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镝声里的屈辱与坚守：北地志士的乱世困局

秋雨梧桐

     《鸣镝风云录》落笔于南宋末年的乱世残局，彼时金室颓败、蒙古铁骑席卷北疆，天下格局彻底颠覆。昔日宋金对峙的世仇尚未消解，灭族之祸已然降临。不同于寻常江湖武侠的快意恩仇，此书最深刻的底色，是北方汉族志士身处夹缝之中，抗蒙以存华夏，寄身于敌土的矛盾、憋屈与刻骨屈辱。
       全书核心战场，尽数落在金人统治下的中原北地。谷啸风、韩佩瑛、公孙璞一众江湖义士，皆是心系宋室的汉家儿女，故土沦陷、故国偏安，他们中大多生长于金国辖地，立身于异族朝堂的管控之下。山河破碎的荒诞，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脚下是世代生息的华夏故土，头顶却是金国的旌旗，自身沦为沦陷之地的遗民，进退皆不由己。梁老多次在书中引用辛弃疾、张孝祥的词句以表现乱世悲歌。（开篇即是辛词名篇永遇乐）
      很多人误读剧情，以为江湖儿女、绿林豪杰是辅佐金国抵御蒙古。实则不然，志士们从未效忠金廷，他们的抗争，从来只为华夏苍生。金国朝堂腐朽不堪，权臣完颜长之父子私通蒙古、祸乱朝纲，是祸国奸佞；唯有檀羽冲等少数金国仁人，心怀大义、力主抗蒙，与中原江湖志士达成短暂共识。也正是檀羽冲一句原著箴言，道破乱世唯一正道：“先拒蒙古，再议宋金。”
      百年宋金世仇，汉人对金国的侵土之恨、亡国之耻刻骨铭心，本可坐视金国覆灭。可群雄看得通透：蒙古野心远超金人，意在一统南北、屠灭华夏。金乃南宋北疆屏障，金亡，则江南唇亡齿寒。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得压下世代私怨，在金境浴血抗蒙，击杀蒙古武士、围剿蒙奸贼寇、守护北地百姓。
这份被迫的并肩作战，全无同仇敌忾的豪迈，只剩无尽屈辱与撕裂。志士们以汉家热血守护沦陷河山，却不被南北两方接纳。北方金廷始终视他们为异类、乱民，猜忌利用、处处打压；偏安江南的南宋小朝廷，更是腐朽麻木、苟且偷安，非但不驰援北地义士，反而将保家卫国的金鸡岭义军视作匪寇，甚至与金人勾结、自毁长城。
     书中公孙璞曾愤然痛斥这荒唐世道，字字泣血：义军拼死抵御外敌，保全大宋江山，可朝廷却恩将仇报，屠戮忠良。一边是外敌肆虐、山河飘摇，一边是宿敌猜忌、故国背弃，这群北地志士，成了乱世最孤独的殉道者。
      这般绝境，恰似近代华夏苦难：清末德日角逐青岛、俄日割据东北，中华国土沦为列强厮杀的战场，国人夹缝求生、身不由己，空有家国之心，却无立身之地。古今乱世，屈辱相通。
     梁羽生以史写武、以武寄情，跳出江湖情爱与恩怨纷争，写尽乱世仁人志士的无奈悲凉。这群无名江湖儿女，无朝堂名分、无故国依托，背负世仇争议、身处异族疆土，在进退两难的困局中死守大义。
正如张孝祥《六州歌头》（梁公最爱于湖词曾多次引用）千古悲叹：“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鸣镝声声，响彻北疆寒野，道尽了乱世英雄最沉重、也最动人的家国坚守。
注：书中抗蒙义军的大本营金鸡岭，坐落于金国辖下山东兖州附近、宋金边界北侧，是北地义士屯聚的重要据点。

秋雨梧桐

初中时代读过梁老的这一百万字长篇鸣镝，因其篇幅浩瀚，一直以来未曾重读，但记忆还很深刻，近日在家园下载后得以重温。年少时囿于历史知识不足尚不懂书中悲懑之气。如今看来本篇历史背景浩大，人物繁多，抒发了一股爱国悲歌，实为佳作。惜乎此书在梁书中居然小众。（书中梁老对韩侂胄评价也有偏颇他主战、崇岳贬秦虽说有巩固自身地位想法、以及用人不明、部署混乱终致北伐失利但也有积极意义。）书中檀羽冲身份最是撕裂，我是金人，却抗金廷，我心向宋，宋不我容，今蒙古南下，唯有先保华夏，何论宋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