相顾失色,邝练霞怀中的冯瑛喉头作响,眼中滴泪,手舞足蹈,在妈妈怀中挣扎,好像难过到极!邝练霞不禁心痛,但又不敢把她口中的布团取出来。

  左面那老头道:“看来这关东四侠功夫不弱!”右面的老者“哼”了一声道:“大哥,凭我们神魔双老之名,算他是关东八侠又有何惧?”唐晓澜听得分明,这一震惊非同小可。周青以前提过神魔双老之名,据说这两人本是孪生兄弟,名叫萨天剌、萨天都,两兄弟不知从那里学来一身武功,哥哥是内外兼修,弟弟学的却是西藏魔教中的小诸天大金钢手,哥哥被称为“八臂神魔”,弟弟则称为“大力神魔”,两人住在旅顺口外一个名叫“猫鹰岛”的海岛上,和邻居“蛇岛”上的一位异人毒龙尊者又合称辽东三怪。旅顺口外的“蛇岛”和“猫鹰岛”,是渤海外两个最神秘的岛屿,千百年来,从没人敢到岛上探险,渔人打渔,固然要远远绕过,就是武林豪侠,也不敢一履斯土!

  据说旅顺口外的“蛇岛”,岛上毒蛇遍布,嘘气成雾,而“猫鹰岛”上则出产一种怪鸟,原属海鸥的一种,鸣时有如猫叫,利爪又如猫爪,所以被名为“猫鹰”。猫鹰一出也必定一大群,常常和“蛇岛”上的毒蛇恶斗,猫鹰低飞下来,常给毒蛇缠毙,或中毒气跌落,但毒蛇也常给猫鹰突袭,一抓抓上半空,渤海渔民,一见猫鹰与毒蛇相斗,都远远避开,待恶斗过后,才打捞落到海面的猫鹰,和给猫鹰抓裂的毒蛇。北方人不食蛇,据说某年有一个广东名厨师到旅顺作客,恰值猫鹰与毒蛇相斗,有渔民捞获毒蛇回来,原拟浸制药酒的,这位名厨师买了两条,弄作蛇羹,据说蛇肉之美,远在各地之上。这是题外之话,按下不表。

  周青听说卅多年前,大力神魔萨天都在西藏,和西域三魔结为党羽,西域三魔丧于凌未风之手,萨天都后来也给凌未风赶出西域。(按:“西域三魔”恶斗凌未风之事见拙著“七剑下天山”第五集)萨天都被逐出西域后,和漫游东北的哥哥萨天剌会合,在“猫鹰岛”上结了巢穴。另一位“毒龙尊者”善治毒蛇,隐居在“蛇岛”之上,和双魔结为兄弟,“毒龙尊者”一生住在蛇岛,从不外出,所以武功如何,无人知道。“八臂神魔”萨天剌和“大力神魔”萨天都则每隔两年就出外一次,滋事生端,和许多武侠豪英,结了仇冤,十余年前,双魔忽然消声匿迹,不再在江湖露面,有人说他们是碰到强敌,受了挫折,所以躲回“猫鹰岛”去练独门武功了,这事不知是真是假,武林中的侠客,也不敢到“猫鹰岛”上去找他们。不料这时却忽然出现在太行山上。

  你道这两位魔头,如何会突然复出江湖。原来他们也是四皇子胤祯卑辞重宝礼聘来的。四皇子派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喇嘛,披戴全身盔甲,连眼睛也藏在玻璃镶嵌的头盔之后,复带了大内专解蛇毒和预防给猫鹰抓伤的金创圣药前往,先到“蛇岛”谒见毒龙尊者,毒龙尊者无论如何不肯出山,再到“猫鹰岛”上去见双魔,双魔独门武功已经练好,静极思动,心想:以四皇子的英明,将来必登大宝,自己若能助他夺位,将来可能身为国师,名扬天下。双魔不爱重宝,却爱名位,竟然接了四皇子胤祯之聘,偷出海岛。

  四皇子胤祯门下奇人异士最多,侦知北五省豪杰今年在太行山集会,竟思一网打尽,以取父皇宠爱,而为夺位之谋,于是派出三百武士,其中有血滴子百余,追捕周青的只是其中一批,另外一大群武士则由双魔率领,直扑太行山上,沿途已伤了许多参加集会之人,中秋之夕,更在太行山上和北五省数百豪杰大战,杨仲英铁掌神弹,连毙十余武士,却被八臂神魔萨天剌毒抓抓伤。

  这一场大战,北五省豪杰死伤过半,所以唐晓澜等连日行来,沿途所见的江湖人物,都是从太行山突围出来的。其中的鲁西大豪飞火弹孟建雄刚到太行山脚,就得人报警,连忙折回,得以毫发无伤。杨仲英中了毒抓,又给八臂神魔的唯一弟子董太清率众围攻,几遭不测。

  再说双魔接到警报,知道关东四侠已经上山,相顾而笑。八臂神魔萨天剌道:“今日若能一举击败关东四侠,北方豪杰都会望风拜服,然后咱们再下江南,剪除江南八侠。”大力神魔萨天都道:“好,咱们先给关东四侠一个下马威。”两人又绕地走了一匝,萨天都突然一声大喝,向唐晓澜藏身之处行来,唐晓澜邝练霞都吓得满身冷汗,面无人色,看那萨天都,只见他忽然在前面停了下来,双手抱着一块突出来的岩石,喝声“倒!”把那块岩石攀了下来!若非两臂有千万斤神力,这岩石也攀它不动,唐晓澜纵然胆大包天,也吓得全身软了,邝练霞心里暗叫“菩萨保佑”,冯瑛一对眼睛闪呀闪的,泪珠已滴湿她的围巾,想是因为口中布团塞得过久,呼吸有点困难,所以一面流泪,一面瞧着她的母亲,似在哀求她的母亲,取出布团,让她透气似的。

  萨天都攀下岩石,走回原地,将岩石平放草地之上,笑对八臂神魔道:“大哥,你看这岩石多平滑,恰似一张圆桌,待我再找它几块!”唐晓澜这才知道萨天都攀下这块岩石,原来是特别选来当作桌面用的,只不知他要这石桌干什么,难道是想在深山之上摆酒请客?
 
  萨天都四围一走,又攀下了五块岩石,连前六块,整整齐齐的摆好,四面四块,中间二块,笑道“行了”,把带来的大皮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个一个的拿了出来,邝练霞一瞧登时晕了过去。原来萨天都在皮袋中拿出来的,竟然是一个一个的人头,每个人头都给他用药水鍊过,面目完整,神情如生,只是比生前缩小了一半有多,人头中的脑髓已全部取出,中间挖空,萨天都将一个个的人头安放在石桌之上,每张石桌恰好六个人头。八臂神魔萨天剌也打开带来的皮囊,酒香四溢,原来是一袋美酒,两兄弟将囊中美酒倾入人头之中,头盖向下,颈腔向上,仍然平放桌上,拍手笑道:“咱们就这样请关东四侠喝酒!”

  唐晓澜的心卜卜的跳,见邝练霞晕倒,急忙扶她起来,忽然瞧见王陵,虽然伏在地上,神色却并不怎样惊惶,唐晓澜不禁奇异,心想:这位师哥怎么如此大胆呀!

  邝练霞悠悠醒转,神智迷糊,醒过来见冯瑛面色苍白,汗珠泪珠混在一起,挣扎欲起,小口张开,邝练霞一时心痛,在神智迷糊中,竟然把冯瑛口中的布团取出,冯瑛“呱”的一声大哭起来!

  萨天剌怪叫一声,双脚点地,身形平地拔起,俨如一只冲天大雁,倏又凌空扑下,一抓向唐晓澜藏身之处抓来,唐晓澜一把飞芒迎空洒去,分明枝枝都打中八臂神魔身上,但却叮叮连声,纷纷落下,飞芒触及他的身体就如触及铁石一般!唐晓澜心胆俱寒,黑影当空罩下,嚓的一声岩石碎裂,火星蓬飞,原来是萨天剌来势太疾,一抓抓裂唐晓澜面前那块岩石,再飞起一腿,把岩石踢过一边,铜铃般的双眼,瞪着唐晓澜三人,大声喝道:“你们是谁,快快滚出!”

  冯瑛“呱呱”大哭,把头伏在母亲肩上,不敢看“八臂神魔”的凶相。邝练霞刚才本已吓得全身麻软,这时忽然左手摸刀,右手紧抱着孩子,厉声喝道:“不准动我的小宝宝!”面色凛然,神情傲兀,母性的本能,陡然使她充满勇气,面对凶恶魔头,竟是毫无所惧!

  八臂神魔窒了一窒,不觉退后几步,唐晓澜的游龙剑蓦然出手,剑光一闪,一招“飞云掣电”,向萨天剌迎面刺来,萨天剌“噫”了一声,飘身闪过。这时大力神魔萨天都也已赶到,一掌击下,八臂神魔忽然叫道:“不要伤他!”萨天都掌到中途,突然变抓,唐晓澜剑锋一转,犹待刺出,突觉手腕一痛,似给铁砸砸住一般,宝剑竟给劈手夺去,人也被挟了起来!

  邝练霞抱着冯瑛,兀立当地,冯瑛越哭越大声,邝练霞竟然把刀插回鞘中,左手轻轻抚拍,低低说道:“小宝宝,不要怕,好好睡一觉,明儿妈妈买糖给你吃,带你上山抓乌鸦!”她不理眼前凶险,竟然给小宝宝唱起催眠曲来了!

  八臂神魔萨天剌给哭声唱声搅得心烦,扬空一抓,邝练霞双眼一睁,光芒凛凛,萨天剌侧过了脸,手臂一转,把冯瑛抢到手中,喝道:“叫你哭!”举起冯瑛,要向岩石摔去!

  冯瑛哭得疲倦,渐渐收声,给萨天剌举到半空,觉得好玩,收了眼泪,忽然一笑,萨天剌和孩子面对着面,瞧得清清楚楚,满腔杀气,在孩子一笑之下,突然消失,手臂慢慢垂了下来,冯瑛又笑了一笑,颊上梨涡隐现,小脸生春,萨天剌只觉手中的孩子玉雪可爱,他平生杀人如草,从不皱眉,现在却怎么也动不了手!他自己也不禁好生奇异,反手把孩子孭在背后,笑道:“咳,这真是缘法!”

  伏在蔓草里的王陵,蠕蠕而动,缓缓站了起来,萨天剌喝道:“你是谁?”邝练霞失了孩子,拼命冲上,萨天剌并起中食二指,轻轻一点,邝练霞全身麻软,动弹不得,王陵忽然冲了出来,叫道:“国师爷,请看在小的面上,不要伤她!”

  萨天剌张目注视,依稀认得,雷海音早凑了上来,在耳边说道:“这人叫做王陵,是我们派到冯家卧底的!”原来王陵在冯广潮门下习技,与邝练霞同一村子长大,对她早有情愫,不料她后来却许配给冯英奇,王陵满怀心事,说不出口。不久学成出师,到京中去干镖行生意,与人闲谈,说起自己的老师壮年归隐之事,传到四皇子门下武士耳中,起了怀疑,遂用威胁利诱,把王陵诱入四皇子门下。王陵到京师之后,触目繁华,有了功名利禄之想,更兼对邝练霞念念不忘,竟然利令智昏,做了四皇子的走狗。这次四皇子门下武士倾巢而出,要到太行山扑灭五省豪杰,血滴子总管哈布陀想起王陵是山东省人,就把他先派回冯家卧底,顺便侦察五省豪杰行踪。哈布陀原也并未想到冯广潮竟是追风剑的传人,不过顺便摆下一只棋子,作为血滴子的外围羽翼而已。不料却撞个正着,四皇子所要追捕的周青,正好就是王陵的师公。

  萨天剌听说,记了起来。哈哈笑道:“哦,你很好!”王陵又跪下去磕头道:“求国师爷把这妇人赏与小的!”萨天剌怪眼一翻,心想:“不知这人是不是四殿下的亲信,顺手做个人情也好!”挥手说道:“雷海音,郝浩昌,那你们就和王陵带这妇人先回京师,免得在此碍手碍脚!”邝练霞全身灌注孩子身上,犹自不知,唐晓澜虽被萨天都挟得动弹不得,却大声骂了起来,萨天都伸指一戮,把他点了哑穴。邝练霞听得骂声,才知王陵竟然是如此一个丧心病狂的叛贼,放声骂道:“王陵,我公公待你有如父子,你却这样算计我们母女,你是人还是禽兽!”王陵凑了上来,邝练霞“呸”的一声,把他喷了满面唾涎,王陵举袖揩面,仍是满面笑容,凑到她耳边说道:“霞妹,你的女儿还在敌人手中,你可不能动强。事至如今,你只有和我到京师去,然后才能设法把侄女接出来。请你仔细想想。”邝练霞心头一震,骂不出口。萨天都解开她的穴道,雷海音郝浩昌将她双手反缚起来,交给王陵道:“好,把你的师嫂带去!”萨天都道:“浩昌,你若碰到太清,叫他也先回京师。”董太清是八臂神魔萨天剌的徒弟,郝浩昌则是大力神魔萨天都的徒弟,但因入门较迟,资质较钝,武功造诣要比董太清差许多。

  唐晓澜目睹邝练霞被王陵等簇拥而去,气极恨极,却是出不了一声,只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冯瑛哭了许久,疲倦已极,竟在萨天剌背上熟睡起来,不知妈妈已给敌人捉去。萨天都把冯瑛看了一阵,也是满心喜爱,突然把唐晓澜扔下,双手抚摩冯瑛的头面。

  萨天剌道:“你不必摩了,这孩子是天生习武的胚子!”萨天都放下冯瑛,将唐晓澜拉起,唐晓澜双目圆睁,直瞪着他,萨天都笑道:“这孩子倒不畏死!”将抢得的游龙剑弹了两弹,蓦地一声怪啸,挥舞起来,剑锋所到,触着的岩石,石屑应手飞起!萨天都长啸叫道:“游龙剑果然名不虚传!”回首解了唐晓澜哑穴,厉声问道:“凌未风是你何人?”唐晓澜傲然说道:“你也知我太师祖厉害!”萨天都又把游龙剑弹了两弹,狞笑道:“你这小伙子倒倔强得紧!”双指向他肩头一搭,便待将他的琵琶骨捏碎,令他慢点受苦,再取下他的头颅。萨天剌忽然叫道:“且慢!”站到面前,仔细看了唐晓澜一阵,说道:“我们正少这样一个徒弟!”双魔横行半世,兀是未找到一个称心合意,质美好学的徒弟,尤其是萨天都,他收的郝浩昌,竟然挡不了胖和尚一招,一见面就给人喷瞎了左眼。听哥哥一说,蓦然心动,想道:若能把凌未风的第四代门人收为徒弟,不但可继承自己的绝技,在江湖上也是个大大扬名漏面之事。当下面色缓和,将游龙剑插回鞘中,仍悬在唐晓澜腰上,曼声说道:“你那太师祖早已死在天山,就是不死,他也不是我们兄弟的对手。你不如改投我们门下,我们兄弟俩包你学成绝世武功。”唐晓澜怒道:“宁死不做你们徒弟!”萨天都面色一沉,正待发作,忽听得远处啸声摇曳长空,萨天剌道:“关东四侠来了!”萨天都道:“好,收徒之事,以后再说!”重把唐晓澜点了麻穴,放在两块岩石上下合盖的中空之处,厉声说道:“你好好躺着!看看我们的本领!”

  再说关东四侠,挑了血滴子在太行山的营寨之后,走了下来,听得双魔惊心刺耳的怪啸,一路寻来,回到原处。上到山头,蓦见两个麻衣老者,踞在中间的两张桌子之旁,周围四面,摆着四张石桌,桌上摆满人头,怵目惊心。关东四侠之首,“铁拐披风剑”玄风道长喝道:“兀你这二人就是什么神魔双老么?你们弄什么玄虚?”八臂神魔萨天剌缓缓起立,阴恻恻的笑道:“四侠远来,有失迎迓,俺们两兄弟摆下薄酒,先替四侠接风!”萨天都继着说道:“咱们还请了一批好朋友们给四侠作陪客!”伸手一指,四侠中的陈元霸先叫了起来,桌上的人头虽然倒放,神情面目仍如生前,瞧得清楚,一眼瞥去,其中竟似有许多是自己的好友。萨天剌躬腰说道:“玄风道长请坐上席!这席有五虎刀马焜等贵宾作陪,朗月大师请坐次席,这席有金枪徐应龙等贵宾作陪,柳三哥请坐西首这席,这席有虎尾棍杨千彪等贵宾作陪,陈四哥请坐东首这席,这席有日月轮华四把等贵宾作陪,请呀!请呀!请坐下来呀!”

  马焜,徐应龙,杨千彪,华四把等都是北五省成名的豪杰,各以断门刀,虎尾棍,小金枪,日月轮驰誉一时,这四人也都是关东四侠的多年好友,不料而今竟遭了神魔双老的毒手,割来人头,炼成酒具,还用来款待四侠。陈元霸首先忍耐不住,气往上冲,双目圆睁,便待发作,玄风道长铁拐一摆,示意叫他暂忍,坐上首席,把“五虎断门刀”马焜的首级放入革囊,口中说道:“不敢有劳马大哥作陪。”朗月禅师跟着也坐上次席,把徐应龙的首级收了。柳先开和陈元霸登时醒悟,知道大哥用意:既然一场激斗,势所难免,那么先收下故人首级,免受毁伤,也是正理。于是一一坐落,将杨千彪和华四把的头颅收入革囊。

  八臂神魔萨天剌哈哈笑道:“关东四侠果是快人,请先把三杯干了,再谈正事!”说时与萨天都各把三个人头中所盛的美酒倒下口中,饮后把人头扔下山谷。哈哈大笑。关东四侠端坐不动,大力神魔叫道:“关东四侠,请喝酒呀!”玄风道长忽然冷冷说道:“有酒无肴,岂非美中不足?待贫道借花敬佛,将取自你们的佳肴敬回两位吧。”双魔一愕不知他弄什么把戏。睁眼看时,玄风道长大袖一抖,一对对鲜血淋灑的人耳纷纷落下,这些耳朵,都是适才所割,总有几十对之多,其中自然也有龙木公与雷海音的耳朵在内。玄风道长到太行山不过半天,就割下这么多武士的耳朵,剑法之狠准快捷,双魔也自暗暗惊心。大力神魔狞笑说道:“唔,一个人头配一双耳朵,还是酒多菜少!”玄风道长冷笑道:“如两位还嫌不够,等下贫道再添。”

  八臂神魔萨天剌怪笑道:“咱们不必斗口,四位远来,如不嫌酒薄,请先润润枯肠。”随手又把一个人头中所盛的美酒倒下喉咙,大笑叫道:“人头作酒杯,喝尽仇人血!”陈元霸大怒起立,大力神魔萨天都突然一跃而前,一抓将石桌抓起,向陈元霸一送,恶笑说道:“陈四哥想避席么?不行,不行,一定要喝几杯!”陈元霸双掌向石桌一抵,推将过去,萨天都猛喝一声:“喝酒!”陈元霸忽觉劲风贯胸,石桌已向自己这面推来,急忙凝神奋力,振起神威,双掌抵住石桌往外一甩,两人外家功夫都是登峰造极,力大无穷,这一双双用力,猛听得轰然巨响,石桌碎裂成无数小块,满空飞舞,陈元霸给震退数步,双臂酸麻,萨天都在石弹如雨中兀立不动,哈哈大笑,这一较劲,表面看来是两无伤损,其实是陈元霸已输了内力,“单掌开碑”的威风,竟折在大力神魔之手。

  玄风道人与朗月禅师仍然兀坐不动,“万里追风”柳先开已沉不着气站了起来。八臂神魔蓦然又是一声怪啸。手挽两个人头,向柳先开飞纵过来,口中喝道:“请柳三哥喝酒!”柳先开单掌一按桌面,人似给弹簧弹着一样,飞了起来,在半空中一个筋斗落到场心,两人擦臂而过,柳先开手中也挽着两个人头,口中喝道:“先敬主人的酒!”两个人头飞掷过去,萨天剌的两个人头也飞掷过来,两对人头,互相交换,声到头到,彼此接在手中,滴酒不漏,各自横跃三步,凝神注视。

  八臂神魔的轻功原已登峰造极,但柳先开号称“万里追风”,轻功犹自胜他一筹,这一暗中移动,萨天剌起步在先,柳先开飞身在后,两人同到场心,擦臂而过,分明是柳先开胜了。萨天剌内外兼修,武功绝顶,却偏偏在轻功较量上输了,面红耳赤,手挽两个人头,向“笑弥勒”朗月禅师走来,又叫道:“敬朗月大师薄酒。”胖和尚哈哈大笑,接过飞掷来的人头,张口一吸,把酒全吸入口中,蓦然一喷,“酒浪”迎面飞来,八臂神魔早知朗月禅师有此绝技,早有防备,人头掷出,人也飞身掠起,“酒浪”在脚底射过,丝毫不湿。大力神魔萨天都飞步赶到,朗月的喉咙咕噜作响,格格笑道:“请你也喝一杯。”大口再张,酒花四喷,萨天都只道他酒已喷完,不加防备,蓦然眼前白濛濛一片,急忙双掌护睛,酒花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麻衣被射穿成一个个小洞,有如蜂巢;若是平常武士,中了这些酒珠,定如受铅弹攒击,禁受不住。萨天都铜皮铁骨,被酒喷了满身,却不过如同给蚁啮一样。当下一声大喝,向胖和尚冲来。

  再说八臂神魔萨天剌避开酒雨,飞身从朗月禅师头顶掠过,落在玄风道人之前,刚说得一声:“敬玄风道长薄酒。”玄风道人手起一杖,把石桌打翻,蓦然喝道:“那有如此敬酒之理!”右手长剑一抖,剑光闪烁,直裹过来。萨天剌一声怪啸,身形晃动,随着玄风道人的剑招东飘西荡,瞬息之间已闪过了七八招辣招。这时他背上孭着的冯瑛,已经惊醒,忽然又“呀呀”的哭了起来。玄风道人的“乱披风剑法”凌厉非常,连进几招,连八臂神魔的衣裳都未刺着。这时又见他背上的女婴“呀呀”大哭,不觉缓了一缓。萨天剌突然凭空掠起,十指齐伸,向玄风道人当头抓下!这一招迅猛异常,玄风道人急闪身时,他背着小孩身形居然能在半空一转,竟如飞鸟回翔,如影附形,紧追抓到,玄风的剑尚未撤回,左手铁拐横拐一挡,竟然给他抓着,玄风道人长剑急忙反剑一圈,身形已给他扯得移动两步,左手竟自抓到面门,玄风道人陡然向后一缩,头向后仰,这霎那间,斜刺里一条黑影,忽地疾飞而来。萨天剌怪啸一声,双手忽松,玄风道人晃了两晃,萨天剌已疾掠出去。欲知四侠大战双魔胜败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风急天高 荒山腾剑气

   月明林下 一女儆凶顽
 

  这冲来的人是“万里追风”柳先开,他见大哥如此凌厉的剑法,竟然受困,这是从所未有的事,暗自心寒,仗着轻功卓绝,飞身来救。萨天剌刚才轻功输了一招,认为奇耻,仇人见面,份外眼红,竟自放过玄风道长,迳取“万里追风”。柳先开双掌变拳,十指钢环,向萨天剌迎头凿下,萨天剌双臂一伸,十指指头,蓦然伸出尺许长的指甲,和钢环一碰,铿锵有声,柳先开大吃一惊,敌人骈指如戟,直点面上双睛,柳先开翻身闪躲,玄风右手长剑,左手铁拐,急从背后掩来,萨天剌跳跃如飞,十指撕、抓、点、勾,真如鹰爪一般!

  双魔在“猫鹰岛”住了三十多年,常看猫鹰与毒蛇相斗,悟了不少武功。尤其是八臂神魔萨天剌,以轻功身法,内家劲力见长,更以猫鹰为师,学牠凌空扑击之技,所以只论轻功快捷之处,他要略输“万里追风”,但其他功夫却胜柳先开远甚,就是轻功中的扑击变化之技,柳先开也不及他。萨天剌更练了一种独门武功,其名就称为“猫鹰爪”,他十指指甲,数十年来从不修剪,每指指甲,长可盈尺,其坚如石,平时卷着盘在指头,用时伸出,便变成利爪,而且十指指甲都在毒蛇的毒液中浸过,被他利爪抓伤,若无能解蛇毒之药,十二时辰之内,必死无疑!以前不知多少江湖豪杰,就是丧生在他十爪之下!

  玄风道长剑拐齐施,和八臂神魔再度恶斗,“乱披风”剑法使得凌厉无比,剑光挥霍,剑风虎虎,鹰翔隼刺,真如狂风骤起,暴雨卷来,更兼左手铁拐横挡直劈,打得山石纷飞,尘沙蔽空,厉害非凡。八臂神魔在剑拐夹攻之下,伸长十爪,展开猫鹰扑击之技,忽如巨鹰盘空,忽如龙蛇疾走,每每欺敌进招,抓、点、勾、撕,身法掌法,一使开来,竟然四面八方,都只见萨天剌的身形在转,真如一人八臂,从四面扑击而来!玄风道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八臂神魔确是平生未见的强敌!

  八臂神魔也是暗暗惊心,他绝料不到“乱披风”剑法如此厉害,两人以攻对攻,往往只争瞬息先后,在玄风道人来说,常觉利爪迫近面门,闪躲艰难,在八臂神魔来说,也是常觉剑光闪动,不离要害。这番大战,只见铁拐如山,剑光如练,十爪翻飞,两人稍一不慎,都有血溅黄砂之险!柳先开见师兄危急,仗着卓绝的轻功,时来闪击,萨天剌闪身来抓他时,他又飘身急躲,玄风道人得师弟合击之力,略略占了上风。恶战正酣,猛听得大力神魔与陈元霸震天价的一声大叫!

  原来那边笑弥勒朗月禅师与“单掌开碑”陈元霸二人,合战大力神魔萨天都,也已到了强存弱亡,死生俄倾之际!朗月禅师几口猛酒把萨天都的蔴衣射成无数小洞,萨天都大吼一声,运力一挣,把蔴衣逼成无数碎片,随风飞舞,上半身赤条条的,露出赤铜色的皮肤,双臂坟起,大声叫道:“胖和尚你有多少暗器,洒家也不怕你!只把酒喷来作甚?”一招“双龙出海”,左右两拳,夹击朗月禅师的“太阳穴”,朗月哈哈一笑,身随掌转,解下护身软鞭,一鞭扫去,陈元霸拍拍两掌,犹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分向萨天都左右“太阳穴”拍来,萨天都突然回肘一撞,猛然翻身,接着一个“肘底看搥”,右拳在肘底骤然击出,陈元霸稍退半步,觑个真切,左掌向上一托,顺势把他的拳头托起,右手五指勾着他胳弯关节一扭,这着正是陈元霸平生绝技,乃“分筋错骨手”中的厉害杀手,一扭之下,筋断骨碎,任是武功多强的人,着了之后,也无能抵抗!不料萨天都手肘一沉,浑如未觉,左掌突然打出,呼的一掌,直劈顶门,陈元霸慌忙松手,躲闪不及,迫得挺肩一撞,硬生生的接了大力神魔一掌,跄跄踉踉直撞出去,这时朗月禅师刷刷两鞭,也都打中了萨天都的后心,萨天都一声怒吼,反臂一捞,竟把软鞭捞着,用力一扯,朗月禅师身不由己给扯过来,急忙把手一松,萨天都收力不及,咕咚一声,倒在地上,陈元霸飞身扑上,萨天都在地下打了两个盘旋,猛的将陈元霸抱着,背上受了几拳,而陈元霸也给他压在地下!朗月禅师抢回软鞭,大惊失色,看着两人在地下扭打,翻翻滚滚,朗月禅师提鞭注视,不敢下手,片刻之后,陈元霸双手被按,萨天都横肘抵着他的心口,正在用力,朗月禅师急忙一鞭扫下,猛打萨天都后脑,萨天都受了一鞭,疼痛不堪,抱起陈元霸往前一扔,翻起身来,又与朗月禅师恶战!

  柳先开见状大惊,舍下八臂神魔,飞身一掠,把陈元霸接着,放了下来,只见陈元霸头面青肿!问道:“如何?”陈元霸咬牙说道:“外伤无妨!”双掌一错,再杀上去!这时玄风道长和朗月禅师都给双魔杀得节节后退!

  陈元霸从未受过如此挫败,怒火如焚,再度交锋,更是勇猛,打了片刻,陈元霸再用“分筋错骨”手法,冒险迫近,捏着他的肩头要害之处一扭,那料萨天都又是浑如未觉,手起一掌,又把陈元霸打跌地上,大声叫道:“你这小子屡次来与我呵痒,是何用意?”陈元霸翻起身来,做声不得。

  萨天都铜皮铁骨,非但普通的刀枪不入,就连极厉害的分筋错骨手法,竟也伤不了他。他刚才连受鞭敲拳打,除了朗月禅师打他后脑那鞭,觉得疼痛之外,其他打击,简直不当作一回事儿。朗月禅师内功虽高,却也拿他无法,笑弥勒笑不出口,只好沉着应招,且战且退!

  陈元霸恶战之后,再受一掌,骨骼隐隐作痛,玄风道人大声叫道:“二弟四弟,移过这边,咱们并肩子斗他!”朗月禅师偷空又喝了一大口酒,用酒喷他双目,萨天都横掌护睛,攻击之势稍缓,朗月禅师与陈元霸腾身急走,与玄风道人会合一处,威力大增,八臂神魔闪身疾退,陈元霸抢前一掌劈去,忽觉微风飒然,萨天剌长长的指甲已插中肩头,玄风道人卷地一剑,萨天剌跳身避开,玄风道人摸出一块药饼,疾忙抛给陈元霸,高声叫道:“爪子有毒,快把药饼嚼碎咽下!”陈元霸悚然一惊,依言把药饼嚼下,只觉肩头麻辣辣的作痛!

  这当儿,大力神魔萨天都也已赶到,柳先开运绝顶轻功,屈着十指,突然扑击,萨天都天灵盖上中了右手五指钢环,脑痛欲裂,双臂奋力一抖,把柳先开弹出数丈之外,玄风道人的“乱披风”剑法狠捷异常,长剑一指,已到萨天都臂上,萨天都肌肉一缩,长剑滑开,玄风道人心念一动,知他外功登峰造极,要刺也刺不入,暗运内力,趁势一绞,萨天都狂嗥一声,皮破血流,跳了开去!萨天剌已自乘虚抓到,一爪抓到玄风脑门,玄风缩身一闪,肩头也受了一抓,急急跳开,猛嚼药饼。萨天都中了一剑,左臂转动稍为迟钝,但仍是强攻猛扑,犷厉无俦!

  四侠双魔连番猛斗,玄风与陈元霸斗了一阵,忽觉恶心欲呕,原来萨天剌指甲的毒,乃是用蛇岛中最毒的“金线蛇”口涎所炼,玄风预备的药饼虽然是解治蛇毒的上等好药,却也只能防止毒气在体内蔓延开来,但毒液在胃中作怪,也是十分难受!双魔一个擅于轻功,扑击凌厉,一个铜皮铁骨,力大无穷,长短互补,杀法凶绝,四侠虽也各有独门武功,竟自慢慢抵敌不住!

  玄风道人奋力挡了一阵,一口黄水呕了出来,萨天剌飘身闪躲,玄风道人忽然醒起叫道:“二弟,三弟,走出圈外!二弟用酒喷他们的招子!三弟用钢环凿他们的脑袋!”萨天剌扬爪急抓,柳先开和朗月禅师早已双双纵出,朗月禅师张口一喷,两条白线,迳取八臂神魔脸上双瞳!

  萨天剌一转身形,避开白练般的酒浪,朗月禅师张口一喷,又是两条白练向萨天都左右双目射来,萨天都轻功不及乃兄,仍以一掌护睛,一掌应敌,“酒练”飞来,给他蒲扇般的大手迎风一扇,酒雨纷飞,落在他的身上,他铁骨铜皮,自然不怕。但就在这霎那间,玄风道人的长剑已刷刷刷连刺三剑,萨天都腾挪闪避中,闹得手忙脚乱,“卜”的一声,头上又中了柳先开的五指钢环。大凡有外家“横练”功夫的人,除了“练门”脆弱,是致命伤之外,其余脑门、太阳穴、下阴等处,也比较脆弱,虽然不至一击毙命,但给内家重手法打中,也是疼痛难当!萨天都金星火爆,痛得哇哇大叫。玄风道人剑光闪闪,直指要害,萨天剌扑地掠来,十指如钩,急忙从后袭击,玄风旋步飞身,又再后退,待萨天都双掌劈风与萨天剌并肩再上时,朗月禅师又是一口急酒,喷成白练,先后分取两人双目!

  四侠中,朗月禅师内功之深仅在玄风道人之下,他喷酒伤人的功夫,已练至出神入化之境!可以运酒成练,同发数条,又可以激酒成弹,如氷雹飞降,取人双目,防不胜防。双魔虽是顶儿尖儿的人物,应付这样奇异的暗器,又在三侠合击之下,也自有点手忙脚乱!

  这一来,形势急转,刚才是双魔占尽上风,而现在却是四侠反客为主,各展独门绝技,迫得双魔东窜西避,酣战中萨天剌连避酒弹钢环,伸爪要抓陈元霸脉门,玄风道人剑法狠捷无伦,连使“追风八剑”,上下左右,剑剑不离八臂神魔要害之处,萨天剌迫得运“猫鹰爪”的上乘武功,身子蓦地飞腾,一抓将柳先开吓退,一个筋斗倒翻下地,正待招呼萨天都急退,背上的冯瑛巅簸过甚,又“哇哇”的大哭起来!萨天剌蓦然一怔!朗月禅师喷酒成练,猛然飞至面门!萨天剌回身闪避,玄风道人剑锋一指,青光一闪,已自斜侧直扑咽喉,萨天剌低头躬腰,已觉剑风飒然,沾裳刺肉,萨天剌本能的身形一侧,肌肉收缩,本来预料这剑必难逃避,所以运气缩肌,希望减少伤害。不意就在这霎那间,冯瑛厉声叫喊,原来玄风长剑刺到,萨天剌躬腰躲闪,把冯瑛红喷喷的小脸显露出来,玄风这剑本要刺萨天剌颈项要害,冯瑛小脸一扭,恰恰挡住,她见着剑光闪闪,那能不厉声叫喊?玄风好不容易才得着这一剑之机,但给冯瑛挡住了,就算四侠与双魔有血海深仇,这一剑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刺下!高手比武,只争瞬息先后,玄风这一踌蹰,停剑不刺,萨天剌已蓦然反手一抓,把他的手腕抓了五道伤痕,长剑当的一声堕地!

  萨天都见长兄得手,一声怪啸,跟纵扑上,呼的一掌,迅如奔雷,迎头劈下,他刚才受了玄风一剑之伤,气愤之极,这一掌用尽全力,要把玄风震成粉碎!陈元霸不顾生死,拼着性命,双掌齐飞,斜刺里冲出救援,三掌相交,噼啪一声,有如裂帛,左掌受力最重,左手腕骨,竟然震裂,手臂吊了下来!萨天都掌力未衰,仍向玄风按去,拍的一声,又把玄风震出丈许!萨天都放开陈元霸,迳自飞身猛扑,要取玄风性命!

  幸在玄风道人内功深湛,又有陈元霸抢在前头挡了一掌,把萨天都掌力消去大半,这一掌才能不受内伤,但也已是身形不稳,柳先开与朗月禅师,急忙赶上,缠着八臂神魔,因为两人深知萨天剌身形如风,内力深厚,还在萨天都之上。玄风道人受伤之后,要抵御萨天都谅还可以,要抵御萨天剌却是万万不能,所以宁可放过萨天都去追玄风,却抢先拦着了萨天剌!

  玄风道人中了毒爪,右手脉门火辣辣的麻痒作痛,料知所伤非轻,萨天都又恶狠狠的自后扑击,心头火起,大声叫道:“道爷与你拼了!”运足内力,铁拐披风,翻身急击,萨天都自恃铜皮铁骨,不躲不闪,呼呼发掌,欺身直进,卜的一声,腰胁之处,受了一拐,本来此处一非“练门”,二非要害,平常刀枪不入,而今受了一拐,却骨痛欲裂,大力神魔外家功夫虽登峰造极,也自禁受不着,“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鲜血,腰胁的两根肋骨,竟自断了!玄风道人含嗔发拐,竟如暴风急雨般扫来,萨天都不敢再以血肉之躯,接他铁拐,连连闪避,乘势以“大金刚手”荡开他的拐杖,激战中彼此追逐,萨天都固然觉得他的拐力非比寻常,玄风道人也觉他的掌力有如雷震,双方都不敢稍存轻视之心,激战中玄风运足内力,呼呼数拐,萨天都虎跳避开,玄风一拐打中旁边的岩石,石屑纷飞中,忽然跌下一人,高声叫道:“玄风道长,快来救我!”

  这人正是唐晓澜,他被萨天剌点了麻穴,放在两块山岩上下合盖中空之处,不能转动,目睹这场惨烈的恶战,目定口呆,渐渐叱咤追逐之声渐近,猛然岩崩石裂,身受巨震,血脉忽然畅通,原来相应的穴道,刚好受震解了。

  玄风叫道:“你是谁?”唐晓澜在石屑沙雾中跃起,大声应道:“我是周青收养的那个娃儿!”玄风“啊呀”一声,呼呼数拐,把萨天都迫退数步,抢上前来,叫道:“哦!原来你在此处!”唐晓澜将游龙剑一把递过,叫道:“道长,你使这把宝剑!”
 

  周青在赴冯广潮十年旧约之前,曾到关东找见玄风道长。周青三十年来亡命江湖,屡逢凶险,深怕自己一朝不保,所以预先请托玄风道人,日后在江湖上照顾他唯一的爱徒,当时玄风问道:“少年相貌易于更易,我怎能凭着你所说的形貌,认出他来?”周青沉思有倾,说道:“这个容易,你将来若碰见使游龙剑的少年,就是他了!”玄风道人与周青是肝胆相交两心相照的好友,当下慨然应诺下来!

  其后周青在京师与血滴子恶斗,众寡不敌,从京师一直给追到河南。周青给追出京师时,关东四侠已有所闻,玄风一来为救老友,二来也想参加北五省豪杰之会,于是约齐四个兄弟,跟蹤追来,那知刚到孟津,就碰到从太行山逃命出来的豪杰,知道双魔肆虐,许多好友惨遭横死,事情紧急,于是先联袂上山,邀斗双魔!又不料在激战之中,唐晓澜突然出现!

  玄风道人接过宝剑,弹了两弹,长啸一声,山鸣谷应,欣然说道:“是了,你随我冲出来!”八臂神魔一轮急攻,把朗月禅师和柳先开杀退,尖声叫道:“玄风恶道,你敢抢我的徒儿!”身形一起,使出猫鹰扑击的凌空绝技,三伏三起,陡然跃起三丈多高,伸出十指长甲,向玄风当头抓下!玄风游龙剑横空一荡,萨天剌身子悬空,一个回旋,十指一屈一伸,仍然抓下,他的猫鹰扑击之技,百不失一,本以为已避过长剑,那知游龙剑乃是宝物,剑尖光芒闪动,随着一荡之势,暴长半尺,萨天剌右手五指长可盈尺的指甲,竟给削去一半有多。萨天剌怒吼一声,翻身落地,右手一抓抓向玄风寸关尺处,左手一抓却向唐晓澜肩头抓来,玄风运剑如风,自下反削,萨天剌右爪急缩,左爪却抓住了唐晓澜肩头。玄风右腕倏翻,其疾如电,游龙剑“金雕展翅”,横截萨天剌手腕,萨天剌似畏宝剑厉害,身子旋风一转,玄风的长剑在他胁下悠然穿过,他的左爪也自然松开!唐晓澜面色惨白,“嗳唷”一声叫了出来!

  玄风宝剑在手,剑起处,“玉女投梭”“金鸡夺粟”,一连几招,截腰斩肋,萨天剌展开猫鹰闪击之技,避招进招,萨天剌功力胜过玄风,更兼玄风在受伤之后,本来万难抵挡,但他宝剑在手,无形中占了便宜,萨天剌擒拿之时,总要避开剑尖光芒,不敢欺身直进。这时间,“万里追风”柳先开先自赶到,十指钢环一凿,与玄风前后夹击,把萨天剌凌厉攻势挡住,玄风拐交右手,急忙摸出两块药饼,一块抛给唐晓澜,一块自己嚼下,就在这瞬息间,柳先开又已给萨天剌迫走!而大力神魔萨天都也把朗月禅师和陈元霸迫得左奔右窜,玄风一急!只觉右腕麻痛比前更甚,心胃作闷,气往上冲!

  唐晓澜功力更低,受了爪伤,虽嚼解药也是禁受不住,只觉目眩头晕,摇摇欲倒,这时朗月也中了一爪,玄风自思四人之中,已伤其三,再战下去,必败无疑。思量时,萨天剌又展猫鹰扑击技,凌空抓下,要将唐晓澜抓去,玄风道人大喝一声,游龙剑自上一撩,趁着萨天剌回旋躲闪之际,左手铁拐,猛然脱手飞出,这是他“荡魔拐”法中救急绝招,名为“白虹贯日”,萨天剌身未着地,横掌一挡,“波”的一声,掌心竟给拐头打入半寸,奇痛澈骨,在半空一个倒翻,飞身堕地,背上的冯瑛又哭起来,哭声也已经嘶哑了!玄风道人急忙将唐晓澜一把抓起,交给柳先开道:“三弟,你带他逃,走西南,上氓山!”柳先开好生奇异,不知何以要上氓山!但此际那能多问,背起唐晓澜便走,玄风道人又叫道:“分批走,不必等我!”柳先开素来敬服师兄,不发一言,施展“万里追风”绝技,直奔下山。玄风道人仗剑殿后,掩护着朗月禅师和陈元霸,也从另一面下山!

  萨天剌敷药裹伤,包扎好时,四侠已分两路逃去,萨天剌皱眉一想,对萨天都道:“你去追那牛鼻子,我去捉那小伙子!”萨天剌虽然恨极玄风,但他想:玄风这路,三人都已受伤,早晚毒发,萨天都功力虽然较低,却是只受外伤,以一敌三都可以;而柳先开则轻功卓绝,叫萨天都去追,那是绝对追他不上,而且柳先开所带走的唐晓澜,又是武林罕遇的美质异才,萨天剌收徒之念兀自未泯!

  按下玄风道人这路不表。且说萨天剌飞步下山,直追“万里追风”,两人轻功,所差有限,柳先开背上背的是大人,萨天剌背的却是孩子,两相比较,柳先开稍稍吃亏。但饶是如此,柳先开占了先起步的便宜,萨天剌追了半天,还是未能望见他的背影。

  氓山在河南西部,是秦岭山脉的北支,距离太行山四五百里。第二日中午,柳先开到了新安,再出去便是函谷关,氓山也已经在望了。唐晓澜伤口发作,毒气攻心,到新安时已不晓说话。柳先开背他投宿客店,给他放血解毒,这才悠悠醒转。柳先开本想在这客店中暂避风头,待萨天剌追过之后再行露面,不料傍晚时份,忽听得客店外面一阵孩子的哭声,揭帘一看,竟是八臂神魔在外面喂冯瑛吃粥,原来这个魔头也投入了这间客店。柳先开刚一露面,萨天剌已经瞧见。把冯瑛背好,大步走来,柳先开在房中抓起唐晓澜,一掌打碎窗格,破窗逃逸,萨天剌踢开房门,也跟着穿出后窗,客店主人在背后大喊“捉贼”!这两人早已经到街外了!

  新安是个小镇,但天还未黑,街上也不乏行人。两人长街追逐,街上登时大乱,萨天剌心急如焚,把街上行人纷纷撞跌,这样一闹,柳先开又已逃出郊外。萨天剌气极,展开独门轻功,追逐柳先开背影,在背后大声骂道:“你逃到天边,老子也要把你掏出来!”柳先开闷声不响,施展“追风”绝技,一路飞奔,过了几天,又把八臂神魔远远甩在后面。

  黄昏日落,山间明月升起。柳先开听得远处水声轰鸣,波涛拍岸,知道已到了黄河之边。崤山、氓山迫近黄河,两山横展,互为犄角,古称崤函天险,柳先开抬头一望,氓山已矗立面前,两峰夹峙,峭壁陡立,山的南面,便是黄河。柳先开心里暗喜,这山如此险峻,萨天剌轻功不及自己,上得山来,自己已经翻过山的那边了。

  柳先开爬上东面主峰越入越深,一处处丛莽密菁,荆棘满道,夹什着不成行列的榆柳杨槐之类的树木,柳先开蹑足潜踪,又走了一阵,前面黑压压现出一片危崖,峥嵘突兀,柳先开背着大人,好不容易借着星月之光,拣择那凹凸不平的地方着足,轻登危石,巧着攀援,升到七八丈处,到了上面,只见处处怪石奇岩,在黑夜中看着,更觉阴森可怖。柳先开聚拢目光,四下辨了辨形势,遂从那乱山盘石间,往里穿行。

  走了一阵,眼睛忽然一亮,前面地势开旷,形成一个在山峰围绕下的小山谷,侧面山峰挂下一条瀑布,山泉飞瀑,在月光下如珍珠四溅,景色清绝,柳先开无暇欣赏,正拟横过山谷,揉升峰巅,流泉飞瀑之旁,忽然冉冉升起一人,柳先开一看,惊得呆了!

  这是一个容颜艳绝的少女,瓜子脸儿,大大的眼睛,长眉如画,显得十分秀气,柳先开绝料不到在这样险峻的山中,会藏有如此佳丽。那少女轻启朱唇,柔声问道:“客人,这样晚你上山来做什么呀?”

  柳先开强摄心神,曼声应道:“姑娘,你不必管我!”这少女抿咀一笑,说道:“我偏爱多管闲事!”话未说完,纵身一跃,山风追送,衣袂轻飘,直如姑射仙人,凌空飞降,竟然遮在柳先开面前。这份轻功,超凡绝俗,柳先开号称“万里追风”,也不禁暗暗叹服!

  柳先开合掌一揖,又道:“我知姑娘武功绝俗,请不要为难我这亡命之人!”少女双眸一转,秋水横波,不能迫视,诧然说道:“哦,亡命之人,你为何亡命?请细说来!”柳先开焦急异常,说道:“敌人就要追来,姑娘,你行行好,放我过去吧!”少女说道:“不行!”远远传来怪啸之声,柳先开不禁恼恨那少女歪缠,双足一点,向斜侧飞掠出去,那知刚刚着地,那少女又已是盈盈一笑,伸手拦在前面!

  柳先开号称“万里追风”,轻身功夫,技压武林,想不到竟输给这个少女,心里不服,飘身急起,再往东面掠去,不料脚方着地,那少女又已站在面前,盈盈笑道:“你背着人,纵跃不便,把这个大小子放下来吧!”柳先开平生以轻功自负,争胜之念,油然而生,把唐晓澜往地下一放,双臂一振,平地飞起,直如冲霄大鹤,掠上峭拔的山峰,耳际忽听得呼呼风响,一团白影在身畔掠过,上到山头,仍是那少女抢先一步,拦在前头,玉臂一松把一个人从背上放下,笑道:“如何?”她竟然把唐晓澜从地上背起,然后再施展轻功,柳先开犹自输了!由不得气沮神伤,叹道:“罢了,罢了,我只道轻功盖世,料不到世上还有如此能人!”那少女笑道:“你也算不错了!”唐晓澜毒伤发作,浑身无力,但仍有知觉,给这少女挟着飞上山头,就如腾云驾雾一般,睁大两个眼睛,怔怔的看着那个少女,少女容光迫人,唐晓澜不禁叫道:“你到底是人还是山灵?”少女噗哧一笑,忽然皱眉说道:“你怎么伤得这样重啊!”

  怪啸越来越近,柳先开跳起来道:“魔头来了,快让我逃!”山谷外黑影越来越大,霎眼之间,八臂神魔萨天剌全身现出,大声叫道:“柳先开,你逃到天边,我也追到天边!”柳先开急忙伸手说道:“姑娘,快让我逃!”少女将唐晓澜往旁一带,问道:“是不是那个人将你抓伤的?”唐晓澜指着八臂神魔说道:“正是此人!”少女怒道:“好,我替你刺他一剑!”将唐晓澜交给柳先开,说道:“好好看护着他,不必逃走!”纤腰一扭,轻飘飘的落下山头!

  萨天剌眼睛蓦然一亮,沉声喝道:“你这个女娃子快快躲过一旁,我不伤你!”萨天剌杀人不皱眼眉,只因见这少女美艳异常,稍存怜惜,不然,早嫌她阻手阻脚,将她伤了。少女笑道:“怎见得你能伤我?”萨天剌飞身一掠,正待轻身提气揉升山峰,不料脚方着地,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已在耳边喝道:“不准上去!”

  萨天剌怒道:“好,你这是自己送命,怪我不得!”十爪一伸,猛的抓下,少女格格一笑,微风飒然,身影不见!萨天剌左掌护身,右掌寻声一抓!少女喝道:“好毒的招数!”青光一闪,宝剑出手,刷刷两剑,分刺萨天剌印堂要穴,剑法又准又快,似乎还在玄风之上,萨天剌悚然一惊,知是劲敌,喝声“来得好!”斜闪步,骤翻身,竟用“风飐落花”之式,连避两剑。他手底也不怠慢,趁少女剑势方收,剑招未变之际,跟蹤直进,右掌一托肘尖,左手五指,已抓到少女胁下。看得柳先开心惊胆战!正是:绝代风华奇女子,只凭一剑斗神魔。欲知二人胜败如何,请看第二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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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剑杖交锋 凶僧闹湖上

   性灵未昧 玉女出京华


  这是尚复初最后的绝招,他那铁扇,内藏机括,拗断之后,扇骨化为短箭,纷纷射出。甘凤池一声长啸,双袖挥处,劲风呼呼,那射来的短箭,全给震落,尚复初要想逃时,那里还来得及,只听得甘凤池一声大喝,铁掌起处,尚复初翻身倒地,满面流血,甘凤池提脚一踹,踏着他的腰骨,大声叫道:“铁扇帮众,听我一言!”

  这时,韩重山董巨川二人和关东四侠搏斗正烈,玄风道人与朗月禅师合斗韩重山已占了上风,但陈元霸与柳先开合斗董巨川却只有招架之功。正杀得难分难解,猛听得甘凤池巨喝,韩董二人见铁扇帮主被擒,大势已去,再斗下去,决难幸免,韩重山把辟云锄一抡,将玄风剑拐猛的荡开,涌身一跳,避开了朗月禅师迎面喷来的酒浪,叫道:“风紧扯呼!”董巨川虚晃一掌,急随韩重山奔逃,关东四侠气喘力倦,也不追赶。

  场中恶斗停止,铁扇帮的人给甘凤池一喝,齐都垂手仰头,只听得甘凤池说道:“你们都是苦哈哈的弟兄,干黑道买卖,劫不义之财,我甘某决不拦阻,但若给朝廷所利用,为鱼壳作屏藩,那我甘某可不允许。你们不乏明理之人,仔细想想。”铁扇帮的人,一半慑于“江南大侠”的声威,一半震于大势已去,纷纷说道:“听甘大侠吩咐!”

  甘凤池把脚一提,尚复初“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伸腰坐起,甘凤池道:“尚复初你虽有野心,尚无大恶,你若肯改邪归正,我也可以饶你一命。”尚复初这时但求饶命,那还敢道半个“不”字。

  甘凤池道:“你要饶命,第一,以后不许在江湖厮混。”尚复初忙道:“依得!依得!我从今日起就解散本帮,携小儿回乡耕田,闭门封刀,洗手不干!”甘凤池道:“第二,你积敛的钱财,都交给我处置,你除身上所有之外,不许带一个钱出门。”尚复初十年积聚,劫掠所得,何止百万,听甘凤池不许他带一个钱出门,十分肉疼,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说道:“钱财身外之物,甘大侠取去便是!”

  甘凤池笑道:“我也不要你的。”叫尚复初和铁扇帮管财务的人,把珠宝钱银都取了出来,将珠宝留下,把钱银分给帮众,忙了大半天,这才处置完毕。甘凤池喝道:“好,现在你可以走了!若然以后我在江湖上再碰到你,那时我认得你,我拳头可认不得你!”尚复初松了口气,急忙和儿子抱头鼠窜,跑出山村。

  吕四娘道:“我们在这里大闹一场,又教他们出去。不怕他纠集党羽再来,或勾结官兵来围捕我们吗?”甘凤池笑道:“不必顾虑。县城发兵,最少要两天才到,鱼壳派人,那更不易。何况这村庄在群山之中,险峻难行呢!”

  吕四娘一想,果是道理。说道:“七哥明断,确为小妹所不及。”甘凤池笑道:“小心顾虑,也是好的。”这时天色已黑,园子里树枝上挂满的碧纱灯笼,本来是准备开帮祭祖的喜庆之事用的,这时正好派了用场。甘凤池大笑道:“华灯夜宴,让我等也享用享用!”叫尚家未走尽的厨子仆婢,开了两桌酒席出来,环首四顾,却不见白泰官。甘凤池道:“五哥呢?”吕四娘笑道:“适才我见他和鱼孃在假山石后喁喁细语,想是久别重逢,连饭也忘记吃了。”甘凤池笑道:“你去把他们找来。”吕四娘应了一声,正想走开,甘凤池忽又笑道:“在山石上留下本门暗记的,想必就是那位鱼孃了。五哥也真是,怎么把本门暗记告诉外人。”吕四娘道:“鱼孃也不算外人了。”甘凤池道:“虽然他们已定为夫妇,但鱼孃不是本门中人,五哥所为,总是欠妥。”吕四娘道:“待他日便时,我劝他便是。”甘凤池点了点头。原来白泰官素性不羁,小节上时时不大注意。但独臂神尼,虽然剑法独创一家,却并未开宗立派,所以没有掌门。甘凤池是师弟,又不好说他,只好暗示吕四娘去说。吕四娘既是名儒之女,武功又极高强,性情也和顺近人,所以白泰官对她倒更为亲近。

  甘凤池忙了一日,这时才闲了下来,和关东四侠、插翼神狮等,依次见了,互道仰慕之情,这时唐晓澜随侍在杨仲英身侧,甘凤池道:“杨老英雄对令徒的误会,该释然于怀了吧?”杨仲英点头微笑,抱拳称谢。原来唐晓澜在这半日之中,早把隐情细说,杨仲英真料不到他有这么复杂的身世,杨仲英本来爱他,只因误会他叛师背义,所以才爱之深恨之切,要把他处死。如今听了解释,误会冰消,不禁把他揽在怀中,说道:“孩子,委屈你了!”唐晓澜道:“这个怪不得师父。”又把沈在宽教导他的话说了,杨仲英道:“沈先生之话深得我心,到底他是个读书人,说话真有见识。”

  邹锡九经过了几年历练,人情世故,通达许多,见杨唐二人亲如父子,他对杨柳青之心,本已渐淡,如今更是半点都无。过来向唐晓澜道谢,两人后来成为极好的朋友。杨仲英老怀大悦,豪兴遄飞,和甘凤池大杯的喝酒。

  杨仲英喝了几杯,拈须说道:“听说晓澜要随你们进京?”甘凤池道:“唔,怎么?”杨仲英道:“我想带他回家一转。”甘凤池笑道:“我们同他出来,本来就是想找老英雄解释,如今你们既然见面,误会又已消除,已没有我们的事了,他自然该侍候你老。”

  说话之间,吕四娘和白泰官鱼孃三人从假山那边急步行来。吕四娘高声叫道:“七哥,路师兄的下落已经有了!”

  甘凤池道:“好,你说。”吕四娘道:“还是让鱼妹说罢,路师兄被擒那天,恰好鱼妹也在场。”

  鱼孃依偎在白泰官身边,脸晕轻红,说道:“自从那次吕姐姐和泰官在田横岛上大闹之后,父亲把我看管得很严,我假装顺他的意,不吵不闹,过了几年,父亲看管得渐渐松了,但还是没机可乘,脱走不了。直到上月,我父亲应伏龙尊者之约,渡海到旅顺口外一个小岛和他相会。”说到这里,甘凤池“咦”了一声,道:“伏龙尊者一生住在蛇岛,从不外出,怎么会约令尊相会?”鱼孃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吕四娘道:“那伏龙尊者名头很大,不知武功到底如何?”甘凤池道:“我只知他与萨天剌萨天都两个魔头相交甚厚,武功如何,那是无人知道。”

  鱼孃续道:“我父亲走了之后,我乘着看守的人不注意,一天晚上,偷偷乘了一艘海船,连夜开走。船上米粮甚多,我又颇识水性,那晚潮水又大,我料想他们发觉之时,我已出海数十里,他们要追也追不及了。”甘凤池心想:这女子冒此大险,孤身出海,足见她与白泰官相爱之诚,赞道:“姑娘勇气,令人佩服。”鱼孃笑道:“也没有什么。就是天天吃鱼。单调极了。”吕四娘一笑,递了一杯酒过来,还给她挟了一块烧鸡道:“好,慰劳你一下。”鱼孃含笑吃了,续道:“我以前听泰官说过他的同门,知道路三哥住在浙江沿海的萧山,我就把船开到那儿去啦。”甘凤池道:“五六年前,我和路师哥吕师妹为救沈先生,曾和御林军大打一仗,事后,我送吕师妹上仙霞岭,路师兄也逃亡到关东去了。你大约不知道此事。”吕四娘笑道:“她当然不知道,可是事情也真有这么巧,她到萧山那天,恰巧路师兄也偷偷溜回来。”

  鱼孃喝了口酒,道:“假如我知道,我就不会这样傻了,我到了萧山,问起路家,人家都不敢说,正询问间,忽然有一队官兵,簇拥着一个少女,那少女走过来道:‘你找路民瞻做什么?你是他的什么人?’我给她问住了,看她来意不善,就想逃走。那知这少女武功甚高,在马背上飞掠而下,竟然拦在我的面前。我和她拆了三五十招,才刚刚占了上风。”吕四娘道:“那少女是不是瓜子脸儿,眉毛很长,一派天真的模样?”鱼孃道:“正是。”吕四娘奇道:“那是浙江巡抚李卫的女儿李明珠,她本来不懂武功,怎么在这五六年间,就练得那么出色的本领,居然能够和你打到三五十招?”鱼孃续道:“我刚刚占了上风,忽然在官兵队中,走出一个青衣妇人,双手空空,动手不过三招,就把我的兵刃抢去。”吕四娘问道:“那青衣妇人是不是后来看管你的那位白发满头的老婆婆?”鱼孃道:“不是。不过她们是一路的人。”甘凤池听了,沉思不语。心想以鱼孃的武功,自己也未必能在三招之内夺她兵刃,这青衣妇人又是何人?

  吕四娘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们是同一路的人?”鱼孃续道:“那青衣妇人把我擒了之后,就在路家对面的一棵柳树上,将我倒吊起来,持鞭拷打,刚打得一鞭,路家的炮楼上突然飞下一人,高声叫道:‘路民瞻在此,你们要捕便捕,可不许牵累无辜!’那青衣妇人磔磔怪笑。道:‘哈,你这可是自投罗网!’跃上前去,大约也是十招左右,就把路爷擒了。”甘凤池暗道:路师兄虽是公子哥儿,倒也颇有男子气概。鱼孃续道:“那青衣妇人持鞭喝道:‘她是你的什么人?’路爷道:‘我从未见过她。’青衣妇人道:‘那她为何找你?’路爷凝眸瞧我,我给他瞧得面都红啦!在那样情景下,我又不好说出我和泰官的关系。”吕四娘“咭”的一笑,鱼孃嗔道:“人家难过,你却好笑。”接着说道:“后来那个李明珠把我和路爷都带到抚衙里去,青衣妇人道:‘把铁扇帮的人找来认一认吧,他们常在江湖行走,也许会知道这丫头的来历。’第二天那个老婆婆就来啦,我不认得她,她却认得我,一见面就叫出我的名字,青衣妇人立刻变了态度,把我解了下来,就交给那个老婆婆将我带到铁扇帮去。”
 
  甘凤池听完之后,说道:“八妹所料不差,三哥果是被禁在浙抚衙中。那么我们不必再到三哥的家乡了。”

  第二日群雄分道扬镳,杨仲英携唐晓澜回山东故里。关东四侠和插翼神狮父子也答应了杨仲英的邀请,到他家里作客。临别之时,甘凤池忽道:“杨老英雄和关东四侠,你们要帮我一点小忙。”杨仲英道:“甘大侠尽管吩咐。”甘凤池笑道:“铁扇帮的珠宝,我们携带不便,请各位代为保管,也代为使用,行侠仗义,有时也要用一点钱。”杨仲英一笑允诺。

  唐晓澜与吕四娘再三道别,甚为怅惘。他对吕四娘虽然早无杂念,但恩深义重,到底不胜依依。尤其是想起杨柳青时,更觉得吕四娘的可爱可敬。杨仲英瞧在眼里,急忙催唐晓澜快走。

  杨仲英走后,甘吕白鱼四人也收拾行李,迳赴杭州。第三天一早,到了杭城,在湖滨一间旅舍投宿,商议晚上探衙。时间尚早,四人雇了一艘小艇游湖,湖平如镜,游鱼可见,摇了一阵,忽见有三座塔尖,浮出水面,风姿古朴,倒影奇幻;石塔边是一小岛,岛上花草丛生,楼台隐约。鱼孃喜道:“这里真美!”吕四娘笑道:“这是西湖最美的地方,名为三潭印月,湖中有湖,岛中有岛,园林布置之佳,冠于东南。据说还是苏东坡所建的呢。鱼妹既然喜欢,咱们上去玩玩。”四人舍舟登陆,步过九曲桥栏,鱼孃满怀欢悦。吕四娘忽然把手一指,道:“湖山胜处,不乏雅人。你看那个少年!”

  鱼孃放眼望去,只见湖面上一支画舫,缓缓摇来,舟中一个少年,约摸三十岁光景,生得面如冠玉,貌比潘安。舟中安了一副茶几,上有清茶一壶,瑶琴一具,这美少年引琴歌道:“渺渺澄波一镜开,碧山秋色入杯来;小舟撑出丹枫里,落叶轻风扫绿台。”歌声顺着湖面荡去,曲折悠扬,十分悦耳。白泰官也赞道:“此人不俗。”

  “三潭印月”是西湖上一个小岛,这个“岛”实际是一个环形的堤岸,围成小小的内湖,中间又有一个更小的岛,所以说是“湖中有湖,岛中有岛”。而在湖与湖、岛与岛之间,缀以亭台楼榭,高低隐现,玲珑浮突,无一处不显匠心。吕四娘道:“咱们到里面去吧。”步过九曲桥栏,穿过卍字亭、一寄楼等处,曲曲折折,走到了垂杨深处,只见一座茶亭,十分精雅,上题为“迎翠轩”,两旁一副对联,写的是:“万顷湖平长似镜;四时月好最宜秋。”吕四娘赞道:“这副联寥寥十四字,活画出西湖景色,与平湖秋月之联,可并称双绝。”甘凤池笑道:“八妹游踪所至,最好记那些名胜地方的诗词联语之类,我可没有这份耐心。”鱼孃这几年幽居荒岛,闲时也读诗书,见吕四娘说得高兴,便道:“吕姐姐,你把平湖秋月那联一并念给小妹听吧。”吕四娘笑道:“你忙什么,等会我们再到‘平湖秋月’去玩,你大可把那些佳联都抄下来。”但还是念道:“凭栏看云影波光,最好是红蓼花疏,白苹秋老;把酒对琼楼玉宇,莫辜负天心月满,水面凤来。”鱼孃听在耳里,念在口里,一个个字在舌尖打滚,但觉如嚼甘榄,满口甘芳。

  四人进了茶居,凭栏坐下,茶博士过来问道:“四位各冲一杯藕粉,再泡两壶龙井如何?”西湖藕粉和龙井茶最是有名,吕四娘点头道:“就是这样。”

  迎翠轩中茶客寥寥,东首一桌,独坐一个老头,见甘吕等四人进来,似乎颇是留神,看了又看。吕四娘见这人面貌颇熟,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坐了一会,竹帘开处,那舟中的美少年走了进来。甘凤池见他气宇轩昂,英华内蕴,暗自留心。那少年也冲了一杯藕粉,泡了一壶龙井,凭栏坐下。双目炯炯,目光对甘凤池这边投射过来。

  吕四娘和鱼孃都改了男装,那少年目光横扫过来,鱼孃不知不觉低下了头。吕四娘悄悄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她一下,道:“五哥,你看这湖上的睡莲,古人诗云:留得残荷听雨声。现在虽无细雨,荷也未残,但听那游鱼喋喋之声,看那荷上圆珠滚动之状,令人益增喜悦。”鱼孃一听,知是吕四娘暗中提醒于她,故意叫她做五哥,让她记起自己是个“男子”。心中不觉好笑,但转念一想,又不禁惊然暗惊,自己这一无意之中,露出了女儿羞态,若然给这少年看破,岂非不便。

  那美少年却似并不怎么注意,扫了吕四娘一眼之后,眼光又移到孤单老头身上,那老头似有了几分酒意,倚栏吟道:

  “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连天,飞起沙鸥一片。”

  这是南宋词人张于湖的“西江月”词,老人唱来,似颇多怅触。那美少年击节称赏,一歌既终,果然惊起几只芦苇中的沙鸥,振翅飞去。那美少年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老人桌前,深深一揖,说道:“老丈一定是车老伯了。”那老人还了一礼,道:“李公子,我与尊翁一别三十余年,想不到今日还能见你。”

  吕四娘心头一触,猛然记了起来,这老人一定是寿昌书院的“山长”车鼎丰无疑了。原来昔吕四娘的祖父吕留良设帐讲经,浙西浙东许多儒生都曾来听他讲学,寿昌书院的“山长”(相当于今日的校长)车鼎丰也曾来听过,那时吕四娘年纪很小,大约还未满十龄,之后吕四娘在氓山独臂老尼门下学技,就再也没见过了。只后来听父亲说过,这车鼎丰虽在寿昌县出生,但却在四川长大,听说他少年时颇干过一番事业,至于是什么事业,父亲并未言明,吕四娘当时年轻,也没有问。后来偶然曾听乡先辈谈起,这车鼎丰廿七八岁时始归故里,闭门读书,不到十年,居然成了通人,虽然一半是吕留良指点之功,但他本人的天资毅力,也真令人佩服。

  这时那“李公子”和车鼎丰正在娓娓而谈,话声说得很低,好像怕人听见。吕四娘心想:这两人看来似是世交,但听这车鼎丰所说,他和这少年的父亲一别三十余年,那么他们离别之时,这少年一定还没有出生,何以车鼎丰一见他便叫他做“李公子”,好似早已知道了这少年的来历?

  那少年和车鼎丰谈了一会,站了起来,叫茶博士过来结帐,老人也站了起来,作势欲走。那少年忽然又坐了下来,眼看外面,露出惊讶之容。吕四娘转头一望,但见竹帘开处,走进了三个女人,一个是青衣妇人,一个是李明珠,还有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生得非常可爱,进来时微微一笑,右脸现出一个深深的梨涡,顿觉满座生春,平添活气。

  吕四娘心中一惊,但觉鱼孃的手微微颤抖。吕四娘知道这青衣妇人一定就是那日捉她的人了。急忙把她的手紧紧捏了一下,示意叫她镇静。

  鱼孃一想,自己已经改了男装,那青衣妇人未必看得出来。而且又有江南大侠甘凤池和吕四娘在座,即许真的给她看破,打将起来,自己这边也一定不会落败,何必怕她。如此一想,心里宽了许多,装做若无其事的看湖上风景。

  李明珠走了进来,也拣了靠着栏杆的一张桌子坐下,拉着那女孩子的手笑道:“小妹妹,你看这里的景色比京城北海如何?”那女孩子又是微微一笑,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四面扫射。

  正当此际,那美少年蓦然又站了起来,高声叫道:“瑛妹,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李明珠那桌三人都翻起眼睛看他,却无一人回答。那美少年急步行来,说道:“瑛妹,你怎么啦?三年不见,你就忘记我了?”伸手拉那女孩。

  那女孩轻轻一闪,反手一掌掴去,美少年几乎给她打中,急忙跳开两步,叫道:“瑛妹,你疯了吗?”那女孩子骂道:“谁是你的瑛妹?”双足一跃,挥掌又拍,少年足跟一旋,转了两个圆圈,那女孩子身法好快,瞬息之间,已发了几掌,而且每一式都不相同,每一招都是辣手。甘凤池大吃一惊:这女孩子分明是得过高人传授,而且所学的不止一家!

  这女孩子出手奇绝,而那少年的身法更奇,只见他疾转几个圆圈,那女孩子每一掌都似乎就要打中,却又掌掌落空。少年又叫道:“喂,你不认得我,难道这套功夫都忘记了?我不是教你练过的吗?”
 
  女孩子骂道:“胡说八道,只凭这点伎俩,你就配做我的教师?你要做我的教师,还得拿出一点真实的功夫来!”掌法更紧,而且忽拳忽掌,忽然又骈指如戟,点那少年穴道,少年只是躲闪,几乎给她点中,急忙腾出右掌相抗,并伸出左手拉她。那女孩子倏的凌空扑起,伸开十指向他脑门抓下,少年大吃一惊,疾忙后退,叫道:“你真的疯了吗?你那里学来的这种邪门外道的功夫?”吕四娘也吃了一惊,这女孩子功夫之杂,竟是她生平从所未见,少林派、无极派、雪山派的都有,而且刚才这一抓还是八臂神魔萨天剌的独门功夫。

  那女孩子挥拳再上,青衣妇人忽然跃起,纵过几张桌面,一抓向那少年抓来,叫道:“小妹妹,你退下。让我来捉这个疯子!”少年一闪,几乎给她抓着肩头,慌忙跳过一张茶桌,青衣妇人手臂暴伸,一掌击去,那少年双掌一抵,喝道:“你是何人?”身躯摇晃,又跳过一张籐桌。青衣妇人冷笑一声,道:“你配问我?”猛起一掌,遥击过去,掌风劲疾非凡,少年突然举起茶桌一挡,只听得蓬然巨响,茶桌给掌力震成粉碎!茶博士惊叫道:“客官,有话好说,可别在这里打架啊!”

  青衣妇人那肯理会,在茶座里穿来插去,追那少年。茶博士躲到里座,有几个茶客早逃了出去。那车老头躲到墙边,也是连声叫道:“好端的打什么架啊!”

  吕甘等四人也躲到墙边,看那青衣妇人越打越起劲,掌风呼呼,那迎翠轩中的十几张茶桌,有好几张已给打翻,其余茶桌上的杯子也全给掌风震碎,哗啦啦的一片响声!
 
  青衣妇人出手劲疾,显然功力极高;那少年也自不弱,身法飘忽如风。本来茶居之内,地方虽也不算很小,但倒底不比空旷之地,可以随意施展,更兼那被打翻的桌椅,横七直八的阻在地上,进攻退守都受限制,那少年仗着身法轻灵,左边一兜,右面一绕,居然似彩蝶穿花般的在桌椅间穿来绕去。青衣妇人一连打翻了七八付桌椅,仍是打他不着。少年喝道:“老乞婆,你怎么这样蛮不讲理?”青衣妇人道:“谁和你这疯子讲理?”掌风更烈,不一刻店中的桌椅全给打翻,青衣妇人索性踏在被打翻的桌椅之上,向少年追击。少年道:“不要毁了人家的地方,要打咱们另约个地方!”青衣妇人道:“好,那就到外面去!”少年喝道:“这里乃湖山胜地,并非较技之场,你要打,咱们明日到九溪十八涧去见个高下。”吕四娘暗暗点头,心想:这少年懂得爱护风景,倒是可人。

  那料青衣妇人冷冷笑道:“谁中你这缓兵之计!”手底丝毫不缓,这时桌椅都已打翻,青衣妇人展开打梅花桩的身法步法,连连向少年进逼。少年避无可避,只好也踏在打翻的桌椅上和她对抗,打了一阵,渐渐处在下风。

  甘凤池忍无可忍,正想出手劝开。吕四娘忽然拉他一下,道:“咱们走!”甘凤池愕然道:“为什么要走?”吕四娘朝外面一指,只见湖面上又是一支小艇驶来,船头站着个胖和尚,手提一根斗大的禅杖,披襟迎风,这和尚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大师兄了因!

  甘凤池吃了一惊,他的武功半是了因所授,虽然他早已知道了因背师叛义,早已和他割断了兄弟之情,但这次还是了因叛师后和他的第一次相见,在这次初见的霎那,他本能的还把了因当师兄看待,想起他曾传过自己武功,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上去和他对敌。

  吕四娘的武功全是独臂神尼所得,心理上对了因无所畏惧,见甘凤池睁大了眼,便道:“咱们两人联手斗他,稳操胜算,但一来不知他后面还有没有凶人,二来恐防毁坏湖山胜迹,还是走吧!”

  那车老头身子贴墙,看得惊心咋舌,连连叫道:“停手,停手,有话好说,这样蛮打干吗?”青衣妇人忽地冷笑道:“着呀!我几乎忘记了这疯子还有个同伴,燕儿,把那糟老头拿下来!”那女孩子笑应一声,身形一起,小手一伸向车鼎丰当头抓下。

  车鼎丰双掌一分,以为来人倒底是个十多岁的小孩,只想格开便算,那料这女孩子年纪虽小,手底极辣,一抓未落,疾的变招,左掌一托敌人肘尖,右手一个龙形穿掌,在敌手臂弯一斫一拉,车老头惨叫一声,右手登时脱臼,女孩左掌一招,拍的一声,又打中了他的胸膛!

  这时了因的小船已越来越近。

  吕四娘和甘凤池正想跑出,耳听车老头惨叫之声,勃然大怒。甘凤池道:“你去救那老头,我助这少年一掌。”吕四娘不待甘凤池说完,身形早已飞起。倏地凌空扑下,一抓抓着车鼎丰的后心,将他提了起来。那女孩子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眼见敌人轻功卓绝,竟然毫不畏惧,乘着吕四娘身形未稳,双指一戮,疾如电光石火,竟向吕四娘的“曲池穴”戮来。这一招使得好不阴辣!

  但吕四娘是何等人物!那女孩子这一“阴手”,如何会戮得中她?只见她身形微闪,左掌“嚇”的一声推出,把女孩这一招化了,那女孩身体晃了两晃,突然小腿一伸,一记“横江踢斗”,横扫过来,右手反手一劈,左手合指一拿,居然是擒拿手的招数。吕四娘向后一斜身,将车鼎丰带过身后,单手一穿,把女孩的擒拿手解开;那女孩子犹自不知进退,嗖的两掌斜分,掌势直劈出去。吕四娘又好气又好笑,单掌一沉一推,化为“顺水推舟”,这一掌暗含内力,不但把女孩的掌势拆开,而且把她的掌封住,叫她招式发不出去,要撤也撤不回来。这时吕四娘只要稍微用劲,那女孩就要受内伤,那女孩子小脸泛红,实在可爱。吕四娘那舍得伤她。疾的单掌一收,抓起了车鼎丰往外便闯。女孩子吓得呆了,倚在墙边喘气。
 
  再说那青衣妇人正将得手,蓦然甘凤池横跃出来,呼的一掌劈出,青衣妇人一听掌风知是劲敌,双掌一合,嗖的一分,平推出去,这一下以硬碰硬,双方手臂都觉酸麻。青衣妇人吃了一惊,掌法一变,弓步阳掌,倏的推出,这一招名为“豹虎推山”,暗藏阴劲,甘凤池突似醉汉摇晃,身躯向后一倾,突然往下一煞,右掌往上一穿,青衣妇人掌力到处,只觉软绵绵的,甘凤池猛的喝声“倒!”上穿的右掌已搭在青衣妇人左臂底下,右掌也平击她耳旁的“太阳穴”。这一手乃是独臂神尼秘传的“沾衣十八跌”的功夫,独臂神尼门下,只有了因和甘凤池会使,连吕四娘都因为在师门时年纪尚轻,功力未到,未得传授。对付武功平庸的人,不用出手,只需借力使力,便可将敌人摔倒。甘凤池因知这青衣妇人乃是劲敌,所以一面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家功夫消她掌力攻势,一面连用分筋错骨和大摔碑手的功夫反击敌人!

  那青衣妇人猝不及防,左臂已被甘凤池拿着,身子向前俯跌。但她内功深湛,竟然在摇摇欲倒之际,手肘一撞,借甘凤池那分筋错骨手的一拉之力,向前一冲,甘凤池含胸吸腹,正想再运“沾衣十八跌”的功夫消她那一撞之势,那知她那一撞竟是虚招,身子向前一冲,沉肩垂肘,居然化了甘凤池的内家真力。

  甘凤池右掌拍去,掌风从青衣妇人耳旁扫过,竟没伤得着她。青衣妇人左臂已脱了出来,跄跄踉踉斜冲数步,这几招险极凶极,看得那美少年也目眩神摇。

  甘凤池连运“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居然没有摔倒那青衣妇人,也暗自奇异。这时吕四娘已出了茶居,白泰官和鱼孃也跟了出去,甘凤池叫那美少年道:“快逃,迟就来不及了!”突然一俯身将两张櫈子抓起,向青衣妇人猛力掷去,青衣妇人双掌向外一推,两张櫈子碎成四段。那美少年也逃出去了。

  甘凤池疾忙追上吕四娘,钻进船中,扬帆开走。那少年的小船却停在另一处,这时刚爬上船。青衣妇人追了出来,猛见了因站在船头,就要来到。急忙叫道:“宝国禅师,追那小贼!”了因道:“那个小贼呀?”青衣妇人道:“那两条船上的人,都是仇家。你先替我捉左边画舫上的那个小贼吧!”

  那美少年船已开出十余丈远,了因坐了下来,用禅杖拨水,小舟如箭,直向那少年追去。吕四娘的船和了因的船相距数十丈,眼见了因就将及那少年的画舫,忽然掉过船头,说道:“七哥,那少年看来是我辈中人,咱们回去救他一命。”甘凤池道:“好,小心一点!”掉过船头,向两船中间摇去。

  了因的船来得迅疾,不一刻就追上了那支画舫,美少年陡见一个胖和尚追来,威风凛凛,就像把守山门的金刚一般,不禁怒道:“我究竟与你们何冤何仇?你们这不是平白欺负人吗?”了因不理不睬,提起斗大的禅杖,站在船头上,就呼的一杖打来!少年见他来势凶猛,拔出宝剑一格,“叮当”一声,火花四溅,宝剑几乎脱手飞去!

  本来这少年剑法极高,若然是在陆上和了因厮拼,纵不能敌,也可斗个五七十招,但现在各自站在船头上动手,那绝妙的剑招,无处施展,剑杖交锋,力强者胜,力弱者败,了因抡起禅杖,呼呼轰轰,有如泰山压顶,直扫下来。少年抵挡不住,晃身飞上船蓬,了因睁眼大喝一声,禅杖落处,把船舷打裂,木片纷飞,少年在帆布蓬上,给震荡得把持不住,了因喝一声,扫一杖,第二杖扫下,船身倾侧,第三杖扫下,船板也给打得裂开,少年在蓬上一个倒栽,跌下湖中,那小舟也覆在湖面!

  了因站在船头大笑,忽然倒提禅杖,猛的插入水中一阵乱扰。正在此时,吕四娘的小舟疾如飞箭驶至,白泰官道:“那少年已给打翻湖底,怎生是好?”鱼孃道:“无妨,只要他没打死,我可救他!”突然扑通一声,跳下水去。

  再说了因将禅杖在水中一阵乱扰,并未触着那美少年的身体,忽见一支小舟,如箭飞来,船头坐着三人。甘凤池和白泰官虽然用药剂变易颜容,可是那身裁体态却瞒不了了因的眼。其实古代的“易容术”还比不上现代高明的化装术,瞒不很熟的人自可,要瞒亲人可难。了因是眼看着甘白二人长大的,自然瞒不过他。这时他一看船上三人,除了吕四娘一时还辨不出外,其他两人分明是自己师弟,这一怒非同小可,猛然将禅杖提出水来,迎着来船,大声喝道:“甘凤池,你也来与我作对?”

  甘凤池提刀在手,答道:“小弟并非敢与师兄作对,若师兄屏除名利之心,重遵师傅之教,我们愿奉师兄为长。……”了因不待他说完,猛又喝道:“若不然呢?”甘凤池冷冷说道:“若师兄定要执持己见,利欲薰心,背叛师门,不顾大义,那么你就不是本门中人,小弟也不敢奉你为兄长了。”这话即是说要“大义灭亲”,了因气得浓眉倒竖,大喝道:“甘凤池,别人要与我作对犹自罢了,你也要与我作对?你也不想想是谁传你的武艺,是谁成全了你江南大侠的威名?你现在人大志大,长了翅膀就要飞了?你知恩不报,算什么江南大侠?”甘凤池天禀极高,了因在未叛之前,对他颇为爱护,指点他的武艺时也特别用心,所以常挟恩自重。不过,实际说来,甘凤池得他特别用心传技是真,若说到“江南大侠”的名头,却是甘凤池自己挣来的,与了因无关。但了因在师弟出名之后,心中不无妒意,尤其在师弟的名头比自己更大之后,更是不满,所以逢人道及,总是说“江南大侠”的名头乃是他所成全。甚至面对着甘凤池也如此说。

  甘凤池当然绝不计较这些,听他这么一骂,心中反觉辛酸,叹息自己的师兄变成了这样。了因见他眼圈红润,只道他是在反悔自责,当下将禅杖在船头一顿,说道:“你能知错便好,你现在就随我去吧。唔,白泰官你呢?你还要与我作对到底吗?”甘凤池本觉不忍,听了了因此话,忽然双眼一翻,大声说道:“师兄,知过能改,那么最好没有!但愿师兄反躬自问,倒底是谁错了?师傅十六戒条的第一条说的是什么?师兄之恩虽深,师门之义更重,我宁可违背师兄,也不能违背师傅的大戒!”

  听到此处,吕四娘突然朗声发话道:“什么师兄不师兄,他早已不是我们的师兄了,七哥,你还与他叙什么兄弟之谊?”了因怒眼圆睁,禅杖一顿,怪笑道:“哈,原来是你这贼婢在中间挑拨!”用足十成力量,呼的一杖扫去,甘凤池站在最前,举刀一挡,震得虎口流血,了因也晃了几晃,心中暗道:怪不得他有那么大的名声,功夫果然是比以前高强得多了!

  甘凤池挡了一招,知道自己仍非师兄之敌,了因第二杖又到,甘凤池双足运劲,在船面一撑,小船横过一边,避开这杖,了因第三杖再起,吕四娘忽然一声长笑,从船头上突然飞起,霜华宝剑挽了一个剑花,凌空击下。了因向上一杖挥去,吕四娘的剑在杖身一按,身子竟给弹上半空,甘凤池大吃一惊,吕四娘在半空打了一个筋斗,连人带剑,又俯冲而下,了因大喝一声:“你找死!”禅杖再向上撩,劲风荡处,吕四娘衣袂飘扬,真如仙子凌风,姿势美妙之极!了因这一杖用足内力,吕四娘剑尖在杖头一点,又给反弹上去。甘凤池把手一扬,两柄匕首闪电般的向了因掷去,吕四娘在空中转了一个圆圈,连人带剑又落了下来,光环飞降,威势更足惊人。好个了因,左手一伸,把甘凤池掷来的两把匕首已都接到手中,禅杖一挥,又向光环横扫过去,吕四娘弓鞋朝着禅杖一踏,这一下给弹得更高,湖上的舟子已都站在船头观望,真疑心是太虚仙女,飞落西湖。

  了因和尚左手一扬,两柄匕首反向甘凤池掷去,甘凤池功力不及师兄,不敢手接,身躯一闪,两柄飞刀全钉在船舱板上。这时吕四娘又从空中飘降下来,剑光飞洒,四度刺落,这样打法,真是古今少有,连甘凤池也看得呆了。了因暗暗寒心,想不到这小师妹的轻功,竟比在田横岛上孤峰较技之时,又高了许多,竟然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吕四娘轻功本比了因为高,又经过在仙霞岭五年苦练,这时施展出来,本以为一击可以奏效,那料四度袭击,仍是无隙可入,也自心慌。这样打法,最耗精神,只要有丝毫疏忽,就要给禅杖扫得粉身碎骨,埋玉西湖。

  了因凝神挥杖,刚挡开了吕四娘从空中击下的第四剑,忽然船身一阵动荡,舱板忽然裂开,湖水滚滚涌进舟中,船身渐渐下沉!原来这乃是鱼孃的绝着!

  鱼孃在海上长大,精通水性,惊涛海浪,也都不怕,何况这平静的西湖?她潜入湖中,本来是想救那少年,但四寻不见,而船上吕四娘已和了因打了起来,她露出头来观望,见吕四娘形势奇险,突然想起了一招绝招,潜到了因船底,拔出佩刀,片刻之间,就把了因的小舟弄了一个大洞!

  了因武功极高,但却不通水性,不禁慌了手脚,吕四娘第五次从空中扑击下来,了因大叫一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脚尖一点船头,也纵起两三丈高,一杖向吕四娘掷去,同时左手疾伸,要把吕四娘在空中活捉!

  甘凤池白泰官同声叫喊,甘凤池掷出匕首,白泰官撒出梅花针,了因禅杖一抡,杖风呼呼中吕四娘突似弹丸一般,飞射回小船之上!

  甘凤池大吃一惊,急忙跃进舱中,吕四娘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笑道:“好险!”甘凤池知她没事,放下了心,忽然小船一阵摇晃,只听得白泰官叫道:“七哥出来!”甘凤池赶忙出来,只见了因的船就将沉没,了因跳在船蓬之上,居高临下,挥动禅杖,向自己这只船猛击,两船相距在三丈之外,禅杖无法打到,可是那杖风呼呼,威势也极猛烈,而且了因正努力设法使两船接近,白泰官提着扑刀,站在船头,面色已吓得青白!

  甘凤池叫道:“五哥,待小弟接他一杖。”抢在白泰官前面,了因足跟一旋,那船打了一个圈圈,两船相距不到一丈,了因大喝一声,蓦然凌空扑下,一杖向甘凤池打来,甘凤池奋起神力,横刀一挡,金铁交鸣,甘凤池只觉一股大力推来,虎口震裂,手中的红毛刀飞上半空,身不由己的直给震回舱内。

  甘凤池跌了一个筋斗,了因也几乎跌落湖中。原来甘凤池的功力虽然不及了因,但相差也并不远。了因被他奋力一挡,人在半空,只凭一击之威,一击之后,便不能再发出力来,被甘凤池内家真力一震,在半空翻了一个筋斗,急忙跃回危船!鱼孃在水底用力一扳,小舟上下受力,登时倾覆!

  了因不懂水性,这时脚踝已浸到水中,鱼孃用剑斫他,被他用禅杖在水中一搅,杖尾触着剑尖,力道虽然不强,鱼孃也已把持不住,佩剑跌落湖底,急忙潜下去拾,不敢再惹他了。

  了因急中生智,俯身一抓,硬生生的把船板抓裂一块出来,向水中一丢,身形飞起,足尖向那浮在水面的船板一点,又再纵高,纵高之时,用禅杖将那船板一拨,让它飘出少许,再落下时,仍用这个法子,借那一小块木板,作为踏脚之用,居然给他跳上白堤。

  了因的船倾覆之后,鱼孃也浮出水面,爬回小船,急忙拨转船头,向孤山那边摇去,小舟如箭,到了因上岸之时,吕四娘等也已在另一边上岸了。

  甘凤池揹起车鼎丰,故意绕一段路,再回到湖滨客寓,幸喜没碰着对头,想来那了因也筋疲力倦,不敢再追踪搜捕了。

  吕四娘吁了口气,道:“这叛贼好厉害!”对白泰官道:“你先给这位老丈敷伤,等会我和七哥给他接臼。”立即盘膝而坐,做起吐纳功夫。甘凤池也是一样。鱼孃看得莫明其妙,白泰官咋舌道:“幸亏七哥替我接了一杖。”原来甘吕二人受了了因的杖力震荡,恐防受了内伤,所以都盘膝静坐,运气调元。过了一阵,两人站了起来,笑道:“幸好没事!”正是:同门恶斗,怵目惊心,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疑雨疑云 谎言谈旧事

   亦真亦幻 有意溯前情


  鱼孃带笑过来,拉着吕四娘的手道:“姐姐,真看不出你这样美若天仙,功夫却如此了得?”吕四娘笑道:“小鬼头,你几时也学会了这一套,懂得给人戴高帽了。不过说来我们还要多谢你呢,要不是你把那恶贼的船弄翻,这场恶斗真不知如何了局?”

  这时白泰官已给车鼎丰敷了金创圣药,车鼎丰双眸半张,面如金纸。甘凤池怒道:“那女孩子手底好辣!”吕四娘过来细看,道:“还好,幸那女孩子气力不大,只是折断了一根肋骨。”甘凤池擅于续筋驳骨之术,先替他接上右手腕骨所脱的臼,然后替他缝好筋骨的伤,包扎起来。过了一阵,车鼎丰精神稍稍恢复,张开了眼,微微点头,表示谢意。吕四娘道:“你再躺一会儿。”车鼎丰微喘问道:“老朽多承相救,请问恩公高姓大名。”吕四娘笑道:“敝祖姓吕,讳晚村,老丈想必相识?”车鼎丰“啊呀”一声叫起来道:“恩人是葆中先生的公子么?令祖当年绛帐传经,我虽未得列门墙,也曾受他指点。”挣扎着就要起来拜谢,吕四娘轻轻将他按下,道:“老丈乃是我的长辈,先人常常说及,如此客气,岂不折杀小辈。”车鼎丰肋骨尚痛,见吕四娘以长辈之礼待他,也就罢了。甘凤池道:“与老丈同游的那位少年是谁?”车鼎丰看了甘凤池一眼,道:“他,他……”吕四娘知他心有顾忌,道:“他是我的师兄。”车鼎丰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吕葆中并无儿子,定神看了吕四娘一会,道:“请恕冒昧,我记得葆中先生有位掌珠,小字莹儿的,是否和世兄一起?”吕四娘一笑揭下头巾,道:“长者之前,不敢隐瞒,吕莹就正是我。”车鼎丰大喜道:“久闻女侠绝世武功,今日目睹,果然不假。伯道无儿,中郎有女,令尊泉下亦当瞑目。”吕四娘听他提起父亲,不觉泪下。车鼎丰又道:“那么这位当是江南七侠中人了?”吕四娘道:“他是我的七师兄甘凤池。”车鼎丰这一喜非同小可,以肘支床,将身倚枕,说道:“想不到与江南大侠在此相会!”欢喜过度,勉强起来,忽然“哎哟”一声,又晕过去。

  甘凤池笑道:“这位老先生真是性情中人。”吕四娘道:“师兄大名,谁不仰慕。这位老先生牵动筋骨,一时急痛,料可无妨。只是那位什么‘李公子’的来历,可得待他好时再问了。”甘凤池道:“我看这位老丈也是江湖中人。”吕四娘道:“我起初只当他是个先辈宿儒,现在看来,他对我辈来历,颇为清楚,那纵非江湖中人,也必定是与江湖上的人有来往了。”

  师兄妹谈了一阵,车鼎丰仍然未醒,天色已黑,甘凤池再要了一个房间,安歇吕四娘和鱼孃。吃了晚饭,吕四娘甘凤池白泰官围坐商议,吕四娘道:“事不宜迟,我今日就想去探它一探。”

  白泰官道:“那么让鱼孃留守,我们同去。”甘凤池想了一想,道:“人一多,反而打草惊蛇。还是让八妹一人先去吧,待探得虚实之后,我们再定下步计策,也还未迟。”原来甘凤池心想:了因必在抚衙之中,那靑衣妇人也是一流好手,有此二人,就是自己和泰官同去,已是不易得手;更何况还未知有否其他高手。硬打硬拚,看来不行。吕四娘轻功超绝,不减师傅当年,她去探听,纵算被围,也能逃脱。白泰官一想,也明白了甘凤池的意思,便不再持异议。

  吕四娘吃了饭后,小睡一会,听到三更鼓响,方才起来,换过黑色的夜行衣服,带了百宝囊,和甘凤池白泰官点首道别,只一耸身,便轻如燕子般的穿窗飞去。白泰官叹道:“八妹的轻功提纵术,我辈望尘莫及。枉为师兄,真是惭愧极了!”甘凤池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必然之理。要不,那武学一道,还能有什么发展呢?”白泰官点了点头,忽道:“我看今日所遇的那个女孩子,将来也定在我辈之上,只是手段太辣了!”甘凤池笑道:“要不是她生得那样可爱,我真想打她耳光。”

  不说甘凤池和白泰官在客寓谈论。且说吕四娘出了湖滨旅舍,一溜烟的奔入城中。抚衙道路她本熟悉,悄无声响的跳上女墙,翻入后园,园中虽也有卫兵巡逻,但吕四娘的轻功已有了登萍渡水之能,飞絮无声之妙,就是从卫士身边掠过,他们也懵然不知。

  后园连着抚衙内室,吕四娘跳上屋脊,心想:且找李明珠一问。忽然远处屋面,一条人影,疾掠而过,吕四娘暗中笑道:居然还有同道中人,且看看他是谁?身形一起,紧蹑这夜行人背后,用中食两指相搭,“拍”的弹了一声,赶紧跳开,那人回过头来,下弦新月,虽非明亮,吕四娘却已看得清楚,原来就是日间的那位“李公子”。他回过头来,不见人影,甚是惊诧,转过身飞入内院。

  吕四娘跟在他的身后,轻轻跳下,内房忽然走出两个丫头,那“李公子”躲在庭中一棵树后,吕四娘却一耸身,跳上侧屋的横梁,只听得一个丫头道:“小姐和师傅到外边去了,听说去见什么宝国禅师,你那冰糖燕窝,可不必这样快端出来。”另一个道:“那个女孩子也要呢。哼,她不知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的千金,连我们小姐吃的燕窝她却嫌不好,说是远比不上她家中的呢!”两个丫头吱吱喳喳走出外间去了。

  吕四娘不再理那“李公子”,飞身抢在两个丫头前面,走到外衙,忽然见那青衣妇人和了因和尚双双走来,吕四娘一惊,伏在屋脊上不敢稍动,了因和那妇人走入屋中,正正就在她的下面。吕四娘轻轻的移开了一点瓦缝,张目下望,了因刚刚走进,忽听得那青衣妇人在了因身后,恨恨说道:“哼,吕四娘!”了因翻眼说:“吕四娘怎么?”

  青衣妇人道:“宝国禅师,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这样纵容师妹?”了因“哼”了一声,有苦也说不出。青衣妇人又道:“难道你的师弟没有一个听你的话?”了因怒道:“没他们也成。”歇了半晌,了因道:“我的来意,想你已明白了?”青衣妇人道:“你不是替四贝勒带密札给李大人吗?”了因道:“另外还有三件事情。”青衣妇人道:“请说。”了因道:“第一件,那路民瞻虽然犯了你家大人,却是我的师弟,可得由我处置。”青衣妇人笑了一笑道:“本来理该如此。但其中尚有未便之处。他就囚在这间屋里,等会你进入复壁密室去看他就知道了。还不止他一个人在里面呢!”了因皱了眉头,道:“是什么人看守他?”青衣妇人道:“我们的李小姐呀!”吕四娘心想:原来果然是李明珠看上他了。又恍然大悟青衣妇人为什么带了因走进这间空屋。原来路民瞻就囚在这儿。

  吕四娘凝神细听,只见了因又“哼”了一声道:“你的徒弟好不要脸!”青衣妇人面色一变,道:“宝国禅师,你可不能乱骂!我的徒弟难道还配不上你的师弟吗?”了因道:“那也得由我做主。”青衣妇人忽又一笑,道:“不必你操心啦,我看他们已私订终身啦。你那师弟呀,初时倒硬得很,半点不理我们小姐,现在呢,可是有说有笑,亲亲密密的像对小夫妻啦。”了因道:“好吧,就算他们成亲,民瞻也得随我到京城去。”青衣妇人又笑道:“只要你能说得动他,我听他平日口气,对你似颇为不敬呢!”了因大怒,“拍”的一掌把桌子打塌一角,道:“他敢如此!”青衣妇人忙道:“宝国禅师息怒,反正你的师弟逃不掉,你可以慢慢教训他。请问第二件呢?”

  了因面色稍霁,忽然笑了一笑,道:“嫂子,韩大哥见过你啦?”青衣妇人道:“见过啦!”了因道:“你们这别扭闹了十年,老夫老妻,该和解啦。”青衣妇人道:“你是给他作说客了?”了因歪着眼睛笑道:“有些风流事情,本是逢场作戏,过了也就算了,嫂子,你说不是么?”青衣妇人“呸”了一声道:“好没正经。第三件呢?”

  吕四娘一听,才知这青衣妇人乃是韩重山的妻子。心想:她倒保养得好,看来还只是四十多岁的人。她听师傅说过,这韩重山乃天叶散人师兄,两兄弟各有所长,天叶的掌力在当今武林之中,可在五名之内;而韩重山的暗器之巧,则要数到前三名。他的妻子叶横波武功也极高强,原来就是这青衣妇人。怪不得甘凤池也只是和她打个平手。

  了因停了一停,又道:“那个女娃儿呢?叫她随我回去!”青衣妇人道:“我要收她做义女呢!”了因道:“你别开顽笑啦,我非把她带回去不可!”青衣妇人道:“怎么她是私自离京的么?”了因道:“你别多理闲事,总之你把她交出来便是。”
 

  青衣妇人好像很不高兴,问道:“你几时回京?”了因道:“后天就回去。”青衣妇人道:“那么你不管吕四娘了?要知道她也是钦犯呢。”了因暗想:吕四娘、甘凤池、白泰官是同门中除了自己之外武功最强的三人,自己若和叶横波合斗他们三人,只恐还要落败。沉吟半晌,忽道:“韩大哥还要来的,是么?”青衣妇人道:“谁管得着他?”了因道:“若你们夫妻同心合力,那我就将甘凤池捉来,让你消一口气。”青衣妇人道:“好吧,那你多留两天,等那老鬼来了再说。我也真舍不得燕儿呢!”

  了因忽又端了面色,说道:“你现在就将那女娃儿叫来,让我问她。”青衣妇人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跑出屋外,连击三掌,撮唇长啸一声,过了一会,日间所见的那女孩子不知从什么角落跑了出来,青衣妇人将她一把拉着,道:“有贵客要见你。”那女孩子“嘟”着小嘴儿道:“我不见宝国禅师。”青衣妇人一把将她推进屋内,责道:“不准这样无礼。”

  那女孩子见了了因,似乎很是畏缩。了因招招手道:“你过来!”那女孩子摇摇头说道:“我不!”了因生气道:“你这小抖乱,他们把你宠坏啦!”那女孩子忽道:“四贝勒叫我不必听你的话。不要和你亲近。”了因跳起来道:“什么?你胡说!”小女孩笑道:“他说你是个淫僧,喂,大师傅,什么叫做淫僧呀?”了因面色青里泛红,十分尴尬,拿不准四皇子是不是说过这话。

  吕四娘在上面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气者是自己师傅,在武林中被尊为“圣尼”,却有这样一个弟子,背上“淫僧”之名,师傅九泉有知,也不瞑目;笑者是了因在这女娃之前,作出一股尊严之状,被她那么一笑,真是无地自容。正在好气好笑之际,屋外树阴下人影一闪,一个人嗖的窜了出来,躲到屋角暗黝之处,把耳贴墙,偷听里面的话。吕四娘心道:“唔,他也来了,胆子倒真不小!”这人正是那个“李公子”。

  屋中那女孩子又道:“我在宫里闷得发慌,出来玩玩,你们何必这样紧张,明天我就自己回去。”了因道:“四贝勒叫你和我一同回去。”那女孩子道:“他真的这样说?”了因生气道:“你再胡说,看我赏你耳瓜子。”站了起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作势抓她。青衣妇人急忙拦道:“宝国禅师,你不害臊,吓唬小孩子吗?”女孩子一溜烟跑出屋去。屋角那个“李公子”嗖的掠出,拔步便追!

  了因大叫道:“有贼!”身形一起,飞掠出外。吕四娘知道那李公子绝非他的对手,瞬息之间,看了因已飞过两间屋面,青衣妇人也追了出来。吕四娘一耸身,掠过一间屋面,朗声叫道:“了因,你敢来与我决一死战!”了因大吃一惊,猛然收步,转过身来,吕四娘双手连扬,六把精光闪目的小匕首化成六道银虹,齐向了因奔去。

  独臂神尼门下,除了因外,每人都练有自己的独门暗器,如白泰官练的是梅花针,甘凤池吕四娘练的是飞刀,吕四娘的飞刀与甘凤池又有不同,除了比甘凤池的刀更短之外,而且刀柄镂空,飞出来,发出呜呜怪响,惊心动魄!了因功力极高,抡起禅杖,六柄匕首,全给震飞,然而那飞刀怪响,也扰得他心头烦燥。就在了因心神不定之际,吕四娘施展绝顶轻功,呼的一声从他身旁掠过,一回首,又是六把飞刀,待了因把那些飞刀全打落时,吕四娘已跳出抚衙去了。了因知道追她不及,倒拖禅杖跳下屋来。青衣妇人道:“宝国禅师,燕儿呢?”了因道:“也走了!”青衣妇人道:“怎么不追呀?”了因赌气道:“你去追吧!我道这小丫头那有如此大胆,原来是吕四娘这贱婢暗中帮她。”青衣妇人见过吕四娘本领,单身那里敢追?

  再说吕四娘跳出抚衙,跃上民房,聚拢目光,四下一望,只见西北角一条黑影,疾如奔马,直奔出城,在黑影之前,隐隐见着一点黑点,滚动有如流星。吕四娘知道黑点定是那女孩子,背后那黑影当然是那个少年了。吕四娘心想:这两人甚是怪异,且去追他!黑影已出了城,吕四娘才飞身追赶,追了好一会子,黑影渐现,吕四娘这才放慢脚步。那少年轻功,也已是第一流了,然而吕四娘紧蹑他的身后,他竟然丝毫也不知道!

  这时少年已奔到湖滨西岸,忽然跑上一座临湖的高山,此山名为“葛岭”,在宝石山与栖霞岭之间,相传古仙人葛洪曾在这座山上炼过丹,所以后人把这座山叫做葛岭。这时跑在前面的那女孩子已上到山上,少年追到山上,只见怪石林立,女孩影子已经不见,少年大叫道:“瑛妹,瑛妹!”山风送声,群峰回响,却不见人回答。

  那少年又叫了两声,忽听得有人在背后笑道:“她不认你,你叫她做甚?”少年大吃一惊,不敢回头,先横跃三步,拔出剑来,然后旋身凝视。吕四娘笑道:“恭喜阁下,今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少年看清楚了吕四娘是谁,疑心大起,喝道:“你黑夜跟踪意欲何为?”原来日间在茶居之时,那少年眼见吕四娘将车鼎丰抓去,并不知她是为了救人,还怀疑她也是那“疯婆子”一路;之后吕四娘甘凤池在湖上恶斗了因之时,他又已跌落湖底,潜入西湖里湖,并未看见。所以摸不准吕四娘是友是敌。

  本来吕四娘只要将事情说清,将名字亮出,就可无事。但吕四娘身负国仇家恨,不能不份外小心,这少年看来虽然不是坏人,但倒底是个陌生的外乡来客,吕四娘自然不愿一下子将身份抖露。少年见她久久不答,怒道:“你倒底是那条线上的朋友,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为何要多管闲事?”

  吕四娘想起这少年怪异的身法,心想:我且试试他的本事。故意冷冷笑道:“你和车老头子干得好事!”那少年面色倏变,“哼”了一声道:“亏你这付身手,居然做鹰爪孙!”肩头微动,刷的一剑刺来。吕四娘一闪闪开,把剑掣在手中,笑道:“你是何人弟子?”少年刷刷两剑,凌厉异常,朗然答道:“说你也不知道!”在剑法上好像十分自负。吕四娘暗暗好笑,心想:有那一家的剑法我不知道?只要你使满十招,我不把你喝破才怪。

  那少年把剑一抖,走偏锋急上,又是斜腰一剑。吕四娘再不躲闪,看准他这招乃是武当派的“孔雀剔翎”,使的乃是剑锋刺戳之劲,于是平剑一压,使的是玄女剑法中的“倒转阴阳”,霜华宝剑一沉一提,满拟那少年必然被迫撒剑;不料少年剑招怪绝,见吕四娘平剑来压,剑把一抖,剑身一颤,忽然反削过来!吕四娘几乎着了道儿,幸而她的玄女剑法已到炉火纯青之境,缩剑一绞,马上解了敌人的招数,少年抢出两步,反身又是一剑,这剑明是嵩阳派的“凤凰展翅”,剑势应该自左而右,吕四娘通晓各家剑法,身形微动,已先截至左方,不料少年剑到中途,倏然一变,直刺右肩,吕四娘回剑不及,只好仗着绝顶轻功,身躯一扭,闪电般的避开这剑。

  吕四娘大为惊异,这少年剑招怪绝,真是见所未见,急把玄女剑法中的防身三十六路连环剑法施展出来,宝剑舞成一个圆圈,首尾相连,滴水不入。而在防守之中,也杂以攻击的招数。少年疾风暴雨般的狠狠攻击,直拆了二三十招,吕四娘尚未看出他的家数!

  少年剑法虽怪,但吕四娘使的乃是正宗剑术,精妙异常,虽然一时间摸不着对方路数,不敢放手攻击,但用来应付,却是游刃有余。

  吕四娘不知,那少年比她更为烦燥。吕四娘摸不着他的路数,他也同样摸不着吕四娘的路数,只觉吕四娘的剑法精微奥妙,似乎只有天山剑法可以比拟!更兼吕四娘功力又比他高,再斗了三五十招,他已面红气喘,而吕四娘犹是气定神闲!

  少年一急,剑招展得更快。吕四娘带攻带守,留心观察,只觉这少年的剑法好像博采各家,但每一招都和正常的剑法相反。例如武当派中的“无常夺命”一招,剑势应自上而下,刺向下盘;而少年使这一招时,却是自下而上,刺向中盘,又如嵩阳派的“抽撤连环”一招,应该是左三剑,右一剑,再向中间疾刺两剑;而在他手中,却是先向右方刺三剑,再向左方刺两剑,然后分心直刺一剑。吕四娘与他斗了一百招后,忽恍然大悟,横剑一封,将少年迫出三丈开外,笑道:“你是白发魔女的嫡系传人!你师傅不是飞红巾就是武琼瑶!”

  吕四娘一口将那少年的师承派别揭破,那少年大吃一惊,横剑当胸不敢进招!吕四娘将剑插入鞘中,笑道:“不必斗了,我和你斗满百招,才知你的家数,我已是甘拜下风!”

  少年瞪大双眼,又是疑惑,又是羞惭,对方的剑法明明在自己之上,怎么却反而认输?而且更令他惭愧的是:吕四娘看出了他的家数,而他对吕四娘的剑法却还摸不着头脑。当下由不得抱剑作揖,道:“我认输了,你若要捉我,我束手就擒!”吕四娘大笑道:“谁要捉你,你听过独臂神尼的名字没有?”

  少年“啊呀”一声,一揖到地,说道:“那么兄台是独臂神尼门下,江南七侠中人了?”吕四娘道:“正是。”那少年瞧了一眼,忽然面呈疑惑之容。原来他曾随侍母亲武琼瑶,在天山北高峰和易兰珠闲坐论剑,易兰珠说:“当今天下,有四派剑法,各擅胜场,难分轩轾。这四派一是晦明禅师传下的天山剑法,二是达摩祖师传下,武当派北支宗师桂仲明增补的达摩剑法;三是独臂神尼所传的玄女剑法,第四就是白发魔女传下的独门剑法了。”当时武琼瑶道:“天山剑法之博,达摩剑法之奇,玄女剑法之妙,三家并称,那的确是难分高下,我这门剑法失之于偏,姐姐也拿来相提并论,那岂不令我汗颜。”易兰珠道:“姐姐未免太谦了,论到奇诡辛辣,姐姐这一门剑法还要胜过上述三家。”武琼瑶叹道:“三大剑法之中,可惜玄女剑法我尚未见过。”武琼瑶只提三家,始终不敢将自己的剑法与之并列,那自然是她的谦虚。易兰珠笑道:“听姐姐此言,我忽发奇想,若请四派剑客到天山一会也是盛事。只恐人寿有限,奇想成空。那玄女剑法我倒见过,三十年前独臂神尼上天山之时,可惜姐姐不在这里。她的剑法只传关门的女弟子吕四娘,吕四娘身负国仇家恨,终日在江湖奔跑,恐怕未必能到天山呢。”

  少年忆起当年之话,心中暗奇何以面前这人却是男子。吕四娘一笑揭下头巾,道:“我就是吕四娘,敢请兄台高姓大名?”少年道:“我叫李治,姐姐所说的武琼瑶正是家母。”吕四娘拱拱手道:“原来兄台乃是闯王后裔,失敬,失敬!”

  原来当年“七剑”归隐天山,武琼瑶与李赤心成亲,就在白发魔女的旧居天山南高峰上隐居下来,只生一子,就是李治,李治十岁之时,父亲故世,由母亲传他独门剑法。再过两年,易兰珠把冯瑛带到天山北高峰,那时冯瑛还只有七岁。天山南北两峰相距千里,武琼瑶每年必来拜会易兰珠一次。所以李治和冯瑛算得是青梅竹马之交,李治比他年长六年,一向拿她当妹妹看待。六七年前,易兰珠再到中原,冯瑛就托武琼瑶照顾。到易兰珠回来后,才再把她领回。

  有此一段渊源,所以李治和冯瑛十分要好。这且不表。再说吕四娘与李治互通姓名,彼此敬仰。吕四娘道:“李兄离天山多久了,那车老头子又是何人?”李治道:“我离天山未满两年,车世伯以前在四川之时曾和家父共事,我这次下山,家母曾开列名单给我,叫我遍访父亲旧部,看有几人还在人间?前几天我托朋友将我到杭州的消息禀知车老伯,他就约我昨日在三潭印月相会,不料却飞来了那场横祸,幸我小时常在天山绝顶的‘天池’游冰,还略通水性,要不然那就无辜遭受灭顶之灾了。不知那凶僧是什么人?武功如此了得!”吕四娘道声“惭愧”,把了因来历告诉了他,抚掌嗟叹。

  李治道:“日间所见的那个女孩乃易老前辈爱徒,也是她唯一的传人,请姐姐帮我一同寻找。”吕四娘怔了一怔,心想:那女孩武功极杂,怎会是易兰珠的徒弟?道:“李兄恐怕认错人吧?”李治笑道:“我与她一同玩大,怎会认错?只是不知怎么她却似迷失本性似的,令我十分忧虑!”吕四娘道:“既然是易老前辈的衣钵传人,那我当得效劳,尽心寻找。”

  正说话间,忽听得“呜,呜,呜!”三枝响箭,一声长两声短,在东南角发出。吕四娘吃了一惊,对李治道:“请兄台见谅,我有急事,必须赶回客寓。”李治道:“怎么深夜有人发射那响箭?”吕四娘道:“那是我们同门联络的信号!”李治也吃了一惊,道:“既然如此,女侠请便!”吕四娘拱了拱手,正想下山,忽又说道:“李兄,你的车老伯在我那儿。你明日来吧。”当下将客寓地址说了,就在葛岭山脚的东南角上,倚山面湖,是杭州最著名的旅馆。李治喜道:“我明日绝早便去。”吕四娘足尖一点,身躯晃处,疾若流星,倏忽不见!李治大为佩服。

  闹了半夜,一钩斜月,渐向西沉,想已过了五更了。李治跳上一块临空突出的岩石之上,四处悄望,空山静寂,只有松风过耳,远处潮音。李治大为失望。忽听得格格的笑声,起自身畔,李治急忙跳下,叫道:“瑛妹,瑛妹!”日间那女孩子突然从山石后面闪了出来,格格笑道:“我在这儿!”

  李治大喜,那女孩子招招手道:“你来呀!”李治一阵迟疑,那女孩子笑道:“我不打你了,我日间跟你闹着玩呢,你还生我的气吗?”李治走过去拉她的手,那女孩子一笑挣脱。李治怔了一怔,忽然想起她现在已是十四岁的小姑娘了,可能懂得害臊了呢。也便笑了一笑,问道:“那青衣妇人是谁,你怎么认得她的?”那女孩子道:“你管得着?我认得的人都要对你说吗?”李治又怔了一怔,心想:怎么她的性情全都变了,她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儿呀!

  要知李治和冯瑛在天山之时,情同兄妹。冯瑛对他十分柔顺。李治真想不到两年多不见,她却用这样的口吻回答自己。那女孩子又格格笑道:“你坐下来呀,你尽呆呆的看着我干吗?”李治坐在她的身旁,问道:“易伯母好吗?”那女孩子道:“很好呀,她也惦记你呢!”李治道:“她的头发怎么样了?”那女孩子道:“还不是像从前一样斑白。你问她的头发干吗?”李治跳起来道:“什么,易伯母的头发白了?”要知易兰珠的头发,因为几十年前曾服了优昙仙花,可保永世不白。若然一白,就是死期到了,所以李治问她头发,实际就等于问她健康如何,如今听这女孩子说她发已斑白,如何不慌。那女孩子忽又笑道:“我骗你呢,你本来很聪明嘛,怎么这次笨了?我不是说她的头发像从前一样吗?她的头发以前怎样,难道你不知道。你下山也不过两年。”李治一听,果然她是说过这话。笑骂道:“你怎么学得这样顽皮了?拿这个来吓我!易伯母的头发是永远不会白的,你说她白了,不是咀咒她要死吗?亏她那么疼你,你开玩笑也不应这样开!”那女孩子伸伸舌头道:“以后我不敢了!”

  看官们谅都知道这女孩子实际不是冯瑛而是冯琳了。她躺在山石之后,把吕四娘和李治的对话全都听去了,心里又惊又喜。她年纪虽小,可是也听人说过易兰珠和武琼瑶的名头,知道这两人是当今之世最厉害的女剑客,尤其是易兰珠更是内家正宗,剑术大家,了因和尚天叶散人他们常常骂她,还说过要邀集十名一流好手去斗她。冯琳虽小,人却聪明,见这些“伯叔”如此恨她忌她,就知这易兰珠的本事一定大得不得了。心中暗暗佩服。

  适才她在山石之后,听得李治原来是武琼瑶的儿子,又听李治说自己“是”易兰珠的唯一传人,而且还和自己一同玩大,心中暗暗奇怪,难道世界上真有一个和自己十分相似的人?可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心中忽然起了一个鬼主意:就冒认是那不知名的女孩子,逗逗李治。

  李治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女孩子不是冯瑛,又问道:“你这两年见过我的母亲吗?”冯琳唔唔呀呀,含糊说道:“见过一次。”李治道:“她怎么样?”冯琳道:“她在练剑。”李治奇道:“怎么她在练剑?她不坐关了吗?”原来李治下山时,她母亲已开始“坐关”,以七日为一期,即每次静坐七天,静坐之时,只食花果,过了七天,然后再食烟火。然后休息三天,又再静坐。这种长期“坐关”,乃是修习最上乘内功者最后要过的一关,“坐关”期中,不理俗务,更无需练剑。所以李治一听冯琳说她母亲练剑,大为奇怪。冯琳听言察色,知道一定是自己说错了话,微微笑道:“我和师傅一同去的,师傅说你母亲走火入魔!”

  李治这一惊更甚,颤声叫道:“她走火入魔?哎呀,那么她身体怎样?”冯琳在四皇子府中长大,遍习各派武功。然而四皇子门下异人,除了因之外,谁都不懂正宗的玄门内功,其他各派偏门修习内功的常会“走火入魔”,所以冯琳对这个名辞十分熟悉。因道:“好在我师傅及时赶到,李伯母心灵正起异状之际,面肉痉挛,我师傅一瞧,就知她是走火入魔,赶忙运内家真气,助她呼吸,她这才恢复正常。据师傅说要不是她及时赶到,伯母就要半身不遂啦。所以伯母后来不坐关了,说要把剑练到出神入化之后,然后再坐。”这番话说得活龙活现,而且很有根据,不由李治不信。心想白发魔女传下的武功,本来不是玄门正宗,我以为她功力深湛,修练最上乘内功,也可无碍,谁知还是走火入魔。心想:以母亲的好胜,受此挫折,不知该如何伤心呢?一念及此,不觉闷闷不乐。

  冯琳又笑道:“我师傅说这不紧要的,你闷什么?她说你母亲有过此番经历,以后再‘坐关’时就知所趋避了,她还指点你母亲修习最上乘内功的诀窍呢,可惜我听不懂。”李治大喜,道:“唔,那我母亲倒是因祸得福了。”冯琳这一番话,无意之中撞个正着。原来论起辈份,武琼瑶比易兰珠尚高半辈,(武琼瑶是白发魔女的关门徒弟;易兰珠虽然是晦明禅师抚养长大,但武功大半是凌未风所传。晦明禅师和白发魔女是同辈。)所以易兰珠和武琼瑶虽然私交极好,但说到武功,总是谦逊,更不好意思“指点”武琼瑶了。李治心想:想必是易兰珠见自己母亲经过这场灾难,所以不拘俗套,不固执于辈份,愿意“指点”了。

  冯琳微微一笑,又道:“你那独门剑法能不能教我呀?”李治一愕,道:“你学的天山剑法,博大精微,为何还要学我的?”冯琳道:“我师傅说,我们两家剑法一正一反本来同出一源,所以我想,如果同时兼学,岂不更好?我本要伯母教的,但可惜我匆匆下山,没有机会再学了。”李治忽笑道:“其实我这一门剑法,你师傅也懂的。以前我母亲的师姐飞红巾曾教过她。”冯琳暗吃一惊,想不到说话之间又露破绽。幸好李治一笑之后又道:“你师傅也不教你,想必是见你年纪太小,恐你学得太杂,所以叫你专练天山剑法。”李治说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问道:“你下山多久了?”冯琳想了一下,答道:“唔,半年多了。”李治道:“半年之间,你为什么学了那么多别派的武功?”冯琳嘟着小嘴儿道:“我欢喜嘛,你为什么总爱管我?我现在年纪渐渐大了,多学一点也不紧要。哦,我知道啦,你不愿意教我,所以故意这样骂我。”李治甚爱这个“小妹妹”,闻言皱起眉头道:“你说到那里去了?好像你和我是外人似的?你真的要学,我当然可以教你。”

  冯琳大喜,又道:“什么叫做‘后天之气’,什么叫做‘先天之气’?‘内丹’修练又是如何?”李治又是一阵愕然,心想怎么易伯母连这些最基本的内功修习常识都没教她。原来所谓“后天之气”“先天之气”都是道家的说法,其后亦为修习内功者所习用。所谓“后天之气”,就是指胸肺中的气,因为那是由外间吸进来的,所以叫“后天之气”,丹田气海中的气,则叫“先天之气”,乃是人类自母体产出后就赋有的。普通人呼吸时,胸肺中的气与丹田之气不能沟通混合;但若对吐纳功夫有了修养的人,则可令二气混而为一,称为“气通”。到了“气通”的境界,“先天之气”与“后天之气”上下交结,无形中就似在体内结成一粒“丹丸”之物,可以上下转动,这便是道家所谓的“内丹”,其实乃是体内所养成的一股气劲。并不带什么迷信的色彩的。

  冯琳对于内功窍要,懵然无知,所以有此一问。及见李治愕然,眼睛一溜,已知所以,笑道:“你一定奇怪师傅为何不教我了?她说我年纪小,不耐静坐,所以只教我练剑,并未教我内功。”冯瑛七八岁之时,由武琼瑶照顾,八岁后回天山北高峰,到十二岁止,这四年间,李治每年见她一次,每次相聚约半个月,李治当她孩子看待,所以并没问起她有否修练内功。这时心想:易伯母只授武艺不传内功,这样教法,岂非甚有缺陷。因道:“我说给你听,也不紧要,只是若给伯母知道,那可真是贻笑方家了。”冯琳道:“我不告诉她便是。她本来叫我在江湖历练三年之后,再回山时才将内功修习之道教我的。我只怕她年纪老迈,若有意外,岂非一生难学!”李治闻言,眉头又是一皱,连道:“岂有此理。”心想:这孩子素来温柔敦厚,怎么出来半年,心术就变得如此坏了?只顾自己。若真个恩师死了,悲痛还来不及,那会想到其它。这女孩子如此讲法,若给易伯母听到,真会气死。

  冯琳见他扳起了面,“哎哟”叫道:“我知道我又说错话了,好哥哥你别对我生气,我以后不乱说了。”李治心想:这女孩子下山后不知交了些什么朋友,给引坏了。今后非得对她多照顾不成。再不能让她和青衣妇人之类蛮不讲理的“疯婆子”鬼混了。因道:“好吧,我不生气。你要学内功,我把基本要诀传你。”说了半个时辰,冯琳心领神会,大喜道谢。李治眉头又皱,道:“你怎么啦?简直和以前像两个人了?”冯琳微微笑道:“我以前是怎么样的?你说给我听。”李治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也有十三四岁啦,连自己本来是怎样的都忘记了么?”冯琳一笑跳起,似乎是因得了他的指点,极为高兴。李治说完这话,心里忽然感到颤栗,心想:难道真有这样快忘了本性的人?不觉呆看着她,说不出话。

  谈了半夜,不知不觉之间东方已白,五彩朝霞出现天边。“葛岭朝暾”原就是“钱塘八景”之一。从葛岭向东远眺,越过市区,在远处是一片浩渺的钱塘江,一直伸展到遥远的东海。这时太阳已慢慢地从海面上升起来,就像一面紫红色的大铜盘似的。李治迷惘的心情,给清晨的冷风吹得暂时消散,站在“初阳台”上,看那一面紫红的大铜盘越升越高,逐渐由紫红变成橙黄,继而又由橙黄变成了耀眼的白光。俯瞰西湖,湖面闪耀着万道金光,四周的青山绿树都染上了美丽的朝霞彩色!

  李治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记起了吕四娘的说话,对冯琳道:“我和你看吕四娘去!”冯琳佯作不知,问道:“那个吕四娘呀?”李治道:“就是昨晚和我在这里比剑的那个女人。”冯琳道:“我怕她的那个同伴,那个黄脸汉子。”李治道:“那个人是江南大侠甘凤池呢,为人最是行侠仗义,有什么可怕?你也应该交交这些正派之人。”冯琳无奈,只好随他同去。

  再说甘凤池白泰官他们,自昨晚吕四娘去后,久久不见回来,中心悬悬,那睡得着。听着敲了四更,甘凤池独自起来,在旅舍的庭院中散步,看那一钩斜月,慢慢的从头顶移过。在这万籁俱寂之际,忽听得有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好像就在这旅舍之内。甘凤池天生的侠义心肠,虽然心中有事,也禁不住循声往访。这旅店占地颇广,总有二三十间客房。甘凤池跳上屋面,听得叫声发自东首一间房内,急忙从屋面飞过,寻到那间房间,使个“珍珠倒悬帘”,双足钩着檐椽,探头内望,这一望大吃一惊!

  只见屋内一个老头,背向窗口,面向一个中年女人,冷冷说道:“你再叫!你再叫我就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女人面色青白,好像很是害怕,但仍是恨恨说道:“你真是人面兽心,寡情薄义,把我骗到杭州,原来是要下毒手!”那老头狞笑道:“我家的那个婆子容你不得,没奈何只好请你借一只耳朵,十根指头作为我赎罪之物。念在以往恩义,你自己下手吧,我有灵丹给你止痛!”那女人抖个不停,老头嗖的一声,拔出了一口解腕腰刀。

  甘凤池听得这老人声音好熟,见他拔出了刀,蓦然叫道:“韩重山你干什么?”一口飞刀穿窗直入!

  韩重山武功极高,只因全心对付那个女人,没有听出声息。这时反手一拿,已把飞刀拿着。甘凤池虎吼一声,跳了进来!韩重山顺手将匕首一插,甘凤池一个翻身,一招“覆雨翻云”,用擒拿手一拂,向韩重山持刀的手腕直截过来,甘凤池的擒拿手在同门中堪称一绝,韩重山手腕一翻,匕首落地。屋中的女人,急忙穿窗跳出。韩重山大怒,双掌一推,甘凤池出掌相抗,只觉一股大力,甘凤池身不由己,直向门外撞去,砰然一声,木门已给撞开;那韩重山也给甘凤池神力推倒,跌落床上。正是:

  八两半斤,功力悉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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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梦碎魂消 禁宫愁永别

   天南地北 军旅喜相逢

 

  韩重山大怒,把手一扬,发出独门暗器“回环钩”,呜呜作响,甘凤池道:“什么东西?”两口飞刀劈空打去,回环钩形如曲尺,甘凤池两口飞刀一先一后,齐齐斫中,不料那暗器呜的一声,给飞刀一撞,突然回环转折,斜刺飞来,甘凤池吃了一惊,看它来势向东,急向西避,那料韩重山的回环钩十分怪异,突然在半空一转,闪电般的向甘凤池头顶飞来,明晃晃的利钩直向甘凤池的颈项钩下,甘凤池躲闪不及,伸手一招,利钩钩在掌上,甘凤池运上乘内功,掌心内陷,肌肉一收,利钩钩在掌上,就如插到棉花堆中一样,竟给消了来势。甘凤池五指一撮,把回环钩拿在手中,拗为两段。

  这回环钩乃是韩重山成名暗器,竟然给甘凤池收去,韩重山不禁又惊又怒。在房内一跳出来,双掌齐发,甘凤池一闪一勾,再运擒拿手中的“并刀胜剪”一招,双指陡箝韩重山虎口,韩重山反手一推,沉肘一撞,两人由合而分,自旅舍的走廊跃下庭院。

  到了落地之时,韩重山已取出辟云锄来,这锄原是韩重山采药所用,虽然长仅三尺,却是精金所鍊,一锄辟去,劲风带着光芒,在昏夜之中,威势特别显得猛烈!

  甘凤池兀然不惧,展开沉雄掌法,也是打得虎虎生风。正酣战间,韩重山一声怪啸,西首客房又跳出一个人来,甘凤池正使到“跨步进掌”一招,左手向辟云锄一托,右掌奔敌前心,那人突插进来,运掌一带,把甘凤池的掌力化了。韩重山锄锋下戮,却倏的收回。甘凤池一看,这人却是形意派的成名人物,老奸巨滑的董巨川。甘凤池叫声苦也,这韩重山已是难斗,更那堪又加上一个高手。

  韩重山叫道:“董兄,你截他后路,不要让他逃走。”韩重山辈份甚高,此话乃是不想夹攻,董巨川一笑退下,手中扣着三枚透骨钉,目不转瞬注视斗场。

  甘凤池和韩重山一场恶斗,客舍的人全给惊醒。白泰官跑过邻室,对鱼孃道:“你看着车老伯,切不可擅自离开。”跑出外面,董巨川一见笑道:“哈,白泰官原来是你!你的老丈人正生你的气呢!”白泰官怒道:“胡说!”董巨川手臂一挥,三枚透骨钉破空射来,全奔白泰官穴道,白泰官拔刀在手,迎空一磕将头一枚透骨钉磕飞,左手一招,把第二枚透骨钉挟在中食二指之间,向上一弹,将第三枚透骨钉也打落了。

  白泰官武功在同门之中要数到第四,但暗器之精却是数一数二,所以接暗器手法也极纯熟,董巨川不知深浅,心想:怎么这白泰官也如此厉害。不敢怠慢,一掠数丈,双掌一推一带,劈面便使出形意派的绝招来。

  白泰官横刀一削,董巨川右掌倏然一翻,掌风劲疾,已劈到白泰官右肋,白泰官嗖嗖两刀全都落空,左闪右避,甘凤池见状吃了一惊,掌法稍疏,几乎给辟云锄斫伤。董巨川运掌如风,柔中带刚,迳抢白泰官手中兵刃。白泰官一个“盘龙绕步”,连人带刀一转,倏地一招“雁落平沙”,败中求胜,那料董巨川掌法已得形意门精髓,若实若虚,双臂一分,左掌一拨刀把,右掌一按,道声:“着!”白泰官一个倒翻,跌在地上,董巨川大喜,刚刚跨出一步,白泰官左手一扬,突然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看针!”顿时一片银光灿烂,嗤嗤声响。董巨川大吃一惊,一跃丈许,袍袖急挥,虽然把那一大把梅花针都扫荡净尽,但已闹得个手忙脚乱!

  白泰官所练的梅花针原是准备对付了因的,厉害异常。当年在田横岛的孤峰之上,就曾露过一手。董巨川功力不及了因,对付这种细小的暗器,不得不凛然戒惧。

  董巨川飘身下地,发掌再攻,身法大变,只见他身如飞絮,绕着白泰官疾转,叫白泰官要处处提防,腾不出手来掏摸暗器。这种游斗的功夫,乃是功力高者对付低手时可稳操胜算的战略。但好在白泰官虽然比他稍低,还不至相差过远,在他缓攻的战略之下,还勉强可以抵挡得住。

  又战了片刻,董巨川掌法渐紧,飘忽如风!白泰官刀光霍霍,总沾不着敌人,只有紧密封闭门户,但饶是如此,还是觉得敌人双掌,矫若神龙,在自己面门乱晃。

  那一边甘凤池和韩重山功力悉敌,原可打成平手,但为了心悬白泰官的安危,不免受了影响,韩重山的一百零八路辟云锄法,变化无方,见甘凤池气馁,连下杀手,正在紧迫之际,甘凤池一声长啸,猛发一掌,把辟云锄荡开,掠出丈余,突然喝道:“看镖!”韩重山横锄一挡,甘凤池已放出三枝响箭,一声长两声短,响箭直上遥空,呜呜之声,十分刺耳。韩重山见甘凤池的响箭并不向自己射来,道:“你捣什么鬼?”还以为他的暗器另有怪异,横锄戒备,不敢稍懈。甘凤池猛的飞身向董巨川扑去,骤然一招“金龙探爪”,向董巨川后心猝击,董巨川反手一掌,却挡不住甘凤池神力,给推出一丈开外,几乎跌倒。韩重山大怒,一跃而上,辟云锄一展,又把甘凤池截住。

  董巨川吃了一掌,当时还不觉怎的,过后骨骸竟然隐隐作痛,在同门中,甘凤池内功仅在了因之下,这一掌使的乃是内家阴力,饶是董巨川那样的高手,吃了一掌,也损元气,再用游斗来困白泰官时,身法已不似以前灵活了。这样一来,此消彼长,白泰官虽然还微处下风,但已远不似刚才那样吃力。

  这一场恶战,打了一个时辰,旅店的人全都惊醒,有些胆大的,便在窗口探头出来。旅店主人慌了手脚,但却不敢上前劝架。有人道:“快报官呀!”甘凤池一听,暗叫不妙。猛攻数招,以进为退,韩重山窥破用意,冷笑喝道:“呸,你还想逃!”辟云锄盘旋飞舞,一步也不肯退让。那边厢白泰官虽然抵挡得住,仍是脱不了董巨川掌力范围。

  再说吕四娘在葛岭上听到同门响箭,匆匆赶回。旅舍建在山麓,倚山面湖,吕四娘方到湖滨道上,忽见一骑马迎面飞来,驰向城内。吕四娘心念一动,脚尖点地,猛的飞上马背,只一揪,就把马上人揪下地来,那马惊叫一声,跑过一边。吕四娘道:“什么人?”那人忽道:“你不是在小店西便上房住的李相公么?”吕四娘这才清楚是店中照料马匹的人。那人道:“店里来了强盗打劫,正和你的同伴打呢,客官快放我走。”这个看马的小二胆子倒大,吕四娘道:“好吧,你去报官,我回去帮你们缉盗。”暗地里却拾起一枚小石,把手一扬,将马腿打伤。那马倒是良马,嘶叫一声,跑到不远处停住,仍然等候主人。看马的小二不知吕四娘是好人还是坏人,见她肯放自己,急忙一溜烟的跑去,跨上马背走了。

  再说甘凤池和白泰官正在吃紧,白泰官形势尤其危急,董巨川连连进迫,白泰官忽欢然叫道:“八妹!”董巨川道:“叫妈妈也没有用!”话声未停,忽见白光一闪,吕四娘连人带剑,旋风般的扑到面前,董巨川大吃一惊,侧身一闪,一掌向吕四娘肩头打去,吕四娘何等快捷,皓腕一翻,一招“神龙掉首”,宝剑呼的圈转过来,饶是董巨川那样的名手,缩身闪时,衣袖也给斩去一截。董巨川大叫:“风紧,扯呼!”韩重山把身一躬,一枝蛇焰箭突然射出,这是他救命的暗器之一,吕四娘伸剑一格,忽然“蓬”的炸开,吕四娘吓了一跳,向旁斜跃数步,幸未烧着。韩重山见是吕四娘来,那里还敢恋战,急忙飞身上屋,和董巨川一道逃走。甘凤池道:“这里不能住了。”急忙去见店主,道:“明告店主,我们都是帮会中人,在这里碰到仇家,我们不想牵累于你,请把房饭钱算清,我们现在就走。”帮会中人斗殴,当时乃是常事,店主人吓得面青唇白,那里还敢收钱,甘凤池丢下十两银子,也不理他。

  且说鱼孃在房内正等得心焦,听外面厮杀声声,又不敢开窗外望,渐渐外面喧声渐寂,不久白泰官等三人回到房中。鱼孃道:“怎么啦?甘大侠碰到什么人了?”白泰官道:“别多问啦,快收拾吧,咱们现在就走!”甘凤池叫道:“车老伯!”床上车鼎丰翻了个身,忽然坐了起来。

  吕四娘喜道:“车老伯,你没事了?”车鼎丰道:“那个女孩子出手好辣,幸蒙两位相救。”甘凤池道:“五哥,你背车老伯。我和八妹断后。”车鼎丰道:“寿昌书院诸生,都是心怀故国的热血少年,甘大侠如没适当地方歇足,不妨在那里暂驻侠踪。”甘凤池道:“那好极了。”吕四娘忽道:“七哥,我再到抚衙一趟。”白泰官道:“怎么你还要去?”吕四娘道:“旅舍的人已去报官,了因那厮知道我们在此,必然亲来。”甘凤池笑道:“八妹用意我知道了,那是调虎离山之计。了因来捉我们,我们就去救路师兄。”鱼孃道:“吕姐姐,这计策虽好,只是你累了一晚,也该歇歇了。”吕四娘笑道:“不要紧。”吃了几块干粮,喝了一大杯水,身子一扭,展开绝顶轻功,上屋飞走。

  再说李治和冯琳下了葛岭,冯琳忐忑不安,李治道:“瑛妹,甘大侠知道你是小孩,不会怪你的。”两人走了一会,已到旅店附近,忽见一队官兵,在外巡逻,冯琳道:“不好,咱们快逃。”旅舍中跑出一个和尚,正是了因!

  了因一见冯琳,大怒喝道:“哼!你这小捣乱,往那里跑?”僧袍一拂,提起斗大的禅杖,呼呼追来。冯琳道:“李哥哥,你替我挡他一阵,我用暗器帮你。”了因轻功虽然不及吕四娘,但比起冯琳却不知高明多少,一忽儿就追到背后,伸开蒲扇般的大手,当头抓下。忽然寒光一闪,李治刷的一剑斜侧刺来,剑招奇快,了因缩掌斜劈,冯琳一回手射出两柄飞刀,了因举杖一撩,两柄飞刀都被反击震上高空,远远的抛落湖心。冯琳发足狂奔,十几名捕快骑马急追,了因身形一动,李治刷刷两剑又迎面刺来,了因喝道:“你找死!”呼的一杖,“迅雷击顶”,直向李治头颅打落,李治身形一晃,剑锋点向了因胸膛,这一招本是白发魔女独门剑法中的杀手,了因一杖击出,门户大开,李治以为必然得手,那料了因的禅杖在半空打了一个圈圈,不用撤杖护身,李治已觉得好似一股大力推来,身形不由得倒退两步,剑点也给杖风震歪。了因大喝一声,杖尾一起,呼呼声响,又再扫来。

  李治大吃一惊,不敢硬架,在杖风中一个翻身,仗着剑法轻灵,突然抢攻他左面空门,了因禅杖一立,挡了开去。两人斗了二三十招,李治一口剑疾如掣电,总不让他禅杖碰着,斗到酣时,李治剑光一闪,再取他肩上的“风府穴”,了因迎着他的剑势,杖身一送,那料李治的剑法全与平常剑法相反,明明看他是刺左面偏锋,不知怎的,却倏然改向,了因杖头一点,突觉冷风急劲,剑锋已到左肩,了因肩头一缩,左掌往前一抓,李治的剑锋已点到了因肩上,突然一滑失了重心,竟被了因一抓抓着手腕,动弹不得,长剑也当啷一声,跌落地上。

  了因左手一举,把李治平举起来,待要下摔,忽又缩住。问道:“你是谁人门下?”李治道:“你要杀便杀,何必多问?”了因心想这人剑法奇诡,似乎不在吕四娘之下,倒不可随便杀他。道:“你能接我三十余招,也算一条好汉。暂且饶你一命。”五指一紧,把李治捏得全身麻软,骨头松散,了因用了最厉害的分筋错骨手法,见李治额上汗珠似黄豆般一颗颗滴下,居然哼也不哼,也暗暗赞他硬汉,叫过官差把他绑了。跨上骏马,再向前追。

  且说冯琳发足狂奔,背后十几骑快马追来,冯琳待他们追得近时,反手一扬,突然发出两柄飞刀,射前头的两骑快马,冯琳的飞刀之技,出于钟万堂所传,含有剧毒,她的飞刀射得极准,飞刀插入快马眼中,毒性登时发作,两匹马变了瞎马,狂叫乱奔,马上的捕快给摔下地来,幸好没有跌死。
 
  捕快们窒了一窒,冯琳缓了口气,又再飞奔,捕快们相顾失色。捕头道:“一个小孩子也捉不着,我们还当什么公门差使?”率众再追,追得紧时,冯琳又依前法,射倒两匹快马。如此者过了几次,冯琳暗器囊中只剩下两柄飞刀,不敢再放。

  捕快们追得更紧,追出一段弯路,蓦然前面尘头大起,一枝军队迎面开来,三丈多高的帅字旗上写着斗大的一个“年”字,被西风卷得猎猎作响。策马前导的旗牌官见一个女孩跑得飞快,背后七八骑公差飞骑追赶,颇为惊异,一员裨将策马上前,提起长矛朝着冯琳一指,喝道:“站着!”冯琳在四皇子府中长大,什么官儿没有见过,见长矛搠到,居然不慌不忙,伸出小手,一把将长矛握着,只一扯那员裨将竟然给她扯下马来,冯琳也学他的神气喝道:“站着!”那员裨将怒道:“你这小孩子好大胆,你叫什么名字?”冯琳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七八骑捕快先后追到,见大军在前,不敢妄动。捕头上前向旗牌官见了个礼,禀道:“这小孩子是宝国禅师要我们追的。”旗牌官道:“谁是宝国禅师?”了因被封宝国禅师,军中并不知道。捕头道:“听说这小孩子是四皇府的人,私逃出来,四皇子派人捉她,宝国禅师便是四皇子所派的人。”旗牌官肃然变色,道:“原来如此,你等一等。”回马禀告中军。

  那员裨将给冯琳气得七窍生烟,兵士们四面围着,见冯琳一副大人神气,又可爱又可笑,都围着看热闹。那员裨将给她握着长矛,尴尬之极,蓦然挺矛一搠,喝道:“你放不放手?”冯琳一笑喝道:“你放不放手?”暗运内力,将长矛一扯,那员裨将双手一松,一跤跌倒地上。

  兵士们见他们的管带跌翻在一个女孩子手上,都暗暗好笑。那名军官老羞成怒,跳起来抡拳再打。周围的士兵忽然四下散开,一个少年将军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喝道:“谁在这里闹事?”那名军官急忙住手,禀道:“是这个女孩子闹事。”冯琳也抢着道:“你是带兵的将军吗?为什么不管部下?大人欺负孩子!”那少年将军一看,这女孩子笑靥生春十分可爱,而那名军官则面青唇肿,军装泥污,狼狈非常。看来明明是军官吃了大亏,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问道:“你这孩子那里来的?为何和我的军官打架?”冯琳道:“我走得好好的,他偏偏要来拦我。”中军过来禀道:“禀副帅,听杭州的捕快说,这女孩子是四皇府的人。”少年将军也微微变色,道:“你请大帅出来。”

  冯琳道:“你管我是那里的人,我不偷不抢不犯皇法,就是皇帝老子也不能拦我。”少年将军笑道:“你倒嘴刁。”停了一停,又道:“你的武艺是跟谁学的?”冯琳道:“偏不告诉你。”少年将军笑道:“你使一趟拳给我看看。”冯琳道:“我又不是江湖卖艺的女人,为什么要使给你看,要么你我比划比划。”少年将军一笑下马,道:“好吧,我就和你比划。”冯琳道:“我赢了你你可得放我走。”少年将军道:“好吧,你发招。”

  原来这枝军队正是年羹尧率领,这少年将军乃是他的副将岳钟琪,年羹尧自跟了四皇子后,又读了四年兵书,到十八岁那年,四皇子才保他出来带兵,随大将傅鼐远征准噶尔部立了大功,回来后升为总兵,再升为提督,先后不过三年,从一员裨将升至一军主帅,升迁之速,在清代中可算第一人。这时年羹尧才不过二十一岁。岳钟琪据说是宋名将岳飞之后,今年亦不过二十二岁,也是四皇子提拔的人。他和年羹尧一样,精通武艺,熟读兵书,两人年龄相若,志趣相投,合作治军,十分相得。

  岳钟琪豁达大度,御下甚宽,年羹尧则察察为明,治军极严。所以军中下属,对年羹尧是畏之如虎,而对岳钟琪反为亲近。岳钟琪见冯琳这样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居然能把那名军官打倒,又见她十分可爱,一时兴起,想逗她玩玩,答应和她比试。

  这冯琳好不调皮,岳钟琪一声“好吧。”刚刚说出,她小腿一伸,已突向岳钟琪膝盖踢来,岳钟琪弯腰一接,冯琳拍拍两掌,旋风般的疾打过来,岳钟琪道声“好!”双掌斜直撑下,左右一分,用岳家散手中的“撑椽手”反击,岳钟琪臂力沉雄,只因怕伤了冯琳,不敢用出全力,那知武家较技,最怕有所顾忌,他这稍一迟疑,冯琳已化掌为拳,一招“流星赶月”,一拳打到他的小腹脐门要穴!

  岳钟琪大吃一惊,急忙一个翻身,双掌一荡,化开她的攻势。心里暗道:“这女孩子小小年纪,怎么手脚如此阴辣。”不觉把喜欢她的心情减了一半。冯琳手脚并用,跨进一步,右拳收回护腰,左手变掌,向左前下方抹击,这一招乃是少林拳中的“躺裆切掌”,岳钟琪横掌一截,她双脚又连环疾起,左脚踢岳钟琪膝盖上的“白海穴”,右脚踢膝盖下的“筑宾穴”,这却是北派“太祖拳”中的连环腿法。岳钟琪连运岳家散手中的“左右开弓”、“托天换日”几招,才堪堪把她挡开。

  冯琳越打越狠,招数变化无常,各家杂陈,忽拳忽掌。岳钟琪暗暗称奇,真想不到她这么一点年纪,如何学得这么多离奇古怪的武功。冯琳个子又小,运用各派武功时,专拣攻敌下盘的来应用,岳钟琪不能不弯腰应战,十分吃力。

  战了片刻,四周的兵士突然肃静无声,岳钟琪知道一定是年羹尧到了。心想:自己打一个女孩不过,岂不叫他见笑。面上发烧,拳风一紧,不再退让。岳钟琪乃名将之后,岳家散手精妙无伦,冯琳虽会各派武功,但到底是年轻力弱,火候未到,岳钟琪认真出手,冯琳立刻转处下风。岳钟琪步伐似猿猴,出拳如虎豹,十招一过,冯琳根本挨不进身来。岳钟琪笑道:“小姑娘你服输了吧?”冯琳一声不响,退后两步,突然反手一扬,两道乌金光芒,电射而出。岳钟琪吓了一跳,知道这暗器必定有毒。侧身骈指,疾的一弹,弹在刀柄之上,将第一柄飞刀弹落地上。第二柄来得快极,岳钟琪不及弹它,又不敢手接,只好缩肩一闪,那柄飞刀呜的一声飞过头顶,只听得年羹尧大喝一声“住!”岳钟琪敛手跳开,这一喝好像具有无限威严,冯琳那样调皮,也吓了一跳,赶忙缩手。

  年羹尧手中拿着飞刀,反覆把视,沉吟不语。岳钟琪走过来道:“这飞刀有毒,大帅千金贵体,何必冒险接它。”年羹尧只道了两个字“无妨”。岳钟琪道:“这女孩子好怪,只怕真是四皇府的人。”年羹尧“唔”了一声,面上变色,并不答话。岳钟琪大为奇怪。他与年羹尧共事三年,从未见他有过如此张皇失措的神色。往时在千军万马之中,枪林箭雨之下,年羹尧都是指挥若定;岳钟琪心想:就算这女孩子是四皇府的人,大帅也不必怕她,何必如此沉吟思考。

  岳钟琪有所不知,年羹尧与冯琳一同长大,年羹尧比她年长七岁,小时常常抱她,情如兄妹。自他们的师傅钟万堂中萨天剌毒爪死后,冯琳被双魔抢去,深藏皇府之中,自此二人便不再见。年羹尧只听得了因说过,说是四皇子也甚喜欢冯琳,双魔把她抱来之后,四皇子就把大内的秘药混入茶中,叫她服下,吃了这种秘药,以往经历,会全都忘掉,对于孩子,尤其见效。

  年羹尧当时听了也并不怎样在意,心想:这小丫头鬼灵精,让她忘了往事也好。两人不见霎忽七年,年羹尧渐渐长大成人,最近一两年,也有京中权贵给他说亲了。不知怎的,年羹尧有时便会想起冯琳来,不知她长得怎样了。有时年羹尧也会想到:她失了记忆,见了我恐怕也不认识了,思念及此,每觉茫然。

  刚才年羹尧听得中军报告,说是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闹事,心中已是一动。出到军前,见冯琳和岳钟琪打得难分难解,暗暗吃惊,心想这女孩子多半是她了。及至接了飞刀,更加证实。要知年羹尧乃钟万堂唯一传人,飞刀之技比冯琳还要高明,自然能接能收,而且一见飞刀,便知来历。

  且说冯琳见了年羹尧,小小心灵,也是陡然一震,心想怎么这人好像在那儿见过似的?但却怎样也想不起来。年羹尧道:“小姑娘,你随我来,我有话问你。”冯琳眨眨眼睛,道:“好吧,你问。”
 
  年羹尧叫参将招呼她上自己的车子,突然吩咐岳钟琪道:“把那些杭州的捕快全扣起来,传令军中,不许把这事泄漏出去。”岳钟琪好生奇怪,但年羹尧将令如山,只好依从,不敢发问。

  年羹尧跨上车子,叫冯琳坐在自己身旁,仔细看她,见她苹果脸儿,梨涡隐现,儿时面貌,依稀可辨。问道:“你从实说来,你是四皇府的人吗?”冯琳道:“是又怎样?”年羹尧道:“你在四皇府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出来?”冯琳面上一红,忽道:“不告诉你。”年羹尧道:“四贝勒命宝国禅师来追你回去,你知道吗?”冯琳道:“我不回去。”年羹尧道:“为什么不回去?”冯琳嗔道:“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嘛,有什么好问的?”年羹尧道:“四贝勒对你不是挺好吗?”冯琳道:“唔,好——”忽然眼圈一红,道:“你是什么将军,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年羹尧一怔,继而一凛,心想要是她回去说起我如此问她,只怕允祯会起疑心。便道:“我劝你还是回去的好。”冯琳道:“哼,原来你这人很坏!”年羹尧奇道:“我怎么很坏?”冯琳道:“你在外面带兵自由自在,却要劝我回到宫里去受气。”年羹尧笑道:“哦,原来你还是那样好玩。”冯琳睁大眼睛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好玩?”年羹尧又是一怔,强笑道:“瞧你的样儿,就知你好玩嘛!你好玩也不要紧,只要你不是私逃,你要出皇府溜溜,四贝勒也不会不许,偌大一个北京还不够你玩的!”冯琳眼圈又一红,怒道:“你这人的确很坏!”年羹尧皱眉道:“怎么我又坏了?”冯琳道:“你为什么总想迫我回四皇府去?”年羹尧道:“劝你回皇府去享福竟是坏么?”冯琳道:“那还不坏?我死也不愿回去!”

  年羹尧心中一震,冯琳说得如此坚决,想来其中定有内情。便道:“好吧,我不劝你便是。你在这辆车上躲着,可不许乱动。”冯琳道:“好呀,那么宝国禅师来了,你可也不许说给他知道。”年羹尧不答,揭帘下车,叫道:“中军来!”吩咐道:“把那些杭州捕快通通给我斫了!”中军吃了一惊,年羹尧挥手道:“快去!传令军中不许泄漏!”年羹尧治军,一不如意,便要杀人,中军已是司空见惯。但想不到他连杭州的捕快也杀,见年羹尧面色甚坏,不敢作声,片刻之后,七八名捕快全都身首异处。岳钟琪知道之后,要劝已来不及。年羹尧吩咐立刻将尸火化,埋入地中。

  毁尸灭迹之后,年羹尧下令拔军开入杭州。走了一阵,旗牌官报道:“有一个和尚,提着一根碗口大的禅杖,相貌凶恶,自称宝国禅师,说是大帅朋友,要来求见。”年羹尧道:“好,我亲自接他!”

  再说了因和尚擒了李治之后,用分筋错骨手法,扭伤了他的关节,谅他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恢复。便把李治交与抚衙的卫士王奋和韩振生,这两人乃是当年董巨川替李卫主考,从数百人中选拔出来的卫士。王奋的铁砂掌功夫,造诣颇深,韩振生的下盘腿劲,也很有斤两,李治武功虽高,但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形同废人,有这两人看守,谅他不能逃走。了因叫王韩二人把李治先带回衙,跨上骏马,续向前追。

  走了十余里光景,田野间滚出两名捕快,高呼宝国禅师,了因见他们跌得面青唇肿,喝问何事。两名捕快将冯琳飞刀射马之事说了,了因大怒骂道:“这野丫头,简直反了!”继而一想,她还只是射马不敢射人,看来还不敢公然背叛。

  了因挥手叫这两名捕快先回抚衙,续向前追,不过二三里光景,又是两名捕快拦路投诉,了因益发气愤。如是者每走几里就碰到两名跌伤的捕快,一共碰到了八名之多。了因一算追赶冯琳的捕快,已伤了一半,心道:“她那毒刀一共有十二把,伤了八骑快马用了八把,被我打落两把,那么她身上最多还有两把,最多还能再伤两匹马儿,那未受伤的捕快怎样。

  了因拍马追出五六里路,再不见有受伤的捕快,暗暗奇怪。蓦然间微风飒然,坐下马长嘶一声,撤腿飞奔,了因大怒,双脚一夹,那匹马哀鸣一声,四膝跪下,了因吃了一惊,下马喝道:“谁敢暗算?”忽听得铃声叮叮,一个江湖郎中挑着药囊,摇着铜铃,从路旁的山坡走下。唱道:“神医赛华陀,精晓祝由科,不论人和马,受伤可问我!”边唱边摇,铃铃之声,响个不停。

  了因心念一动,看自己那匹马时,只见它四蹄朝天,已是倒毙路上。

  了因大吃一惊,他自负武功绝世无双,坐骑被人暗算,居然还不知道别人是用什么手法。心想,难道那匹马是偶然发生意外,不是暗器所伤?只见那走方郎中又唱道:“射马不射人,还留半点情;欲医宜趁早,莫过午时辰。”了因面色一变,暗运内功护了全身,招手道:“好,来给我医!”走方郎中取下药囊,提着“虎撑”(江湖郎中挑东西用的器具,又可用作防身兵器。)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了因猛然大喝一声,禅杖抡圆,呼的一杖,当头劈下。

  那走方郎中冷笑道:“出家人这样横蛮,还说什么皈依三宝?”说时,了因的禅杖已当头打到,想是见他毫无抵抗,想留活口,略略闪开头顶,奔肩头扫下。那走方郎中纹丝不动,直到禅杖距离肩头不到一尺,才猛然侧身,举起手中虎撑往上一挡,当然巨响,火花蓬飞。了因只觉手腕酸麻,禅杖几乎脱手飞去。那走方郎中也摇摇晃晃退了几步,连道:“可惜!”

  了因又惊又怒,这人内功之深,居然不在自己之下,禅杖一摆,一招“横扫千军”,照准敌人腰肋再扫。走方郎中举起虎撑横架,把禅杖再荡开去。了因错步抢进,禅杖疾的一点,这一招名为“青龙出海”,是了因杀手之一,那走方郎中的虎撑已封出外门,回救不及,了因用了全力,意料必中,那知走方郎中微一侧身,用虎撑的护手铜柄轻轻一带,了因的禅杖竟然也给黏出外门,急忙往前一点,解了他的阴劲,托地跳出丈外。大声喝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佛爷禅杖不打无名小卒!”

  走方郎中阴恻恻笑道:“大和尚,我既非王爷,又非富户,你想向我化缘,准会失望。”了因怒道:“谁跟你化缘!”禅杖一展,呼呼风响,和走方郎中大战起来!

  了因发力使杖,端的非同小可,杖影如山,呼呼轰轰,活似一条怪龙,张牙舞爪。那知这走方郎中的虎撑施展开来竟然也是风声呼呼,寒光闪闪,两人各不相让,斗了三五十招,难分高下,禅杖与虎撑每一相碰,便发出一溜火花,两人都是虎口发热,用了全力握着兵器,这才不被对方震飞。

  了因暗自吃惊,心中暗数当世高人,能够和自己打成平手的已是有限,那里跳来这样一个江湖郎中,居然好像还在自己之上?

  再斗片刻,那走方郎中招数一变,左手掏出铜铃,了因一杖卷地扫去,走方郎中纵身一跃,铜铃突然叮叮当当在了因耳边响了起来,了因禅杖一挂,把他的虎撑荡开,怒道:“你敢戏耍佛爷!”禅杖一搅,登时四面八方都是了因影子,一根禅杖竟然似化了千百条杖影,把走方郎中围得个风雨不透,这是了因精研独创的“天魔杖法”,不是遇着最强的敌人不肯轻用!

  那江湖郎中笑道:“你还有多少家当,一并拿出来吧。”口里说笑,手中却是毫不缓慢,一柄虎撑,前遮后盖,横挑直挡,把门户封闭得十分严密。在杖风呼呼之中,铜铃仍是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了因展开最凶狠的“天魔杖法”,仍是未能得手。那铃声越响越密,江湖郎中装模作样,喃喃念咒,就像给人作法招魂一般。了因给他摇得心烦意乱,天魔杖法渐渐疏散,江湖郎中乘势反攻,反宾为主。正战得吃紧之际,那江湖郎中忽然笑道:“大军来了,少陪少陪!到你要往西天时,我再来给你招魂!”虎撑一收,飞身便起,了因怒道:“那里走?”一杖扫去,江湖郎中左手一摇,长袖飘起,反身一拍,了因但觉眼神一乱,急忙撤杖护身,待得再睁开眼时,那走方郎中已跳上山坡,疾跑去了!

  了因定了定神,心想能以衣袖作为兵刃的,只有无极派傅青主传下的“流云飞袖”招数,这江湖郎中那招莫非就是这种罕见的秘技?那么他该是傅青主这一派的传人了?但无极派的传人明明只有一个钟万堂,而且这人的身法也不是无极派的,怎么他却能使出这“流云飞袖”的绝招?

  了因禅杖点地,茫然若失,这还是他出道以来,除了对易兰珠之外,第一次吃的败仗。易兰珠和他师父同辈,吃败仗犹自可说,这走方郎中不见经传,这挫折可受不了。

  了因正自思量,前面尘头大起,一枝军队迎面开来。了因暗想:那郎中的耳朵倒真灵敏。在激战中居然能分出心神听出山坳那边路上的行军之声。仰头见写着“年”字的帅旗迎风招展,不禁大喜。心想:年羹尧这孩子居然回得这样快,那小丫头定被他兜截了。

  再说年羹尧把冯琳藏好之后,策马出迎,到了军前,下马拱手,裨官小卒,肃立无声。了因大笑道:“老弟,真有你的,真像戏台上的大将军。”年羹尧面色不预,但迅即忍住,含笑道:“宝国禅师,小将袍甲在身,不能全礼。请禅师换马,咱们且并辔一谈。”中军牵来了一骑蒙古健马,了因跨上马背,又笑道:“老弟,你一做了将军,份外多礼,我这老粗,可不懂客气,喂,你看见那小丫头吗?”

  了因以年羹尧的长辈自居,老气横秋,年羹尧颇为不快。但他城府甚深,以了因是四皇子跟前得力之人,所以一向对他甚为恭敬。当下故作不知,问道:“那个小丫头呀?”了因诧道:“你没看见吗?还有那个小丫头?当然是指那个和你一同长大的野丫头啰。”年羹尧道:“她不是在四皇府中住得好好的么?”了因道:“哦,那你真是未见着她了。那么那些杭州捕快呢?”年羹尧道:“什么杭州捕快?宝国禅师,你别尽给哑谜我猜了,我刚从福建袭匪回来,这里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

  了因道:“你真是能者多劳,刚从青海回来,又到福建袭匪,现在想是奉了四皇子密令,又要赶着回京了。”年羹尧道:“正是。我路过杭州,还要顺便把一批钦犯带去。”了因道:“你小小年纪,打仗倒有两手,怪不得四贝勒看重于你。”年羹尧淡淡一笑,道:“那及得宝国禅师武功盖世无双。”了因平时最喜别人捧他武功第一,这时新败之后,听了却反尴尬,搭讪问道:“四皇子既有密令叫你回京,难道没有向你提起那野丫头之事吗?”年羹尧道:“没有呀!”了因笑了一笑道:“看来四贝勒很喜欢这个丫头。”年羹尧心跳耳热,吞了口水,强行忍住,笑道:“是吗?那丫头又精灵又好看,本来就逗人爱。”了因笑道:“不是这样。我看四贝勒是有意留她,准备他日纳入后宫。”年羹尧强笑道:“莫不是大师多心吧?”了因在马上大笑,过了一阵,说道:“对四贝勒我可比你熟得多。他和我一样,都是色中饿鬼。那野丫头年纪虽小,却是天生的美人胎子,若不是我看出四贝勒对她有意,我也要动她念头!再说她年纪虽小,也有十四岁了,再过两年,就是个顶缥致的大姑娘!”年羹尧心头又恨又痒又惊慌,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冯琳不肯回去。只是四皇子既然对她有意,我怎能把她留着。

  两人并辔而行,过了一个时刻,到了湖滨大道,了因忽见韩振生和王奋在甘凤池所住过的旅舍中一步一拐,行了出来,急忙勒马问道:“你们怎么了?犯人呢?”王奋禀道:“给强人劫去了!”了因骂道:“脓包,饭桶,两个人看守一个废人都守不着!是什么强人这样大胆,白日青天来抢犯人?”韩振生道:“是一个江湖郎中,强闯进来,那个少年一见他便叫舅舅,我们正待喝问,那料他身法真快,我们还未看清,就给他用袖子一拂,摔倒地上。睁开眼时,犯人已不见了。”了因吃了一惊,不敢再行责骂。年羹尧忽道:“什么?用袖子一拂你们就摔倒地了?过来给我看看。”两人一步一拐走了过来,年羹尧叫他卷起裤子一看,只见两人大腿又红又肿。年羹尧突然用力在他们腿上一扭,两人“哎哟”一声大叫起来,大叫之后,纵身一跳,痛楚若失,居然行走自如。

  年羹尧笑道:“宝国禅师不可骂他,他们遇了武林中顶儿尖儿的硬手了!”了因奇道:“你怎么知道?”年羹尧道:“你忘记了我那死鬼师傅是无极派的嫡系传人么?这种衣袖拂穴的功夫正是我们无极派中‘流云飞袖’的家数。不过这人功力比我师父还高,所以莫说是这两位捕头,就是武功比他们更好的人也恐禁不住此人一摔。”了因听了大奇,问道:“你们的祖师傅青主还传了谁人?难道无极派的长辈,除了你师父外,还有什么人得过傅青主的真传么?”

  年羹尧道:“我的师父是无极派唯一传人。”了因道:“既然如此,又怎么钻出这个江湖郎中?”年羹尧道:“他不能算是无极派的人,但和我们的太祖师(指傅青主)倒很有渊源。”了因道:“倒底是谁?”年羹尧道:“天山七剑中的武琼瑶你是知道的了?”了因愠道:“那还能不知?”年羹尧道:“这江湖郎中是武琼瑶的弟弟。”了因诧道:“武琼瑶还有一个弟弟?”年羹尧道:“她的弟弟名叫武成化。自幼随父亲姐姐远赴塞外,至‘七剑’归隐时,他大约还只是十多岁的孩子,几十年来僻处塞外,在武林中亦无事迹留传,难怪大师不知道了。”了因道:“既然如此,他与你们无极派又有什么关系?”年羹尧道:“我也是听得师父说的,听说太师祖和武成化的父亲——终南派名宿武元英乃是生死之交,所以曾传了他流云飞袖的绝技。”(作者按:傅青主传武成化绝技之事,详见拙著“七剑下天山”卷一第一回。)

  了因听了,心中舒畅。心想:原来这江湖郎中有绝大的来头,那么输一招半招给他也还值得。两人并马谈行,了因忽道:“在杭州的一批钦犯中,有一人和你也很有渊源呢!”年羹尧道:“大师休得说笑。”了因道:“这可不是说笑。你和少林派的关系想来不下于那武成化和你们无极派的关系呢。”年羹尧道:“这个自然,我的武功有一半就是出于少林三老所传。”了因道:“我那不肖师弟路民瞻有一个好友印宏和尚,就是少林监寺本无禅师的徒弟。路民瞻这次被擒,听说印宏涉嫌给他送信,被抚衙高手追縱到仙霞岭脚缉拿归案。你这次奉命押解犯人进京,那印宏和尚浙抚一定会移交给你。”年羹尧笑道:“我现在身为朝廷大将,只知执法,绝不循私。那印宏和尚我虽认识,说不得也要把他一并押解进京。”了因和尚又在马上大笑道:“什么法不法呀!小年,别笑疼我的肚子。王法是什么一回事,我知道你也知道,在我的面前何必说这个漂亮话儿。其实那印宏和尚倒底是否曾给路民瞻送信,现在也还没有证据。”了因倚老卖老,所说却是实情,年羹尧神色尴尬,对了因暗中怀恨。

  两人在军中并马而谈,晌午时份,进了杭城,只见城中遍布哨岗,每隔十步就有士兵站岗,了因奇道:“什么事这样紧张?”一马前驱,到抚衙先报年羹尧入城的消息,只见浙抚李卫气急败坏的迎接出来!

  再说吕四娘协助甘、白二人打退韩重山董巨川之后,预料了因必来追捕,抚衙缺乏高手,正好乘机救人,于是施展绝顶轻功,一夜之中,两探衙署。到了抚衙,晨鸡已鸣,晓风拂面,卫兵正在换班。吕四娘悄无声的跳上女墙,翻入后园,晨光曦微之中竟没有一个人发现!

  吕四娘对抚衙道路本就熟悉,昨晚探衙,又已知道路民瞻囚房所在,便迳奔外衙那间青砖大屋。在屋顶上揭开一点瓦缝,贴目偷窥,忽听得有个女孩子的声音说道:“吕四娘!……”吕四娘吃了一惊,以为给人发现。只听得那少女道:“吕四娘不愧是女中丈夫,只恨我无法学她的样子。”下面墙角暗门倏的打开,浙江巡抚李卫的女儿李明珠牵着路民瞻缓缓走出。路民瞻想是处在暗室多日,眼睛很不习惯,眨呀眨呀的,好久才完全打开。

  吕四娘心中奇道:“怎么这位大小姐谈论起我来了?她为什么又这样大胆,敢把犯人从密室里带出来。”只听得那李明珠又道:“吕四娘确是女中丈夫,但她欢喜的那个书生更是人中俊杰。”吕四娘面上一阵发热,心中却是十分欢喜。路民瞻笑道:“你怎么知道?”原来路民瞻并未见过沈在宽,只是在同门口中隐隐约约知道沈在宽的为人而已。李明珠笑道:“他以前也曾被囚在这儿,我父亲对他威胁利诱,他一点也不屈服。若然他是像你们一样的侠士倒不出奇,他却只是一个文绉绉的书生呢!”吕四娘在上面听得芳心大悦,对李明珠甚为好感。

  李明珠本来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官家小姐,自那次随父亲见了沈在宽后,听到他那番激昂慷慨的议论,尤其是听到他借吴梅村的绝命词暗讽父亲之后(见第三集十二回),像在暗室的人忽然看见了阳光,受了刺激,心中波动,她本来是个好奇的女孩子,自此竟然偷看起朝廷的“禁书”,连吕晚村的“攘夷录”她也偷偷找来看了。所以这次她之庇护路民瞻,除了欢喜他英俊的风度之外,思想上的变化,却更是一个主要的原因。

  路民瞻听出她对吕四娘和沈在宽的倾慕之情,微笑道:“其实你要学他们也并不难,我们一同逃走,找他们去。”李明珠面色倏变,摇摇头道:“不行,我不能离开我的爹娘。”李明珠思想虽然有了变化,但却还未坚决到可以抛开家庭,抛开千金小姐地位的程度。

  路民瞻好似甚为失望,默然不语。李明珠一笑说道:“你倒可以趁这机会逃走。了因那贼秃天亮之前带了一班捕快匆匆出衙去了。我的师傅还在梦中,衙中没有高手拦阻,你放心走吧!”

  路民瞻大出意外,在这一个多月被软禁的生活中,他已察知李明珠对他的情意,心中还害怕她会缠着自己,那料她却肯放自己偷走,心中感动,倒反犹疑。李明珠推他道:“快走,快走!等一会天大亮了,要逃走就不容易了!”说完之后,眼圈一红,路民瞻更是心神动荡。
 

  正在此时,忽闻得一声冷笑:“好呀,女生外向,你要放他走了?”青衣妇人阴恻恻的推门进来,正是:

  虽有红颜知己在,却防魑魅暗窥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暗器连珠 飞针伤女侠

   诡谋密运 毒手害禅师


  李明珠惊叫一声“师傅”,那青衣妇人扳脸不理,向路民瞻一把抓来,喝道:“回去!”吕四娘突然一声长啸,从屋顶直窜下来!

  这青衣妇人正是韩重山的妻子叶横波,她本来和韩重山在昆仑山结庐双修,后来韩重山到西域采药,并探访他的师弟天叶散人,一去几年,尚未回山,叶横波下山探听,才知他和西北一个女飞贼红锦娘勾搭上了,叶横波大为生气,夫妻反目。后来韩重山投入了四皇子门下,叶横波也到浙江抚衙,做了李明珠的师父。叶横波内功深湛,五十余岁还似四十许人。韩重山对那女飞贼本是雾水姻缘,并无诚意,日子一久,渐生厌倦,不禁又思念起自己的妻子来。于是央了因来给他和解。叶横波起先坚不答应,后来念起夫妻之情,允许和解,可是却提出一个毒辣的条件,要韩重山将红锦娘的一只耳朵、十根指头,带来作赎罪之物。昨晚甘凤池在旅舍看见的那个女人,便正是那个女飞贼。也幸亏甘凤池及时闯来,红锦娘才能从韩重山的魔掌下脱逃。

  再说吕四娘一跃而下,霜华宝剑早已拔在手中。叶横波横跃三步,也拔出宝剑。吕四娘道:“路师兄,随我出去!”叶横波大怒喝道:“吕四娘,别人怕你,我不怕你!”刷的一剑刺来!吕四娘不慌不忙用了一招“白鹤剔翎”,向她右腕一削,叶横波霍地一个“凤点头”,宝剑斜风,一招“饿鹰掠羽”,急如电火,剑锋反削吕四娘左臂,吕四娘笑道:“你的剑使得不俗。”剑诀一领,剑锋一转,突然贴着叶横波的剑身一绞,叶横波的剑几乎给她绞得脱手飞去!大吃一惊,急忙使个“蝉曳残声”的招数,暗运内力,轻轻一卸,解了下来。吕四娘剑法精妙快捷,转瞬之间,进了三招,把叶横波杀得只有招架之功,但却仍毫不退让!一边挡一面大声叫道:“来人呀!”

  叶横波武功不在丈夫之下,吕四娘不愿久战,霜华剑嗖嗖的连进几招,叫道:“路师兄,你先上屋。”路民瞻向李明珠一揖到地,推窗跃出。吕四娘运剑如风,十招之后叶横波给剑点耀得眼花缭乱,退了两步,吕四娘笑道:“失陪!”纤腰一扭,也穿窗飞出。叶横波气呼呼的提剑追去,霎眼之间,吕四娘已跳过三重院落。

  猛然间,忽听得路民瞻在前面大声呼叫!吕四娘身形急起,疾如飞箭,又再穿过一重院落,只见一人双掌作势擒拿,把路民瞻迫得团团乱转,另一人手提一柄锄头截了去路,这两人正是董巨川和韩重山。

  原来董巨川老奸巨滑,他和韩重山在旅舍中给甘吕白三人合力杀退之后,又知道旅舍中已派人报了官府,预料吕四娘必然乘虚救人,因此和韩重山急绕捷径,奔回城内,虽然还是落在吕四娘之后,但却仍能及时拦住!

  吕四娘见路民瞻形势奇险,身形未到,暗器先发,呜呜两声,两柄匕首破空飞出,韩重山是暗器名家,一扬手三团寒光也脱手飞去,这暗器乃是他所练的“寒光飞钹”,四边锋利,吕四娘的两柄匕首全给打落,中间那团寒光已直朝她胸口飞来,吕四娘将剑一撩,把飞钹撩过头顶,向后飞射,顺手又打出两柄匕首,分取韩重山和董巨川。

  韩重山身形暴起,辟云锄将匕首从半空打落,直扑吕四娘;董巨川一闪也把匕首闪开,但却缓了一缓,路民瞻缓了口气,脱出身来。董巨川喝道:“那里走!”跳过假山又再拦截!

  这边厢吕四娘挡了韩重山劈头一锄,还了一剑,不愿给他缠着,仗着身法轻灵,轻功卓绝,韩重山一锄横斫,她顺势将剑尖在锄头一点,借着韩重山的猛力,整个身子反弹起来,翩如巨雁向董巨川俯冲而下,董巨川疾忙闪避,吕四娘剑光一闪,直刺他背后“风府穴”,董巨川是形意派名宿,武功不弱,百忙中翻身缩肘,突然双掌一推一带,乘吕四娘立足未稳,倏的扑攻她中路空门,这一招乃是他的杀手绝招,不料吕四娘剑法神妙无比,变幻无方,在半空飞落之时,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招乘虚进击,霜华宝剑倏的发出去,圈回来,拿捏时候,又快又准,董巨川一个排山掌刚到胸前,她的剑锋已反圈回来!幸在董巨川火候老到,急忙伏地一滚,才脱了十指被削之灾,饶是这样,还是给吕四娘蹬了一脚,滚出三丈之外,才爬得起来!

  吕四娘叫道:“路师兄,你快走,我给你断后。”接着,说了两句本门暗语,告诉他甘凤池所在。韩重山早已跳来,辟云锄搂头再劈,吕四娘纤腰一躬,不退反进,刷刷两剑,分刺他两胁的“章门穴”,韩重山迫得连退三步,横锄一封。路民瞻早已越出女墙,飞奔而去。

  这时叶横波也已赶到,见韩重山正和吕四娘恶战,怔了一怔,悲喜交集,嚷道:“老鬼,你来作甚?”韩重山叫道:“好婆娘,咱们的帐以后再算。你快来给我拦着这个贱婢!”董巨川从地上爬起,怒火中烧,运掌如刀,也从偏锋急攻,把吕四娘迫得转攻为守。

  吕四娘一想,纵自己本领再高,也挡不住三个一流高手夹击之威,虚晃一剑,左手捏着剑诀的手指突然张开,向董巨川面门一划,董巨川倒底是惊弓之鸟,低头一闪,吕四娘反手一剑,向韩重山虚点一下,身子已从董巨川掌底穿出。叶横波早奔在前面,持剑拦截。吕四娘足尖点地,平空跃起丈余,挽了一个剑花,呼的一声从叶横波头顶掠过,叶横波举剑一撩,恰恰给吕四娘下戮的宝剑荡开,吕四娘已飞上对面假山,只要再跃,就可以飞出女墙了。就在此时,韩重山一声怪啸,五口飞钹,一齐出手!

  吕四娘听得暗器破空之声,又迳又疾,不敢怠慢,将霜华宝剑盘头一扫,那五把飞钹都在离头顶三尺以上飞过,宝剑没有碰着。吕四娘奇道:“这家伙准头何以如此之差!”心中疑虑,但形势紧迫,逃走的机会稍纵即逝,吕四娘不暇思索,飞钹刚从头顶飞过,她就脚点假山尖石,施展绝顶轻功,“一鹤冲天”,直向女墙飞去!

  那知身子刚刚跃起,那五把飞钹忽然一齐掉头,飞了转来,一把在上,看来势乃是取上盘额头;一把在下,看来势乃是要削下盘双足;还有一把在右一把在左,看来势是要削吕四娘双臂;还有一把穿心飞来,势更凶猛!五把飞钹,只要中了一把,就算不伤性命,也得断体残肢!

  这“寒光飞钹”和“回环钩”都是韩重山的成名暗器,“回环钩”能够回旋转折已是江湖上罕见的奇门暗器;“寒光飞钹”能以甩手法掉头分袭,更是防不胜防!韩重山五钹齐飞,预料吕四娘必难逃过,不觉哈哈大笑,但一想到吕四娘美若天仙,竟如此玉殒香消,又不觉暗呼可惜!

  再说吕四娘骤逢绝险,身子悬空,进退不得!就在这性命俄顷之间,显出了她的生平绝技!只见她人在半空,横剑左右一挡,取双臂的飞钹叮当一声左右飞开,青锋一转,剑柄倒持,往外一顶,中间那把飞钹也直射出去。这时头顶和脚下还各有一把飞钹,万难逃避,吕四娘突将身子一缩,双脚提起,身子凭空矮了半尺,两把飞钹呼的一声夹头夹脚飞过!吕四娘竟然毫发无伤,飞上女墙!

  吕四娘刚刚松了口气,跳下女墙,忽听得背后呜呜之声又到,疑是飞钹,不敢前跃,急把霜华剑往后一扫,使招“回风扫柳”,向暗器来处一扫,只见一柄形如曲尺的东西跌落地上,吕四娘笑道:“你暗器虽然厉害,能奈我何!”话声未停,突然一股劲风,迎面扑来,竟然是天叶散人陡然从暗黝之处现身,一照面便用大摔牌手劈来,朗声笑道:“贱婢,还有我在这里照顾你呢!”

  吕四娘纵然艺高胆大,剑法通玄,这时也不由得心寒气沮!天叶散人的功力还在他师兄韩重山之上,而且吕四娘又怀疑他们是布下陷穽,不知除了天叶散人之外,还有什么高手窥伺在旁?

  其实天叶散人倒不是预先埋伏,而是找师兄来的。他听到师兄独门暗器的嘶风之声,循声觅迹,恰恰遇到吕四娘外闯,他深知吕四娘轻功超卓,所以一照面便用大摔牌手把她震退几步,以待师兄来到而收夹击之功!

  吕四娘不敢硬接敌人掌力,果然横跃三步,那掉在地上的暗器,忽然一阵翻腾,突然刮地盘旋,倏然向吕四娘双足斫到!
 
  这暗器正是韩重山的“回环钩”,吕四娘未曾见过,吓了一跳,几乎给它钩着!急把剑尖往下一点,身形飞起,“回环钩”在她脚下呜呜飞过,天叶散人飞步迫来,呼呼两掌连环劈到,吕四娘跳高纵低,腾挪闪展,堪堪避开,那回环钩在墙上一碰,又折回来。这时韩重山亦已跳下女墙,大声叫道:“师弟,用掌力震飞她的宝剑!”手一扬,最后两把飞钹飞出,而且飞出时用了极其阴毒的手法,一把飞钹用平时发暗器的手法,迳取后心,另一把却用甩手法,飞出之后能够掉头,两把飞钹之间还夹了一枝七煞针。

  吕四娘避开天叶散人掌力,那回环钩先到,吕四娘一听风声,知它飞腾三折之后,余势已衰,霜华剑横里一劈,把回环钩削成两截,跌在地下盘旋不已,却再也飞不起来,然后凝身不动,仗剑护身,想等那飞钹掉头飞回之时,再用宝剑削它,那料取后心那把飞钹却是平常暗器的打法,又疾又准,吕四娘蓦听得暗器嘶风之声,飞钹已到背后,百忙中反剑一拍,刚把那把飞钹拍落,前头那把飞钹已闪电般飞回,吕四娘回剑一挑,天叶散人陡然大喝一声,跳到离吕四娘丈余之地,运足内家真力,遥发一掌,吕四娘剑锋竟给震歪,那把飞钹在宝剑刃口上一擦,斜切下来,吕四娘涌身一跳,突然小腿一阵剧痛,那枝七煞针已射入肉内!韩重山连用三种奇门暗器,加上天叶散人掌力,终于令吕四娘吃了大亏!

  董巨川和叶横波这时也紧随韩重山之后,跳下女墙。吕四娘一阵心凉,暗道:不道我今日命丧于此。陡然想起国仇未报,家恨难忘,爱侣病榻缠绵,良朋远方期望,蓦然间勇气大增,想道:“我绝不能就此死去!”忍着疼痛,霜华剑扬空一闪,直如鹰隼穿林,掠波巨鸟,翩然从天叶散人左侧穿出,天叶散人见她中了暗器,仍然硬闯,冷笑一声,双掌一阴一阳,左按右击,吕四娘剑把一抖,出手如电,剑尖倏的从两掌虚抱的弧形中直刺进来,指向天叶散人胸口的“璇玑穴”,这时天叶散人若然双掌一合,吕四娘性命难保,但天叶散人也活不成。在这电光石火的霎那,天叶散人本能的吞胸吸腹,左手一托剑把,右手双指朝吕四娘皓腕一划,半攻半守,先解敌招,吕四娘乘势一个侧身,宝剑一斜,再刺天叶散人胁下。天叶散人也迫得微一侧身,吕四娘宝剑一旋,陡然挽了斗大的一个剑花,呼的一声从天叶散人头顶跃过,发力狂奔。天叶散人大怒,跟縱急赶,背后韩重山夫妻和董巨川一个接着一个也紧紧追来。

  本来若论轻功的本事,吕四娘要比天叶散人高出一筹,比起韩重山夫妻和董巨川则更要高出许多。但她小腿中了韩重山的七煞针,轻功减弱,施展那陆地飞腾的功夫,竟然受了很大的影响!

  吕四娘在前,天叶散人等四人在后,风驰电逐,不一刻已追出杭州城外。在城中站岗的兵士,但见几团白影挟风而过,连是男是女也都看不清楚,更不要说能够拦截了。

  起初半个时辰,吕四娘还能勉力支撑,和天叶散人保持五丈开外的距离。其他韩重山等三人则更落在十余丈后。过了半个时辰,吕四娘的腿越来越痛,天叶散人乘势发力,离吕四娘已不到三丈!

  吕四娘听背后步声,越来越近。心想自己已尽力求生,看来是仍是难逃,不如与他们决一死战。虽然知道此时此际,只天叶散人一人自己已难对付,但与其被辱何如死战,把心一横,突然脚步一缓,反手一剑!天叶散人不料她有此一着,正自狂追,几乎给她反手剑穿心而过,急忙一个倒翻,避开剑锋,吓出一身冷汗。吕四娘此一突击,居然收效,心中一喜,又忍着痛,绝尘飞奔!
 

  天叶散人定了心神,喝道:“贼婢敢尔!”仍然追赶,又过了片刻,吕四娘小腿肿痛,一听步声,天叶散人距离更近,已到了二丈之内!吕四娘又施前法,倏然凝身止步,反手一剑!那知此次天叶散人已有防备,运足掌力,大喝一声,双掌疾发!吕四娘身形一停,陡觉劲风贯胸,在筋疲力竭之际,竟给掌风震得立足不住,直撞入路旁疏林,一交跌倒,正在危急,忽然给人一带一掷,耳边听得一声“阿弥陀佛!”睁开眼时自己已安然立在地上。这人的掷法,恰到好处,就如给人提着,慢慢放下一般。

  再说天叶散人见吕四娘给自己掌力震倒,心中狂喜,抢入疏林。忽然听得一声“阿弥陀佛”,只似有人就在耳边唱道:“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一字一句,极其清峻!天叶散人左掌横胸护身,右掌半伸御敌,定睛看时,只见一个清癯和尚,身穿月白僧袍,脚登双耳麻鞋,手提拂尘,腕上挂着一串佛珠,拦在自己面前,此人非他,正是少林寺的监寺本无大师!

  天叶散人倒吸一口凉气,在嵩山少林寺时他已见识过本无大师的本领,不敢逞强。本无大师拂尘一挂,合什说道:“散人别来无恙!”天叶散人还了一礼,也道:“禅师法体安康!”本无道:“托庇尚好,散人一派宗主,也有空到杭州玩水游山么?”本无禅师是明知故问,天叶散人面上一红,嗫嗫嚅嚅,欲答未答,韩重山夫妻和董巨川三人已然赶到。

  这三人却未见过本无大师,见天叶散人和一个老和尚施礼问答,颇为恭谨,而吕四娘就站在旁边,不禁惊异。韩重山道:“师弟为何住手?”辟云锄一摆就向吕四娘奔去。本无大师忽然上前拦住,合什笑道:“施主何必与一个小女子为难,看贫僧薄面,饶了她吧!”

  韩重山怒道:“你管得着?”辟云锄扬空一劈直冲过去,天叶散人急道:“使不得!”本无禅师微微一笑,拂尘一挥,往辟云锄上一搭,韩重山顿觉似有千斤重物直压下来,辟云锄的去势竟被阻住!天叶散人道:“师兄,这位高僧是少林的监寺本无大师。”韩重山吃了一惊,本无拂尘一松,韩重山将锄头抽了出来,道:“这女贼是叛逆吕留良的孙女,大师是有道高僧,为何护她?”

  本无大师冷冷一笑,道:“晚村先生是否叛逆姑置不论,但两位是武林名宿,一派宗师,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公门办事,可有地方官府所发的公文捕引么?”本无明知他们已被四皇子所用,却故意问他。出语亦暗存讥讽,试想以韩重山兄弟的身份,如何能在公门当差?韩重山心中气怒,但却不敢发作。

  吕四娘歇了一会,气力渐渐恢复,一扬手射出三枝响箭,“呜,呜,呜!”三声,一声长,两声短,直上遥空,霜华剑横在胸前,冷笑说道:“天叶散人,你有师兄,我也有师兄。你若想群殴,我们亦有人接你。你若要单打独斗,就请指定日期,随你划出道来,我一准奉陪。”天叶散人面上发热,十分尴尬。须知天叶散人兄弟成名多年,若与吕四娘单打独斗,那已有以大压小之嫌,但还勉强说得过去。若以多为胜,合四个一流高手之力,联手合斗,縱能把吕四娘置于死地,传出去却定为江湖所不齿。

  韩重山见吕四娘射出响箭,知道这是她招集同门的讯号。心想:这本无老秃,名不虚传,刚才所露那手功夫,非同小可。吕四娘这贼婢虽然受伤,但仍堪一战。我们四人斗他们二人,已未必能胜;若甘凤池白泰官等再一赶来,那就必然落败。本无禅师又是微微一笑,道:“四娘,在前辈面前,休要逞强!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约会比武?依老衲之见,今日之事,不如两作罢休,各散了吧!”本无之言,明似责备吕四娘,实是责备天叶散人兄弟。本无禅师在武林中的地位与易兰珠一样,辈份极尊,韩重山与天叶散人比他尚矮半辈。此言一出,天叶散人首先拱手说道:“敬依大师之命。”韩重山道:“今日之事作罢,以后之事再提。”本无禅师一笑道:“这个贫僧不管!”

  韩重山等四人去后,本无禅师道:“你也真大胆,怎么敢独抗这四个魔头。”吕四娘道:“这是迫于无奈。”把前事说了。本无禅师叹道:“少林寺不幸,出了王尊一这个叛徒,累你们江湖侠士受了许多灾难。”王尊一即是四皇子允祯的化名,本无禅师叫惯了,虽然已知他即允祯,仍然不惯改口。吕四娘笑道:“就算允祯不投贵派门下,也一样要与我们为难。这不关少林之事,大师不要难过。”正说话间,忽听得呜呜响箭之声,两长一短,吕四娘欢然说道:“甘七哥他们来了!”

  过了一阵,甘凤池与白泰官果然来到。他们见吕四娘形容憔悴,吃了一惊;见本无大师在旁,又是一喜。吕四娘将本无大师相救之事说了。甘白二人急忙拱手道谢。甘凤池道:“八妹的伤怎样?”吕四娘把手在伤处一捏,笑道:“幸好他的暗器无毒。”白泰官道:“什么暗器?”吕四娘道:“一枚小小的银针。”白泰官是打梅花针的能手,道:“若然无毒,那便好办,只要剜开伤口,用吸铁石把它吸出来便是。”甘凤池道:“本无大师下山何事?”本无道:“我有一个徒弟在萧山县慈恩寺当主持。”甘凤池道:“啊!那是印宏师兄了?他和我们的路师兄最为相得。我们日前曾到萧山,本来要去找他,可惜一连碰到意外之事,还未得与他见面。”本无禅师道:“幸好甘大侠没有找他,若去找他,那是白行一趟。”甘凤池道:“怎么?他不在萧山了?”本无道:“他已被浙衙高手捉去了。听说是涉嫌给路侠士送信。”甘凤池“啊呀”一声,想起那日在仙霞岭脚所听见的激斗之声,与留下的那张画,(见第四集第十五回)想来被捕去的人定是印宏和尚。便道:“印宏法师为我们的路师兄而遭缧绁之灾,大师若有要我们兄弟效力之处,尽管吩咐。”本无大师笑道:“现在无需。我打算去问年羹尧要人。”

  甘凤池奇道:“怎么问年羹尧要人。”本无大师道:“年羹尧这孩子现在抖起来了,我打听得他自福建率军回京,今日便到杭州。浙抚要将一批朝廷的钦犯和疑犯都交与他。我明日就看他去。”甘凤池急道:“大师,这可要三思而行!”本无道:“甘大侠有何高见?”甘凤池道:“年羹尧既然做了清朝的将军,只怕对大师不利。”本无道:“年羹尧这孩子我自小看他长大,他的罗汉拳法还是我亲自所传,谅他不敢对我无礼。”甘凤池道:“还是小心的好。”本无叹道:“年羹尧天生颖异,是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人材,就算他变得坏了,我也要亲自去看一看,看他坏到什么程度!”要知本无大师年已六旬开外,虽云戡破色空,但老年人爱孩子的本性却甚为强烈,年羹尧小时,一年中有半年在少林寺,少林三老特别爱他,一半固然是由于他的聪明颖异,一半也是因为和尚无妻无子,到了年老,特别欢喜孩子的原故。而且少林三老之中,本无对年羹尧尤其宠爱,所以后来闹出了年羹尧力证贝叶笺文,开脱允祯之事后,本无也特别伤心。正由于这种复杂的心情,所以本无禅师念念不忘,总想要找年羹尧一见。

  甘凤池尚待进言,本无大师尘尾一拂,又笑道:“再说,贫僧虽然年老力衰,年羹尧那点兵马,也还未必能困得我住!”少林三老中,本无最为强项,火气也大。甘凤池不敢多说,便道:“那么我们在寿昌书院听候佳音。”本无大师举尘施礼,单身自去。甘凤池目送他的背影,不觉失声叹息!
 

  再说年羹尧和了因回到杭城,听得路民瞻已被吕四娘救去。了因咆哮如雷,年羹尧却微微笑道:“一个路民瞻有什么要紧?天下都在我们掌握之中,他纵逃去,也做不出什么事来。”了因怒气稍解,不久韩重山和天叶散人来见,报说少林寺的监寺本无大师现身此地,救了吕四娘之事,年羹尧眉头一皱,道:“这老家伙最爱理人闲事。”了因前在山东钦差行署,曾吃过本无的亏,此气至今未消,怒道:“他若撞在我的手上,我定要他再吃我一杖!”韩重山心中暗笑,心想:你那禅杖未必强得过我的辟云锄,何必胡吹!

  年羹尧和了因,韩重山等人都是旧识,便邀他们到军营去住,畅叙联欢。当日浙抚李卫便将钦犯一十八名点交,年羹尧一看,果然有印宏在内,当下也不作声,叫副帅岳钟琪把犯人押解回营。自己和李卫寒暄一阵,同了因等人告退。

  是夜军中点起牛油巨烛,大宴了因这一班人。了因等人都以年羹尧的长辈自居,而今见他成了一军主帅,又羡又妒,了因道:“还是小年有出息,咱们少读兵书,弄来弄去都只是拿刀弄杖。”年羹尧忙陪笑道:“那里话来,大师将来身为国师,那是何等清贵!”殷勤劝酒,把一班人灌得酩酊大醉。

  席散之后,年羹尧回到自己帐中,听得军中击柝,已是三更。微微一笑,将帐中隔着的一重帘子拉开,冯琳倏的跳起,说道:“哦,原来你这人是个酒徒,喝得醉醺醺的,快走开一点。”年羹尧道:“你这小孩子知道什么?我不喝酒,你便要被押回皇府。”冯琳“噗嚇”一笑,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你才是说孩子话呢。你喝酒和我回皇府有什么关系?”年羹尧“嘘”声道:“宝国禅师在这里,我和他们喝酒,把他们都灌醉了。”冯琳眼睛滴溜溜的转,忽然拍手笑道:“呵,你真聪明,你要把他们灌醉了,然后放我逃走,那么杭州城中,就没有人能捉得我了。”迈步便走。年羹尧道:“且慢!”冯琳转过身来,道:“你又不想放我走了么?”年羹尧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爸爸妈妈呢?”年羹尧是想试探她对自己身世知道多少。(其实她的来历,年羹尧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师傅钟万堂带来的女娃儿。)冯琳一愕,眉尖紧蹙,道:“从来没人问我这话!”年羹尧道:“现在我就问你!”冯琳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呀。萨伯伯说我自幼死了双亲,是他把我抱养大的。他们都叫我做琳儿。”年羹尧道:“你不回皇府,到那里去?”冯琳一笑,年羹尧看她脸上梨涡,十分可爱,道:“呀,你真顽皮,别人问正经的,你却尽笑。”冯琳道:“你问得好奇怪,难道你怕我撤赖,住到你家里不成?”

  年羹尧心念一动,道:“问你去那里有什么奇怪?一年两年的,你这个小妞妞就要变成大姑娘啦,难道还好意思东飘西荡,走荒山宿野庙的过日子?”冯琳笑道:“那有什么不好?我穷了便偷,偷东西容易极了,又非常有趣,你知道么?”年羹尧又好气又好笑,道:“四皇府的人常在江湖走动,你不怕给他们碰到么?”冯琳道:“我的眼顶利,一见他们的影儿我便跑了。而且除了宝国禅师之外,他们也不知道我是偷偷溜出来的。那个骚婆子就不知道,见了我还拉着问长问短,问四皇子派我出来干什么呢。”年羹尧知道她所指的骚婆子就是韩重山的妻子叶横波,不觉一笑。又喜她肯对自己说出心中说话,非常高兴,便道:“现在只是宝国禅师知道,将来难保没更多的人知道。四皇子见你久不回府,他会派人捉你的。”冯琳道:“哼,你别唬我,我不害怕!”年羹尧看她小脸发青,知道她其实很怕。便道:“你不如真的住到我的家去吧。我不怕你撤赖不走。”冯琳道:“咦,住到你的家里,你的家里有什么人?”年羹尧道:“只有爸爸和妈妈,再有就是下人了。我家有个大园子,里面有花有鸟,很好玩的。你可以住到园子里去。”冯琳一笑,不置可否。年羹尧取出一块汉玉,递给冯琳道:“我的爸爸叫年遐龄,住在河南省陈留县乡下,你一到陈留,随便问那一个人都知道的,你见了我爸爸,把汉玉给他,说是我叫你来的便行了。对别人你可不要乱说,你知道么?”冯琳将汉玉拿过,道:“唔,这东西倒很好玩。你真啰唆,我还不定准要到你家去呢。”本来年羹尧正要靠允祯提拔,不应冒此危险把允祯喜欢的人偷偷放走。但不知怎的,冯琳那天真的笑容却令他忘了一切危险,而他作出了这决定之后,也早在心中盘算好了对策,纵许败露,也自无妨。

  冯琳接过汉玉便走,年羹尧道:“呀,傻丫头,你这样子就能走出去么?”取出一套小马弁穿的号衣,掷给她道:“到里面换衣去。”

  到冯琳换好衣服之时,年羹尧已将值夜的军官叫来,命他把冯琳悄悄带出营外,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慢慢消逝,不觉叹了口气。

  第二日清晨,年羹尧到帐后巡视,见了因等宿酒未醒,笑道:“真是匹夫之勇!”命人弄醒酒汤伏侍他们,自到前面中军虎帐坐堂,准备把那些疑犯提来审问。忽然戈哈什(副官)进来报道:“有一个老和尚说和大帅是老相识,要来见你。”年羹尧眉头一皱,摆了摆手,忽然又道:“好,叫他来见!那些疑犯,暂时不要提来!”过了一阵,本无禅师提着拂尘,大步走进!年羹尧慌忙迎接,数年不见,只见本无禅师健铄如昔,双目寒光凛然,不怒而威!把年羹尧盯得心中怙慑!

  年羹尧急忙施礼,道:“大师远来,请恕未曾迎接。”本无大师鼻子“唔”了一声,左手微抬,道:“唔,不敢当!你是大将军了,怎敢要你迎接!”年羹尧正自弯腰施礼,忽觉一股大力把自己抬起,又惊恐又尴尬,本无大师竟然不肯受自己的礼。

  年羹尧亲自端过虎皮交椅,侧身陪本无大师坐下,道:“晚辈挣此功名,全仗大师当年训诲指点之功!”本无又“哼”了一声,道:“我训诲你什么了?”年羹尧知道这老和尚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不敢说话。僵了片刻,这才陪笑道:“老禅师所授的罗汉拳,晚辈现在每天都练。”本无大师冷冷说道:“罗汉拳有什么用?罗汉拳可助不了你挣这么大的功名。”年羹尧不敢回话。本无大师见他状貌恭顺,怒气稍平,道:“你交的好朋友!你的功名是王尊一招扶的吧!”年羹尧陪笑道:“四皇子也是你老师侄。”本无怒道:“我没有那么阔的师侄!”年羹尧道:“上辈本空主持的贝叶笺文载明四皇子还是少林弟子,他虽尊贵,对少林的恩情倒不敢忘,我出京时,他还对我说,将来若登了大宝,还要到少林寺礼拜。”其实允祯对他说的,是若登了皇位,就要把少林寺铲平!本无禅师怒极气极,反而冷笑。忽道:“你当年力证贝叶笺文是我师兄手笔,这件功劳大极了!”年羹尧心头一震。暗暗盘算如何对付。

  本无禅师盯了年羹尧两眼,心想:“这孩子果然变了,只知功名利禄,忘了自己是汉人了。”但少林家规,素来不理朝政,也不禁门徒为官,何况年羹尧又不是少林派的正式门人,本无更管他不着。年羹尧见本无大师不语,面色似较缓和,又陪笑道:“无住禅师法体可好?”本无道:“好。”年羹尧道:“自古道师尊如父,我虽无福得列门墙,但曾蒙老禅师指点,一向把你老当师尊看待。老禅师远来,请容弟子备办斋席。”吩咐下去,本无忽道:“且慢!”年羹尧道:“大师有何吩咐?”本无道:“我来此不是化斋,我问你,浙抚转交给你押京的疑犯,我的徒弟印宏可在内么?”年羹尧稍一迟疑,答道:“在内。”本无道:“他犯了什么嫌疑?”年羹尧道:“涉嫌给叛贼路民瞻送信。”本无道:“有证据么?”年羹尧道:“尚未搜出。”本无道:“那么请大将军准我将他保释。”年羹尧急道:“大师言重了!”本无道:“客气话不必多说!你干脆说准还是不准。”年羹尧道:“这,这……”本无冷笑道:“既无实据,就照你们朝廷的法例,也可交保候传,难道少林寺的监寺做一个保人,你年大将军还信不过吗?”年羹尧迫着说出来道:“这是四皇子所要的人。”本无火气上冲,大声说道:“好,你对王尊一说去,就说是我带走的,他若要人,可到少林寺去要!”

  本无这一发气,心中已是准备硬要。不料年羹尧忽然陪笑,长揖到地,道:“大师不要生气!晚辈马上把印宏师兄请来,陪罪便是。有什么干系,由我承担。大师请稍候片刻。”把中军唤来,吩咐几句,过了半刻,卫兵果然将印宏和尚带到帐前。印宏十年前曾回嵩山本寺礼拜,那时年羹尧还是十一岁的孩子,两人曾见过面。年羹尧亲自把他镣铐解开,印宏叫了一声:“师父。”本无道:“你也该谢年将军释放之恩。”印宏和尚疑团满腹,迫于师命,合什作了一礼。

  本无怒焰已熄,心想年羹尧倒底是有慧根的人,还未完全变坏。中军捧上佳茗斋点,年羹尧倒了三杯热茶,清香扑鼻,举杯向本无禅师道:“大师远来,请略进斋点。”本无端起茶杯,印宏忽道:“师傅,咱们别再叨扰年将军,还是及早走吧!”年羹尧一口将茶喝尽,道:“印宏师兄,怎么见外?我昨日方到杭州,累师兄久受缧绁之灾,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师兄若然不肯赏面,那岂不是诚心怪小弟了。”本无见印宏催走,心中一动,及见年羹尧将茶喝光,暗笑印宏多疑。举起茶杯,笑道:“我从来不受官府布施,今日破例喝你一杯。”将茶喝了。印宏将茶杯放在唇边,迟疑一阵,本无禅师忽然一跃而起,一掌将印宏的茶杯打碎,大声喝道:“年羹尧,你敢施暗算!”年羹尧哈哈大笑,早已缩进帐后。本无大师拂尘一扫,帐帘倒卷,呼的一声,了因和尚一杖打出!

  本无道:“印宏,随我闯!”拂尘一卷,将了因禅杖卷着,一掌劈他左肩,天叶散人倏然跳出,双掌一推,运全力接了本无一掌,了因禅杖一颤,脱了出来,韩重山和董巨川也从对面帐中杀出,四名一等一的高手把本无师徒围在帐中!年羹尧再走出来,远远的坐在虎皮椅上,坐观虎斗。

  本无勃然震怒,拂尘一举,倏的向董巨川拂来,董巨川急忙一个盘龙绕步,赶快闪开,抢到侧面发掌;本无大师翩然掠出,向天叶散人猛下杀手,天叶左掌平胸,右掌一扫,本无喝道:“着!”掌似奔雷,把天叶散人震出一丈开外!右手拂尘又已同时向了因面门拂去!本无最恨了因,这一招乃是杀手,名为“五龙抓面”!韩重山长袖一挥,歹毒暗器飞蝗针急如骤雨,向本无面门急射!本无大师迫得将拂尘一扫,数十枝飞蝗针全给扫成粉屑!但了因也解了拂尘毁面之灾,急忙退出一丈开外,叫道:“困着他!他已中了剧毒,决逃不了!”禅杖展开,呼呼轰轰,不让本无抢近身前,天叶散人董巨川韩重山也同时进击!本无的拂尘虽然可以卷夺兵器,但在四名高手合攻之下,若卷了一人兵器,势将露出空门,被其他三人击毙!只得迫着和他们游斗!正是:

  禅师遭困危,竖子弄奸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第六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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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回
  沉痛释真禅 传经避劫

   凄凉谈往事 借酒浇愁

 

  且说本无大师在年羹尧帐中突遭伏击,了因和尚、天叶散人、董巨川、韩重山等四名一等一的高手,联成犄角之势,把本无师徒,围在当中。

  本来若论武功实力,本无大师身为少林监寺,在武林中已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以一敌四,虽然未必能胜,也尽可抵挡得住。但不幸他中了年羹尧诡计,喝下渗有孔雀胆药末的狮峰龙井茶,孔雀胆乃是剧毒之物,斗了片刻,渐渐眼睛发黑,体如针刺。本无大师仗着数十年精纯的内功,提一口气,把毒气强压下去,大喝一声,拂尘向韩重山的辟云锄一绕,了因禅杖呼的一声向下三路扫来,本无身形一闪,拍的一掌将董巨川震出帐外,天叶散人急忙飞身进掌,本无大师已从空缺冲出,了因四人所布的阵形一乱,待再变阵合围之时,本无已冲到帐边。

  印宏和尚是本无的首徒,武功虽是不弱,但比起了因等四大高手,究竟要逊一筹,他本紧随本无身后,只以一步之差,被天叶散人横肘一撞,双掌迅击,竟被隔了开来。本无大师听得背后拳掌交击之声,反手一掌,天叶散人跳到西首,待本无师徒会合之后,他们四人又已联成了犄角之阵。

  四人再度围攻,越迫越紧。了因的禅杖宛如怪莽毒龙,担当中路;韩重山的辟云锄横扫直辟,绊住印宏;天叶散人和董巨川从两翼协助,教本无大师无法专对一人,下其杀手。又斗了片刻,本无大师额上见汗,自知不妙,蓦然喝道:“印宏,我今日死在此地,你回嵩山告诉师叔。不要顾我!”猛然对董巨川疾发两掌,董巨川刚才中他一掌,功力大减,惊弓之鸟,不敢硬接,身形一闪,了因的禅杖已乘机直扫下来,一个“迅雷击顶”,打到了本无大师头上。这时本无大师右手拂尘挡住天叶散人,左掌击退董巨川,未及撤招,看来万万逃闪不了!

  就在此际,显出了本无大师超凡入圣的武功,只见他肩头一起,蓬的一声,了因禅杖如击在铁板之上,直弹起来,本无大喝一声,掠过天叶散人头顶,直奔坐在帐内的年羹尧杀去!

  了因等大惊,四人一齐回防,本无喝道:“印宏快走!”印宏稍一犹疑,只听得师父又喝道:“不肖徒,你想我死讯无人知晓吗?”这时,年羹尧已躲入帐内,本无一面吆喝,脚底仍是丝毫不缓,直奔里帐杀来。印宏怔了一怔,帐外校尉刀枪纷举,截他去路。印宏咬实牙根,一声洪喝,把一杆长枪夺到手中,叫道:“师父我去了!”把长枪展开,左点右戮,暴风骤雨般直杀出去!那些校尉武艺低微,如何抵挡得往?霎忽给他杀出帐外。了因等四大高手,紧蹑本无身后,年羹尧在帐内将两把交椅猛的掷出!

  本无大师“喀喀”两掌,把交椅打得裂成数十小块,木屑纷飞。了因禅杖一挺,杖尖堪堪点到背心,本无猛喝一声,拂尘反绕,把禅杖缠着,饶是了因神力惊人,竟自不能移动半步。天叶散人双掌齐发,抵着了本无大师左掌掌力,董巨川韩重山左右攻上,本无左掌一缩,天叶散人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了因趁势沉杖一抖,本无已把拂尘解了出来,向韩重山猛施杀手!

  天叶散人素以掌力自鸣,那料刚才这招,本无大师右手拂尘力拒禅杖,只以单掌之力,已自胜他,不由得暗暗心寒。年羹尧在帐内叫道:“不用怕他,他喝了孔雀胆毒茶,决活不了!”天叶散人鼓勇运掌,力救师兄!不过三招,又给本无大师震出一丈开外!

  本无大师纵声狂笑:“哈哈,年羹尧你好!”心伤之极,发为狂笑!饶是年羹尧那样枭雄,听来也觉心胆欲裂。年羹尧暗道:“你虽于我有恩,但四贝勒要把少林寺铲平,我也无法不先除你。但已不敢再揭帐观战,在卫士环立下,退到了帐后。

  狂笑声中,本无大师愤极气极,痛下杀手!韩重山正使到“开山辟石”一招,挥锄急斫,本无大师陡然大喝,肩头一挺,又硬接了了因一杖,左掌一挥,把韩重山的辟云锄打得脱手飞去!董巨川正在背后发招,本无左掌向前一按,喝声“去!”把韩重山一掌打翻,拂尘自肩上反扫过来,又把董巨川手腕缠着,了因急挺杖来救,本无已倏地回身,拂尘一卷,把董巨川卷了起来,迎着了因的禅杖便送,了因慌不迭的缩手,只听得本无又是大喝一声:“去!”奋力一挥,把董巨川掷到帐外!

  这几招疾若电光石火,本无拚血肉之躯,硬接两杖,把韩重山董巨川打得重伤,晕倒地上不能动弹!了因和天叶都已心寒。本无哈哈狂笑,拂尘向天叶迎头一击,天叶散人急忙倒纵出去,了因一杖扫来,本无右手一挥,拂尘倒转,如矢飞出,天叶散人料不到他有此杀手,惨叫一声,当场仆倒!这时了因禅杖刚刚打到。本无左臂一架,喝声“着!”右手一抬,把了因的禅杖握在手中,了因竟给扯了过来,急忙松手欲逃,本无扑地腾起一腿,正正踢中了因前心,了因飞出三丈开外,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登时也晕死地上。

  本无大师哈哈狂笑,突起坐在地上,年羹尧闻声胆碎,不敢出来,众校尉瑟缩四隅,都吓破了胆!本无笑声渐弱,忽然垂首胸臆,喃喃语道:“年羹尧你好,年羹尧你好!你好 ……”语声渐弱渐寂。过了好久,有一个胆大的卫士悄悄上前,伸手推他,本无动也不动。那卫士放胆摸他胸口,忽地大声叫道:“这恶和尚已经死了!”

  年羹尧闻声走出,兀是不敢上前,卫士又禀道:“大帅,这恶和尚已经死了!”年羹尧突然放声大哭,对岳钟琪道:“羹尧为国亡私,全忠不能尽义。这和尚虽非我师,但我曾承他指点武艺;今日他图谋劫走叛逆,我不能不为朝廷诛之,但于心却是不忍。”说完之后,抹干眼泪,吩咐校尉道:“给他买副上好的棺材,将他厚葬了。”岳钟琪暗自齿冷,心道:“你这猫哭老鼠假慈悲,做给谁看?”自此更看透年羹尧面目,在畏惧之中暗加戒备,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了因等四人伤得甚重,天叶散人被拂尘柄插穿肋骨,尤其伤得厉害。年羹尧命手下将他们救醒,一个个都哼哼唧唧,不能动弹。了因的禅杖给本无大师拗得弯弯曲曲,刚刚醒来,又气得晕了过去。幸在这四人都是功力深厚,虽受重伤,尚未致命,年羹尧是钟万堂的弟子,颇懂医理,急辟静室给他们调治,同时心中盘算对付少林之策。

  再说甘凤池和吕四娘等在车鼎丰家里藏躲,车鼎丰伤势已愈,吕四娘中的不是毒针,用磁石吸出之后,调养两日,也已行动如常。这日聚在家中闲话,吕四娘道:“那日幸亏有本无大师,要不然小妹只恐不能与诸兄相见了。”甘凤池道:“本无大师古道热肠,确是令人钦佩。但他行事任性率真,对年羹尧那厮,口虽痛骂,心实爱之。我倒不能不为他担心呢!”正说话间,忽有人报道:“有一个和尚,僧衣破碎,满面血污,求见甘大侠。”甘凤池“啊呀”一声,急忙奔去开门,一个和尚跄跄踉踉的冲了进来,一跤跌落地上,甘凤池一看,却不是本无大师,心中惊疑不已。路民瞻闻声走出,大叫道:“印宏师兄,你怎么啦?”急取冷水将他喷醒。印宏大哭道:“我的师父只怕已遭毒手了!”
 
  吕四娘心痛如绞,急问详情。印宏一一说了。吕四娘甘凤池怒道:“好,本无大师若有三长二短,我们必为他报仇。”印宏道:“年羹尧手握大军,帐中高手如云,这仇极不易报!我想在此稍息之后,便回嵩山,告诉主持方丈知道。”甘凤池道:“好,我送你到嵩山。”

  待到晚间,车鼎丰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证实了本无死讯。诸侠大哭一场,设灵祭奠。正自伤心,忽闻得有“叮叮”之声,远远传来,甘凤池一跃而起,推门出望。寿昌书院设在山麓,山风送声,更为清澈,甘凤池登高眺望,不见人影,正自惊奇,忽闻得铃声又起,一条人影突在山坳出现,倏忽之间,就到半山。甘凤池大吃一惊,叫道:“八妹,你来!”话声未停,那人已到面前,是一个手提“虎撑”,长着三绺长须的江湖郎中,向甘凤池打了一个稽首,问道:“车鼎丰老先生在这儿吗?”吕四娘与车鼎丰自内走出,一看全不认识。甘凤池起了疑心,正想出言试探,车鼎丰起先不敢表露身份,及至见了他的虎撑,端详一阵,忽然叫道:“来的莫非是武老前辈么?”

  那江湖郎中抱拳说道:“小姓武,老先生如何得知?”车鼎丰道:“李公子曾经提及。”江湖郎中道:“原来尊驾便是车老先生。”车鼎丰道:“不敢,老前辈可见到李公子么?”那江湖郎中面现惊诧之容,看了甘凤池和吕四娘一眼。车鼎丰连忙给他们介绍,甘凤池听说此人便是武琼瑶的弟弟武成化,急以先辈之礼参见,武成化道:“久仰江南大侠盛名,我与尊师虽曾有一面之缘,但门户毫不相连,咱们还是各交各的,以平辈相称好了。”甘凤池执意不肯,武成化无奈受了他半礼,随众人同入寿昌书院。

  坐定之后,武成化道:“李治不在这里么?”车鼎丰道:“我们正想找他。”武成化道:“这孩子真是少不更事,我千辛万苦把他救出来,叫他不要随便走动,那知转一转眼,他就跑失了。”车鼎丰莫明其妙,问道:“怎么?”武成化道:“我姐姐这次叫他下山历练,甚不放心,所以托我暗中保护。那日他在湖滨被了因所擒,伤了筋骨。我把他从浙抚卫士的手中抢了出来。又用流云飞袖的绝招将那凶僧吓走。”吕四娘道:“啊,李公子真是信人,他果然那天绝早就找我们。还有那个小姑娘呢?”武成化道:“我没有见着什么小姑娘。”

  武成化呷了一口热茶,续道:“我将他救出之后便把他带回道观。——我在宝石山的黄龙观寄居。我叫他在道观中疗伤,等年羹尧大军去后,才出来走动。昨天我出城替他配药,回来时听道士说他已出去了。直等到半夜,都不见他回来,又没有留下书信,我还以为他一定是到寿昌书院来找你呢!”

  车鼎丰和甘凤池面面相觑,甚是担忧,吕四娘道:“李公子人很精明,剑术又高,料无意外。”武成化道:“杭州高手云集,只一个了因和尚他已对付不了,我如何不替他担心?”甘凤池道:“我料了因他们也必然受了重伤。以李公子的武功,除了了因这班人之外,其他的人也伤他不得。”武成化道:“甘大侠何以料那凶僧会受重伤?”他想:以自己的武功也只能把了因打败,而不能伤他,还有何人有此本领?甘凤池把本无大师遇害的事说了,道:“依武老前辈说来,了因被吓走之后,正好与年羹尧的大军相遇,年羹尧必邀他进帐无疑的了。本无大师是当今数一数二的人物,岂有束手被害之理?”印宏和尚这时伤也好了,出来见过武成化,道及当日之事,也料了因等四名高手必伤无疑,武成化这才略放了心。

  武成化对本无大师也是久已仰慕,闻他噩耗,自也不免伤心,在甘凤池等人所设的灵前祭了,道:“我再去找他。”车鼎丰道:“夜已深了,歇一宵吧。明日大家分头去找。”

  车鼎丰在寿昌书院,名虽讲学,实是宣扬吕留良攘夷卫国之说,所以聚集有一班有血气的青年,俨然成为浙江秘密帮会的一支。车鼎丰暗中派人寻找李治,一连三天,竟是毫无消息。

  再过几日,年羹尧的大军也开走了,李治的消息,仍然探不出来。武成化叹了口气,道:“看来只有广托江湖的朋友代为寻找了。”甘凤池道:“江南一带,我可尽力。”吕四娘问武成化今后行止,武成化道:“我想到年羹尧故里一行。把钟万堂遗骨迁葬。”众人知道他曾得无极派先祖傅青主指点,算起来比钟万堂还高一辈,钟万堂死后,无极派没有传人,后事自然该他照料。

  甘凤池道:“我们送印宏大师回嵩山,正好与前辈一路。”第二日,甘凤池吕四娘路民瞻白泰官鱼孃等一行,和车鼎丰郑重道别,护送印宏回山,武成化和他们一路到了登封之后,便各自分手。

  一别数年,江山仍旧,吕四娘一面登山,一面慨叹,只怕这千年古刹会化劫灰。印宏更是神伤。上到山来,早有知客僧迎接入寺。

  到了解行精舍,弘法大师亲自出迎,弘法是掌经堂的首座高僧,地位仅在少林三老之下,印宏急忙上前参见。弘法大师面色沉重,低声说道:“监寺的噩耗,主持已经知道了。”印宏道:“请师叔代禀主持,第四十八代弟子印宏参谒。”弘法道:“主持正在达摩院讲经,我已替你留下座位,你去听吧,这次恐怕是他在嵩山本寺最后一次的讲经了。”

  弘法大师陪贵宾在解行精舍说话,印宏和尚怀着沉重的心情,悄悄的走进达摩院末位坐下,只见本寺十二名大弟子都垂首胸臆,凝坐听经。

  无住禅师面容肃穆,声调低沉,讲的是“法华经”中的一节,经堂的气氛虽然凄怆,经文的故事却甚有趣。大意是说:当五百阿罗汉于佛前受戒之日,佛祖引导他们悔过自责。首席罗汉道:“世尊,我等常作是念,自谓已得究竟灭度(按:可作澈悟真理解),今乃知之,如无智者,所以者何?我等应得如来智慧,而便自以小智为足。”佛祖叫他举例,他便说了一个故事。说是印度古时有一个人,他的亲友送他一件衣服,衣里藏有一颗无价宝珠,他却不知道,因为贫穷,到处流浪,“为衣食故,勤力求索,甚大艰难,少有所得,便以为足。”后来那亲友见了他,说你有宝珠而不自知,“勤苦忧劳,以求自活,甚为痴也。”那人因此而悟了佛理。

  这故事印宏也曾听过,以前只觉有趣,并未领略其中妙谛。而今重听,忽然如有所触,只听得无住讲道:“我嵩山少林,建寺已历一千三百余年,历代勤劳,始有了今日的规模。但也正因此,有些人便因为经过艰难,‘少有所得,便以为足。’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其实少林的规模,比起达摩祖师所传的经文至理,正等如那人所获的‘衣食’与那‘无价宝珠’之比,若‘只求自活’‘勤苦忧劳’,那便堕入‘下乘’了。你们将来舍了基业,到处流浪之时,应该记着你们本来有一颗‘无价宝珠’,不要只因衣食之故,而堕絮沾泥,那才是我佛门弟子。”讲完之后十二高僧和印宏和尚都流下泪来。无住禅师道:“请甘大侠来。”印宏上前参谒,无住禅师道:“你不必说了。”过了一阵,知客僧甘凤池进来,无住禅师拱手道:“甘大侠义薄云天,远来报讯,我们少林寺僧无不感激。”甘凤池急忙还礼,道:“本无大师一代宗师,竟遭暗害,凤池身在杭州,不能分难,惭愧无似。”无住禅师道:“枭雄当道,人力难挽浩劫,本无师兄虽死,事情只恐还未了呢!”甘凤池默然不语。无住道:“允祯与年羹尧都出自少林,允祯若登大宝,有年羹尧助恶,那就是少林的大劫到了。”甘凤池道:“以禅师大力,难道没有挽回的余地吗?”无住道:“除非换了沧桑,否则这场浩劫必免不了。”甘凤池想道:“反了吧!”见无住禅师双眸炯炯,眺望远方,知他正在沉思,不敢言语,过了半晌,无住禅师叹口气道:“明日起少林寺僧便要渐渐疏散了,我想在福建的莆田和广东的南海再建根基,将来只怕还有要仰仗甘大侠之处。”甘凤池道:“禅师若有所需,只管吩咐。”

  甘凤池等在少林寺住了几日,见少林寺忙于搬迁,便即告辞。下山之后,吕四娘道:“我闻得弘法大师说,曾静已到北京。”白泰官道:“反正我们已到河南,何不上京一趟。”曾静是吕留良的得意门生,几十年来仆仆风尘,密谋复国,和严洪逵沈在宽等,都是忘年之交。甘凤池道:“我和关东四侠,也有来年在京相见之约,去就去吧,不过大家要小心一点。”甘凤池炼有易容丹,当下替各人化装,易了容貌,迳赴京华。

  秋去冬来,时移序换,到了京城,已是仲冬季节,鹅毛似的雪花下得正紧,众人进了城门,忽见一队喇嘛,排着仪仗,向皇宫那方进发。众人躲在一间店铺的檐下,听得店中的人闲谈道:“听说老皇帝得病,特地从西藏请这班大喇嘛来替他们念经禳解,你看那派头多大。”吕四娘心念一动,却不言语,等喇嘛过后,悄悄的对甘凤池道:“我们来得适时,也许会看到允祯那厮登位的大典呢!”甘凤池道:“我听得江湖上的朋友传言,康熙的十几个皇子暗地里都在钩心斗角,争夺皇位,未必见得就是允祯登位。”吕四娘道:“允祯处心积虑已久,结纳的奇人异士最多,其他皇子不是他的对手。”甘凤池笑道:“管他是谁登位,对我们汉人都没好处,何必费心猜它。”

  甘凤池虽然未到过北京,但他交游广阔,在北京也有很多朋友,闻得他来,许多人都邀他到家中居住,甘凤池一一推辞,在旅舍住了两日。吕四娘道:“我们虽变了容貌,旅舍究非长住之地。”甘凤池笑道:“我算好还有一个人要来请我们。”吕四娘问他是谁?甘凤池笑道:“说你也不知道。不过这人的师父你倒见过。”吕四娘知他有心买个关子,一笑不问。果然到了第三天,店小二进来禀道:“唐爷,有一和尚带了捐册来指名要向你化缘!”

  甘凤池道:“好,请他进来。”店小二好生奇怪,道:“我还以为他是瞎撞,原来果然和客官相识。”过了片刻,引进了一个和尚,面容清癯,看来约有五十岁左右。甘凤池掩了房门,哈哈笑道:“我还以为是空明和尚,原来是你。你怎么做了和尚了?”那人道:“特来向你化缘!”甘凤池笑道:“你的耳朵倒长,居然知道我发了铁扇帮的横财。”那和尚忽惨然一笑,道:“披上袈裟事更多,过了年我也要离开北京了。”甘凤池问道:“怎么?你现在真的勘破色空了?”那人又是一笑,笑得极为凄惨,道:“到我的破寺喝酒去!”甘凤池结了店钱,和那和尚向郊外走去。

  走到郊外,甘凤池才替他们介绍。原来这和尚俗名叫祝家澍,正是武成化的唯一传人。吕四娘也曾听武成化在途中说过他有这么一个徒弟,却料不到原来就是这个和尚。心中奇怪为什么甘凤池从来不说。
 
  走了一阵,到了西山,那和尚在前领路,走到山麓一个破破烂烂的庙宇,笑道:“这就是我的居处了。”这庙原是废弃的古庙,虽然破烂,里面地方倒还宽敞。

  那和尚略扫灰尘,在墙壁上取下两大葫芦老酒,邀众人共酌。甘凤池道:“还未请教你的法号?”那和尚道:“我替自己取了个法名,叫做冷禅。”甘凤池笑道:“名为冷禅,只恐你的心未必真冷。”冷禅又是惨然一笑,大口大口的喝酒,转瞬把一大葫芦老酒,喝得干干净净。

  原来这祝家澍因意中人被幽深宫,三十年来梦寐不忘,去年冒险探宫,失败之后,心灰意冷,因而削发做了和尚。(祝家澍的意中人即唐晓澜生母。他探宫之事详见第四集。)但他还不知道意中人已死,所以虽然做了和尚还是舍不得离开北京。

  甘凤池见他意兴萧索,喝了一大口酒,摇头笑道:“我兄如此自苦,真是何必披上袈裟?”冷禅道:“如果去年碰见你们,也许我会得偿心愿。”当下把他去年探宫失败之事说了。甘凤池道:“将来我们再和你去。”冷禅苦笑道:“我已做了和尚,这事不必提了。”

  冷禅知道吕四娘是甘凤池的师妹,又是名儒吕晚村的孙女,忽然问道:“禅理重在空明,儒家要人克己,但性情与生俱来,若要人如太上之忘情,岂不是违反了自然?看来我这一生,是既不能为侠客也不能为高僧的了!”吕四娘道:“儒佛两家,都是导人为善,顺其自然,不必勉强的。正唯有至性至情,所以才能割肉喂鹰,舍身救虎。并非一讲空明,便是只求自了!”冷禅起立一揖,道:“敬闻妙论,醒我迷糊。”吕四娘慌忙还礼,道:“前辈如此,折杀我了。”冷禅哈哈笑道:“我和你师兄兄弟相称,你岂可叫我前辈?”说话至此,眼中始流露出兴奋的光辉。

  甘凤池道:“祝大哥虽以冷禅为号,豪情胜慨还是潜在心中。”冷禅苦笑道:“卅年回首,如梦如烟,不必说了,不必说了。咱们喝酒。”过了一会,冷禅先自酩酊醉倒。白泰官笑道:“这和尚真有意思。”甘凤池扶他进禅房安歇,冷禅醉得迷迷糊糊,吟道:“古刹荒凉留客住,野僧无礼慢嘉宾。”甘凤池服侍他睡了,在寺中巡视一遍,只见几间耳房都已备好床铺。吕四娘道:“这个和尚看来虽然疏狂,其实细心得很。的是性情中人。”甘凤池道:“要不然他怎能为了一个女子,等候三十多年?”

  甘凤池这才说出冷禅来历,众人都不禁黯然太息,路民瞻感触尤多,又喝了一大口酒,吕四娘笑道:“路师兄不必感伤,李明珠虽然是侯门小姐,但看她举止言行,却绝不是一个荏弱的宫娥可比。”

  甘凤池又说出他与祝家澍结识的经过,那不过是三年之前的事,祝家澍初到江南,人地生疏,缺了盘缠,在一个小市镇卖药讨钱,他不懂规矩,未拜当地的“大哥”,那“大哥”的手下硬收“场规”,他略为出手,就把那些人打得抱头鼠窜,本来事极寻常。不料那当地“大哥”却是一个盗党首领的徒弟,见他一个异乡来客,露出那惊人的武功,不禁生了疑虑,以为京中派来的捕头,就暗中通知那盗党首领。那盗党首领听说有这样的人物到来,连忙带人去盘问他,两方言语不合,打了起来,祝家澍寡不敌众,竟给擒了。恰好甘凤池也到那个地方,听说有这样一桩事情,赶忙去拜会那盗党首领,求见被他所擒的异乡怪客。甘凤池只看了祝家澍一眼,便断定此人必非捕快,立刻向那盗党首领说情,把祝家澍释放出来。祝家澍见甘凤池与自己毫不相识,居然这样的为自己尽力,对他的义气十分佩服,及至互通姓名,知道他就是“江南大侠”之后,更为倾佩。两人言语投机,结成了风尘知己。那时祝家澍就把他的来历向甘凤池说了,并相约日后在京相见。甘凤池因事涉宫闱秘密,而且是祝家澍个人的私事,因此一向没对同门道及。

  第二日冷禅一觉醒来,又约甘凤池喝酒。甘凤池笑道:“这样喝法,只须连喝三日,便要把你这破庙也喝光了。”说着掏出银子来道:“今天我请客吧。”冷禅白眼一翻,道:“小家子气,这点银子够什么用?”甘凤池怔了一怔,心道:你这和尚吃得多少,十两银子还不够?问道:“要多少才够?”冷禅道:“你拿出一万两来吧。”甘凤池又是一怔,冷禅哈哈笑道:“我向你化缘,你当是假的吗?”甘凤池也笑道:“我还以为你是说笑的呢!你既然要,莫说一万,二万也有。”从囊中取出一串宝珠,道:“这是铁扇帮劫掠来的不义之财,大哥拿去用吧。”冷禅放入怀中,这才笑道:“我要你的钱,为的是要拿去救济一些孤儿寡妇。”

  甘凤池道:“你做了佛门弟子,难怪要广结善缘。”冷禅眼睛一翻,忽又笑道:“我要救济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孤儿寡妇。”甘凤池随口问道:“不是普通人家的难道还是富贵人家的不成?”冷禅道:“我专门救济你对头冤家的孤儿寡妇。”甘凤池道:“大哥,你又说笑了。”冷禅忽正色道:“一点也不是说笑。我问你,你们这些江湖侠客和宫中卫士是不是对头?”甘凤池道:“若他们死心塌地的为皇帝老儿卖命,缉捕我们,那当然是对头了。”冷禅道:“可不是?我救济的就是一些卫士的寡妇孤儿。你知道我在三十多年前,曾在宫中外廷的内务部当差,那时周青还在宫内当卫士,未曾叛变呢。我和周青以及另外一名卫士叫侯三变的是好朋友。”甘凤池插口道:“我听你说过,周大侠是我生平景仰的人,侯爷虽在宫廷,对江湖上的侠义同道,也常加掩护,像他们这样的卫士,非但不是我们的对头,而且是我们的朋友。”冷禅续道:“当宫中卫士,其实也惨得很。我因为和周侯二人交好,所以也认识有一些卫士朋友。去年我回京之后,发现他们十九都已死去。有些卫士留下寡妇孤儿,皇帝既没恩恤,平时邻里又因憎恨那些卫士生前的作威作福,谁都不照料他们。”甘凤池叹道:“这真是祸延子孙。”两人谈讲一阵,冷禅便到城中沽酒去了。

  晚上冷禅回来,甘凤池问道:“可有关东四侠的消息么?”冷禅道:“他们还未来。倒是我碰到一些武林朋友,他们听说你来,到处的打探消息。我怕你不愿太过露面,所以一概推说不知。”甘凤池道:“推得很好,其实那班朋友,十九都是闻名的朋友,我又改了容貌,他们见了我也不认得。”白泰官问京城有什么新闻,冷禅道:“除了老皇帝的病之外,便是十四贝勒的回京。”十四皇子名叫允禵,最得康熙宠爱,他曾屡次统兵西征,现在还在军职,被封为抚远将军。吕四娘听冷禅谈起十四皇子,蓦然想起唐晓澜所说的宫中见闻,道:“十四贝勒回来,莫非是为了争位?”冷禅道:“这就不知道了。我过去对宫廷的事知得颇多,现在反不愿闻问了。”白泰官道:“一个皇子回来,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新闻。”冷禅道:“不然,这十四皇子是从青海带军赶回的,大军还驻扎在城外呢。此其一。其二是他回来之后,就在护国寺前设了一个较技场,立有两个擂台,一个是比试摔角的,一个是比试拳脚的。主擂的台柱,都是他军中的勇士。并立下重赏,谁能把台主摔倒的赏黄金百两,能打台主一拳的,赏黄金十两。这较技场已开了三天了。”

  众人之中鱼孃一向生长水乡,久已倾慕京城的繁华,不料到了北京之后,却关在这样荒凉的庙宇里,自觉气闷。闻言不禁说道:“我们何不进城去瞧瞧热闹。”白泰官也是好动的人,帮腔说道:“反正我们已改了容貌,到城里溜溜也不碍事。”
 
  甘凤池虽然不大想去,但白泰官是师兄,不便拂他的兴,便道:“既然鱼姑娘和白师兄都想去,那么我们一道去好了。”

  护国寺是北京的大庙市之一,往年每逢元宵端午中秋等佳节,便开庙五天,十分热闹。现在虽非庙市之期,但因十四皇子在寺前空地设了个较技场,看客比起庙市的游人还要拥挤。甘凤池等五人身怀绝技,不一回就挤到台前,这日正逢摔角那一台开场,主场的是一个蒙古武士,生得十分威武。甘凤池等看了半天,已接连见有五名拳师败在他的手下。那蒙古武士十分得意,大言道:“久闻京师乃人文荟萃之区,卧虎藏龙,不知多少,为何总不见能者赐教。难道京中武士,果真不过尔尔吗?”白泰官悄声说道:“七哥,你若施展出那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包管他当场出彩。”甘凤池道:“五哥,千万不可招惹麻烦。”白泰官道:“我不过说说吧了,谁真的想去打擂。”

  过了一阵,没人进场比试,蒙古武士道:“再没人来,我要回去吃午饭了。下午再见吧。”话声方停,忽然在人丛中挤出一个少年,跃上台上,道:“我来领教。”

  吕四娘吃了一惊,这少年形容虽改,音调未变,细细一看,分明是唐晓澜无疑!心中想道:怎么唐晓澜又到京城来了?他的身世有绝大隐秘,他又不是爱闹事的人,怎的却在这里抛头露面?杨仲英父女不知来了没有?游目四顾,不见熟人,台上两人已动了手。

  蒙古武士是摔角能手,根本不把唐晓澜放在眼内,双手扭着唐晓澜手臂,两腿微弯,膝盖向前一顶,喝声:“去!”那料唐晓澜纹丝不动,蒙古武士肢窝一痒,又酸又麻,扑通一声,给唐晓澜摔倒地上,跳起来道:“你这不是摔角?”唐晓澜道:“怎么不是?你明明是给我摔跌的嘛!”台下观众也哗然乱叫。那蒙古武士虽然明知他用的不是“摔角”手法,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酸软无力,给他摔倒?气愤愤的站起来道:“好,咱们再来一次,明刀明枪,你真能摔倒我,我便服了。”

  唐晓澜确实不懂“摔角”手法,刚才那着是他暗用“拂穴”手法,拂了那蒙古武士的麻痒穴,硬生生将他摔倒的。见蒙古武士不服,心道:“好,我再给你一个真的。”学了蒙古武士的姿势,两腿微弯,双臂平伸,道:“来吧!”蒙古武士和身一扑,捉着唐晓澜的手腕便扭。唐晓澜早先在台下看了半天,心想这摔角之技和擒拿手法似乎相通,我何不用他的招数加以变化?主意打定,用力和那蒙古武士相抗。那蒙古武士的力比唐晓澜大得多,手腕一沉,膝盖一顶,看看就要把唐晓澜摔倒,那知唐晓澜的手臂滑似游鱼,蓦然脱了出来,身子微微一闪,左手一推,右手一拉,借力打力,那蒙古武士庞大的身躯,竟然直向台下飞去。

  这一招正是摔角中的厉害招数,名为“犀牛望月”。是唐晓澜刚从那武士学来,加上内功劲力,暗中杂以擒拿手法,将他摔倒的。蒙古武士给他一摔,本以为会头破血流,那料唐晓澜这一摔功夫十分到家,就好像把他送到地上似的。那蒙古武士十分佩服,翘起拇指道:“行!这一百两黄金该是你的了!”

  唐晓澜微微一笑,正想说话,台下又跳上一人,冷冷说道:“行!摔角中杂以擒拿手法,确是难得,我的擂台你也一并打了吧!”唐晓澜吃了一惊,这人能在瞬息之间,看破自己的手法,非大行家莫办。拱手请教,才知他就是较量拳脚的擂台台主,十四皇子的军中教头云大鹏。

  唐晓澜也不推辞,施了一礼,道:“请云教头赐招。”吕四娘在台下越发纳罕,不知唐晓澜一再打擂,是何用意?

  云大鹏见他气定神闲,若无其事,知他必是内家高手,想试他功力,右手作掌,左手抱拳,一声“有僭”,吐气扬声,拍的一掌向唐晓澜当胸按下,掌心内卷,暗藏小天星掌力,唐晓澜反掌一推,只觉对方掌力已变,不是平按而是斜带,右手急忙向上一捎,将他勾带之劲化开,右手画了一个圆弧,“嚇”的一声,疾推出去,云大鹏道声:“好!”身形一闪,扑攻唐晓澜左面空门。

  吕四娘悄声道:“晓澜大有进步了。”甘凤池 “唔”了一声,心中很不高兴。他也像吕四娘一样,猜不透唐晓澜用意。暗道:就是想试自己技艺的进境如何,也不该在这种场合炫耀。

  云大鹏试出唐晓澜功力和自己在伯仲之间,不敢怠慢,倏的五指一拢,向唐晓澜左胁“啄”下,这种指法,名为“雕手”,专破内家气功,指力雄劲无比;唐晓澜身形半转,掌根用劲一推,右拳由怀内向上一冲,云大鹏身形后仰,唐晓澜左掌一推一拨,把他的雕手拨过一边,猛然进招,翻身劈击,左掌在右拳背上一括而过,右拳披面,左掌斜切,云大鹏又道一声:“好!”双手如环,一翻一绞,将唐晓澜凶恶的招数破开,两人一合即分,各自戒惧。

  云大鹏道声:“再来!”再度扑上,彼此经过试招之后,掌法均变,云大鹏双手翻绞,如风车疾转,向唐晓澜着着进迫。这种“风车手”的掌法,乃北方技击名家霍玉堂所创,利于近攻,唐晓澜退了两步,双臂一挺,采用长拳打法,接了他一二十招,觉得甚为吃力。

  吕四娘看得皱了眉头,心想:以唐晓澜的能耐,绝不在敌人之下,如何这种掌法也不会应付。再过片刻,唐晓澜看看给迫到台边,近台的观众纷纷避开,防他跌下。那知唐晓澜身形一起,呼的一声从云大鹏头顶飞过,反转身来,掌法大变!

  台下观众轰然喝采,云大鹏也吃了一惊,只见唐晓澜飘忽如风,掌法神妙变幻,无可捉摸!自己的“风车手”迫到东方,敌人已避到西方,到迫到西方时,敌人又已在北方出现。就像他已熟知了自己的招数似的,一出手一投足,都全在对方意料之中。

  你道唐晓澜何以会突然抢尽上风?原来唐晓澜在易兰珠门下三年,学的是以天山剑法为主,掌法通而不精。但虽然如此,天山掌法倒底是博采各家而成,只要运用得宜,对付任何家数,都可保持不败。唐晓澜对敌的临场经验不多,未曾见过“风车手”这样的古怪打法,所以初时落在下风。到接了二三十招之后,渐知路数,便用出天山掌法中的“须弥掌”来,专克这种近身的打法。唐晓澜的天山掌法虽然只学了五成,但对付起云大鹏来已绰有余裕。所以唐晓澜的掌法在甘凤池等一流的高手看来,虽然还是颇多破绽,但在云大鹏看来,已是神妙无比!

  唐晓澜越打越快,云大鹏正想喝停,“卜”的一声,肩头已中了一掌,幸在他的根底甚好,身体壮实,晃了两晃,并未跌下。唐晓澜道声:“得罪!”双掌一收,垂手站立。

  台主这方在擂台后面搭有一个帐蓬,喝采声中,帐中走出一个军官,道:“请这位英雄进帐领赏。”云大鹏面向观众,宣布今日擂台结束。但看热闹的观众,还是挤满台前。
 
  唐晓澜随那军官进了帐中,那军官伸出手来与唐晓澜相握,一握之下,唐晓澜只觉对方掌力奇劲,自己五指竟被捏得隐隐作痛。那人哈哈一笑,放松了手,道:“果然是真有本领的人!”随即请问姓名,唐晓澜胡乱捏个假名说了。那人道:“小弟忝为十四贝勒的近卫军统领,一向随军西征,无暇结纳中原豪杰,见笑见笑。”唐晓澜道:“原来是方统领,失敬失敬!”十四皇子军中,有两个本领极为高强的人物,近卫军的统领方今明便是其中之一。唐晓澜在打擂之前,早已听人说过。

  方今明道:“壮士稍待,我叫他们把黄金拿来。”唐晓澜道:“小弟久慕十四贝勒军中的英雄,此番前来,志在求教,不在黄金。不知方统领绝世武功,何以不去主擂?”方今明哈哈大笑,道:“请进帐后一谈如何?”其实唐晓澜早知十四皇子摆擂的用意,也早知方今明在幕后选贤的用意,他这一问,目的不过是故意掩蔽自己打擂显技的真意。

  再说吕四娘等满腹疑团,在台前等了多时,忽见唐晓澜和一群军官走出帐蓬,跨上骏马,一群人扬鞭呼喝,闯出人丛,擂台和帐蓬中的办事人员,也随后离开,人群渐散。甘凤池愤然道:“咱们回去吧。”

  吕四娘一路默不作声,回到了冷禅的破庙之后,甘凤池以拳击掌,正想发话,吕四娘突然抢着说道:“我看唐晓澜绝不是求荣卖友之人!”

  吕四娘与甘凤池最为相得,心意相通,所以吕四娘一见甘凤池愤然于色,便知他对唐晓澜起了很大的怀疑,因此抢着说话。甘凤池道:“八妹,对于唐晓澜此人,你当然知道得比我清楚。可是他倒底是凤子龙孙,你也不能过于轻信。”吕四娘道:“他出生未满一月,即离宫廷,一向在侠义门下,我们怎能将他与满州皇子一例看待?而且他若想求荣,当日在深宫见了皇帝,就当认父归宗,求官赐禄了。”甘凤池道:“话虽如此,但倒底不能不防。人心易变,明末的洪承畴何尝不以大忠臣自命,但后来不也投降了满奴,做了贰臣传中的首要人物?焉知唐晓澜不是变了心意,见允禵做皇帝的希望最大,就想投靠他呢?”吕四娘道:“七哥顾虑不无道理,但咱们还是再放远一点看,才能断定。”甘凤池道:“好,我在三日之内,准能把他的消息打探出来。”

  过了三日,甘凤池果然把唐晓澜的消息打探出来,愤然的对吕四娘道:“我料得不错,唐晓澜果然投靠了允禵,在允禵的近卫军中,当上了一名都统了。”吕四娘秀眉一蹙,沉思半晌,道:“即算如此,恐怕其中也别有因由。”甘凤池道:“凡事也不能老从好处着想,过去我也曾替他向杨老英雄和关东四侠等武林同道说项,但如今他已当了满州军职,我们可就不能还把他当成以前一样看待了。须知正因唐晓澜出身侠义门下,和我们又都熟识,他若变了心肠,扶助满州,和我们作对,那才是一个最厉害的敌人呢!”吕四娘道:“依你说怎样?”甘凤池道:“趁他还未手握大权的时候,把他杀了!”吕四娘道:“把他杀了?”甘凤池道:“难道还要养虎贻患吗?”吕四娘道:“总得见他一面,问个青红皂白。”甘凤池道:“八妹究是心软,也罢,你既然要见他,明日和我到明十三陵去。”吕四娘喜道:“你已经和他约好了?”甘凤池道:“不是我和他约好,是允禵和他约好。”吕四娘奇道:“这怎么说?”甘凤池道:“允禵明日带一班亲信卫士到明陵狩猎,我打听得唐晓澜也会随行。”

  明十三陵在北京北郊长寿山下,乃是十三座明代皇帝陵墓的总称,这些陵墓散布在方圆约百里的小盆地里,东西北三面峰峦耸立,好像屏障,正南一面如同喇叭口伸向北京平原,口的左右有两座山——龙山和虎山,构成了合抱的形势。每个陵墓的附近,都有一个以陵为名的村落,如永陵村康陵村等。满州入关之后,辟明陵一部为狩猎场,村民不许入内打猎。但在附近山丘,却可以看到。

  第二日一早,甘凤池和吕四娘便到明陵中的“主陵”——长陵(明成祖墓)附近的山头等候。长陵在十三陵中建筑得最为雄伟,墓地本身虽然列为禁区,但在山头望下,碑亭华表矗立,翁仲石兽分列,却也看得颇为清楚。吕四娘登高眺望,不禁起了故国之思,澘然泪下。正是:

  故国山河在,孤臣孽子心。

  欲知唐晓澜见着了吕四娘之后怎样,请看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烛影摇红 允祯登大宝

   剑光惊梦 侠女入深宫

 

  甘凤池出言劝慰,吕四娘凄然道:“如果师傅在此,她老人家恐怕要更伤心呢。”独臂神尼乃是明末崇祯帝的公主,甘凤池想起师傅,也说不出话来。

  到了近午时份,陵道上尘头大起,十几骑骏马如飞奔来,甘吕二人躲在大树之后,过了一阵,那些人已到了长陵的墓宫“稜思殿”前休息,吕四娘纵目观看,果见唐晓澜杂在卫士之中,而且对允禵状貌十分恭敬。甘凤池道:“如何?”吕四娘默然不语,过了一阵方道:“有何办法引他出来讲话?”甘凤池道:“难,难!”想了一想,忽道:“你带了暗器没有?”吕四娘道:“有。”甘凤池道:“等会你行刺允禵,故意现身给唐晓澜看见,看他怎样?”吕四娘笑道:“我若一击而中,行刺了允禵,岂不是帮了允祯那厮的大忙!虽说那个满州皇子登位对我们汉人都是一样,但我最恨允祯,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宁愿见允禵登位。”甘凤池笑道:“谁不恨允祯呢?我叫你行刺允禵,可并不是要你一定把他刺死,给他挂点彩也就够了。看唐晓澜对你怎样?你轻功超卓,现身之后,就可引卫士们追你。他们也定追你不上。唐晓澜如果帮定允禵,和你作对,我就把他干掉。”吕四娘心头一震,但甘凤池说话斩钉截铁,而且事关重大,不便反对。心里但愿唐晓澜不是真的依附清廷。

  允禵等休息一会,带了猎犬走出长陵墓地,狩猎场在长陵之西,恰恰要经过甘吕二人埋伏的山麓,吕四娘手心淌汗,看着允禵经过,唐晓澜就在他的侧边,甘凤池嘴角一呶,示意叫她快放,吕四娘倏地飞身扑出,右手一扬,三柄小匕首带着呜呜之声,分三路向允禵打到!

  就在这一刹那,只见唐晓澜亮出游龙剑一撩,把当中的匕首打落,允禵久经战阵,身手也是不凡,霍地一个“凤点头”,把左面那柄匕首也闪过了,另一名卫士双指一箝,把右面那柄匕首箝着,反手打出,大叫:“有刺客!”

  唐晓澜骤见一个少女扑出,虽然改了容貌,但他已知道是吕四娘,怔了一怔,众卫士已纷纷扑上。允禵道:“把她拿下!”唐晓澜略一迟疑之后,也舞剑赶去。

  且说甘凤池见唐晓澜救护允禵,十分卖力,勃然大怒。众卫士追赶吕四娘已到南面山麓,唐晓澜起步稍迟,落在后面。甘凤池不假思索,一扬手六把飞刀闪电射出,全是飞向唐晓澜的要害之处!

  正在甘凤池扬手飞刀之际,忽听得弹弓连响,甘凤池的六口飞刀竟在半空中给人打落!甘凤池大吃一惊!只听得又是嗖嗖两弹,从自己头顶飞过。甘凤池猛然想起一人,回身便追,北面山头上一个瘦长身影,俨如怪鸟飞腾,倏忽到了山脚,甘凤池施展出“八步赶蝉”的本领,紧紧追蹑前面那人,片刻之间,已越过两个山头。

  甘凤池叫道:“杨老前辈,何故相戏?”前面那干瘦老儿倏然止步,回过头来,长须飘飘,笑道:“甘大侠,几乎给你坏了大事!”正是铁掌神弹杨仲英。甘凤池一愕,以为他是舐犊情深,爱徒意切,不禁问道:“老前辈敢为唐晓澜来吗?”杨仲英道:“正是。”甘凤池诧道:“老前辈武林领袖,侠义感人,难道也包庇叛徒吗?”杨仲英哈哈笑道:“这回轮到我替敝徒说情了,晓澜有绝大的苦衷,有绝秘的隐情,他绝不是求荣卖友的人!”甘凤池又是一愕,这些说话正是他以前替唐晓澜说项,劝过杨仲英的,当下不觉动容,抱拳说道:“既然老前辈也如此说,那么是甘某莽撞了。”甘凤池与杨仲英,一南一北,都是以侠义威德服人的武林领袖,所以以前杨仲英听甘凤池一言,便冰消了对唐晓澜的误会;而今甘凤池听杨仲英一言,也相信了唐晓澜不是坏人。

  甘凤池正想细问根由,杨仲英笑道:“令师妹也来了。”甘凤池仰头一望,只见吕四娘从对面山上跳下,片刻便到跟前,笑道:“那班卫士给我带着兜了几个圈子,现在只怕还在山谷之中疑鬼疑神,往来乱窜呢!”又道:“我在前面山头见杨老前辈引师兄来此,想来你们已和晓澜谈过了?”甘凤池摇了摇头,杨仲英道:“不必和他谈了,有一位非常人物,就住在附近村落,他倒想和你们一谈。”甘凤池又吃一惊,心想什么人物,值得杨仲英如此推崇?吕四娘道:“是那位侠客?”杨仲英道:“你见了他自然知道。”带两人向山谷中走去,渐见农村小屋,散布丘陵,杨仲英到了一间小屋外面,停下步来,只听得里面有人吟道:“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晓月过残垒,繁星宿故关。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

  吕四娘狂喜道:“原来是曾伯伯在此。”急忙扣门,里面诗声停下,门开处一个灰朴朴的乡下老头走了出来,但虽然是农夫打扮,却掩不住双目的神光。那老头看了吕四娘一眼,笑道:“烧了灰我也认得你这小妮子,这位想是你的师兄江南甘大侠了。”甘凤池抱拳作揖,道:“老丈是蒲潭曾老先生?”那老头哈哈笑道:“我们闻名已久,想不到今日在此见面。”

  原来这老头名叫曾静,是湖南蒲潭人,道德文章,素为世人推重,别人为了尊崇他,只称他为“蒲潭先生”而不名。他在三十余年之前,还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虽然文章已做得不错,但并无特别过人之处。后来他到永兴府应试,见吕留良所评时文内,有论夷夏之防,及论井田封建政制的文字,忽然幡然大悟,道:“真读书人,原应如此。”自此烧了八股文章,再不应考。并遣他的门生张熙(字敬卿,湖南衡州人。也是清代的一个名儒。)到吕留良家中,访求书籍,那时吕留良已死,吕四娘的伯父毅中,把父亲的遗书都送给他。

  曾静得了吕留良的遗书之后,也继承了吕留良的遗志,以排满为己任。他虽然不是吕留良亲自教出的学生,但却真正承继了吕留良的衣钵。曾静后来又亲到浙江吕家,与吕葆中、(吕四娘之父)吕毅中、严洪逵等共研吕留良的学说。所以吕四娘自小就和他相熟。

  吕四娘问道:“曾伯伯几时来京的?”曾静笑道:“比你们来早三天。”吕四娘道:“我们的行縱你都知道了?”曾静笑道:“见面的都是这班朋友,怎能不知道呢?不过你们的住处我还未打探出来,要不然我就先去看你们了。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劲请杨老先生把你们引来。”甘凤池道:“我们今日此来,曾先生也知道了。”曾静道:“唐晓澜是我设计送他到允禵府上去的,我自然不能不替他留意。昨日我听得甘大侠打听晓澜的消息,便知你们今日必然在此等他。”

  吕四娘问道:“曾伯伯为何要把晓澜安排在允禵府中?”曾静啜了一口浓茶,道:“满州入关七八十年,根基已稳,要聚义民,举义旗,正式发难,推倒清廷,恐怕是很难的了。所以想从两方面入手,一方面是策动清军中的汉人将领造反;另方面是设法令他们自相残杀。”甘凤池听了心中很不以为然,心想:复国大业,焉能因人成事?策反固然重要,但倒底不能恃为主力。但曾静乃一代名儒,甘凤池初初见面,对他的策略虽不谓然,却也不便立刻和他争论。

  吕四娘插口道:“伯伯的意思是想叫唐晓澜煽动允禵和允祯作对,让他们自相残杀。”曾静道:“正是。他们火併;不管谁胜谁败,都伤了满州元气。他们元气损一分,便是我们的实力增一分。”当下说出他和杨仲英北来之事。

  原来曾静连年奔走江湖,结交义士,和杨仲英也是老相识了。三月前他到杨家,听说了唐晓澜复杂的身世,认为大可利用。所以急急和他来京。到了京城,知道了康熙病重,更认为是绝好的时机。所以叫唐晓澜故意打擂显技,混进允禵府内。

  曾静道:“有一件事你们还未知道呢。允禵回来半月,还未曾见过康熙的面。”吕四娘奇道:“是么?康熙最宠爱他,为何不让他入宫见面。”曾静道:“还不是允祯从中捣鬼,叫隆科多等替他封锁宫门吗。”吕四娘道:“康熙雄才大略,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而今宫廷之内,竟被允祯一党把持,想必他也已病入膏肓了。”曾静道:“我看也是如此。所以想挑动他们内哄,必须亟亟进行。”

  众人谈论一会,吕四娘问杨仲英道:“令爱呢?”杨仲英道:“我怕她惹事,不敢让她同来。她和晓澜已订婚了。”吕四娘连声“恭喜”,心中却暗想道:唐晓澜一向憎恶她,这婚事只怕还有变卦,心颇不安,但却不敢说出。

  曾静笑道:“莹侄女,你的喜事也怕快了?我到杨老英雄家中之前,曾上仙霞岭见过在宽,他已经能出寺门散步了。”吕四娘杏面泛红,心中甚是欢喜。曾静道:“我到他的书房去坐,还抢了他一首词呢。”吕四娘忍不着问道:“为什么要抢他的?”曾静哈哈笑道:“你看了就知道了。”掏出一纸词笺,果然是沈在宽的笔迹,只见上面写道:

                                 一萼红
  梦深幽,度关山千里,寻觅旧时游,树老荒塘,苔深苇曲,曾寄心事悠悠。只而今,飞鸿渐杳,算华年又过几清秋?东海潮生,霞峰翠拥,尽恁凝眸。  回首殊乡作侣,几同消残漏,共读西楼。班固书成,相如赋就,闲招吟鹭盟鸥,问征人归来何日?向龙山醉与白云浮。正是菊芳兰秀,天涯何苦淹留?

  相忆之深,跃然纸上。吕四娘看了,更是又喜又羞。心想道:这里的事情一完,我也该回去看他了。

  再说唐晓澜那日骤然见了吕四娘和甘凤池,心中一惊,诚恐被允禵看出破绽,到后来甘凤池被杨仲英引走,他也随众追过几个山头,直到吕四娘縱迹已杳,这才回来。允禵闷闷不乐,道:“小小两个刺客,都捉不着,要你们何用?”众卫士不敢作声。允禵又对唐晓澜道:“还算你有点能奈,那个用弹弓暗助你的人是谁呀?”唐晓澜道:“我也不知。”好在允禵并不追究,草草收队回城。

  唐晓澜正喜无事,不料回到皇府,允禵忽然向他一指,喝道:“把这小子拿下来!”两旁卫士倏然扑上,唐晓澜毫不抵抗,束手让他们擒了。允禵道:“你这小子暗藏奸诈,分明是和刺客一路,你当我不知么?”唐晓澜喊冤道:“小的保卫不周,罪当万死。但若说小的勾结匪人,那却是死不瞑目。”允禵道:“追那女贼时,你为何落在卫士之后。”唐晓澜道:“我受了一点伤,虽然不重,但当时却未免一惊,所以起步迟了。”露出手腕,果然有一道三寸来长的刀痕,原来唐晓澜在撩吕四娘飞刀之时,故意将剑锋一挂,让飞刀落地之际,擦过自己手腕。允禵面色稍见缓和,喝道:“为何你不早说?”唐晓澜道:“一点轻伤,不敢张扬夸功。”允禵面色更好,道:“那么说,你对我倒很忠心。”唐晓澜道:“皇爷明鉴。”允禵双眸炯炯,眼光在唐晓澜面上扫来扫去,唐晓澜想起了曾静“胆大心细”的嘱言,兀然站立,不动神色。过了一阵,允禵才道:“好,那么是俺错怪了你。左右,替他解缚。”唐晓澜叩头谢恩,允禵忽然和颜悦色的道:“你果然忠心,明日升你做近卫军中的一个都统。”

  唐晓澜这一夜没有好睡,暗想十四皇子这样精明,只怕他的疑心不易消泯。果然到了第二天晚上,允禵又派人把他单独叫入密室。

  唐晓澜中心惴惴,只听得允禵道:“你替我办一件事。”唐晓澜道:“听皇爷吩咐。”允禵道:“这事易办得很。”说着拿出一条绳子和一个药瓶来,续道:“你替我去杀一个犯人。你用这条绳子将他绞杀之后,用药水浇他尸体。这是大内的秘药,浇了之后,他尸身便化为血水。犯人囚在皇府东院第三间房的楼上。你去吧!”

  唐晓澜听得毛骨悚然,接过绳子药瓶,允禵又道:“你带了宝剑没有?”唐晓澜道:“带了。”允禵道:“你将他绞死之后,削他的中指回来见我。”

  唐晓澜奉令而去,推开囚房,只听得里面黑黝黝的,有一个人在呻吟。唐晓澜关上房门,打燃火石,只见一个男人蓬首垢面,瑟缩屋角,呻吟道:“好,你把我杀了吧!我大汉义民,誓死不辱,看你们这些胡狗,横行到几时?”

  唐晓澜大吃一惊,听这语气,此人竟是自己同道中人。上前喝道:“你这死囚,今日是你死期到了。你有什么遗言要留下么?”那人睁开了眼,忽道:“你是胡人还是汉人?”唐晓澜道:“你管我是胡是汉。”那人道:“看来你是汉人,为何却做胡虏鹰犬?”唐晓澜取出绳子,心中思量不定:倒底是杀他还是救他?若然杀他,于心何忍?若不杀他,曾静所托的大事,必要因此误了。正自踌蹰,那人忽道:“我再问你一句话,现在是什么时候?”唐晓澜道:“快到午夜。”那人道:“有一个本领极高之人,约好午夜救我。你和我们一道走吧。”唐晓澜思潮汹涌,迫近两步,那人又道:“你杀了我,将永为大汉罪人。”唐晓澜心念一动,忽然冷笑道:“我只知贝勒之命,今必要送你归天。”那人怒道:“我是西北义军首领,你杀了我,我的弟兄也不饶你!”唐晓澜喝道:“死囚闭口!”将他一把提了起来,左手取出绳索,套在他的颈上。

  那人叫道:“二哥来呀!”窗外呼的一声,铁枝齐断,黑夜中飞进一人,手提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唐晓澜身形一闪,那人喝道:“快放我的大哥!”唐晓澜大叫道:“有刺客!”避了两招,游龙剑早已拔在手中,转瞬之间,那人连进五招,唐晓澜也还了四剑。

  那人边打边喝道:“你这身手却效忠满州贝勒羞也不羞?”唐晓澜也喝道:“欺君犯上,大逆不道,休得胡言!”游龙剑迅若飘风,欺身直进,剑光中照见那人带着黑色面具,狰狞可怕!唐晓澜连使追风剑中的“穆王神骏”“王丹青禽”两招,一剑刺他下盘,再一抖剑锋直上,刺他面部,这两剑一下一上,运用起来极为艰难,但却是追风剑中最凶的绝招。那人身手极为了得,平剑一挥,转了半个圆弧,剑风震荡,竟把唐晓澜的游龙剑封出外门!

  唐晓澜大吃一惊,游龙剑向前一探,把敌人攻势解开,剑把一旋,剑刃横削,那蒙面人横剑一挡,火星蓬飞中剑刃缺了一口,赞道:“好剑!”唐晓澜趁势疾发,陡觉剑尖似给什么东西一吸,剑尖落空,那人刷的一剑刺到小腹。唐晓澜晃肩斜闪,那人似乎手下留情,喝道:“弃暗投明,饶你不死!”唐晓澜骂道:“反贼,吃我一剑。”游龙剑扬空一闪,一招“飞瀑流泉”,剑花如浪,千点万点,直洒下来。那蒙面人好像甚为激怒,长剑一抖,竟在游龙剑的宝光笼罩之中直刺过来!

  唐晓澜乍逢强敌,抖擞精神,把天山剑法的精妙招数尽量施展开来,招里套招,式中有式,似虚似实,变化无方。那蒙面汉子剑法远不如他精妙,但功力极高,只用黏、绞、击、刺几种手法,便把唐晓澜的攻势,一一消解,战了半个时辰,唐晓澜把天山剑法中的七十二路追风剑全部使完,兀自奈他不得,正想转为带攻带守的须弥剑法,那人长剑一指,闪电般的搭在游龙剑上,反手一绞,唐晓澜的剑不由自己跟着他转,转了两转,呼的一声,脱手飞去!

  那蒙面人哈哈大笑,就在此际,暗室里突然大放光明,只见十四皇子立在房中,脸有笑容,招手说道:“你果然忠心于我!过来吧!”蜷缩屋角的“死囚”也一跃而起,身上枷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全解开了。

  唐晓澜抹了一额冷汗,心道:“好险!”本来唐晓澜初时并未料到允禵会用这种阴险的方法试他,几乎中了圈套,想把那“死囚”放走。幸得他还够机灵,就在想放“犯人”之时,猛然看出破绽,以后待到蒙面人一来,破绽露得更多,唐晓澜便也将计就计,索性用出全力与他周旋,显出自己对允禵的忠心耿耿了。

  你猜唐晓澜看出的有那些破绽?第一:那犯人既是极为重要的死囚,就该被打得重伤到不能动弹,或者是被封了穴道,或者是有高手在旁监守。但这三样都没有。犯人只是带了普通的枷锁,内功高强的人,大可挣脱。第二,犯人故意炫耀他身份的重要,在“刽子手”面前表露出他是“西北义军首领。”大为可疑。第三,若然犯人所说的是真,那么唐晓澜以一个新入皇府之人,允禵那能放心叫他独自办理此事。第四,那蒙面刺客来后,不先救友,而却和他缠斗,太不近情理。若真的是江湖上的侠义道,所救的又是这样重要的人物,断无抛开所救之人,却先劝敌人投降的。第五,刺客劝唐晓澜时,叫他不要做满州“贝勒”的奴才,若是汉族侠士,称呼上不应用满州人所用的尊号。第六,刺客来了几乎有一个时辰,唐晓澜又大声疾呼,皇府里高手甚多,却无人相助。这明明是允禵布下的陷穽。这六个破绽自唐晓澜踏入“囚房”起至允禵出现止,一个个显露出来,但虽然如此,若非机灵心细的人,也看不出。

  再说允禵躲在复壁之中,对唐晓澜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原来那“囚房”竟是皇府中的机密地方,有地道直通外面。允禵就是从地道中来的。

  唐晓澜骤见允禵现身,故作惊惶,一个箭步,遮在允禵与那蒙面人之间。允禵道:“他不是刺客。车将军把面具脱下来,你们两人见见。”那蒙面人应声把面具脱下,原来是允禵军中的第一把剑术好手车僻邪。这车僻邪乃是旗人,剑术深得长白山风雷剑法之妙,和近卫军的统领方今明并称军中二宝。而车僻邪因是旗人,尤得允禵宠爱。

  唐晓澜道声“得罪”,又道:“好在车大人只是存心相试,若然真是刺客,我性命早已完了。我学艺未精,实在惶恐。”车僻邪被他一捧,哈哈笑道:“论剑法你比我高明得多,再过几年,待你的功力渐增,我就不是你的对手。”

  允禵甚是高兴,对唐晓澜道,“把那药瓶拿来。”唐晓澜从怀中掏出,幸好没有震裂,允禵拔开瓶塞,骨嘟嘟的喝了一大口,递给唐晓澜道:“你们打得乏了,也各喝一口吧。”唐晓澜一喝,只觉异香透鼻,原来竟是绝好的美酒。车僻邪半屈着膝,跟着接过酒喝,接着那伪装“死囚”的卫士也喝了。原来这样赐酒,由统帅喝起,每人轮喝一口,乃是满州军中的“荣典”,只有有功的将士才能得到统帅如此敬酒。

  允禵喝了酒后,面孔忽又一扳,对唐晓澜道:“你身怀绝技,何故要毛遂自荐,以前在什么地方办事呀?”唐晓澜胸有成竹,眼睛滴溜溜一转,道:“贝勒请恕冒昧,小人有言禀告。”允禵道:“他们都是我的心腹,你但说不妨。”

  唐晓澜从腰带上解下康熙给他的那块汉玉,递给允禵道:“贝勒想必见过。”允禵接着,吃了一惊;这汉玉明明是父皇佩物,怎的却到了此人手里。唐晓澜道:“小人原是皇帝的贴身侍卫,为了绝密之事,所以才进皇府。”允禵哦了一声,暗道:原来果是大有来头。双眼盯着唐晓澜,忽道:“你几时进宫的?”唐晓澜道:“我是去年才进宫的。”允禵道:“原来如此,去年我一直在青海,怪不得未见过。你有什么机密的事要告诉我?”

  唐晓澜道:“皇上早选定了贝勒继位,贝勒可知道么?”允禵虽知父皇最爱自己,但对于继承大宝之事,因上有十三位阿哥,不敢过份希望。所以乍闻此讯,不禁又喜又惊。唐晓澜续道:“四皇爷谋位最急,贝勒当然也是知道的了。”允禵双眼一翻,唐晓澜急道:“奴才不敢离间贝勒骨肉之亲,但——”允禵截着道:“但事实确是如此,是么?”唐晓澜跪下叩头,允禵冷笑道:“我也早知允祯这厮心怀不轨!”唐晓澜抬头说道:“贝勒若不早为之谋,只恐煮熟了的鸭子还会飞走!”
 
  允禵双眼一翻,又道:“你这话怎么说?”唐晓澜道:“皇上养病至今,已有半月;贝勒回来也将十天了。为何皇上总不见宣召贝勒?”允禵拍案道:“难道有奸人从中捣鬼?”唐晓澜道:“国舅隆科多、将军鄂尔泰、大学士张廷玉,这三人都是四贝勒的一党。”允禵道:“我也听说如今在父皇跟前的除了几位御医和几个亲近的内监宫女之外,就是这三个人了。这事果是可虑。依你说怎样?”唐晓澜道:“总得设法见着皇上。”允禵道:“未奉诏书,如何可见?”唐晓澜道:“必要之时,便闯进去。而且贝勒手握大军,若然及早布置 ——”允禵面色倏变,道:“我明白你的一片忠心了。不要乱说,你退下去吧。”

  其实允禵早已有了布置,他也知道允祯手下有本领的武士最多,诚恐受了暗算,所以把大军屯在城外,由心腹大将博克图掌握,嘱咐他若自己万一受了扣押或其他意外,就动用大军,对付允祯。

  不说允禵这边的布置。且说康熙皇帝身体一向壮健,在位已六十一年,就在这年十月,他还“驾幸”南苑,举行围猎,跑马射鹿,颇见勇武。不料围猎之后,忽然害起病来,大凡身体壮健,平素少病的老人,一旦害起病来,就很难疗治,所以病了不到几天,便十分沉重。康熙移驾到畅春园的离宫养病,初时还能挣扎料理国事,后来越看越不行了,这才叫国舅隆科多和大学士张廷玉摄理朝政。

  康熙是个极其好强的人,一生南征北讨,治河修书,政教武功,都颇有建树,不想到了晚年,十几个儿子明争暗斗,倾轧排挤,康熙却是无可奈何。所以一病之后,十分烦恼,竟不愿见家人骨肉,因此不单允禵,就是允祯,千方百计求见,也只能在外面遥叩“圣安”。允禵与唐晓澜之猜疑“奸人捣鬼”,其实也只猜中一半。不过允祯靠了隆科多、鄂尔泰、张廷玉等人做耳目,又贿赂了康熙的近身宫女与太监,所以对康熙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了如指掌。

  这日——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已病得迷迷糊糊,进了一碗参汤,神智略见清醒,猛然想六十余年之事,只觉尊荣之极,亦如过眼云烟,儿子虽多,但他们所争的不过是一个宝座,并无真挚的父子之情。如此思量,只觉得“寂寞”极了,不由得想起儿时的好友纳兰容若来,可惜纳兰短命,空负一代词名,只三十一岁就死了,要不然晚年最少还可有一人陪伴说话。

  内监见皇帝欠身欲起,走来问候。康熙道:“书架中间那格,有一把扇子,你替朕把那扇子拿来。”内监甚为诧异,这时已是隆冬天气,要扇子做什么?但是圣上吩咐,不敢不依。康熙接过扇子,一声长叹。

  这霎那间,他想起了四十余年之前,和纳兰容若远征塞外的事,那时是在吐鲁蕃附近,白天炎热,晚上苦寒,大漠风砂,荒凉一片,自己曾与纳兰指点山河,话天下兴亡事迹。纳兰曾劝自己不要徒恃武功,自己还笑他是书生之见,如今看来,西北连年征战,各族始终不服,纳兰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那时纳兰曾替他写了一把扇子,自己不欢喜那些词句,所以一直搁在书架上。

  康熙在思潮汹涌中打开了那把扇子,读上面的字道:“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蝶恋花”调咏“出塞”。)

  康熙细细咀嚼“今古河山无定据”与“满目荒凉谁可语”等句,只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隆科多和鄂尔泰随侍在侧,见皇上看出了神,那里想得到:这位康熙皇帝,享位如此之久,享年如此之高,富贵荣华,到了极点,临死之前,心情却是这样的寂寞凄怆。

  隆科多轻轻走近御榻,道:“皇上精神初复,不可劳心。”康熙凄然一笑,挥手说道:“快传十四贝勒允禵来!”他自知不起,这时已在准备吩咐后事了。

  各皇子谋位心急,这两天听说康熙病重,都是一大清早,都赶到畅春园外,直到深夜才回去稍歇,第二日绝早又来,每人都抱着“鸿鹄将至”的心情,冒着隆冬的寒风,在园子外等候。兄弟们见面,只是冷冷招呼,大家都抱着猜忌之心,互不交谈。

  这日众皇子正等得心焦,忽见隆科多飞跑出来,大家哄然围上。隆科多大叫道:“圣上有旨,各皇子到园,不必进内,单召四皇子见驾!”允祯大喜,一跃上前,拉着隆科多飞奔进园。

  众皇子愕然失望,九皇子允禟最为横蛮,首先攘臂叫道:“不要管他,咱们都进去!”众皇子齐声响应,带着随从,一鼓拥入,守园的卫士那敢阻拦。唐晓澜和车僻邪是十四皇子允禵的随从,这时也随众拥入园内。
 

  且说康熙皇帝宣召了允禵后,神智又渐糢糊,矇矇眬眬中忽似置身在五台山上,一个清癯的老和尚向自己瞪目怒视,正是父皇顺治,不禁吓得魂飞魄散,骇叫道:“父皇饶我!”鄂尔泰上前摇他道:“皇上醒来,十四贝勒就来了!”康熙皇帝一身冷汗,转了个身,突然问道:“这里是什么所在?”鄂尔泰道:“畅春园呀!”康熙道:“你骗我,这里是五台山!”鄂尔泰暗叫一声苦也,皇上已昏迷至此,四皇子还未见来。康熙又转了个身,忽然大叫道:“你们快把那老和尚打出去!快呀!不要让他进来!”

  这时允祯和隆科多已飞跑进来。鄂尔泰跪禀道:“皇上,十四皇子来了!”康熙悠悠醒转,允祯跪在床前。康熙伸手过去摸他的脸,忽然叫道:“你,你,你不是允禵!”允祯道:“臣儿奉父皇之诏!”康熙忽然回光反照,大怒道:“好呀,我还没死,你们就伙同骗我!”拿起一串玉念珠,照允祯劈面掷去!隆科多大惊失声。这时,门外人声鼎沸,允祯咬了咬牙,突然扑上床上。康熙惨叫一声,一口气转不过来,便死过去了!康熙在五台山上谋杀父亲(见“七剑下天山”第一集。)而今也死在儿子手上。

  再说众皇子带领随从,一拥入内,御房外一队御林军拦着去路,原来隆科多也顾虑到众皇子不听命令,所以预先安排下来的。唐晓澜推了允禵一把,悄悄道:“贝勒应当机立断!”允禵大叫道:“我们问候父皇,谁敢拦阻?”众皇子轰然大叫,御林军相顾失色,刀枪纷举,却是手颤脚震!

  就在此际,内房里传出一声惨叫,众皇子一窒,一条人影,陡然飞了起来,从前排御林军的头顶飞掠过去,从窗口一跃而入。

  且说四皇子扼死父皇,双手一松,一跤跌落床下,隆科多道:“恭喜皇上,大事已了!”陡见一条黑影,突然从窗口飞入,鄂尔泰喝道:“你是谁?”上前拦阻,那人闷声不响,突然发出一拳,将鄂尔泰打跌地上。跪到御榻之前,举头一望,忽然跪下哭道:“我来迟了!”

  这人正是唐晓澜,他在康熙生前,不肯认父,而今见他死了!父子之情,倒底出于天性,不觉跪下。允祯神智已复,急忙跃起,骈指朝唐晓澜的“肩井穴”一戮,唐晓澜登时倒在地上,口还张开,泪犹滴面。按说此时唐晓澜的武功已较四皇子为高,但这个时候,他那还有心防备?

  隆科多道:“皇上不要担心。”拉着允祯走出房外。——允祯虽然未登大宝,但他已改口以“皇上”相称。允祯定了定神,举袖一抹双眼,登时嚎咷大哭起来!

  这时众皇子正在喧闹,陡闻哭声,个个争先,御林军举起刀枪,只是作个势子而已。见他们硬涌进来,纷纷闪开。隆科多大叫道:“皇帝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本大臣受先帝寄托之重,请诸位郡王快到正大光明殿去听本大臣宣读遗诏!”各皇子果然静了下来,皇帝已死,谁也不想进内看望,一窝蜂的都赶去正大光明殿候旨。

  隆科多将唐晓澜交给御林军先带入内廷押候,当场问道:“此人是那位皇爷的随从?”众皇子都赶着进宫,谁也不理。允禵心中恼恨唐晓澜莽撞,生怕误了大事,更是不敢开腔。心想:待我登了皇位之后再把他杀了。

  这时天色近晚,午门本已关闭。为了宣读遗诏,只得打开。皇亲国戚文武大臣,闻讯纷纷赶来,宫中妃嫔,也都到偏殿静听。停了一会,那满朝文武,都已到齐。阶下三千名御林军,排得密密层层。众皇子都挤到殿内,闹得乱哄哄的。允禵的心卜卜的跳,伸长颈子,看殿中央悬着的那块写着“正大光明”的匾额。就在这极度紧张的气氛之中,忽然有人悄悄的拉了他一下,允禵吓了一跳,只见是他的心腹,近卫军的统领方今明。方今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军中有变!”允禵大吃一惊,问道:“怎么?”方今明道:“年羹尧说是奉了圣旨,就了抚远副将军之职,暂代贝勒处理军务,他的一万铁骑军,也已在我们的驻军之所,安了营寨。”允禵大惑不解,年羹尧不过是一个提督,他的军队虽饶勇善战,但比起自己的二十万大军,何异以卵击石,何以会给他接收。急问道:“博克图的兵权没被削吧?各营军官是不是还效忠于我?”方今明道:“博克图还在。近卫军和其他十二个营中将年羹尧的军队包围监视,请贝勒立即回去。”允禵听说博克图无事,心中稍安,道:“只要兵权还在,兵士未变,就不必害怕,你先回去吧。就传我的主意,叫他们设法把年羹尧先扣押起来。”方今明面有难色,众皇子听得允禵和人说话,纷纷嘘声注视,允禵急推他道:“快回去!”方今明无奈,只好在人堆中又挤出去。

  纷乱中宣礼的太监击起殿上大钟,叫道:“请遗诏!”一霎那间,乱哄哄的大殿静了下来,跌一根针在地下都听得见响。只见那隆科多鄂尔泰张廷玉三人走上殿去,殿上设了香案,三人望空行过了礼,卫士安好扶梯,隆科多爬上去在匾额后将玉匣遗诏巅巍巍的捧了下来。众皇子个个伸长颈子,只见那隆科多站在殿中,高声宣读。读到“传位于——”之时,故意拖长声音,心急的皇子不自觉的跨步出去,隆科多咳了一声,接着读道:“四皇子!”顿时阶下哗然大闹!众人都知康熙皇帝最憎恶四皇子允祯,怎会传位给他。殊不知那遗诏本来是写着“传位十四皇子”的,允祯密派天叶散人和冯琳入去偷看,知道之后,由隆科多献计,在十字之上加了一横,下面加了一钩,变成“于”字,于是本来是“传位十四皇子”的就变成“传位于四皇子”了!

  哄闹声中,九皇子允禟、十皇子允䄉首先不服,越众叫道:“我不信!”殿上布置好的侍卫拦上前来,允禟允䄉都是全身武功,又以为那些侍卫也像御林军一样,只是虚张声势,不敢拦他,恃强冲去,就想抢夺遗诏,不料允祯扳面喝道:“拿下来!”侍卫中两人骤然扑上,允禟允礻我同声大喝道:“谁敢拦我?”
 
  允禟允䄉懵然不知:那两名卫士却不是普通卫士,而是四皇子预知有今日之事,不但把御林军和殿前侍卫都收买了,而且在前两天就把十几名心腹好手安插进去,这两名卫士乃是韩重山和董巨川,允禟允礻我发怒挥拳,不过几个照面,就给点了穴道,摔到阶下,御林军中四皇子所埋伏的人抢过来将他们缚了,领头高呼“万岁!”三千御林军呼声震天,百官失色,这时全班侍卫下来,把允祯迎上殿去,允祯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把皇帝的冠服全副披挂起来,在隆科多等党羽簇拥之下,登了宝座。殿下御林军三呼“万岁!”那文武百官,有一大半已给允祯收买,另一小半迫于威势,也只得一个个上来朝见。众王子呆若木鸡,迫不得已都上前朝拜。

  礼成之后,允祯道:“允禟允礻我扰乱朝堂,犯大不敬罪,着即革去爵位,交宗人府审问!”又道:“先帝遗诏,郡王本无权拆读,但今日既闹了此事,为了昭示大公,特准各亲王拜读。”把遗诏颁下,众皇子抢着传阅,见果然是康熙亲笔,而且果然写得明明白白是:“传位于四皇子”,众人心虽不服,却都不敢说话了。允祯又道:“先帝弥留之际,执意要我继承大宝,并给我玉念珠为凭,我力推辞不获,只好尊父皇遗志,还望各位郡王相助,共治天下。”说着取出康熙掷他的那串玉念珠来,故作伤感之状,澘然泪下。允祯知各皇子都还有潜势力存在,所以不能不假意笼络人心。十四皇子气得手足冰冷,首先下朝,众皇子也跟着散了。

  允祯当晚就搬入皇宫,在乾清宫居住,漏夜召集心腹,澈夜办公,例如拟订各部大臣名单,调换各省督抚,监视亲王,收揽兵权等等,想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巩固皇位。把几件大事办了下来,已是四更,隆科多等方才退出,允祯又派人去与年羹尧联络,内监奏道:“皇上稍歇一会吧。明早还要上朝呢!”允祯也实在困倦,便道:“若年羹尧派人来,立刻叫他见我。”伏案假寝,矇矇眬眬似见康熙血流满面,正想呼救,忽又见吕四娘提剑杀来,允祯一惊而醒,内监禀道:“宝国禅师在外面求见。”允祯道:“叫他进来!”

  了因进来,稽首不跪,道:“恭喜主公即位。”了因自恃功劳,对允祯仍如平日在皇府之时。允祯暗暗不悦,心想:“这班人将来总要一个个除掉才好,免得他们拿我在江湖上的事情乱说。”但刚刚登位,还有许多事要倚仗他们,因此不露辞色,问道:“国师见朕何事?”了因道:“禀皇上,皇上今日所擒的那名刺客已审出来了。”允祯眉头一皱,心道:“这种小事也拿来麻烦我。随口问道:“是那个皇府的卫士?”了因道:“这倒不知,但这人却是藏有先帝遗书,曾自称是大内卫士的唐晓澜。”允祯道:“好,带他进来!”

  唐晓澜有甘凤池给他的易容丹,入京之时,已用药变了颜容。但二百多年前的易容丹还比不上现在最好的化装药品,了因等又是行家,用湿手巾在他面上一抹,登时现出原来面目,而今推了进来,允祯一见,哼了一声道:“你为什么老是和我作对?”了因取出康熙以前给唐晓澜的诏书,那是当年唐晓澜为了要见允祯,求康熙写的,后来到了允祯皇府,未曾掏出,恰遇关东四侠前来闹事,所以允祯没有见过。

  允祯一看,诏书要允祯好好照顾此人,不禁大为疑惑,喝道:“你是什么来历?”唐晓澜瞪目不答,允祯正想给点苦头他偿,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内监叫道:“宫中起火!”允祯大吃一惊,推门外望,蓦地里寒风扑面,侧面翊坤宫的琉璃瓦上,突然跳下一人,运剑如风,刷,刷两剑,直向允祯刺来,这人竟然是在梦中吓破允祯心胆的吕四娘。正是:

  巧运权谋登大宝,深宫又见剑光寒。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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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回
  铁马金戈 将军擅征战

   晓风残月 玉女剑纵横



  且说吕四娘突然出现,允祯吓得呆了。了因虎吼一声,提起碗大的拳头,照吕四娘面门一晃,陡然飞起一脚,拳虚腿实,吕四娘手中宝剑几乎给他踢飞,急忙舍了允祯,霍地一个“凤点头”,剑把一翻,连进两招,上刺脑海,下刺肚脐,了因一个“盘龙绕步”,闪到吕四娘背后,再起飞脚,踢她后心,了因这两招是把“伏虎拳”“连环腿”合起来用,凶犷之极。吕四娘听得脑后风生,脚尖一点,身子凌空;了因一脚踢去,忽然失了敌踪,身子向前冲了两步,吕四娘手攀殿梁,左手一扬,两柄小匕首呜呜声响,一取允祯,一取了因!

  这几下快如电光火石,允祯刚才怔了一怔,到了因替他挡住吕四娘时,惊魂方定,伸手要点唐晓澜的晕穴,那料吕四娘匕首突然飞来,允祯伏地一滚,匕首从他头顶飞过。翻起身时,宝剑已拔在手中。

  取了因那把匕首,给了因双指一钳,硬用金钢指力,把匕首夹为两段。允祯叫道:“宝国禅师,先把那唐晓澜废了!”允祯因唐晓澜身上藏有先帝诏书,不知他的来历,极之猜疑,反以临急之时,尚不忘要把他废掉。了因拔身跃去,吕四娘陡然从空飞下,了因还未赶到,她已把唐晓澜提起,又跳上大殿主梁,这时外面的卫士纷纷涌来救驾,吕四娘用剑斩断了唐晓澜身上镣铐,问道:“没受伤么?”唐晓澜道:“没有!”原来了因看见康熙的诏书上写明要允祯照顾他,在未禀明允祯之前,不敢私用刑罚。吕四娘听他没有受伤,宽了宽心,道:“好,咱们闯出去!”身形一长,宝剑旋风一扫,把琉璃瓦打碎,屋顶穿了一个洞口,有两名轻功极好的卫士,飞身上去抓她,吕四娘身子一弓,左手把唐晓澜摔出洞外,右手剑锋一戮一点,两名卫士的手刚刚触着梁柱,就给吕四娘戮中穴道,跌下去了!”

  了因武功虽然极高,见状也不禁暗暗惊心。允祯大怒,喝道:“快把这贱婢替朕擒来。”了因适才与吕四娘换了几招,见她的剑法似乎比前更高,自己的禅杖不在手头,若空手与她单打独斗,只恐讨不了便宜。若和众卫士围攻她,又失了师兄的身份。因此允祯一声令下,众卫士纷赶出去,只有了因不动,向允祯禀道:“主公,只恐他们还有余党,我在这里保护主公。”允祯道:“好吧,你在这里也好。”心里却是不悦。

  吕四娘轻功俊极,唐晓澜亦要比一般卫士为高,倏忽之间,两人已飞越出几重殿宇。外面董巨川与甘天龙从两边袭来,这两人功夫,在众卫士之上,吕四娘匕首急飞,甘天龙长剑一格,把第一柄匕首打飞,觑准第二柄匕首来势,一个闪身,向左闪开,那料吕四娘似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发暗器之时,暗运手法,第一柄匕首迳急直飞,第二柄匕首飞近敌前,却突然一偏,向左一拐,匕首呼的一声,从甘天龙肩头擦过,把肩头的衣服划开,甘天龙大吃一惊,不敢前追。董巨川却一抖手还敬了三枚透骨钉,两枚给吕四娘打落,第三枚也擦着唐晓澜肩头飞过,把唐晓澜吓了一大跳。

  两边暗器交锋,阻了一阻,宫中卫士已从四面围来,吕四娘仗剑在前开路,带着唐晓澜专拣僻处逃窜,这时已进入了宫后的御花园,刚刚掠过一座假山,蓦地里又冲出一队卫士,前面那人轻登巧纵,捷若猿猴,唐晓澜一看,却是以前偷放过自己入宫寻母的侯三变。但见侯三变把手一扬,一枝响箭,破空飞来,唐晓澜一惊,心道:这侯三变乃是我开蒙师父周青的好友,如何也对我不留情面,那枝响箭从吕四娘头顶飞过,吕四娘身形疾起,向那枝响箭落处赶去,唐晓澜心中一动,紧蹑吕四娘身后,侯三变越众来追,连放几枝响箭,有的左飞,有的右射,吕四娘跟着响箭前奔,就好像靠响箭给她带路似的,把卫士甩在身后,转入了假山花树丛中,竟然一路无人拦截!

  响箭一停,吕四娘倏然止步,笑道:“冷禅真有办法!”花树下突然闪出一人,将唐晓澜一把拉着,道:“你也来了!”唐晓澜一看,却是一个和尚,怔了一怔,才看出是以前和自己在宫中交过手的祝家澍。冷禅这一拉,却是擒拿手的绝招,唐晓澜的琵琶骨蓦然给他三指一扣,动弹不得。吕四娘忙道:“是自己人。”冷禅诧道:“怎么他不是宫中的卫士吗?”吕四娘道:“她是海棠的儿子!”冷禅一阵颤栗,急忙放手,带领吕唐二人进入一个山洞之中。黑暗中,唐晓澜但见他双眼闪闪发光,盯着自己。吕四娘道:“晓澜,他是你母亲以前的好友。”唐晓澜心神动荡,澘然泪下。冷禅道:“你见着了你的母亲么?”唐晓澜道:“见着了!”冷禅道:“你带我到冷宫找她。”唐晓澜哽咽说道:“你不必再找了!我的母亲早已死了!”

  冷禅一呆,寒意直透心头,他等了三十多年,做了和尚,犹未忘情,想不到意中人却已死了。

  原来冷禅三十多年之前曾在宫中的内务部当差,和一班御前侍卫相识,自去年来京,隐居西山之后,又时时周济一些已死去的老卫士所留下的寡妇孤儿,所以一些尚未退役的卫士旧人,和他颇为相得。康熙驾崩那天,没有多久,他的卫士朋友中,便有人向他报信,说是唐晓澜被擒,允祯也已经入宫了。那些老一辈的卫士,除了侯三变等有限几人外,在康熙晚年,已因年老力衰,泰半失势,在宫中执役,只不过是位列闲曹而已。一到新帝即位,免不了人心惶惶,找冷禅商量办法。
 
  冷禅和一班卫士在大殿倾谈,甘凤池和吕四娘等在房中听得清清楚楚,卫士去后,甘凤池道:“祝大哥,你还想入宫吗?”冷禅道:“允祯门下,高手如云,此后宫中必然防卫更严,如何去得?”甘凤池笑道:“不然!在这新旧交替之时,最易混入,再过些时日便不行了。”冷禅熟识宫中情形,一想便明其中道理,所以当晚便和吕四娘偷进宫内。

  果然在新旧交接之际,防范较疏。允祯忙于处理大事,对宫中卫士的差使还未有全盘布置,而哈布陀了因等人,刚刚入宫,地方也还未熟悉。吕四娘等随便在宫中冷僻的地方放一把火,引开了允祯的人,吕四娘趁这机会,便把唐晓澜救出来了。

  再说冷禅听得意中人已死,半晌不语。吕四娘道:“咱们事情已了,出宫去吧。”冷禅伤心之极,问唐晓澜道:“什么时候死的?”唐晓澜道:“就是你上次进宫的那个晚上。”冷禅面若死灰,假山洞外人影一闪,侯三变走了入来,笑道:“幸亏允祯带来的那班卫士还未熟悉宫中道路,老卫士们又不是诚心为允祯卖力,要不然你们真逃不了。”忽觉洞中气氛有异,问道:“祝大爷,怎么啦?你们都不作声。”冷禅道:“海棠死了!”侯三变道:“海棠死了?怪不得上次你们进宫之后,冷宫便封闭了,我还以为她是被移到别处幽禁呢。”冷禅忽道:“海棠虽死,我还想到冷宫一看,看看她二十多年居留过的地方。”侯三变默然不语。黑暗中,唐晓澜泪光摇幌,道:“我也想再去一次。”侯三变想了一阵,叹口气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后我也不想在宫中混下去了,就带你们去一趟吧。”

  过了许久,外面人声渐静,侯三变带领冷禅等三人抄宫中小径,直奔冷宫,沿途上虽然有两三处有人查问,但都不是允祯的人,侯三变一打暗语,便通过了。过了一阵,只见一个荷塘,水光闪闪发亮,侯三变道:“荷塘边那所黑石屋子便是冷宫了。”走到宫前,忽见石门半掩,侯三变大为诧异,冷禅抢在前头,推门进去,忽听得有人问道:“是王队长吗?”

  冷禅和尚一看,却原来是两个宫女在里面打扫。冷禅怔了一怔:这两个宫女好像是在那里见过似的。不理她说什么“王队长”不“王队长”,冲上去问道:“你们认识海棠吗?”那两个宫女吓了一跳,惊道:“你这个和尚是从那里来的?”侯三变垮上一步,道:“他是皇上带来的人,你怎么不答他的话?”了因和尚随允祯入宫,宫中早已传开,那两个宫女还以为冷禅就是那个什么“宝国禅师”,吓得变了面色,冷禅喝道:“快说!”一个宫女胆子较大,回道:“海棠早已死了,还是我们把她抬出去埋的!”

  冷禅的眼光中突然出现一种奇异的光芒,痛苦的扭着手指,忽然问道:“是不是用竹床抬出去的?”宫女道:“是呀!”冷禅顿时呆若木鸡,脑海中现出一幅褪了色的图画:四名宫女抬着一张竹床,竹床上用白布盖着一个女病人,头发稀疏斑白,面色十分可怕,露出来的两只手,手指就如鸡爪一般。这是自己第一次入宫时,偶然碰到的一个情景。难道那天晚上,撞到的那个僵尸般的丑陋女人,就是当年美如仙子的海棠?再一细看,这两个似曾相识的宫女,正就是那天晚上所碰到的宫女。那么,那个僵尸般将要断气的女人自然是海棠无疑了。这一霎那间,千万思潮,如波翻浪涌,忽然又都平静下去,冷禅经历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空灵境界。

  侯三变见冷禅兀立如僵石,眼睛如定珠,只道他是痛极成疯,急忙拉他一把,道:“祝大哥,你看开一点。”冷禅忽然哈哈大笑,道:“狗矢橛!狗矢橛!”侯三变惊道:“大哥,你怎么啦?”冷禅笑道:“解脱臭皮囊,还我庄严相。臭皮囊与庄严相原是一物。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如今方才懂得。”

  侯三变见他胡言乱语,心急如焚,正想出言慰解。吕四娘盈盈一笑,合什说道:“恭喜大师,妙悟禅理,此去灵山是坦途了!”侯三变和唐晓澜都愕然不解,吕四娘道:“你们不要打搅他,他现在比什么时候,心中都要明白。”

  吕四娘博览群书,对佛经也深有研究。佛经“燃灯录”中说过一段故事,说有一个高僧问燃灯佛道:“何谓古佛心?”燃灯佛答道:“并州萝卜重三斤。”又问道:“什么是道?”燃灯连道:“狗矢橛,狗矢橛!”再问时,燃灯便竖起一指,道:“不可说不可说”了!这一段“语录”正是佛经中大乘妙谛所在,意谓真理无处不在,在最污秽的事物中,亦可见到最庄严的东西,所以说从“狗矢橛”也可悟道。污秽与庄严原是对立的,可是在污秽中也孕育着新生的种子,就如每一个新的世界都是从旧的世界中蜕化出来一样。冷禅想到当年绮年玉貌的海棠,临死时却是那样丑陋,初时不免感触万端,但感情迅即净化升华,顿觉灵台明净。

  那两个宫女见他们状若疯痴,冷禅的模样也不像太监们所谈起的了因,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们认识王队长吗?他就要来了。我们还要打扫呢!”

  侯三变道:“什么王队长?”宫女疑惑道:“听说叫做王陵,你们都是跟随圣上的人,难道彼此不知道吗?”唐晓澜又惊又喜,心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忙道:“认得,认得!他和我是最熟不过的老朋友了,他要住在这里吗?”宫女道:“天一亮,就要搬来,所以哈总管要我们连夜打扫。”唐晓澜道:“很好,我们就在这里待他。”推开厢房,闪身入内。

  侯三变等三人跟着进来,侯三变看看天色,悄声说道:“天快亮了,你们还不出去?”吕四娘也觉唐晓澜举动异常,问道:“王陵是什么人?你等他干吗?天亮之后,就不容易出去了。”唐晓澜道:“他是我的师兄。”把王陵叛师,劫夺师嫂的事说了。吕四娘原听他说过这段故事,只是记不起王陵的名字,听他说后,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索性再在宫中躲搁一天。”侯三变也道:“世上竟然有这样卑劣的小人,我老侯也放他不过。”冷禅却默不作声,在房内走来走去,在屋角拿起一具瑶琴,铮铮弹了两下,唐晓澜想起往事,不觉澘然。宫女进来道:“哎,这里还有一具烂琴,抛了它吧。”吕四娘道:“不必,我替你带它出去好了。”

  过了一阵,天色渐亮。外面脚步声响,王陵和两个卫士走了进来。原来在允祯门下,混到了一个卫士小队长的位置,允祯登极,他也随着进宫。这时哈布陀已晋升为宫中卫士的总管。哈布陀知道王陵的武功稀松平常,随便给他安置了一个闲职,叫他在御花园的一角看守,就把原来封闭了的冷宫,打扫给他居住。王陵居然分配得一所“宫殿”居住,那管它冷宫不冷宫,心里头总是十分得意,因此一早就把行李带来,另外还带了两名他属下的卫士。

  王陵跨进冷宫,先闻到一股霉烂的气味,皱起眉头,喝问宫女:“怎么还未打扫干净?”又道:“这墙壁也该漆一遍了。”正自作威作福,厢房突然飞身跃出一人,宫女正想道:“王队长,你的朋友在此候你。”话还未曾说得出口,王陵和两个卫士已是惨叫连声,倒在地上。只听得唐晓澜冷笑道:“王陵大卫士,别来无恙?你现在得意了,还认得我吗?”

  王陵给唐晓澜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点倒,吓得魂飞天外,呐呐说道:“唐师弟,你、你,……”唐晓澜提脚一踹,踹在他的肋骨上,喝道:“冯师嫂呢?”王陵道:“不在这里。”唐晓澜道:“你把她害了?”王陵道:“愚兄不敢。”唐晓澜喝道:“谁和你称兄道弟?快说,师嫂现在那里?”王陵道:“我也不知道她在那里。”唐晓澜大怒,脚尖微一用力,王陵痛得死去活来,叫道:“她早逃走了!”唐晓澜不信,又用力一踹,王陵惨叫一声,晕了过去。两个宫女吓得面无人色,瑟缩一隅。吕四娘走了出来,把她们拉进厢房,微笑说道:“不要吓了她们。”
 
  过了一阵,王陵悠悠醒转,唐晓澜喝道:“你还不说实话吗?”

  王陵呻吟道:“她真的走了,你打死我我也不知道她在那里。”唐晓澜见他痛得死去活来,还是如此说法,心道:师嫂武功比他高强,真的逃脱了也说不定。再问道:“什么时候走的?”王陵道:“入京之后的第三天走了。”

  唐晓澜料得不错。他的师嫂邝练霞确是因为武功比王陵高强,幸而逃出虎口。原来当年邝练霞被双魔所擒,交给王陵之后,王陵迫她成亲,她推说要为公公和前夫守孝,非满百日,不能成亲。王陵武功又不及她,近她不得,到了京城之后,双魔进了皇府,尊卑不同,职位有别,和王陵分开。邝练霞在路上不敢逃走,乃是忌惮双魔,双魔不在,王陵一人,那是她的对手,给她痛打一顿,便自逃了。

  侯三变走了出来,皱眉说道:“还未问完吗?天就要亮了!”唐晓澜仰天惨笑,叫道:“冯师哥,我今日替你报仇了!”一掌劈去,将王陵天灵盖震破。

  侯三变道:“快走,迟些就来不及了!”这时曙色初开,夜雪未化,园子外面响起呜呜的号角声,侯三变道:“新总管真卖力,天刚亮就召集卫士了!”跑出冷宫,带吕四娘唐晓澜等人急走。

  且说哈布陀新任宫中卫士总管,头一天便闹出大事,非常恼怒。于是一早召集卫士,准备洗刷旧人,清除积弊。刚刚巡到花园,忽见几条人影,向西北角疾掠飞去,前头的人竟然是吕四娘。哈布陀大怒,心道:这贱婢好大胆,居然敢在宫中过夜,把手一扬,两个圆球,破空掷出,吕四娘笑道:“血滴子能奈我何!”身形飞起,霜华剑向上一挑,寒光闪处,一剑将当头的血滴子劈开,里面的十二把快刀,四面激射,宛如洒下了满天刀雨,侯三变学她样子,呼的一拐,也将一个血滴子扫去,落到卫士丛中,卫士纷纷躲避,哈布陀叫道:“快追!”吕四娘等人已越过几座假山,逃到了顺贞门了。

  侯三变松了口气,猛然间只听得号角大鸣,左有董巨川,右有天叶散人,率领卫士,如飞扑来,吕四娘叫声:“苦也!”侯三变道:“跟我来。”顺贞门外便是景山,守门的人有一半是宫中的老卫士,侯三变跑上前去,喝道:“刺客逃出去了,你们见也不见?”守门的卫士道:“没有呀!”侯三变道:“快开门,待我去追!”随允祯来的新卫士见他们一行四人,有和尚又有少女,十分疑惑,喝道:“你们是些什么人?”侯三变道:“御前侍卫。”在守门的卫士中,冷禅也有熟人,打了一个眼色,混乱中铁门倏的打开,侯三变等四人如飞逃出。到董巨川追到之时,铁门又已关上。守门的老卫士查他身份,到查得明白之时,吕四娘等踪迹也不见了。哈布陀空自发怒,却也怪不得那班守门的老卫士。因为侯三变确是以前在宫中得势的御前侍卫,谁也料不到老皇帝一死,他便立即叛变。

  且说吕四娘等人得侯三变之助,逃出禁宫大内,唐晓澜道:“吕姐姐,我的剑给了因那厮搜去了。”吕四娘道:“以后再找他算帐吧,咱们先回去和七哥商量。”侯三变也道:“经此一战,以前那班老卫士想必都会被责了。宫中人事调动,防备必极严密,咱们是不能再去冒险了。”
 
  四人回到西山僧舍,白泰官出来开门,笑道:“怎么你们现在才回来,七哥几乎要和关东四侠入宫去找你们呢。”冷禅喜道:“关东四侠来了?”飞奔入内,只听得玄风高声叫道:“祝大哥,我们找你晦气来了!”冷禅笑道:“我已披上袈裟,你还要找我晦气!”

  吕四娘和唐晓澜等依次和关东四侠见过,朗月禅师道:“我们四兄弟这次折得好惨,折在一个女孩子和一个江湖郎中手里。”冷禅惊道:“怎么?你们和谁动手来了?”四侠中的陈元霸卷起衣袖,臂上露出一道刀痕,道:“你瞧那小丫头多毒,若非玄风大哥懂得医药,我这条胳膊算是卖给她了!”

  柳先开道:“我们这次来京,在经过河南荣阳之时,玄风大哥有事,叫我们三人先走一程,我们方到虎牢关,就碰到那个小丫头和一个少年同在一道。”唐晓澜道:“那个小丫头呀?”陈元霸恨恨说道:“就是允祯收养的那个小丫头呀,我们以前大闹四皇府之时,和她对过“盘子”(见过面)。这次在路上碰见,我见她生得可爱,走上去问她,那料她一抖手便是三柄飞刀,距离太近,逃避不及,我仗着一身横练功夫,伸臂挡它。不料这女孩子武功居然颇有根底,其中一柄飞刀,竟将我的铁臂划穿了一道口子,皮肉登时瘀黑,原来她使用的竟然是喂过毒药的飞刀!”唐晓澜叫道:“唔,那一定是冯琳无疑了!”吕四娘却道:“和他一道的那个少年是不是长身玉立,手使宝剑,剑法十分怪异的人?”柳先开道:“正是。”吕四娘道:“那么这女孩子不是冯琳,而是天山易老前辈的关门徒弟了。”唐晓澜道:“冯瑛出手不会这样歹毒,而且她也不会用喂毒飞刀。我在天山时,常常见她,这个孩子纯良得很。”吕四娘大为疑惑,问道:“听说你这两个侄女乃是孪生姐妹,那么一定相似得很了?”唐晓澜道:“连我也分辨不出来。”吕四娘道:“是了,一定是李治把妹妹当作姐姐了。”柳先开道:“谁是李治?”吕四娘道:“天山七剑中武老前辈的儿子。”柳先开“啊呀”一声叫了起来,道:“这怎么好?我和他在虎牢关交手,我中了他一剑,他也中了我一记钢环。武老前辈若知,岂不怪责?”唐晓澜道:“武老前辈晚年,修养已到炉火纯青之境,想来不会为你们的无心之错而生气。”吕四娘道:“柳大侠,你们先把故事说完,然后我再告诉你这女孩子的来历。”

  柳先开道:“四弟中了那小丫头的喂毒飞刀之后,我和那少年动手,各自受伤,那丫头还想追来,幸我轻功较好,才能把四弟救走。以后的事,让玄风大哥说吧。”

  玄风道:“我让他们先走一程,那料就出了这样的乱子。他们在回程上碰到了我,是我一时气愤,非得找着那丫头不可。我想那少年既然受伤,一定不会去远。我替三弟四弟裹好伤口,就在虎牢关的附近山头遍找,直到黄昏才发现那个少年,可是那小丫头已不见了。却来了个阴阳怪气的江湖郎中,真真意料不到!”冷禅心里暗笑:“以关东四侠的威名,折在个女孩子的手里,怪不得玄风气愤。可是碰到我的师父,还要逞能,那却是怨谁不得。”先不说穿,微笑说道:“玄风道长,怎么意想不到呢?”
 
  玄风续道:“那少年见到我们,向那江湖郎中低声说了两句,想来定是告诉他:我们便是伤他的人。那江湖郎中好大火气,不等我们开口,提起虎撑便打,哎,后来呢,打了一阵,我们便走了!”

  冷禅微微一笑,知道关东四侠之中,玄风年纪最长,本领最高,却也最为好胜。便道:“玄风道长不必气恼,折在那位江湖郎中手里,算不了什么一回事。”玄风怒道:“你还说呢,我看他的手法与你颇为相似,想来必是和你同一门户的了。”冷禅笑道:“岂只同一门户,他是我的业师,天山武老前辈就是他的姐姐,他老人家得罪你们,只好由我这做徒弟的向你们赔罪了。”玄风大吃一惊,做声不得。冷禅道:“他老人家三十年来未到中原,所以认不得你们四位,玄风道长休要生气。”玄风哈哈笑道:“是他老人家,那我们折了还有何话可说。”朗月禅师道:“令师年纪似乎比你大不了多少。”冷禅道:“我是中年之后才投师的。”甘凤池却道:“可惜那小丫头又不见了,你们和武老前辈动手,她一直没有出现吗?”玄风道:“没有。”

  原来冯琳被年羹尧放走之后,一心想学正宗内功,晚上装神弄鬼,偷偷把李治引走,李治见她,自然高兴。冯琳道:“你的舅舅有事先上氓山,叫我和你赶去。”武琼瑶托弟弟照顾儿子,原是暗中照料,所以直到杭州恶斗了因之前,武成化都未曾露面。冯琳乱说一通,恰好撞个正着。李治心想:必然是母亲和舅舅要我多在江湖历练,所以舅舅不愿和我同行。又想道:冯瑛和我舅舅很熟,一定不会骗我。因此便心安理得和冯琳离开杭州。

  一路上冯琳想尽办法,问他内功窍要,李治只当她是冯瑛,毫无戒备,把自己所知都告诉了她。冯琳对李治既无好感,亦无恶感,与他同行唯一目的不过是骗他传授内功心法,目的一达,心里就暗暗筹划怎样把他撇开。

  无巧不巧,他们将到氓山之先,在虎牢关碰到了关东四侠中的柳先开和陈元霸,冯琳用喂毒飞刀伤了陈元霸,李治也刺了柳先开一剑,可是柳先开轻功俊极,李治猝不及防,也中了他一记钢环,打中要害穴道,登时受了重伤。冯琳将他扶到密林深处,留下一包解药,便悄悄走了。

  幸好武成化随后赶来,经过林边,听得李治呻吟呼唤,进去一看,见他受了重伤,又拿起解药一看,见竟是极其珍贵的珍珠末治伤解毒散,立刻替他敷上,问起情由,十分奇怪。道:“天山灵药虽多,易老前辈可没有这种药散。”殊不知这却是冯琳在四皇府中带出来的大内圣药。李治也起了疑心,两舅甥还未谈论清楚,关东四侠已一齐来到。

  本来关东四侠各有独门武功,若以四敌一,武成化纵不落败,也讨不了便宜。可是关东四侠中柳先开和陈元霸都受了伤,而李治敷了大内圣药珍珠解毒散后,手臂已能挥动自如,舅甥联手,把关东四侠杀得大败而逃,还幸是武成化顾在李治受伤,才没有追赶。

  且说关东四侠说完之后,吕四娘也把李治和冯琳的来历说出。众人一阵嗟叹。唐晓澜道:“我发誓要把侄女寻回,既知她的踪迹,我到河南走一趟吧。”甘凤池想了一阵,说道:“你先回到允禵军中。我料允祯登极之后,必不许允禵久留京城,若他再统兵西征,河南是必经之地。你到军中,看有无可乘之机,让他们兄弟大打一场。纵不成也可笼络军中一些有血性的汉族男儿。”顿了一顿,又道:“本来我们应聚集义民,自举义旗。不过,你既然费了许多心血,才取得允禵信任,放弃这一机会,也未免可惜。”吕四娘眼珠一转,正想说话,甘凤池已笑着续道:“八妹想是怕唐贤弟单身陷在军中,这个虽然不无危险,但就是在允禵军中,我也还有些帮会兄弟。而且,我们打听得允禵何日出发之后,我们也可分批赶往河南。”吕四娘想了一想,道:“也好,我们也该上氓山祭扫师傅的墓了,我到扫墓之后,再回仙霞岭吧。”

  允祯心思被甘凤池料个正着,他果然不愿允禵久留京师。且说那日允禵待允祯登位之后,满腔气愤,连夜赶回军中,想不到年羹尧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削弱了他的兵权。原来年羹尧一到,便将允禵的二十八个营的带兵军官召集了来,宣布允祯即位,要他们效忠。这些带兵将领虽然都是允禵心腹,热望允禵能够登极,可是一听到允祯已坐上宝座,过半数的军官都变了心,但求能保自己功名利禄,已是万幸,那还敢萌反叛之心。到了黄昏时份,允祯登位改元“雍正”的大诏已正式颁布,连允禵最可靠的飞龙军中的十二个营的统兵官也动摇了!
 
  允禵回到军中,连夜召集心腹将领会商,十二个飞龙军的统兵官中有七个不赞成与年羹尧作对,允禵的副手博克图也道:“四贝勒已登了大宝,年羹尧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若要除他,只恐军心不附。”允禵默然不语,心想:最亲信的将领都是如此说法,其他各营的统兵军官更不便与他们商议了。又想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年羹尧再强也不过是我的副将,兵权总还在我的手中,我便暂时忍耐下来,将来出征西域,我大可以用借刀杀人之计,把年羹尧的军队派去打前锋,让敌人把他消灭。那时离京万里,我纵不能争夺大宝,也可拥兵自固,西域为王,省得受允祯那厮乌气。主意打定,便道:“既然如此,就让年羹尧这小子做他的什么副将军吧,但咱们可得多防备他。”众军官散后,允禵再与博克图商量,博克图也赞成此议,第二日允禵便立刻上疏入奏,请求继续西征。上了奏章,中军来报唐晓澜求见。允禵大喜,传他进帐,说道:“患难见人心,你在我失势之时,尚来归我,我必定不亏待你。”又问唐晓澜怎能逃脱,唐晓澜道:“昨晚宫中大闹刺客,我乘着混乱便逃出来了。”允禵猜想那些刺客是其他皇子所派的,那样精明的人竟然不起什么疑心,便把唐晓澜提升为近卫军的副总兵官,和车僻邪方今明二人并列,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允祯接了允禵奏疏,正合心意,传下圣旨,叫他过了新年,便立刻统兵西征。并由此而想到处置了因等人的办法,把了因、萨天都、萨天剌、董巨川、甘天龙等五人,调到年羹尧军中,叫他们帮助年羹尧西征,暗中却传见年羹尧,说道:“这五人中除了董巨川较为懂得大体外,其他四人都是野性难驯,到西征之后,若这四人未死,你就替朕除了他们吧。”年羹尧心中一凛,毛骨皆寒,但再一细想,又觉得这是允祯宠信自己的表示,又惊又喜,慌忙叩头接旨。他却绝未想到,在另一方面,允祯也吩咐这五个人,叫他们监视年羹尧。这正是允祯驾御功臣的手法。

  转眼过了新年,允禵以抚远大将军的名义,统兵西征,年羹尧则是副大将军,平空升了三级,允祯又另调五万精兵给年羹尧统率,所以年羹尧虽居副职,实际上和允禵分庭抗礼,彼此提防。
 
  大军开行,一月之后,已到河南朱仙镇,离年羹尧的故乡陈留,不过一日路程,年羹尧下令大军在此歇息三日。这日,唐晓澜和几个近卫军的中下军官到镇上喝酒,在酒楼上北望开封,南望许昌,形势果然险要,想起这乃是岳武穆当年大破金兵的地方,感慨万端,心想满洲入关,暴虐更过于当年的金兵侵宋,又想起自己以“满人”的身份,却参与汉人复国之业,也真是意料不到,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得楼下乱哄哄闹成一片。

  唐晓澜下楼去看,只见小贩行人,纷纷走避。唐晓澜拉着一个行人,问道:“什么事?”那人见唐晓澜军官打扮,叫道:“大人饶恕,小的世代奉公守法,不是歹徒。”唐晓澜道:“你说什么?”那人见唐晓澜态度和善,稍稍放心,道:“镇外来了一大队官兵,听说要捕拿人犯。”唐晓澜松开了手,心道:“这却奇了,行军之中,怎会捕拿人犯?若说是散兵到镇上骚扰,则允禵和年羹尧都治军极严,军纪远非其他官兵可比,而且大军驻在镇外,除了军官之外,兵士不准入城,那么这队官兵到底是从何来的?正在思疑,镇外尘砂漫天,人潮越发汹涌,唐晓澜身不由己,给人潮推着行了几步,忽然被人重重碰一下,唐晓澜练武多年,感觉灵敏,给人一碰,顿觉有异,一摸身上,银包佩剑和康熙给他的那块汉玉都不见了。银包倒不打紧,那佩剑乃是允禵所送,却非追回不可,双臂一振,在人丛中冲出,只见前面一人贼忒忒的向自己瞪眼,自己的佩剑给他挂在腰旁,汉玉却拿在手中摇摇摆摆。唐晓澜大为生气,拔步追去,那人好生奇怪,并不混进人堆之中,却专拣人少处飞逃,唐晓澜疑心大起,紧紧追踪,过了片刻,已逃出镇外。

  那人越跑越快,方向和驻军之地相反,唐晓澜精神陡振,施展起陆地飞腾的上乘轻功,电逐风驰,越追越远,唐晓澜施展了全付本领,始终追他不上,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唐晓澜的轻功虽然未如吕四娘等之登峰造极,但在江湖上已不可多见,这人轻功造诣在唐晓澜之上,看来和“万里追风”柳先开不相上下,显然不是普通的小偷了。

  唐晓澜心中一动,故意放缓脚步,那人好像背后长着眼睛似的,脚步也跟着缓慢下来,唐晓澜叫道:“前面这位朋友,咱们素昧平生,何故相戏?”那人回头作了一个鬼脸,自言自语道:“这把剑当烂铜烂铁卖可值不了几个钱,这块玉倒可以卖三几两银子!”唐晓澜突然飞身掠起,一抓向他抓去,那人叫道:“哎哟,不好!”肩头一动,已冲出数丈以外,笑道:“还好,未曾失手!”唐晓澜抓了几块碎石,用连珠弹手法向他发去,因为摸不清他的来路,所以并不存心打他,只用了几分力量,碎石也故意离他头顶几寸,目的不过是想吓一吓他,那人却突然向上一蹤,碎石刚好弹中他的后脑,卜卜有声,弹了开去,那人抱头叫道:“好厉害的捕快啊!我可真要逃了!”脚步一紧,跑得更快!

  唐晓澜越发惊奇,心想:这样的高人,不能错过。叫道:“前面这位英雄,俺甘拜下风,请停步相见!”那人理也不理,仍然飞跑。唐晓澜气道:那有这样不通情理的人?也加紧脚步,向前急追,追了一阵,追入了一座山中。

  唐晓澜打算脚程,离朱仙镇大约也有二三十里了,心中一凛,想道:这人莫非是故意引我来此?那人脚步一缓,唐晓澜眼睛倏亮,已进入一个山谷之中,谷中遍地积雪,银光泻地,就如神话中的琉璃世界一般,谷中有一间茅屋,唐晓澜停了下来,不敢冒进。那人回过头步,把手一扬,一件东西劈面打到,唐晓澜伸手接过,却原来是自己的佩剑,那人又扬了两扬,把唐晓澜的银包和汉玉都抛了过来,忽然长叹一声,摇头摆脑的说道:“你这人对身外之物如此看重,对自己性命却不爱惜,真真可叹!你既然爱财如命,我就还给你吧,省得你像冤魂一样来缠我。”唐晓澜听得话中有话,怔了一怔,道:“晚辈岂敢爱惜钱财,还望前辈指点迷津。”那人回头一笑,道:“什么前辈晚辈,我最讨厌这些俗礼虚文。我问你,你不爱钱财,我才不过拿了你三件东西,你就拼命来追我作甚?”唐晓澜道:“晚辈不揣冒昧,但想结识高人。”那人哈哈大笑,道:“你口不对心,我在镇上拿掉你的东西之时,你那里知道我是什么‘高人’?”唐晓澜当时果是把他当作普通小偷,哑然无语。那人道:“你明明舍不得这几件东西嘛,是也不是?”唐晓澜道:“这佩剑乃是一位朋友所送,我不想失掉,但……”正想说但追下去之后,就发现你是高人了,那人截着说道:“什么朋友?是你的上官送的,是也不是?”唐晓澜一愕,那人又笑道:“你是怕失了佩剑,允禵问起不好意思,也损了你近卫军副总领的身份,对么?要不然这把剑也不是宝物,你的游龙剑尚自可失,这把剑为什么不能失掉?”唐晓澜一听,这人竟熟知自己底细,更是莫测高深。那人哈哈笑道:“送你这把佩剑的人,现在自身难保,那还会追问你的佩剑?”唐晓澜更是吃惊,那人道:“我救了你的性命,你还不知道吗?”唐晓澜吓了一跳,莫明所以,那人道:“好,你不相信,我叫你见一个人!”撮唇一啸,茅屋中走出一人,唐晓澜一见,又是大吃一惊!
 
  这人竟是允禵军中二宝中之一的方今明,唐晓澜以前打擂炫技之后,就是由他引进允禵军中的。只听得方今明道:“唐兄,你受惊了!”唐晓澜道:“方兄,你怎么会在这里?”方今明道:“你进来吧,我慢慢告诉你。”

  进了茅屋,唐晓澜先问那人姓名,那人哈哈一笑,双手齐伸,唐晓澜不解其意,细看之时,才发现此人两手,均与常人不同,常人每手有五只手指,而他却左右手都生多了一只骈指,双手共是十二只手指,忽然醒悟,叫道:“你是十二指妙手神偷陈德泰陈大哥!”那人点了点头,笑道:“正是。你现在该知,我不是你的什么前辈了吧?”

  唐晓澜瞪大眼睛,越发疑惑,今日一切,均如作梦一般。

  你道唐晓澜何以疑惑,原来这十二指神偷陈德泰乃是甘凤池的大舅,在江湖上也颇有名头。唐晓澜心想:方今明和车僻邪二人,乃是允禵心腹中的心腹,何以方今明却会和甘凤池的舅子在一起,而且还如老朋友一般?方今明黯然说道:“主公今日恐怕难逃大难了!”唐晓澜又是心中一凛,方今明既然还称允禵为“主公”,那么他和甘凤池显然并非一路,何以又会如此?方今明又道:“你若不是陈大哥引来,只恐性命难保!”陈德泰在旁笑道:“如何?我可没有夸大骗你,故意称功吧?”唐晓澜拜下去道:“多谢陈大哥救命之恩,还望明白告知,释我疑团。”陈德泰道:“你还该多谢这位方大哥,若不是他,我也不知你在镇上喝酒。”

  方今明道:“你知道你的游龙剑现在那里?”唐晓澜道:“我的剑给了因搜去,想必在了因手中。”方今明道:“你可知道了因现在那里?”唐晓澜道:“不是在宫中吗?”了因等五人在年羹尧帐下,年羹尧的军队另成系统,所以唐晓澜不知。方今明道:“非但了因不在宫中,你的剑现在也不在了因手中了。年羹尧今日举事,劫夺主帅,你那把宝剑也助了他一臂之力。”唐晓澜越听越奇,陈德泰笑道:“了因正在年羹尧帐中,而你的游龙剑也已到车僻邪的手上了。”

  原来这方今明原是江南一个龙头帮主,允禵招贤纳士,十年前就延揽了他。在他未入允禵幕中之时,和甘凤池虽非知交,却是相识,所以和陈德泰也曾有数面之缘。

  方今明先把自己的来历,向唐晓澜说了,然后说道:“我们主公手握兵权,允祯这厮自然放他不过,可是在京中之时,怕激起众皇子公愤,所以不敢在京中下手。却等年羹尧篡夺了兵权之后,才叫年羹尧下手。”这原是唐晓澜意料中事,却问道:“你怎么知道?”方今明续道:“车僻邪最爱宝剑,了因将你的剑送了给他,又诱之以功名利禄,叫他背叛主公。车僻邪答应了,年羹尧又叫他来说我,我不愿背叛主公,但和车僻邪又有十载交情,也不想立即告发,因此我用缓兵之计,请他宽限一两日再答复他,这是今早的事。你们出市镇后,我本想去提醒主公,那料他已经去赴年羹尧之宴,我知道事情不妙,过了一会,就有人飞报给我,说是年羹尧那边已经动手。”陈德泰微笑插口道:“年羹尧的军队中,也有我们的弟兄。所以方大哥赶忙跑来,把消息告我。”

  原来方今明此人武功虽高,对于立身处世之道却是糊涂。着重私情,忽于大义。允禵用小恩小惠笼络他,他就愿以国士报之。但他对甘凤池的侠义也甚为敬重,所以一旦大难来时,甘凤池的人叫他逃走,并告诉他陈德泰恰巧在此,他也就跑来了。唐晓澜听了,颤声问道:“甘大侠知道此事么?”

  陈德泰道:“甘七哥恐怕要过两天才来,但关东四侠却已到了。”原来甘凤池怕人多不便,是以分成三批动身。第一批是关东四侠,第二批是杨仲英路民瞻和他,第三批则是吕四娘和白泰官及鱼孃。甘凤池虽然没来,但他交游遍天下,年羹尧军中也有他的耳目,所以唐晓澜暗中得人照顾,还不知道。
 
  唐晓澜问道:“方大哥,那你今后打算怎样?”方今明苦笑道:“我要今晚见过车僻邪之后才能定夺。”唐晓澜道:“什么,你还要见车僻邪?”方今明道:“我和他十载交情,亲如兄弟,就算今后割席绝交,也得说个明白。而且我也要打听主公下落。”唐晓澜听了暗叫:糊涂。但他见方今明还口口声声称允禵为“主公”,不便相劝,只问道:“那么你还要回军营去吗?”方今明道:“不,我已托人约他明日一早在雪魂谷相见。”唐晓澜道:“雪魂谷是什么地方?”陈德泰微笑说道:“就是外面这个山谷。”唐晓澜道:“怪不得这里的雪景如此之美,果然不负佳名。”又道:“车僻邪既然甘为名利所诱,我兄不可不防,明早之会,我和你一同去吧。”方今明摇手道:“我只约他单独相见,人多不便谈话。”陈德泰微微一笑,示意叫唐晓澜不必多言。

  晚上消息传来,说是年羹尧奉了圣旨,已代允禵就了抚远大将军之职,允禵的近卫军全数被歼,最亲信的七名军官也被杀了,其中有三名军官就是和唐晓澜一道喝酒,后来在酒楼上被捉去的;至于允禵和博克图则在席上被擒,生死如何,不得而知。方今明听了,捶胸大哭。

  第二日天刚方亮,方今明便到外面山谷相候,天空飘着鹅毛般的雪花,显得更是阴沉衰飒,方今明箕踞崖石之上,翘首东望,心想是不是来得太早了?忽听得一声长啸,蓦地传来,车僻邪突然从侧面的两块岩石中间跳出,道:“方兄来得真早,你那两位朋友呢?怎么不一同来?”方今明吓了一跳,心想:难道他昨晚就已来了?道:“我们既约好单独会面,怎能还约旁人?”

  车僻邪面色阴沉,淡淡一笑,道:“昨日我那番说话,方兄可曾考虑?”方今明道:“主公待我们不薄……”车僻邪截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兄弟争位,难道你还要为他死节不成?”方今明面色大变,道:“你们已把主公害了?”车僻邪道:“我可没有动手。”方今明虎目流泪,道:“想不到你如此忘恩负义!”车僻邪道:“方兄宽心,主公还未死呢,你哭什么?”方今明道:“年羹尧肯把他放了么?”车僻邪笑道:“当今皇上亲自派哈布陀来将他请回京师去了。”方今明一听,心想:允祯将他秘密解回京城,结果还是难逃一死,而且允祯心狠手毒,只恐允禵将来之死,要比死在刀剑之下更惨。怒道:“皇上这样刻薄寡恩,我兄能不心寒么?”车僻邪哈哈大笑。

  方今明怒道:“你笑什么?”车僻邪笑道:“我们与十四贝勒不同,我们又不与当今皇上争位,他纵刻薄寡恩,与我们有何关系?”方今明一阵心寒,颤声说道:“十载相交,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小人!”车僻邪眉毛一扬,道:“怎么样?”方今明忽然叹了口气,道:“你走吧!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咱们以往的交情一笔勾销,你去做你的官,我回去做强盗。只要你不是奉命来捉我,我就不和你动手。”转身欲走。车僻邪叫道:“且慢!”方今明回头道:“你想怎么?”车僻邪道:“我兄三思而行!”方今明心伤之极,发为冷笑,回身又走。刚走得几步,忽听得哈哈的大笑之声,方今明回头再看,只见崖石下突然多出两人,一个和尚,一个胖老头,这两人正是了因和董巨川。方今明气往上冲,道:“车僻邪,你早约好帮手来对付我了?”车僻邪冷笑道:“我何必约人来对付你,你我斤两如何,彼此心中有数,我再问你一声,你到底愿不愿跟我回去?”方今明冷笑道:“这样说,你是要把我留下了!”董巨川在旁阴恻恻的说道:“车统领,这回我们看你的了!”车僻邪“嗖”的一声拔出剑来,寒光闪闪,与冰雪相映,耀眼生缬,大声道:“方今明,你既有不臣之心,我也无兄弟之义了!”

  方今明大叫道:“好哇,你将我的颈血染红你的顶戴吧!”左掌护胸,右拳掌底穿出,车僻邪冷笑一声,回身拗步,游龙剑青光一闪,斜刺胸胁,方今明喝声“来得好!”倏地身形一塌,手法如电,一个“印掌”,掌风飒然,直袭敌胸,车僻邪喝道:“你找死么?”呼的圈转手来,剑锋一转,截他臂湾,方今明突然长身急起,左掌托他肘尖,右手变掌擒拿,只一钩就钩着了车僻邪臂膊。方今明知道车僻邪剑术非同小可,所以一出手便拼了性命,使出了极其凶恶的险招!

  车僻邪临危不乱,控背合胸,突然一个“退步横肱”,化开了方今明擒拿之势,剑柄向外一撞,斜点方今明左肋的“笑腰穴”,这是他的救命绝招,方今明晃肩急退,嗤的一声,车僻邪的剑锋在他肩头削过。方今明大喝道:“今日我与你拼了!”身形疾起,拳如雨,掌翻飞,打出了十八路长拳,搂头盖顶,捶肋捣胸,在剑光中穿来插去!

  车僻邪与方今明的武功都是上上之选,一个精于拳术,一个长于剑法,本来是八两半斤,但车僻邪有了游龙宝剑,威力无形中增加了几分,加以方今明失之于躁,一上来便拼老命,气力难继,战了半个时辰,车僻邪剑招越展越快,把方今明杀得只有招架之功,再过片刻,方今明越发不济,雪魂谷中,但见一团剑光,盘旋飞舞,方今明的身形已被裹在剑光之中!

  董巨川与了因袖手旁观,相视而笑。董巨川道:“这人果然真心投顺,你送他一把游龙宝剑也还值得。”了因道:“反正是慷他人之慨,算得什么。”又道:“这人剑法高强,远在海云之上,只不知他轻功如何?”董巨川知道了因心意,笑道:“看来轻功也还不弱,将来再碰到你的师妹时,可以让他出手一试。”原来了因功力虽比吕四娘较高,但碍于她的剑法轻功,几次都只是打成平手,擒她不得。所以很想物色一个剑法轻功造诣深厚的人做他助手。

  谷中二人越斗越烈,董巨川笑道:“不出三十招,方今明必死于车僻邪剑下。”了因笑道:“便宜了年羹尧这小子,捉了允禵,连他手下两名最得力的武士也解决了,报上去又是一个大功。”笑谈之间,忽听得方今明惨叫一声,想是中了一剑,董巨川抚掌大笑,得意于自己眼力无差,那料笑声未停,喝声陡起,雪魂崖上突然飞下数人。为首的正是玄风道人,大声喝道:“了因秃贼,快来领死!”跟着的除了关东四侠之外,还有陈德泰和唐晓澜。

  原来陈德泰早预料到车僻邪会约人同来,这不是车僻邪怕斗不过方今明,而是年羹尧放心不过,必要派人监视。陈德泰见方今明太过糊涂,所以事先并不劝他,暗中却约了关东四侠,在崖上环伺。适才当董巨川和了因相视而笑之时,陈德泰与唐晓澜也相视而笑,陈德泰道:“让方今明眼见他这位好朋友的真面目,他才会心死。”唐晓澜这才知道陈德泰的用意。

  且说了因骤见关东四侠飞来,颇出意外。他绝未料到方今明会约到这四人助拳,但也傲然不惧,哈哈笑道:“佛爷还怕你们不成!”禅杖一挥,把玄风的长剑震了开去;柳先开身形飞起,十指钢环,向了因的光头猛凿,了因禅杖一抖,呼呼带风,一招“潜龙升天”,直抖上去,柳先开不敢下落,在空中一扭腰身,斜掠飞开,但了因一停,他又飞来,了因大怒,暗运内功,向玄风猛下杀手,柳先开飞来一凿,了因毫不理会,一杖向玄风横扫过去!柳先开十指钢环,齐齐下击,卜卜连声,就如凿在钢板一般,柳先开大吃一惊,竟给反撞回去!玄风道人那里挡得住了因的全力进击,奋力挡了三招,虎口流血!了因当头一杖,向玄风顶门击下,朗月禅师忽然斜刺冲来,大口一张,喷酒成浪,了因突见眼前白茫茫一片,急忙举袖遮眼,缓了一缓,玄风剑法快捷异常,反手一剑,刺到了因胁下,以为这招必然得手,那料了因内功确是深湛,听风辨招,肌肉陡然内陷,玄风一剑刺去,剑尖已经着肉,陡觉软绵绵的无从着力,而玄风的剑又已放尽,就是相差这么半寸,无法刺进,了因大喝一声,左肘下沉,猛然向玄风撞去。这时两人都已是欺身肉搏,了因的禅杖未及撤回,玄风的剑拐也已从了因两旁伸出,无法回救!

  陈元霸见势危急,奋不顾身,双臂一振,和身撞去,硬接了了因这招,陈元霸练就铜皮铁骨,力大无穷,两人一碰,了因踉跄跄倒退几步,陈元霸却被撞得更惨,大叫一声,眼前金星乱舞,口吐鲜血,飞滚出数丈开外。幸他壮似蛮牛,吐了一口鲜血,休息片刻,又如无事!翻身跳起,挥拳复上!
 

  了因力挡关东四侠,脑门中了柳先开的十指钢环,隐隐作痛,不敢再行硬挡。朗月禅师又把酒浪喷来,了因大袖一挥,沙飞风起,把朗月禅师的酒浪激得四处飞溅,酒香扑鼻。关东四侠都吃了一惊,但了因既要分心防御朗月禅师喷酒成练的独门武功,又要闪避“万里追风”柳先开的钢环闪击,在玄风快捷异常的乱披风剑法攻击之下,还要应付陈元霸的大摔牌手,以一敌四,竟然处了下风!

  再说方今明斗得精疲力竭,自份必死,唐晓澜突然扑到,挽了一个剑花,一招“天山飞雪”,凌空击下,剑光闪闪,真如雪花飘舞,千点万点,直洒下来,车僻邪把宝剑舞了一道银虹,力挡开去。两人都是使剑的高手,论功力,那是车僻邪要高得多,但论剑法,那却是唐晓澜远为优胜。车僻邪迫得运用内力,以粘连激荡之法,来抵御唐晓澜绝妙的天山剑法。本来若以一敌一,时间一久,唐晓澜不是车僻邪对手,但方今明得了帮手,精神陡振,以二敌一,也占了上风!

  这时两边人分成三处厮杀,十二指神偷陈德泰独战老奸巨滑的董巨川,董巨川接招试招,以八卦游身掌中的盘龙绕步身法虚击两掌,八卦游身掌以飘忽见称,若非一流高手,必然给他耗尽气力,露尽本门武功,给敌人以可乘机会。那知董巨川的老谋深算——初遇敌人,必先试他本领,不和他眞正交手,而只诱他展出招数的战略。——却恰恰着了陈德泰的道儿。原来陈德泰的真实武功,在董巨川唐晓澜之下,但他绰号“神偷”,身手自然溜滑之极,加以他的轻功本领,亦自不凡,所以若非和他以内力相较,多半会怀疑他是一流高手,唐晓澜昨日就是这样领了厉害,以致失声呼他“前辈”的。

  董巨川虚击两掌,陈德泰作势扑击,其实也是虚招,两人各不相接。董巨川用盘龙绕步的身法围着他旋转,陈德泰也是东一拳、西一掌,忽东忽西,滑似泥鳅。董巨川见他拳法掌法杂乱无章,但身手却灵敏到极,还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看不出他的精妙拳术。谁知陈德泰竟是故弄玄虚,真是乱打一气的。董巨川越打越惊,小心翼翼,试着迫近敌人,那知他过份小心,又着了陈德泰的道儿,陈德泰已看出他用的尽是虚招,看他迫近自己,陡然施展神偷绝技,在董巨川怀中一探,立即跃开,把手一扬,哈哈大笑!

  董巨川侧身一闪,把手一抄,将陈德泰打来的暗器接在手中,一看,竟然是自己惯用的暗器透骨钉,一摸怀中,不由得毛骨悚然,自己的一匣廿四枝透骨钉全都不见了。陈德泰手舞足蹈,欢喜跳跃,叫道:“董老贼,你的家当眞少得可怜,就只是这一点破铜烂铁吗?”

  董巨川心胆已寒,退后几步,四面一看,只见了因在关东四侠围攻之下,已显处下风,车僻邪力敌唐晓澜和方今明二人,也早已是优劣易势,恨恨想道:“早知方今明这厮会约帮手,真该多带几个人来!”了因这时又中了柳先开一记钢环,暴怒如雷,禅杖抡得呼呼风响,玄风道人趋闪游斗,朗月禅师不停的喷酒助战,一大葫芦的美酒都几乎喷完,了因身上的架裟千疮百孔,也自有点惊心,董巨川叫道:“宝国禅师,他们以多为胜,就让他们多活几天吧!”了因大吼一声,一杖把玄风的长剑隔开,拔步冲前,那料陈元霸在朗月禅师的酒浪掩护之下,趁着了因一杖打出,尚未收回,余势已衰之际,突然奋起全力,双手抱着禅杖,向下一按,玄风剑法乘隙即入,欺身一剑,距离既近,势劲力足,了因内功虽高,左肘一缩一格,也被刺穿臂骨,血染衣裳。了因大喝一声:“去!”禅杖一抖,将陈元霸弹上半空,幸在柳先开正自半空扑下,一抓抓着了陈元霸的衣领,定住了他的身形,双双落地,了因禅杖急奔,一杖向陈德泰扫去,杖风激荡,陈德泰身形不稳,几给震倒,仗着身手溜滑,急避开去,董巨川心念一动,了因道:“快,咱们联手冲下山去!”董巨川这时对陈德泰已是起疑,怀疑陈德泰未必有真实本领,但见了因受了剑伤,无心恋战,将刚才接在手中的一枚透骨钉,猛向唐晓澜掷去,叫道:“车统领,快走呀!”

  车僻邪早想冲出,无奈唐晓澜绊得甚紧,忽见唐晓澜肩头一缩,剑势一缓,车僻邪大喜,趁势一招“回风舞柳”,宝剑一旋,“叮当”一声把唐晓澜的剑绞得脱手飞去,唐晓澜急着要抢回自己的宝剑,一时情急,双掌一推一拿,空手硬抢,车僻邪宝剑一旋,转锋下戮,剑尖晃动,看看就要刺入唐晓澜小腹之中,方今明陡起一脚,正正踢在车僻邪腰胯之上,车僻邪哎哟一声,跌在地上,唐晓澜收势不及,也跌了下来,恰恰压着了车僻邪的身子,唐晓澜左手叉喉,右手抢剑,方今明大叫道:“唐兄弟小心!”话未说完,车僻邪卜地一腿腾起,唐晓澜飞跌出数丈开外。唐晓澜内力不如敌人,近身肉搏,竟自吃了大亏!

  方今明无暇顾敌,先行救友,把唐晓澜扶起,唐晓澜道:“不必顾我,你去追敌!”方今明一看,唐晓澜只是胫骨脱臼,一驳便好,道:“好,我替你把剑抢回!”飞奔追去!

  这时了因和董巨川走在最前,关东四侠和陈德泰紧跟在后,一路追出山谷。

  车僻邪吃了方今明一腿,胫骨也自隐隐作痛。他人颇为精灵,不和了因董巨川同一路逃,免受关东四侠威胁,独个儿从斜刺奔出,方今明紧紧跟上,车僻邪轻功较了因稍好,抄偏旁小路,逃在最先,心中想道:我有宝剑在手,方今明不是我的对手,他离开大伙,独自追来,只是自寻死路。过了一会,已逃出谷,把了因等人抛后半里之遥。关东四侠中的柳先开轻功虽高,但他们必须四人联手才能挫败了因,所以柳先开也只能时不时向了因骚扰,边走边打,不敢追过了头。关东四侠见了因受了剑伤,满肚密圈,立心要在游斗之中,将他困死。

  且说车僻邪逃出山谷,心中正自盘算,准备再逃出一段路程,就要回身对方今明痛下杀手。忽然眼睛一亮,迎面一个少女走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梳起两个菱角,眼如秋水,脸泛桃花,生得真如玉女下凡,娇小玲珑,十分可爱!车僻邪虽在紧张逃命之时,也禁不住向她注视。这少女腰悬短剑,见车僻邪奔来,忽然喝道:“停住!”

  车僻邪愕然停步,那少女道:“把剑拿来!”车僻邪笑道:“小姑娘,你做什么?”那少女身形突然飞起,骂道:“你这小贼,你不拿来,姑娘自取了!”车僻邪轻功甚高,又不忍下手伤她,闪身躲避,左手一伸,待要将她手腕拿着,不料眼睛一花,那少女倏的从头顶飞过,车僻邪突觉手中一轻,游龙宝剑已被那少女夺了过去!

  车僻邪这一惊非同小可,这少女轻功竟然远在他上!而且虽然说是自己本无敌意,防范不周,但这少女能在举手之间,就把自己的手中宝剑抢去,这武功也确是非同小可。

  那少女抢了宝剑,拦住了车僻邪去路,剑锋一指,喝道:“快说,你这把剑是从那里偷来的?”方今明已快追到背后,车僻邪背腹受敌,横了心腹,倏的扑起,一拳向少女劈面打去。那少女道:“哼,你这小贼还要行凶!”宝剑一抖,迅逾追风,刷刷两剑,左刺右腰“精促穴”,右刺左臂“曲池穴”,车僻邪弯腰转步,旋展全身本领才避开两剑。少女也微露诧异之色,心想:师傅说我的武功已尽可闯荡江湖,何以一出来便碰见这样的强敌,两剑都刺他不中?若然随便碰见的人都有这样本领,那今后可得更要留神了。

  车僻邪再避两招,方今明已然赶到,见状也是极为惊诧,正想帮那少女,那少女却先喝道:“什么人,不准上来!”方今明一愕止步,但见那少女一剑快似一剑,把车僻邪迫得团团乱转,剑法之妙,竟是生平仅见!方今明叹了口气,暗道:天下真多能人,这样一个女孩子也有这么高本领,自己以前目空四海,真是井底之蛙!正是:

  玉女试身手,剑法见雄奇。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姐妹花并开 张冠李戴

   恩仇结难解 苍狗白云


 

  本来论起武功,车僻邪和那少女各有擅长,若然各仗宝剑厮拼,那是半斤八两。无奈车僻邪和方今明唐晓澜拼斗半日,气力消耗许多;又吃了方今明一腿,闪展腾挪,受了影响;而且是空手搏斗,处处都受那少女宝剑的威胁,斗了三五十招,那少女喝声“着”!刷的一剑,将车僻邪肩胛骨刺穿!车僻邪也真了得,伏地一滚,腾身跃出数丈以外,方今明看得呆了,竟然忘了协助帮她擒人。

  那少女一剑将车僻邪刺伤,反而吃了一惊,原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出手伤人,陡见剑尖带血,手反软了。就在这时,猛听得有人大声叫道:“琳丫头,你跑到这里来干吗?”

  那少女愕然不解,抬头一望,沙尘滚滚,一大堆人杀奔过来,为首的本来是个和尚,手提禅杖,十分凶恶,喊声就是他发出来的;可是转眼之间,他背后的人,已纷纷冲上。那些追赶和尚的人,有高有矮,有道士也有和尚。一个瘦长汉子,追两步便飞起身来,屈着十指,向那和尚光头猛凿;有一名道士,向那和尚虚刺两剑,便抢着冲了出来,恶狠狠的向自己瞪眼。这少女看得十分纳罕,只听得这名道士大声喝道:“喏,你这个野丫头,快随我回去!”

  这少女正是冯瑛。她随易兰珠学了将近十年武功,已尽得天山剑法精髓,加以她又是幼年便习正宗内功,根底要比唐晓澜好得多。轻身本领,更非唐晓澜可比。易兰珠晚年收徒,把她视为唯一传人(唐晓澜不过是挂名弟子),为了怕影响她学武的心情,并没有将她惨痛的身世告诉给她。她只依稀记得幼年时曾在一个极大的宫殿中住过,那里面有许许多多的人,易兰珠便告诉她那是一个强盗窝,她便是在那里长大,后来给救出来的。另外她还记得有一个“唐叔叔”,那个人也曾跟过师傅学剑,可是师傅说这个人不算她的徒弟,叫她们以叔侄相称,这个“唐叔叔”在她十岁那年便下山了。此外最熟的人便是天山南高峰的李伯母和“李哥哥”了,她在武琼瑶那里住过一年,那个“李哥哥”比“唐叔叔”不过小几年,不过比“唐叔叔”好玩得多。

  冯瑛这时已十六岁了,下山还不到一月,易兰珠叫他先去找唐叔叔,可是易兰珠也不知唐晓澜在那里,因此又告诉她说有一个“吕四娘”和唐叔叔很要好,叫她到氓山独臂神尼的墓旁大树上留下字迹,说是自己已经下山,叫吕四娘见字后带唐晓澜来看她。易兰珠心想江南七侠在江湖上交游广阔,而江南七侠,每年总会有人上氓山扫墓,不管是那一位见了冯瑛的留字,都会通知吕四娘,而吕四娘也必然能找到她的。

  易兰珠又因为氓山距离陈留县不远,又吩咐她到了河南之后,可以到陈留县年家的后花园中一看,并告诉她说后花园的正中有一间书房,叫她到那间书房去细细搜查,看有什么遗书没有。原来那年钟万堂被双魔所杀,易兰珠恰巧经过那里,和吕四娘等将双魔及其同党逐退(事详第三集)易兰珠将钟万堂遗下的医书剑诀收入囊中,准备将来交给无极派的传人,当时因为太过匆忙,没有详细检视,后来才发现傅青主的遗著“金针度世”一书没有带出,这本书乃是傅青主一生心血,不但有精妙的医理,还有无极派的内功秘奥。易兰珠是傅青主后辈,傅青主生前对她也很为爱护,所以易兰珠想叫冯瑛把那本书搜查出来。这也是不让前辈心血湮没的一点心意。

  就是这样,冯瑛在朱仙镇到陈留的路上碰到了这一批人。首先碰到的是车僻邪,车僻邪手上拿着的正是唐晓澜那把游龙宝剑。要知游龙断玉二剑乃是天山之宝,唐晓澜得了游龙剑,冯瑛得的是断玉剑,两柄剑均是百余年前晦明禅师所鍊,形式相似,只是长短不同,冯瑛一见便认得,所以才会硬抢了车僻邪的剑,并把他刺伤。

  再说玄风道人见了冯瑛,误会她就是去年所见的冯琳,想起四弟受她毒刀所伤,想把她擒住,交给唐晓澜处置。陈元霸也随后赶来。冯瑛见玄风恶狠狠的瞪着她,心想:江湖上恶人真多,这班人没来由的来欺负我一个女孩子,真是可恶!又想师父叫我下山之后要行侠仗义,锄恶助善。这个恶道士,非给他一点厉害尝尝不可!玄风一拐打来,本想打掉她手中的游龙宝剑,然后再捉她,那料一拐奔前,寒光陡起,当的一声,火花蓬飞中,玄风左手铁拐已经断了一截!玄风“咦”了一声,冯瑛反身一剑,斜刺过来,玄风还了一剑,刚刚出手,冯瑛已倏的变招,第二剑第三剑接连而至!玄风的“乱披风”剑法已以迅捷著称,那料冯瑛的剑招比他还要快速,玄风仗着火候老到,解了三招,第四招冯瑛使出天山剑法的绝招,一招“流星穿月”,剑尖电也似的奔向玄风咽喉,玄风为了解这一招,迫得将剑横封上去,只听得又是“当”的一声,玄风手中的长剑又给截断了!玄风大吃一惊,反身跃出!了因冲到,一杖向玄风当头压下,玄风急忙跳开,柳先开陈德泰等人纷纷涌上。

  冯瑛见和尚打道士,心想道士是恶人,这和尚应该是好人了。那知了因见了冯瑛,也误会她是冯琳,心想这冯琳乃是当今皇上所要的人,不能让她再跑了,禅杖四围一荡,把陈德泰柳先开等迫开,这班人原以玄风为首,玄风拐剑均断,这班人不敢再迫近了因。了因见冯瑛手上拿的是游龙宝剑,心想这野丫头真是无法无天,连车僻邪也刺伤了,禅杖一抖,突然向她扫去!

  冯瑛误以为了因是好人,那料他突然一杖扫来,冯瑛猝不及防,举剑一挡,叮当声中,了因的禅杖虽然缺了一口,冯瑛的游龙宝剑却已给他震得脱手飞去,董巨川跃上去抢,陈德泰身形迅疾,抢先半步,把宝剑抓到手中,董巨川大怒,暗运内力,一掌震去,陈德泰无法不应这招,翻掌一挡,董巨川大叫一声,倒跃三丈,手掌流血!原来陈德泰贼公计状元才,明知较量实力,不是董巨川对手,掌中暗挟了董巨川的一枚“透骨钉”,两掌相交,钉头上戮,透骨钉真个从掌心透过掌背!

  陈德泰接了这掌,顿觉天旋地转,朗月禅师急忙把他扯过,问道:“怎么样?”陈德泰背转了脸,向袖口一吐,朗月禅师见袖口殷红,知他受了内伤,所以要背转脸吐入袖中,乃是怕敌人看见,急忙叫玄风道:“咱们走!”此时此际,玄风断了兵器,陈德泰受了内伤,方今明已战至力竭筋疲,其余三人不是了因对手,而且还不知那少女是友是敌,玄风迫得把手一挥,六个人一齐撤走。

  再说了因一杖把冯瑛手上的宝剑打飞,一抓抓去,那知冯瑛已拔出了断玉剑,剑诀一领,一剑横削,了因慌忙缩手,袖口已给割去一截,了因大怒,再起一杖,想把她的短剑照样震开,冯瑛这次已领了乖,身形一起,剑尖在禅杖头上一点,身子弹到半空,就在半空中舞起一朵剑花,凌空下击!了因禅杖一立,迅往上戮,冯瑛侧身一闪,连抢三招,了因禅杖舞了一个圆圈,把冯瑛迫出一丈之外,了因手舞禅杖,赶上前去,伸手又抓,那知冯瑛剑法精妙绝伦,了因杖势一缓,她骤然从杖底钻了过来,一剑刺到了因胁下,了因大惊,为了要解危招,拼着把她打死,杖身往外一挂,这一招乃是荡魔杖法中的“崩”字诀,败中求胜,劲道奇大,冯瑛见势不好,剑尖和杖尖一接,身子又弹到半空,心想:这和尚好凶,我不是他的对手,再落下时,不向了因进击,迳自展开绝顶轻功,向南逃走!

  了因目瞪口呆,心道:罢了,罢了!这野丫头是从那里学来的剑法,江湖上又多一个“吕四娘”了。董巨川正在拔钉疗毒,叹口气道:“咱们栽了!”了因见冯瑛身形,倏忽不见,道:“这野丫头轻功也比以前高得多。我们告诉年羹尧去。”

  了因和董巨川回到朱仙镇,车僻邪也已逃回,三人进帐,才知年羹尧等得不耐烦,带了几名亲兵,已回家去了。中军还说,大帅要过两天才回来和大军一齐西征,转告宝国禅师,叫他把方今明交给岳钟琪处置。了因和董巨川只有苦笑。

  再说年羹尧夺了允禵的兵权,又收服了车僻邪之后,十分得意。遥望家乡,脑海中突然飘起冯琳的影子。

  年羹尧屈指一算,冯琳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心想她该长得比以前高多了。想起自己少年得志,手握兵权,睥睨王侯,傲视卿相,人生至此,可算得是得意极了!唯一缺陷的是,还没有一个称心满意的夫人。又想皇上虽然属意冯琳,但他三宫六院,佳丽正多,我若捷足先登,先把冯琳弄到手中,他总不好意思和我争夺。要知年羹尧此际,身份与前已大不相同,对允祯也不似以前那样忌惮了。

  年羹尧命令大军在朱仙镇外驻扎三天,除了要解决允禵之外,还想回家一转,探问冯琳是否住在他的家中。这日一早就写了一封信,遣双魔带回家去给他父亲,免得骤然回去,过于突兀,这也是年羹尧身为大将之后应有的“派头”。双魔性子虽野,但却不似了因之傲,还服年羹尧管束,所以年羹尧暗中叫他们替自己监视了因,今日又派遣他们送信。双魔去后,年羹尧等到日上三竿,还未见了因他们回来,等得不耐烦,心想:这些小事交给岳钟琪去办好了,带了几个亲兵,跨上骏马,迳自回家。

  再说冯瑛落荒而逃,见那凶和尚并不追来,反向回程走了,松了口气,走上驿道,仍然迳去陈留。走到中午时份,听得背后马铃叮当,回头一看,忽见两个形容怪异的老头,呲牙裂嘴,冲着自己直笑。冯瑛猛然想起,这两个人好像在那儿见过似的。再一细想,这两人乃是“强盗窝”里的,自己幼时他们常常抱自己在那些大屋中间游玩,那些屋子里有很多古古怪怪的大佛像的。冯瑛记得起双魔却记不起了因,这乃是因为双魔相貌奇特,冯瑛又是由他们抱回皇府,特别亲近的原故。

  且说双魔一见冯瑛,喜出望外,萨天剌在马背上一掠而起,大声叫道:“琳儿,你这两年跑到那里去啊?随我回去吧!”忽见冯瑛眼光怪异,圆鼓鼓的望着自己,惊道:“怎么,你不认识我么?”冯瑛骂道:“我认识你是强盗!”萨天剌大为生气,斥道:“我们纵是强盗恶魔,也对你有养育之恩!”双魔早年的确做过强盗,而且也知自己在江湖上有“魔头”之称,因此最恨人骂他们强盗恶魔,若非是冯琳,他早已出手了!

  那知萨天剌未曾出手,冯瑛已先动手,身形飞起,刷的一剑,迎面刺去!萨天剌身手迅疾,飘身一闪,刚刚避开,冯瑛第二剑第三剑跟縱急刺,萨天剌连换几种身法,始终避不开她,只觉冯瑛的剑尖在身前身后晃动。这还是因为萨天剌练过猫鹰扑击之技,身手溜滑,要不然早就被冯瑛刺中了!

  萨天剌气往上冲,大叫“反了,反了!”萨天都叫道:“这丫头既如此绝情,咱们还惜她作甚?”斜刺冲上,一掌劈下!
 
  冯瑛见双魔相貌凶恶,夹攻自己,大怒道:“好哇,你们这些狗强盗真可恶!”剑锋一转,萨天都蛮冲恶打,那料到冯瑛剑法如此精妙,急忙缩手,肩头已中了一剑,萨天剌这时再也不能容忍,身形突起,十指忽伸,十指长甲向冯瑛蓦地刺来,冯瑛见此怪状,也吃一惊,回身疾刺,萨天剌展开猫鹰扑击之技,抓、点、勾、撕,和冯瑛大战起来!

  萨天都铜皮铁骨,中了一剑,不以为意,随手在路旁拔起一株大树,向冯瑛横扫过去,冯瑛身法轻灵,一闪闪开,萨天剌右手抓她手腕,左手刺她面门,冯瑛见他来势凶猛,连走巧招,萨天都打得性起,把树干贴地扫动,扫她双腿,这一来冯瑛为了防御下盘,轻功打了折扣,萨天剌的猫鹰扑击之技,非比寻常,而且两兄弟配合得当,冯瑛剑法虽妙,竟然不奈他何。

  冯瑛现在的武功本领大约相当于吕四娘当年初下氓山之时,当年吕四娘可胜八臂神魔,但却挡不住双魔的合击。冯瑛如今也是如此,而且她年纪比当年吕四娘下山之时还小,气力更不如双魔悠长。打了半个时辰,渐觉气喘心跳,气力不加,想突围逃走,双魔缠得又紧,萨天剌叫道:“好个忘恩负义的丫头,你赶快跪下叩头认错,我们或可饶你!”冯瑛闷声不响突然剑把一翻,一剑刺到萨天剌腕脉,萨天剌猛然缩手,萨天都树干贴地扫来,冯瑛脚尖一点树身,一个鹞子翻身,身子倒飞出去。萨天剌叫声:“那里走!”身形飞起,一抓抓下,那料冯瑛轻劲卓绝,在半空中身躯一屈,反手一剑,萨天剌猝不及防,胫骨中剑,手抓向前一插一推,冯瑛也被他指甲刺伤,乘他一推之势,飘出五六丈外。

  萨天都大叫一声:“好哇!你这野丫头胆敢伤害尊长!”舞动大树,急急赶上。萨天剌中了一剑,幸在冯瑛空中进招,无从使力,这一剑伤得不重,扯下衣衫,包了伤口,忍痛追赶。
 
  冯瑛跑了几步,忽觉头晕目眩,口中焦渴,要知萨天剌十指指甲都在毒蛇的毒液中浸过,若无解药,十二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而且一用力毒发得越快。冯瑛不知所以,拔步飞奔,几乎晕倒,试一止步,运气抵御,这才稍好一点。可是这么一来,双魔都已赶上,萨天剌恨恨说道:“你这绝情绝义的贱丫头,现在死到临头,你还不认错么?”冯瑛“呸”了一声,记起师傅的教训:纵教躯体成灰,不可求饶屈服。立定脚步,断玉剑扬空一闪,骂道:“恶强盗,你再过来!”萨天剌怒道:“你中了我的毒抓,若不求饶,必死无疑,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再发横,我们就坐在这里看你毒发身亡,何必和你再打!”冯瑛大怒,冲上两步,刷刷两剑,先发攻势!

  萨天剌冷笑一声,拉萨天都退后,冯瑛冲前几步,又感目眩心跳,急忙定了定神,“啐”了一口,骂道:“不敢明刀明枪,暗地偷施毒爪,这只能算下三流的强盗!”萨天剌置之不理,萨天都却忍耐不住,怒喝一声,扑上前去,萨天剌叫道:“防她宝剑!”冯瑛蓦然跃起一剑刺下,萨天都一掌击去,劈她不中,冯瑛手腕一翻,萨天都肩头又中了一剑,萨天剌奸滑得多,在旁觑个正着,左手一勾,把冯瑛宝剑抢过,顺手一推,将她推跌地上。

  萨天都连中两剑,气极恨极,翻身跃起,踏步上前,萨天剌道:“让她自己求饶!”萨天都怒道:“你饶她我不饶她!”握拳冲上,萨天剌知道他的脾气一发不可收拾,伸手一拦,正想设法劝阻,忽听得背后马铃叮当,尘头大起,年羹尧带领几名亲兵策马飞来,高声叫道:“你们做什么?”

  萨天都愤然地说道:“这野丫头不知好坏,将我刺了两剑!”冯瑛这时已晕在地上,年羹尧心内暗惊,但却不露形色,问道:“你们怎么碰到她的?”萨天剌将情形说了,年羹尧暗道:“还好,不是在我家中碰着的。但冯琳这丫头最鬼灵精,为何碰见这两个家伙也不避?”萨天都道:“这丫头无情无义,禀大帅,我可要把她毙了!”年羹尧双眼一翻,冷冷说道:“将来皇上要人,谁敢担这关系?”萨天都乃是鲁莽匹夫,闻言一窒,年羹尧道:“天剌,你将解药给我。”萨天剌摸出解药,道:“大帅,我们兄弟愿负责押她上京。”年羹尧不答,接过解药,急忙给冯瑛内服外敷,解药极其灵验,过了片刻,冯瑛悠然醒转,见双魔旁立,一个年少将军蹲在自己身旁。冯瑛大为惊诧,年羹尧道:“琳妹,你养养神。”冯瑛心道:“今天不知撞了什么?有人骂我野丫头,又有人叫我琳妹妹。”见这少年将军颇为和善,定了定神,索性跌坐地上,暗运内力,过了片刻,气达重梢,一跃而起。萨天都瞪眼骂道:“野丫头,你这回服了吧?”萨天剌道:“弟弟,不要吓她!”年羹尧道:“拾起你的宝剑,跟我回去吧。”冯瑛将断玉剑插回,向年羹尧施了一礼,道:“多谢你救命之恩。”身形突起,施展绝顶轻功,跳下道旁田野,绝尘而去!年羹尧道:“快追!”率亲兵军马追去。双魔也随着追赶,但转眼之间,冯瑛已跑过几十片旱田,跳上山上,马儿上山不便,双魔轻功又远不及她,眼光光的看她隐没在山林之内,没了縱迹。

  萨天都道:“这丫头绝情绝义,连我们都不认了,不要望她再回来了。”年羹尧默然不语,过了许久,才道:“以后再理她吧。”带领亲兵,重回驿道,傍晚时份,到了家中。

  年遐龄见儿子回家,十分高兴,拉手问长问短,年羹尧屏退左右,悄声问道:“有这么样的一个孩子,来了没有?”将冯琳相貌说了。年遐龄道,“来了大半年啦,拿着你的信物,捎了你的口信来的。”年羹尧道:“几时走的?”年遐龄道:“谁说她走了?午间我还派人送燕窝给她呢。你妈妈很喜欢她。可是这个小姑娘脾气很怪,不肯和我们同住,要独自住那个大花园里,就住在你师父以前住的那间房间呢!她又不肯要人服侍,我们只好每天送食物给她,就像以前对你师父一样。”年羹尧道:“是我要她这样的。”年遐龄道:“她是你看中的媳妇儿吗?”年羹尧极之奇怪,心想:午间时份,她正在和双魔大打,怎能又在家内吃燕窝?不答父亲的话,匆匆赶去花园,年遐龄以为儿子害臊,一笑回房。
 

  年羹尧进入花园,但见满园花草,壁倒墙坍,想是师父死后,父亲心伤,也就不愿打理这个园子了。行了一阵,忽闻腊梅飘香,数百树梅花把自己以前和师父住的那间房子围得花堆锦绣,走去一看,每株梅花都经过细心栽剪,想是冯琳的心血无疑。走入花径,但见石阶光洁,屋宇无尘,和外面荒废的景像大不相同。年羹尧轻轻推门进去,见书房尚透出灯光,年羹尧轻敲两敲,里面冯琳问道:“谁呀?这么晚我不要东西吃了!”年羹尧笑了一笑,突然推门进去。忽见冯琳坐在屋中,带着惊慌的神情,正在推开一本书本!正是:

  扑朔迷离甚,姐妹费疑猜,欲知后事如何?请听第七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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