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雄风

 

 

 

宋代风云之三

天山游龙
 

  翰海风沙迷望眼
 

  漠漠黄沙,无垠无际。白衣少侠,孤身单骑。北上寻父,扑朔迷离。几度风波,真相大白。亲人离去,夫妻失散。音书不闻,谣诼纷纭。天涯比邻,心心相印。雾云消散,携手天涯。
 

  大漠风沙,少年涉险,揭开了羽生先生宋代系列之《翰海雄风》的序幕。南宋侠士抗金的悲壮故事已转向抵御蒙古贵州吞金灭宋的野心,作者写作的笔端从北五省、江南转向了大漠、中原,主角从狂侠、天骄魔女系列转向了孟少刚、李思南、屠百城等中原豪杰。毕竟乱世多英雄,处处有着反抗侵略、不甘压迫的火种,在本作中作者又再一次掀开了新的抗金御蒙篇章。

  大漠风云生豪情
 

  在金国衰败,蒙人崛起的年代,将门之后少侠李思南孤身北上,寻找被蒙古兵掳去的父亲,却在翰海风沙中遇险。之后人生遭遇之奇慢慢出现在他身上。救他的人却转眼要杀他,刀刃相见的蒙古武士反之成了“自己人”,转眼间在中原侠士眼中百口莫辩,一切困扰着李思南。而最令人吃惊的是,寻找的父亲却成了蒙古的高官,甘心为虎作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思南陷入极大徨彷,及忠孝不能两全的痛苦之中。徨彷、痛苦之余又疑点重重,更是困扰着李思南。
 

  大漠之中多豪杰,成吉思汗、拖雷及蒙古金帐武士都是当世枭雄之辈,展示在作者笔下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向上民族,而李思南进入这个圈子中所带来的是文化的冲撞。

  成吉思汗道:“你从中原来,你看看我的武土比金国的怎样?我的军队可以荡平天下吗。”
 

  李思南道:“大汗兵强将勇,要打败金国是容易的,不过……”
 

  成吉思汗道:“不过什么?”
 

  李思南道:“我们汉人讲究的是以德服人,不是以力服人。以德服人老是王者之师,不须多事杀伐,天下自会龛然景从。请大汗整军经武之际,兼施仁义。”
 

  成吉思汗摇了摇头,大笑道:“这就是你们汉人的所谓儒家之说吧?嘿,嘿,这些腐儒之见,怎能信得!不用武力怎能讨平天下?空谈仁义,这不是孩子的说话吗?”
 

  李思南见话不投机,正待退下,成吉思汗却又把他叫了回来。
 

  李思南和成吉思汗在此分别代表了德政与征服的碰撞、冲突。乱世之间凭武力打天下,但空谈武力而不施仁政、以民为本决定了蒙古贵族不能长久统治中原大地,作者也通过这一对话阐明了自己的历史观感,即对野蛮征服的、血腥掠夺之厌恶,这也是作者在创作生涯中所一直坚持的。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作者在文章中巧用两首王昌龄“从军行”,将假李希浩即余一中卖身投靠、为虎作伥的的丑态和李思南心忧故国的情怀表现得淋漓尽致,更进一步表现了侵略和御敌两种不同的思想的碰撞,在国难当头中,万千被侵略者都愿身为“龙城飞将”,抵御着胡马的入侵,我们的民族永不会被灭亡。
 

  作者并没有继续让李思南在迷茫的圈子中继续下去,而是选择揭开了真相,我个人阅读本作后,常常带有一丝遗憾,如果延长李思南在大漠中的故事,让他一步步地揭开真相,再进一步写到其与汉人绿林豪杰的误会冲突,本作可能会更精彩,但作者选择的是尽早揭开谜底,披露真相,让李思南明白了原来眼前的父亲正是陷害真正父亲的仇人,而在得知真相,寻到父亲的喜悦中,转瞬却是父亲、妻子的兄长先后的身死及再一次遭受的毁家之痛,使他再一次踏上新的茫茫之路。大漠风云这一段落写得迭沓起伏,而又精彩百出,主角李思南的迷茫疑惑,成吉思汗的豪迈勇武及扩张吞金灭宋的野心,更写出了李思南与孟明霞邂逅而彼此留下的念想,写出余一中的阴险小人本色及李希浩所遭受的非人痛苦,控诉了战乱年代对百姓的伤害及身处乱世的不同选择,直至真相被慢慢揭开,这个篇章可谓是全书的精华部分。同时,本作中有个别细节羽生先生可能借鉴了金庸名著《射雕》,如受成吉思汗赏识封赐,与拖雷义结安答,成吉思汗之女钟情与主角都有相似的影子,还有成吉思汗手下的木华黎、赤老温、哲别等武士。不同的是,郭靖是在蒙古长大的纯朴、豪迈之士,而李思南更多体现着浓浓书卷气的书生剑客,这也是羽生先生与金庸笔下塑造人物的不同着眼点。

  乱世姻缘多阻滞
 

  李思南与杨婉的婚姻,是由李思南父亲安排的一桩姻缘,之前谈不上任何了解、相知。能将这段姻缘写得感人曲折,武侠小说家非羽生先生莫属。在认识杨婉之前,李思南心中已有孟明霞,虽然只是相处一晚,但孟明霞不但是他的救命恩人,她的影子更是在他心中挥之不去,李思南一开始接受杨婉有些勉强,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心中初恋是最无法让人忘情。但李思南与孟明霞的恋情毕竟还未开始,这也为他与杨婉的感情的慢慢发展留出了空间。而相继而来的亲人离去、毁家之痛、万里沙漠共行慢慢地拉近了两颗受伤的心灵,患难之中所需要的是相互的抚慰以治疗心中的创痛。李思南内心慢慢的接受了杨婉,但杨婉心中却还留有一点未了的疑虑,毕竟李思南一开始的态度说明李思南另有心上人,而这种拒绝在一定程度上也小小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因此她敏感于李思南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她痴情于李思南,却又不愿他为父亲之命而勉强与她度过一生,与长孙璧惊恐于武玄霜出现不同,她更愿意三人在一起,留待于李思南自己的选择,尽管这种选择可能会彻底伤了她的心,同是痴情女子,对爱情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却又是言之成理,羽生先生描写内心感情笔端之细腻可见一斑。而李思南为了避嫌,选择的却是远避孟明霞,长此下去,两人心头的阴影必将挥之不去。但是突如其来的战乱失散又改变了这一切,本是患难夫妻何辜再经战乱的离散,离散的夫妻又经历死讯的误传、小人的挑拨,这一切让这段乱世姻缘似已无可奈何花落去。但是好人毕竟有好报,两人在最困难的时候既受到生死一线的劫难,也得到可贵的友情,命运只钟情于强者,李思南历经伤痛终奋发而上,杨婉在历经磨难也克服了心头的阴影,尽管她有着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想法,但这只会引起一点点波折,虽历经磨难,近在咫尺而心怀顾虑,但两颗心却是慢慢地走到一起,直至不可分离,这段乱世姻缘注定了将以喜剧而告终。这一段爱情故事,不但发生于武侠小说中,更可能存在于普普通通的生活的,若问何谓人生,这一段爱情故事就是发生于你我身边的“人生”故事。

  有情人终成眷属
 

  本作在儿女之情的描述上颇多动人之处,李思南、杨婉的爱情故事予人以平静的深思,但谷涵虚、严烷的爱情故事却呈现出一种轰轰烈烈的爱情。李思南与杨婉是在父亲之命定下终身而后慢慢走在一起,谷涵虚与严烷却是勇敢冲破婚姻“父母之命”的传统模式,百折不挠地走到一起,尽管其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但其同样获得美好的结局,心心相印的爱情必将战胜一切。在这段爱情中,谷涵虚表现得更加含蓄,他通过相助严声涛抗敌,而后上门求亲,被严所拒后又不知所措,有心放弃而离去。容貌被毁之后更是出现颓废而又患得患失,心思再见爱人又不敢相见。反之严烷对爱情的追求更为大胆、直接,她通过正面的表白坚定和谷涵虚对爱情的信心,对张元吉直言退婚,又勇敢地逃出家门,远涉江湖,追寻爱人的足迹,不管爱人容貌是否改变仍无怨无悔地追随。谷涵虚的犹疑既有其软弱,又有其社会规范的束缚,毕竟追求一个已有婚姻之约的女子无疑是违反社会的伦理道德,予人以不道德之感。但严用她追求爱情、冲破传统规范的决心让爱情之火变得更加绚丽而不灭,终于感动了天、感动了地,感动了身边每一位亲人,情战胜了理,而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段爱情也同样以喜剧而告终。

  世间自有真情在
 

  本作除了描述两段感人心痱的爱情故事外,在全篇行文更是处处体现于人世间可贵的真情。孟明霞明快灵慧的个性,对于李思南那种可贵的信任,助他走出困境,又使他夫妻团圆。虽然在她内心中不无对李思南怀着一份感情,但是她却选择了玉成于李思南和杨婉,因为从另一程度讲,两人的恋情还未真正开始,孟明霞选择抽身而退,与他们夫妻成为永远的挚友,无疑是对她也是对李思南、杨婉的一种负责。一往情深的明慧公主,在得不到李思南的爱,选择的却是让心爱的人活得更好,无怨无悔地帮助心上人夫妻。作者在文中也写到了出生于帝王之家的悲哀,虽贵为成吉思汗的公主,却如同笼同金丝雀般,无法主导自己的命运,连终身大事也成为政治的交易,这无疑是人生的悲哀。羽生先生笔下颇多皇室女子,如长乐公主、顺治三公主、明慧公主乃至独孤飞凤,作者都写出了她们身上那先天带来的悲剧命运。与其他人相比,明慧公主多了几分草原儿女的直朴端庄,敢于与命运挣扎,尽管这种挣扎更多是徒劳的,但是为黯淡的一生增添了几分光彩。
 

  屠凤与石璞、蒙古勇士阿盖与民间歌女喀丽丝的感情,作者也写得曲折婉转,细品本作,可以领略作者对爱情生活细节把握的深厚功力。

  反面人物的塑造
 

  本作的反面人物塑造也颇见作者功力。如蒙古武士的凶残、余一中的阴险、阳天雷的奸恶、屠龙的卑劣都各不相同。典型人物如屠龙,本是抗金义士屠百龙之子,却利欲熏心,充当了蒙古的汉汉奸。残杀同门,图谋亲生妹妹。更先后欺骗了杨婉和刘银姑,挑拨李思南与杨婉的关系。屠龙的武功在本作中虽非一流,但是其所作所为之奸恶堪称本作反面人物之最,而后死于刘银姑的毒龙镖下,固然算是罪有应得,但是却陪上了刘银姑一条性命。阳天雷、阳坚白、白万雄、白千胜,更不用说卖友求荣的余一中,他们的卑劣行为也让人发指,最终的结局也体现了“恶有恶报”的宿命。

  本作的一些遗憾之处
 

  本作写史、写情、写事、写人都表现出作者深厚的创作功力,不过个人也觉得本作有一些遗憾之处。我深觉遗憾的是大漠风云结束得过早,如果延长李思南揭开谜底的时间及当中与汉人侠士的误会,象《武林天骄》一样,本作或许会更为精彩,或许本作的一些思路也为日后作者创作《武林天骄》打下了基础,也或许作者在创作过程中转变创作思路于写情,即写李思南于杨婉的患难真情。本作名为翰海雄风,但翰海生涯过早的结束,让人似乎感觉意犹未尽。而李思南在当上武林盟主之后似乎失去了翰海风沙的光芒,从而使李思南这个人物形象未能赶上檀羽冲、张丹枫、金世遗甚至唐经天,也给金庸笔下的郭靖比了下去,这不能不说是梁版射雕一大遗憾之处。本作的精华集中于李思南当上武林盟主之前,之后的故事固然精彩,但是过早达到高潮,从而影响之后的故事情节予人以震憾。
 

 

翰海阑干百丈冰

月自明
 

  昨夜随手翻开梁的全集,许久未见的亲切。其实我不是一个可以将一本小说翻看很多遍的耐心人。只是突然的兴起,突然的连夜又将翰海看了一次。初读之时,自己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似懂非懂的看着,只因喜欢那些词句,喜欢大漠孤烟的意境。

  其实翰海不算是经典之作,印象也有点模糊了。李思南,除却这个名字似乎记住的很少很少。

  再读之时,感觉却是不一样的。早阵子和人谈起梁羽生的配角效应。我想在本书中应该极好的体现吧!回忆着严浣和谷涵虚之间那段不变的爱情,经过了无数的波澜。来自家庭的,来自江湖的,来自自身的,那些剪不断的如游丝一般的缠绕,弄的一个只能孤独飘零走他乡,一个只得空老心思拖牵挂。幸好,他们是真切的,所以才能捱得过那么多年的艰辛,怯创历劫之后是倍加的情坚。比之他们,似乎李思南与杨婉之间的爱情,太多的猜疑,太多的小心眼。一点点小小的误会足已让他们对对方产生不确定,甚至放弃。

  至于主角性格。纵李思南也大侠大义,纵杨婉也天涯追随,纵孟明霞亦巾帼英雌,却总似少了一点什么。记忆里更多储藏的是明慧的痴恋,卡洛丝的千里相送,屠凤的江湖气息,阿盖的心地单纯……

 

 

李思南的爱情

木易无垢
 

  还有人记得李思南吗?

  这是梁羽生无数相似套路中的一个套路男主角,且横断梁羽生系统中他那个时代某面,对比一下同时代的人物:

  华谷涵狂放、骄傲、有点虚伪;──《狂侠天骄魔女》
 

  第一个檀羽冲忧郁、骄傲、身世高贵;──《狂侠天骄魔女》
 

  第二个檀羽冲羞涩、忧郁、身世复杂高贵;──《武林天骄》
 

  公孙奇自私狠毒、软弱、矛盾。──《狂侠天骄魔女》

  李思南出自《瀚海雄风》,他年轻的时候跟《狂侠天骄魔女》中这一批年轻俊杰并无交集,年届不惑以后大家一同在《风云雷电》中蜻蜓点水了一番。

  李思南为人并无太大的特色,如果这个“特色”意味着一定要出挑的话。李思南是个不出挑的标准“侠义道”:谦逊、孝顺、遵循权威、服膺传统和伦理道德、反抗侵略、不畏强暴。侠义二字应该是不缺的,他身上充满了传统的美德,没有什么明显的缺点,因此也不大引人注意,何况《瀚海雄风》的故事也只属于套路,闪光点不多。

  可以说,李思南是梁羽生笔下非常常态的一个男主角,他之所以引起我的兴趣在于他对爱情的选择。因为这已经是一种现代武侠世界里不熟悉了的爱情。

  金庸笔下人物出世以来,大大丰满了武侠人物的性格,对人性的灰色地带和嗔痴怨憎种种情态的刻画至今无人能出其右,让我们淋漓一睹那样浓烈、热烈、激烈的情感。其后与其风格大大不同的古龙、温瑞安等人风格虽有所差异,但在描述人性上,无不激烈,无不复杂。(窃以为黄易并没有写出过合格的爱情故事,他的“情爱”伦理我不认同)在后金庸时代,人们越发对人性复杂或者偏激出挑的角色感兴趣了(包括我在内),于是乎,各种情之所至,无不以极至为美,人与人之间互相吸引、痴缠、欲爱、妒忌、怨憎、不信任……万般种种。

  梁羽生式的爱情:平淡、内敛、中庸、左右衡量,拉郎配、大团圆。极至的情感很少很少。当极至的情感在虚拟世界中似乎已经被我们习惯成为常态以后,掉头看看梁羽生,倒又居然从他的平淡中庸中看出一丝丝含蓄隽永来了。

  多年之后,在我觉得梁羽生营造的武侠世界刻板、单调、几乎一成不变之后,突然追忆起“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似水年华来了。

  这种情绪,是最近看徐老怪的《七剑》诱发的。多年前的老怪就已经成熟到慨叹: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貌似老怪对江湖已经有了深刻的理解和无奈,或许叫做否极泰来,十年多年后的老怪掉转头来让《七剑》中一帮劫后余生的孩子(孩子一向富于象征意味)高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在人曰浩然!”老怪返老还童了,我很敬佩他。

  虽然我还年轻,但青春已经开始日薄西山,90后人物也已经开始登台,于是借着李思南这个引子,我也想怀怀旧了。

  李思南在出发往蒙古寻找父亲的路上遇险,少女孟明霞救了他,自然的,李思南心中开始暗暗喜欢这个明媚爽朗的大侠之女。然而事与愿违,李思南好不容易找到了父亲,父亲临死前将一直照顾自己的少女杨婉许配给了李思南。

  简简单单的情节,我留意的是李思南的选择,当然还有蒙古明慧公主阿勒海别姬也喜欢李思南,这又是个老套路,我不欲多说,感兴趣的是李思南和孟明霞、杨婉之间的关系。李思南在出发往蒙古寻找父亲的路上遇险,少女孟明霞救了他,自然的,李思南心中开始暗暗喜欢这个明媚爽朗的大侠之女。然而事与愿违,李思南好不容易找到了父亲,父亲临死前将一直照顾自己的少女杨婉许配给了李思南。简简单单的情节,我留意的是李思南的选择,当然还有蒙古明慧公主阿勒海别姬也喜欢李思南,这又是个老套路,我不欲多说,感兴趣的是李思南和孟明霞、杨婉之间的关系。

  李思南应该选择谁?李思南对孟明霞的倾慕是情,其父为其定下的婚约是义,这是情与义的冲突,按照五四以来所崇尚的“自由恋爱崇高”的思路,李思南应该在情与义中挣扎回旋一番,然后在婚姻中忠于自己的感情,选择自己的所爱。

  比照郭靖、黄蓉、华筝之间的关系,郭靖与华筝订婚在先,不仅是义,更是信的问题,武林中人所崇尚的“千金一诺”。(义这个词几乎百搭,侠义,情义,信义,义的含意最为复杂,从先秦诸子开始就莫衷一是)郭靖的选择冲突在情与信之间。在郭靖这个极其信奉正统道德观念的人思想中,信曾经战胜了情;然而《射雕》中的郭靖终究十分真挚、简单,称不上“伪道学”、“假道学”,后来情又战胜了信。但到了最后,他终究未能亲口说出退婚一事,最后这个问题的解决,竟然用其它重大的变故抹去了(华筝告密,郭靖南归,郭靖母亲的死亡),情和信的冲突并未真正达到顶点。

  李思南的冲突更是一点都不激烈,甚至可以说作为小说,戏剧性不足。如果简单地看,梁羽生是走了一条折中之路。李思南在不断内心交战、思索中,在长时间的相处下,对孟明霞的感情渐渐地淡了,他发觉杨婉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于是最后这个情与义的冲突被无形消解,皆大欢喜。

  十二三岁时初看李思南,我就看的这么简单,对梁羽生也颇有些不满意:尘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与义居然能够两全。
 

  但后来,特别是自己也尝到情爱滋味以后,看法就开始慢慢改变(不排除过几年又有变化。作品一旦生成也就允许不同的读者做不同的解读乃至于“误读”)。如同金庸论张无忌不是英雄,但更容易与平凡人做朋友。李思南的选择在这里给我以同样的感受,他的爱情不伟大的、不浪漫,种种权衡思索却更接近现实中的普通爱情:“情感上的冲突常常都从日常琐事引发,(梁羽生)描写得相当细腻,更加符合常态,也更加显得人性化。所谓细节决定一切,其实爱情一路,除却由于大时代造成的动荡,也就是柴米油盐,耍耍花枪,使使性子,离离合合多半都是因小事而起。”(作者:阿井)

  另外梁羽生描写爱情的基底是非常尊重女性的(非表面的尊重,尽管有些理想化),一夫一妻在制度和情感上都是个潜规则。(一夫一妻在制度上是现代社会的一个原则,然而在情感欲望上,雄性生物多数是多偶制的(参见《动物世界》),所以说梁的思想比较理想化,像张无忌做的同拥四美的梦,倒是生物逻辑上的一种正常欲望,但欲望与现实有很大的区别。金庸把握了这一点,作为一个女性来看,深觉金庸极其了解女人;而古龙对女人既爱且恨,却长叹无法了解女人,女人对他而言充满了神秘感和不确定性;黄易则将欲望等同于现实,满纸皆是多偶制生物的意淫)。梁羽生对“欲望”,无论是关于权力的还是情感的,其描写都很单薄,几乎无有,所以说他不善于塑造人性的灰色地带,他的人物充满理想主义色彩。梁羽生笔下的女性,让人联想到五四时期走出家门的一批新女性,她们自尊自爱,独立自主,感情真挚但节制(并不是以情感为天的小女人),有温柔可人的一面,也有独立自强的一面,甚至在梁羽生笔下,女性比男性更为坚强,更为开明。比如于承珠对比铁镜心,凌云凤对比霍天都。很多夫妻伉俪中的女性往往并不依附丈夫,非常具有风采。那些女性主角聂隐娘、吕四娘、于承珠等就不用说,还有云中燕、龙剑虹、冒浣莲、“千手观音”祁圣因等等,都不比各自的丈夫逊色。

  除却梁羽生对男女情感描写的理想主义色彩,其中有一些细节,十分细腻真实,仿若平常。梁羽生曾用笔名在报纸上开过专栏,专门为年轻男女解答感情困惑,所以这些细节不是空穴来风。

  如前所述,李思南性格比较平和,没有极端的因子,不偏激,不乖戾,他的感情也就比较平和甚至说平淡一点。他最初是喜欢孟明霞的,但对他而言,只是单相思,匆匆一见,匆匆一别,这份感情并不太深厚。一见钟情,生死与共这种事情不大可能发生在李思南这种性格的人身上。在梁羽生所推崇的“民族大义”的道德伦理上,他是坚定、勇敢,不畏强暴的;但在情感的处理选择上,他像一个青涩的男孩子,犹豫、害羞、患得患失。

  李思南和孟明霞相互产生了朦胧的好感,但由于相处的时间过短,双方都不能确定对方心中所想,之后则因种种变故长久未能再遇。在此期间,李思南找到了自幼分别的父亲,父亲临终前将一直照顾自己的少女杨婉许配给李思南。杨婉初见李思南就有些喜欢,所以她默不作声,默认就是同意。而李思南却一时间心乱如麻。

  依古人的观念,嫁娶要凭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婚姻之事乃两个家族之间的联盟或者力量整合,在轻视个人价值的年代,个人的意见实在微不足道。但这新派武侠小说究竟是写给现代人看的,于是旧道德成为一种观念,新道德又是一种观念,两种观念之间摩擦碰撞,产生了许多故事。

  李父因杨婉对病中的他一直有所照顾,所以产生了报恩的思想(侠客讲究“恩怨分明”),在孝悌和家族观念下,子代父报恩则实在是“天经地义”。(所以我们明白很多我们身边看似“天经地义”的价值观念都并不一定是“天经地义”。受生物逻辑、物理逻辑制约的观念比较持久,比如饮食男女(生物逻辑制约)、白天活动晚上睡觉(物理逻辑制约);而价值判断尽管在某些时代变化缓慢,依然在变化,而且有可能突变。(这种突变在中国自19世纪以来风云变色,大家自有体会,不用我罗嗦)而这个恩怎么报?依李父的观点,就是让李氏家族(儿子李思南是这个家族的代表)娶其为妻,让她后半生有所依靠(杨婉已是孤女)。

  李父没有问多年未见的儿子在家乡是否已经订亲,也没有问儿子是否已经有了意中人,或者“私订终身”。一是情况紧急,李父也已临终;二是不能开口问,万一儿子有了意中人,这个婚约就指不下去,如此一来,如何报恩?所以老父临终,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一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儿子。

  这时大为头痛的当然是李思南。排列组合,有以下几种可能(其可能性要受三人的性格影响制约):

  1、杨婉另有意中人,两人一起答应,让老人得以瞑目,最后此婚约不了了之;

  2、李思南的对孟明霞感情不深,与杨婉因婚约而试着交往下去,有可能合适,有可能不合适;

  3、李思南恪守父命,与杨婉成亲,相敬如宾,心里想着孟明霞或者自我压抑,李杨夫妇有可能成为怨偶或者表面上的“模范夫妻”;

  4、李思南表面答应父亲,借以安慰老人,事后向杨婉坦白,自己另有意中人;杨婉或者(可能黯然或平淡)退出,或者以各种办法“夺夫”(这里又可以产生数种可能性)。

  我们试着归纳一下杨婉和孟明霞的性格。这两个少女的性格都比较健康善良,没有什么阴暗面(如前所述,梁羽生不善于刻划人物的阴暗面)。换了读者代入李思南,也很难取舍。比较而言,杨婉更沉稳内敛,可能更有心计;而孟明霞比较明朗活泼,大方明理。

  第一种选择让故事无法继续下去;第四种选择就李思南的性格而言,不大可能,如果二女“夺夫”,可能是戏剧性最强的一种,但就二女的性格而言,也不大可能;第二种和第三种选择比较符合这三人的性格。(人物性格的塑造最终是在人物对事件不断的选择中完成的,我这样将人物性格先验地抽出来,再判断人物怎样对事件做出选择,小说可以这样写,但真正的为人处世,却不妥了。在开明时代,虽可以说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但“认识你自己”永远是很困难的,我们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往往并不明了哪些选择更适合自己。)

  梁羽生让李思南选择的路子类似于第二种。

  第三种其实是一种人性的深刻悲剧,“庸人自扰”,“红玫瑰与白玫瑰”,“围城”……故事太多,不赘。

  我们可以看到在对二女情感差不多的情况下,李思南会选择杨婉,这种选择对他而言更为便宜,因为更有伦理的支撑。这场婚姻会让李思南更加心安理得。爱情是关乎情感欲望和荷尔蒙的,但婚姻却是关乎伦理道德的。梁羽生借李思南做出的选择实在深得婚姻之味,深明夫妻相处之道。《鸣镝风云录》中还有这样一对情侣,虽然长辈为其订有婚约,但男女双方各自有意中人,两人私下也欲图退婚,本来此婚约可以不了了之,但在种种变故发生之后,最后仍是婚约中的二人修成正果。梁羽生非常支持自由恋爱,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写?当中应是有些情由。

  金庸笔下的爱情比梁羽生的爱情纯粹,但爱情不是婚姻的唯一基础,所以金庸的几对神仙眷侣(比如杨过小龙女、令狐冲任盈盈、张无忌赵敏、袁承志夏青青等)总有人替他们操心──王子和公主在一起后怎么样了?除了郭靖黄蓉,其他的金庸嘎然而止,不告诉读者,网络时代有不少人恶搞出不少后传,惊人的相似却是──“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我们出生的以后,就已经习惯了“自由恋爱高尚”的价值伦理,并将其视之为必然。从历史上看,这个伦理价值不但很新,而且是舶来品,武侠小说在衰败之相已成之际,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又焕发青春,并被人称之为新派武侠小说,这个新,就是在武侠之壳里,植入了百年来不断传入冲击中国传统的西方思想,如果说“民族化”“世俗化”是对某些文化现象、思想潮流发展趋势的总结的话,这些新式思想在武侠小说身上,圆熟地被“中国化”了,包括“民族化”和“世俗化”。

  自由这个词,是个好词,可好词有时候也能让人感到可怕。“此人之肉,彼人之毒”,是是非非,相生相克。(价值判断是一盘随着时间走不断改变的糊涂账,判断是非恐怕是最困难的,就算是一时一地的是非。“善未易察,理未易明”这是梁羽生在小说中借人物之口经常引用的一句话,出处我没查到。)

  西方人的自由可能更偏向体现在“与他人的关系”中,而中国式的“自由”或许更偏向于追求“个人的自我超越”。但谁也不能真正完全脱离于当时当代的道德规范,谁也不能。先锋人物纵然有冲决一切的勇气,却依然逃不脱时代的壁垒。所以我对侠客的倾慕,有时候根本不在于他坚持了什么思想或精神,而只是“坚持”本身。他们的思想或者随着历史前行,不再散发光彩,但这“坚持”本身的光彩却卓然夺目。一如《诗经》中人的社会生活伦理道德,他们视之为“天经地义”的一些规范,我们或许不以为然,但“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为爱相思”却是一样的。

  而对一种注定没落的文化的最后光彩的“坚持”、“执着”,因其中的功利因素较少,又因其日暮西山的不可挽回,所以格外具有悲剧意味。(其实我有在说“梁迷们”)生不逢时,时代和性格没有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交错,于是上演命运的悲剧。(我现阶段觉得坚持和执着“有所不为”已经是很高的境界了,这世上有些事情一定不能做;至于“有所必为”,我还没有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非做不可的。)

  侠客,在现代武侠小说中基本上是半超人,却不是神仙,会生老病死,会喜怒哀乐,他们的七情六欲更为极端,要么淡漠,要么浓烈。

  在利益价值取舍上,真正的侠客他们很少动摇,也容易决定,矛盾不多。粪土千金,粪土王侯,淡泊名利等等这些特征仿佛先天设定。(虽然在现实生活中,这是非常难的。曾经有人批评金庸等人笔下的武侠人物都不操心柴米油烟,不食人间烟火,也有人尝试写过要操心柴米油盐的贫穷侠客,然而反响不大,因为武侠小说本身属于浪漫主义甚至带强烈的童话和科幻色彩的题材,如果嫁接上现实主义,难免不伦不类,并且丧失武侠小说吸引人(让人做梦)的魅力。当然,凡是上瘾的,都是值得警惕的,却也不用一棍子打倒。武侠风靡之时,好比现在网游风靡的情景,都有人说是“鸦片”,然此一时鸦片,彼一时却未必。)

  在道德伦理价值取舍上,他们“与时俱进”,被植入现代新思想,比如以农民起义军的人物为正面主人公;比如歌颂反抗侵略和本民族暴政;比如逐渐消解掉“大汉族主义”(金庸始创);比如主流提倡“自由恋爱”、“男女平等”、“一夫一妻”等等。这些伦理价值都是非常现代的,叫古人看到必然瞠目结舌。但若非在武侠世界中植入了现代伦理,武侠也只有衰败一途了。在超现实的浪漫主义武侠世界里,原本就是“借他人之酒浇自己的块垒。”

  平平淡淡的李思南,他选择了一个对自己的道德很好交待,感情上又还过得去的妻子,平淡如水,夫妻白头,可以预见的日子是幸福的,只要你满足于平淡。李思南和杨婉是满足的,看书的人不满足而已。金世遗、厉胜男痛彻心扉的哀恋,张丹枫、云蕾神仙眷侣的日子,才是读小说人的心事──不能在世俗中历经惊涛骇浪,且梦游神移罢了。李思南没给偶们这个代入的机会,他依然谦谦君子般温润而笑,还好,他不像陈家洛那般可恶。

  情深不寿
  强极则辱
  谦谦君子
  温润如玉

  这几句,送给李思南竟是极好!~活着~

 

 

合格的领袖李思南

──《瀚海雄风》读后

风继续吹
 

  读《瀚海雄风》,最令我佩服的当属梁老对主角李思南的塑造。

  回顾我所看过的武侠小说,里面有许多的领袖级的人物,如练霓裳、张无忌、令狐冲、郭靖、萧峰等等,这些领袖虽然厉害,但都不是我心目中合格的领袖。

  李思南却是合格的。

  武侠小说中的领袖,大都把武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作者要塑造一个领袖,必须让他的武功超级厉害,然后才能有话语权。而我认为武功只不过是次要的东西,要成为一个合格的领袖,有许多比武功更重要的东西。

  李思南的武功只算得是中上,顶级高手的阵营里并没有他一席之地。不仅如此,他也不是名门出身,很年轻,江湖经验也并不多。但他却成了群豪的领袖,我想梁老这样写不是偶然的,也就是说李思南成为领袖不是偶然的。

  小说一开始,李思南遇到多年不见的“父亲”,在“父亲”准确说出他的生辰年月后,他有如下一些表现:放走身份不明的刺客;瞒着“父亲”把刺客的纸条看完后烧成灰;并把灰放在水里喝下去;借口送礼给公主要“父亲”写字,观察“父亲”的字迹……这种种的表现证明李思南是理性的、镇定的、谨慎的、聪明的,所以几乎没有悬念地很快地揭开假父亲的骗局,也不是偶然的。

  在误会杨婉与屠龙的关系后,李思南“心酸泪咽,肝肠寸断”,接着马上跟屠龙动手时,却立刻冷静下来,见招拆招。以为杨婉跟了屠龙后,内心也没有做太多的纠缠,很快就想通了,“外面有辽阔的大地,我是应该走出我自己心中筑起来的小圈子了。”,于是乎,跳出感情的樊篱,振作起来,当了群豪的领袖。这样的情商企是一般人所具备的?

  在拖雷用杨婉威胁李思南要他答应违背侠义的条件时,李思南明知可能会牺牲杨婉却毅然否决了拖雷的要求,不受他威胁。接下来,他和杨婉中毒,眼看就要受辱受死时,杨婉要自杀,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李思南大声叫道:“不,咱们即使打不过敌人,也决不能自己轻生!这位好姐姐是杀了屠龙之后方始牺牲的,要学就得学她这样!”又一次证明了他超高的情商。

  智商高、情商也高,这是武侠小说中的领袖们很难同时具备的。所以练霓裳的手下会全军覆没,所以张无忌发扬明教的成果会被朱元璋窃取,所以萧峰会得罪天下会想要用死来换取和平……

  李思南平时是沉稳低调的,但在飞龙山上斗白万雄时,却高调了一把,不仅扬言要在百招之内打败武功比他高的白万雄,而且还舍弃宝剑不用,空手与之搏斗,白万雄可是“刚柔兼济的掌力足以号称武林一绝”,所以大家都认为李思南太轻率了。不曾想,李思南竟在百招之内打败了白万雄,白万雄最得意的是掌法,却被李思南用掌法打败了,可想而知白万雄当时的心情。其实李思南并不轻率,他是充分分析了当时的情况,已经有了取胜的把握和方法,才肯做出这个看似轻率的决定。他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为了骄敌,二是为了让对方心服口服。果然,以后两次,白万雄再见到李思南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最后一次竟然讨饶道:“李盟主高抬贵手,容我回乡,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其实,在正常情况下,白万雄是胜得过李思南的,可见李思南很明白攻心为上。

  智商高、情商高还是不够的,还要有做领袖的气势,李思南当然有,且看梁老是怎么刻画的。

  在第二回中,李思南初次见成吉思汗,成吉思汗正策马一箭射双雕。

  “李希浩在成吉思汗射雕之时,跟随蒙古武士俯伏歌颂,此时方才站起来,说道:你要谒见大汗,还不赶快下马。
 

  李思南是个年轻的汉人,在满山蒙古武土之中,本来就已受人注意,此时除了成吉思汗,又只有他一个人骑在马上,目标就更显露了。”

  漫山的人全都“俯伏歌颂”,除了成吉思汗,只有李思南一人骑在马上,这是何等气概!

  当成吉思汗又试了李思南两箭后,李思南有些佩服了,下马来,却“所行的礼也只是长揖而已”,接着便又和成吉思汗在语言上顶撞了起来,弄得成思汗的手下“不禁相顾失色”。

  壮哉,这等的气势,足以领袖群豪!而此时的李思南年仅二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