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信书生能“射虎”

红叶令主

“门前榜出雕虫技，座上邀来射虎人。”

    这句话中所说的“射虎”，并非是真的去让人弯弓搭箭射老虎，而是指猜谜。上元佳节猜灯谜的习俗由来已久，灯谜又被称为“灯虎”，解开谜题，则被称为“射虎”，因此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文字方面看来，也仿佛可以像是剽悍的勇士一般，去做“射虎”的“飞将军”了。
    谜题虽小，包涵却大，天上地下、诗词歌赋、时事人物等等尽在其中，称为“包罗万象”，并不为过，这就需要“射虎”人学识要广博。然而仅有相对广博的学识还不够，如果没有敏捷的思维，不能捉摸悬者的思维，则也难以猜中。
    关于“射虎”，即使是笔下描绘刀光剑影以及爱恨情仇的武侠小说作家中，也有部分对于“射虎”很有涉猎，并且有些作家才思敏捷，能“悬”能“射”，这样的才能，也或多或少的在专谈中或是小说情节中有所展现！
    在小说情节中，有关上元节“射虎”，悬设的谜题使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台湾武侠小说名作家司马紫烟所创作的《江湖夜雨十年灯续》，在开篇第一章时写到。谜面是“石女”，要射宋人词一句，谜底则是秦少游的那一句“桃源望断无寻处”。这句词出自秦少游《踏莎行·郴州旅舍》，全词如是写道：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个谜题，是有些香艳味道的。谜面中所说的“石女”并非是指女性的石雕，而是指因为发育异常，以致于山虽有“小口”，却根本不能“通人”，那令男性心驰神往的温润“桃源”，已吃“闭门羹”，自然是无从寻觅了。
    如果这个谜题没有仅限“射”宋人词，则唐人郞士元的“重门深锁无寻处”诗句，以及唐人王维的“桃源一向绝风尘”诗句，或亦可解释的通，只是似乎均不如“桃源望断无寻处”妙绝？
    另外司马紫烟在《罗刹劫》故事中，还曾写到上元“射虎”，事详第廿二章，男女书主司马瑜、冷如冰去寻找司马瑜的师父“长眉笑煞”途中，遇到有人悬设谜题，谜面是“罗汉首，弥勒口，星宿罗列八与九，君识此人否？”，要猜一个人，谜底则正是司马瑜之师“长眉笑煞”。
    因为十八罗汉的第一位就是“长眉”罗汉，弥勒佛“笑”口常开，星宿罗列八与九，则是乘法问题，八九七十二，是地“煞”之数，合起来自然就是“长眉笑煞”四字。只是相较于“石女”谜题，稍嫌简单了些，趣味性也稍弱。
    武侠小说名作家诸葛青云，据其好友杜宁回忆，在猜谜方面，诸葛青云能“悬”能“射”，并且也被写入小说情节之中。虽然时间并非是在上元节，但有些谜题亦颇堪玩味。
    在《碧落红尘》故事中，写书主谷家麒与女书主之一的水中萍，赌斗“文”、“赌”双魔时，谷家麒给“文魔”悬设下三个谜题。第一个谜面是“无墨可近”，猜宋人词一句。第二个谜面是“火焚红豆荚”，猜唐诗一句。第三个谜面是“凿壁偷光”，猜一位古人名。而这三个谜题并未难倒“文魔”，均被一一解出。
    其中“凿壁偷光”谜相较而言最为简单，凿壁偷光，“孔”中见“明”得“亮”，猜个古人名叫“孔明”，则自然要想起那位“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的武侯“诸葛孔明”了。
    第二个谜面“火焚红豆荚”，谜底是晚唐诗人李商隐的“一寸相思一寸灰”。而李商隐的这首诗，是被认为写女子的闺怨的，那么是如何与“红豆”牵扯关系呢？则不能不提到王摩诘的诗作《江上赠李龟年》了，其诗云：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火焚红豆荚”谜面中所指“红豆”，并非指日常食用的杂粮杂豆，而是另一种植物的果实，又被称为“相思子”，既诗句中所写的“红豆”，既然指代“相思”，则豆荚被火焚时，岂非便成了“一寸相思一寸灰”？
    惟需注意的是，王摩诘诗所写的“相思”，原是指“友情”的，李龟年是他的好友，是唐代著名的音乐家。后来“红豆相思”才被引申到“爱情”层面去了。
    至于“无墨可近”谜，谜底则是“易安居士”李清照那首《声声慢》词中名句，“独自怎生得黑！”
    西晋文学家傅玄所作《太子少傅箴》道：

    夫金木无常，方圆应形，亦有隐括，习以性成。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声和则响清，形正则影直，正人在侧，德义盈堂，鲍肆先入，兰蕙不芳。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无“墨”可“近”，真个是“独自怎生得黑”了。而诸葛青云也似乎对这个谜题颇为欣赏，借书中人物之口称赞说：“这条谜语，出得好，猜得更妙，足可传诸百世！”
    在诸葛青云所创作的武侠小说中，谜语出现的次数相较于其他作家而言，可称是不在少数，且再举一例。《阴阳谷》故事中，上官明为拖延时间，使云梦襄得有疗伤机会，与两大邪派高手“氤氲神君”乔大化、八幡公主赌斗猜谜，也悬设下三个谜题。第一个谜面是“看看有节，摸摸无节，两头冷，当中热。”猜一件用物。第二个谜面是“一个，一样，一个，一样”，猜唐诗绝句一首。第三个谜面是杜工部《秋兴八首》其五，猜一个字。
    用杜工部诗句猜字，只是拖延手段，最后给出的谜底是“仓颉”，意思是只有仓颉复生才能造出一个符合谜面的字。第一个谜面猜一件用物，谜底是“历书”，“因为历书上的‘端阳’与‘中秋’等等，适合了‘看看有节，摸摸无节’之语，而新春轻寒，严冬冰冻，以及夏日炎炎，这些，又符合了‘两头冷，当中热’之语了。”
    第二个谜面猜唐诗绝句一首，谜底是唐代诗人赵嘏的七绝诗《江楼感旧》，诗道：

    独上江楼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

    “独上江楼”是独身一人，是“一个”。月光如水，水色又映天光，是“一样”。“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亦不言则明了。嘏，音读古。赵嘏的诗，更为人熟知的应是那首七言律诗《长安晚秋》，全诗为：

    云物凄凉拂曙流，汉家宫阙动高秋。
    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
    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

    以上所举例都是台湾武侠名作家，那么香港武侠文坛方面呢？被称为“一时瑜亮”的金庸、梁羽生，从各自专文谈述的《谈谜语》及《元宵杂谈》中，是可以看出二位先生对于“射虎”均有涉猎。但在印象中，梁羽生笔下的作品，仿佛并未有甚“射虎”情节出现在故事中，而金庸笔下，也只有《射雕英雄传》中，郭靖、黄蓉去寻一灯大师求医时，途中遭到一灯大师四大弟子“渔”、“樵”、“耕”、“读”的拦截，其中以“读”字代称的书生朱子柳所悬设谜题，谜面是其口占的一首诗，诗道：

    六经蕴籍胸中久，一剑十年磨在手。
    杏花头上一枝横，恐泄天机莫露口。
    一点累累大如斗，却掩半牀无所有。
    完名直待挂冠归，本来面目君知否？

    谜面共猜四个字。这谜题自然难不倒黄蓉。“六”字下加“一”、“十”字，是个“辛”字。“杏”字上加横，下去“口”，可以是个“末”字，可以是个“未”字，前面有“天干”中的“辛”，则后面必定是“地支”中的“未”字。半个“牀”字，加“大”字加一点，是个“狀”字，简体为“状”。“完”字去掉上面的宝盖头，是个“元”字。四个字合在一处，既为“辛未状元”四字，也就是朱子柳本人。
    “牀”与“床”二字的读音相同，意思也可相同，但在这里是不能够混用的，因为“床”字无论怎样去拆，也是不能与“犬”字拼成“状”字的。
    有趣的是，在二〇〇〇年年播放的电视剧《少年包青天》第一部中，为了体现“公孙策”的文才，在酒楼上一群好事者提问时，也用了这个谜题，只是在制作字幕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牀”与“床”二字在谜题中不可混用的问题，或许会让一些观众看得一头雾水。

微丹湜意

很久没看到诸葛青云的评论了。

纳兰容若

石女如果要的是宋诗那么可以猜:暮鼓朝钟自击撞，闭门孤枕对残釭。

zjzsw2002

诸葛青云的书当年看过几本，现在不记得任何一本的情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