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冰川天女传》（小说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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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六、唐经天的选择

   就在陈天宇伤心欲绝之际，俄马登开始行动。原来他最终目的是希望继土司后能掌大权，同时挑起汉藏矛盾，引发西藏内乱。对此，唐经天的做法是：

   唐经天大吃一惊，道：“俄马登的来历我不知道，但看这情形，他是存心要在西藏搞起一场暴乱。陈大人你应该赶快修书报告福康安。”

   俄马登只不过是土司手下的四大涅巴（管家）之一，按小说设定，土司也只是沁布藩王手下的四大土司之一，藩王当然还要受两位活佛和驻藏大臣的管辖。可见，俄马登就算想造反，也没多少实力。而且，他毕竟还没有成为新的土司，权力基础并不稳固。

   若从真实的“历史位面”看，清代西藏驻藏大臣直辖的土司有三十九位，那他就更不算什么。

   面对这样的局面，唐经天的做法是直接让陈定基向驻藏大臣福康安求援。其实大可以采用其他办法：

   其一、擒贼先擒王。直接动手拿下俄马登，这风波自可平息。后文实际就是靠把他拿下解决问题。

   其二、通过陕甘大侠麦永明联系北五省的好汉。麦永明等人敢于直面冲击军阵来抢金瓶，对付一个涅巴有何不敢。

   其三、想办法联系天山派出面。虽然天山派的“大本营”在天山驼峰一带，但天山派的弟子或友人却并不只在天山。前文写“飞红巾老前辈当年在南疆哈萨克部落，传授过酋长呼克济夫妇的几手武功”，这足可证明天山一脉遍及边疆。若能促成，也能提振天山派声威。

   然而他最终选择了依靠清廷的驻藏大臣。这说明他在心底已经认可了清廷的统治。天山派已经开始“变色”了。

参考文献

[1]佚名. 钦定大清会典[O]. 清乾隆三十三年武英殿刻本. 卷十五, 第33-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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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经天的选择符合乾隆年间普通人的心态——毕竟清朝已经统治中原100多年。
但是作为读者，特别是刚刚看完《七剑》和《三女侠》的读者，读《冰川》至此，恐怕也会有和我一样的感慨。梁羽生写作时未必有其他想法，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笔，其背后确是苦涩的。

弯弯绕

芝娜属于强行下线，她选择自尽只能自我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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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七、美救英雄 生死不同

   俄马登率藏兵围攻陈定基官衙。危急时刻，白教法王弟子和土司女儿桑璧伊先后赶到，白教弟子要带走陈天宇。桑璧伊故意认错人，救了陈天宇。

   这段情节中，桑璧伊起主要作用，如果不是她认错，陈天宇恐怕凶多吉少。熟悉梁著的读者看了这段，可能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同样是被包围，同样是有美相救。不错，在《萍踪侠影录》中也有一位救人的“蛮女”——脱不花。不过她没有救人成功，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同是救人，何以两人的命运不同？

   这除了作者写作时寻求变化之外，也和她们所面对的局面有关。

   先说脱不花。她是瓦剌太师也先之女，从小娇生惯养，百依百顺，自以为得宠。没想到也先心狠手辣，一心要置张丹枫一家于死地，下令不管是谁都要开炮。脱不花原先以为的父亲宠爱，在权势、利益面前不值一提。那一瞬间，她信念崩塌，对父亲的失望，在情郎面前的丢脸，想毁灭一切的冲动，想救情郎的迫切，……交织在一起，使她最终自刎：

   脱不花一跃而起，尖声叫道：“张哥哥，不是我不救你，我已尽了力了！”倒转刀柄，一刀插入胸膛，回身倒下，双手犹自紧紧抱着炮身。

   她的死是凄美动人的。

   再看桑璧伊。父亲土司死后，虽然大权被俄马登窃取，但名义上她还是其主人。俄可以不听她的命令，但决计不敢在没有当上土司前就当众杀她。她之救陈天宇，也是机缘巧合，正好金世遗赶到，愿意救人。

   所以虽然两女都是救人，但还是有所区别。这亦可见作者之推陈出新，不愿重复了。

参考文献：

[1] 梁羽生. 萍踪侠影录[M]. 第4册第8集. 香港: 伟青书店, 出版年份不详: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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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八、彷徨背后 慈悲依旧

   白教法王派弟子捉陈天宇，是因芝娜以白教“圣女”身份刺杀土司，他担心白教因此再被逐出西藏而作出的不得已之举。他的心情是患得患失的：

   想起经文所说“你应该舍己为人，大发宏愿，普救众生。”更觉不安，想道：“……我为什么要替俄马登陷害好人？我这样做那还能作一教之主？”但随即又想到白教面临驱逐的危险，权衡利害，明知俄马登包藏祸心，威胁自己，却又不能不顺他之请。……如今也自彷徨无计，一忽儿想不顾利害，将俄马登严惩，拼着和黄教决裂的危险，最多再退回青海；一忽儿又想顾全大局，牺牲陈定基的儿子。

   这段描写把一个宗教领袖既具慈悲心肠，又要为教派利益考虑的矛盾心情表现地淋漓尽致。作者并不是第一次描写白教法王，此前唐经天夜探驻地时曾被他打了一掌：

   那法王传声斥道：“你这两个脓包，想白饶上性命么？他受了我的一掌，不过三天，必然送命。你们追他做什么？”说完之后，低低的叹了口气。心中想道：这人修到如此武功，亦非容易，却不知是受谁指使，到此窥探，白白陪了性命。心中大是后悔。

   武侠小说中常有僧人出现，如何刻划一个有道高僧是小说家们要考虑的问题。在古典小说中，僧人常充当的是反面角色，其正面形象如何刻划，几无先例可循。很多武侠小说家笔下的僧人，也就只能口念佛号，放对手一马以示“慈悲”。很少有人站在他们的立场考虑问题。

   《冰川》中对白教法王的描写虽只寥寥几笔，但其慈悲为怀，讲究政治的形象让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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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笔下的僧人和其他作家有明显区别，一不是只会念佛号；二有自己的思想。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npc或机械降神。更不会刻意抹黑造谣他们如何诲淫诲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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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九、“江南大侠”的继承和转向

   当晚陈天宇夜行去拉萨给福康安送信。路上遇敌，幸得冰川天女搭救。她有感于芝娜之死，决定让幽萍传剑诀给陈天宇。

   这段描写意味深长，一则幽萍本是冰川天女的侍女，一向跟随左右。现在要传剑诀给陈天宇，那自然要和陈在一起才行。这其实是给两人相处创造机会。故冰川天女此举亦可说一举两得，既是真正传剑法给陈天宇（没有剑诀，剑法就练不完整），亦有为二人牵线搭桥之意。

   第二点则更加隐晦，然而思之也更令人感慨：

   后来，陈天宇既学了冰川天女这派的武功，又得唐经天传授天山内功的心法，而且还兼具铁拐仙和萧青峰的青城派等几派武功之长，……他随父亲回转江南，便继承了甘凤池的衣钵，成为江南大侠，一代宗师。

   陈天宇是铁拐仙的弟子，即是甘凤池的徒孙，继承其衣钵本不足为奇。但甘凤池去世后，作为首徒的铁拐仙何以不能成就“江南大侠”之名，未免让人不解。联想到峨嵋开山讲学前夜，其妻谢云真要背娃上山报警，则这个“江南大侠”头衔不给铁拐仙似乎另有他解——陈天宇是官宦之后，铁拐仙家世不详，所以大侠也要讲家世，讲经济基础（陈定基再是清官，其收入也肯定比“游戏江湖”的乞丐大侠多）。

   如果我们更深入一层，还会发现“江南大侠”的意义似乎也发生了变化：《江湖三女侠》中甘凤池是反清的主力。而本作中陈天宇的出身决定了他不可能“反清”，最多也就是反贪官污吏而已。

   和此前讨论过的天山派“变色”相似，“江南大侠”的颜色似乎也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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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意图相违 观感偏差

   芝娜刺杀土司的当日，班禅的代表也被刺伤。俄马登为达成自己的险恶目的，准备毒杀代表：

   班禅的代表问道：“吹忠怎么不来？”来的人是吹忠的助手，……助手也不知道碗中盛的乃是毒药。

   助手端着药碗恭恭敬敬的说道：“吹忠有事，叫我来侍候活佛。”话声未了，幽萍忽地跳了出来，伸手一捏，助手“呵呀”一声叫了出来，幽萍趁势夺过药碗，往他口中一倒，转瞬之间，只见他面色由红转白，又由惨白变为瘀黑，可怜这个助手，糊里糊涂的就送了一条性命。

   俄马登是主谋，医师是同谋兼真正下毒者，这两人死有余辜。但助手是无辜的，他既不知道是毒药，小说里也没写他有什么恶行，却稀里糊涂送命。这未免有点“过分”。

   前文写此时的俄马登已经被抓且中了冰魄神弹，陈天宇救代表并没有时间紧迫到来不及解释的地步。助手送来毒药，大可以倒在地上或屋内的花卉盆栽中，通过变色表示有毒（后文有毒龙针插在地上，地面变黑的描写）即可。小说让幽萍强行给助手灌药，没有充分理由，还显得幽萍过于“狠辣”。

   从引文可以看出，作者本意可能是想通过助手的无辜丧命体现俄马登的残忍。可事与愿违，读者的感受可能更多是为助手不平，对幽萍不满。

   这种作者意图和读者观感发生误差不止一次，此前在雀儿山冰川天女遇敌时，也是如此：因为看野人中毒龙针难受，心有不忍直接打死。

   让主要人物表现“狠辣”、“残忍”应不是作者本意。如果在写作时能再雕琢下文字，这“误会”当不难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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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蛮女有情 取舍有常

   俄马登阴谋败露，他掀起的动荡遂告平息。陈天宇最终还是选择和桑璧伊分手。

   联系前文，桑璧伊是多情的，爱上陈天宇是自愿，并非受人推动。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和陈天宇有缘无份，错不在她，在于陈天宇早已心上有人，而这人还和他天人永隔，成为永远的白月光。在经历了父亲惨死后，情郎离去，她失去了情感的寄托，只有无尽的绝望。

   桑璧伊的结局不在《冰川》，而在续作《云海玉弓缘》：

   陈天宇如遇鬼魅，失声叫道：“你，你是桑壁伊！”那少女忽地狂笑，……蓦然间又拔出一枝短箭，……只见那枝短箭并非插在自己的咽喉，而是插在那少女的胸口！只听得那少女叹了口气，嘶声说道：“……嗯，天宇啊，你让我再替你结一结鞋带。”……桑壁伊对婚约念念不忘，至死也要做他的妻子，在临死之前，她仍然要替他再结一次鞋带。

   痴情至此，亦是感人之至。

   考梁氏小说，我们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梁羽生似乎很喜欢这种“蛮女”爱“汉郎”的设定。当然最终是否能够共结连理则看剧情需要。例如：《冰川》中，唐经天和冰川天女，陈天宇和芝娜，陈天宇和桑璧伊就是例子。此外，《瀚海雄风》中蒙古明慧公主喜欢李思南；《萍踪侠影录》中瓦剌脱不花喜欢张丹枫；《塞外奇侠传》中哈萨克飞红巾喜欢杨云聪……皆是如此。

   这些似反映了梁氏的某种思想观念：有强烈的文化自信与文化正统观。在个人情感与民族大义面前，舍小爱而取大义。

   这可能也是梁羽生和其他武侠小说家的不同之处。

参考文献：

[1] 梁羽生. 云海玉弓缘[M]. 第1册第1集. 香港: 伟青书店, 出版年份不详: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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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中的“蛮女”是指代非汉族的其他少数民族的女子，并非指这些女子是“野蛮人”，没有看不起她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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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二、芝娜谢幕 世遗出走

   小说第九回以金世遗离开金光寺“走火入魔”开篇，至金世遗代替陈天宇与白教法王会面，逃出喇嘛寺为止。虽然首尾皆与金世遗有关，但主旨在芝娜的刺杀以及随后引起的风波上。

   在这一回中，围绕芝娜的生死，作者写陈天宇、芝娜、桑璧伊之间的“三角冲突”，哀怨缠绵。背后黑手俄马登老奸巨滑，利用芝娜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棋差一着，最终害人不成反害己。唐经天终于与冰川天女和好。而金世遗替陈天宇去会见法王，以期让唐经天承情。法王作为教派领袖，也在“救人”和“杀人”之间犹豫不决。

   作者没有面面俱到，但要言不烦，写出了不同角色的特点：他们或为爱情，或为家仇，或为利益，……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表现。作者通过他们的言行举止，所思所想，让读者可以深入到他们的内心，去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这显示了作者高明的写作技巧。

   略显遗憾的是作为小说主角的冰川天女和唐经天，两人戏份不多。特别是唐经天，虽然作为武林中人，他的表现可圈可点，尽显侠义风采，传友内功，主动赠药，其气量宽宏，令人佩服。但在遇到危机时没有显现英雄本色，略微“失分”，也有点和他这“经天纬地”的佳名不符。

   本回是陈天宇继保护金瓶后的再次登场，也是陈天宇、芝娜爱情线的收尾。两人是开篇最早出现的人物，芝娜的人生之路是走完了，但陈天宇还有同路人相陪。

   小说主题进入“救人”，金世遗也只有短短的几十天生命，怎么找到他，怎么救他，就看作者后续情节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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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结束。明天更第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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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连载在先，《冰川》连载在后。故作者沿用自己此前的构思亦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