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变生幽谷终身憾 泪洒长江万古愁,武林天骄(连载版),梁羽生,梁羽生家园,梁羽生作品集

 

 

第六回

  变生幽谷终身憾

  泪洒长江万古愁

 

 

 

  檀羽冲目送珊瑚的背影渐远渐杳,不觉心中苦笑,独自一个,又再惘惘前行。
 

  这当然不是一桩“小事”,檀羽冲所要冒的风险,其实是要比珊瑚所能想象的风险还多的。珊瑚担心的只是恐防“试探”万一出了差错,柳元甲会对檀羽冲不利。但即使这样,檀羽冲要对付的也只是柳元甲一人。凭他的武功,逃出千柳庄料非难事。
 

  她却不知,就在不久之前,檀羽冲曾与玉面妖狐杀伤了不少江南的侠义道。而且那场厮杀,还是有金国的边防兵士助阵的。尽管他当时的处境乃是被逼使然,但又有几个人能够谅解他的处境呢?经过了这一役,他和江南侠义道所结的“梁子”,已是超过了“误会”的程度了。
 

  他要对付的是江南的侠义道,还有金国皇帝派来捉他的人,其中恐怕还不乏像金超岳这样的高手。
 

  他留在这两国交界之处,正是最危险的地方!“是非之地”是越早离开越好的。
 

  不过,他还是不顾一切,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替蓬莱魔女打探她的身世之谜。
 

  只是为了报答蓬莱魔女对他的恩吗?
 

  是不是因为他对蓬莱魔女已经有了一种特殊情感,这才甘心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呢?
 

 

  走了十多里山路,檀羽冲来到盘龙山下,天色已是接近黄昏了。他进入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山峰,遮住天光,更见幽暗。
 

  忽地他听得有风吹草动之声,凭着他的经验,这是有人施展轻功的衣襟带风之声,衣襟带风,也触及了茅草。这人的轻功,纵然还没有达到“踏雪无痕”的境界,亦已是第一流了。
 

  檀羽冲蹲下身子,伏在茅草丛中,只见一条黑影在他左侧的山坡上疾掠而过,距离约有百步开外。那人显然并没发觉他,否则不会疾掠而过,多半要停下来察看的。
 

  天色幽暗,檀羽冲也看得不怎样清楚,但在这一瞥之间,他已觉得这人的背影似曾相识。
 

  从背影看来是个女子,他相识的女子没有几个,但可以断定,不是蓬莱魔女。
 

  因为蓬莱魔女的轻功是比这个女子更高的。只不知是赫连清波还是赫连清云。
 

  檀羽冲好奇心起,几乎忍不住就追上前去,看个分明,但转念一想:“我不是正想知道千柳庄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吗?从客人也可测知主人的身份的。这个夜访千柳庄主的女子,不管是清波还是清云,我都可以借助于她,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何必惊动她呢?”
 

  要知赫连姐妹,路道不同。倘若是赫连清波的话,这个千柳庄主就是和金国有关系的了。但若是赫连清云的话,则这个只是将自己的名字换了一个字的庄主柳元甲,就一定是当年那个金宫盗宝案的主角柳元宗无疑。
 

  他还没有打定主意,忽地又听到相熟的声音了。
 

  这次却是男子的声音,是一个还带有一点童音的少年在说话。
 

  “秀妹,你人长大了,心也向外飞了。你整天念叨(说个不停的意思)他,说老实话,我真是有点,有点……”
 

  接着一个更加带着稚气未消的少女声音嗤的一声一笑,说道:“有点什么?有点妒忌他是不是?”
 

  檀羽冲转出山坳,这对少男少女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过他是施展“踏雪无痕”的轻功的,这对少男少女当然不会察觉后面跟着有人。檀羽冲看清楚了,不觉好生诧异。
 

  原来那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正是小柱子,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则是钟灵秀。
 

  “奇怪,这两个小家伙怎的跑到这儿?宝大娘也怎的不和他们在一起呢?”心念未已,只听得小柱子已在说道:“有什么好笑?”好像是在默认妒忌那个“他”了。
 

  钟灵秀笑得更大声,说道:“嘿嘿,真是可笑啊可笑,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在叫他大哥哥的吗?”
 

  檀羽冲这才知道,小柱子妒忌的那个“他”竟然就是自己。檀羽冲不觉也有点好笑:“真是莫名其妙,这孩子竟然会怕我抢了他的小情人?怪不得那天我上他那条船的时候,他给我来个恶作剧,几乎弄得我跌倒水中。”
 

  但也正是因此,他却不便立即现身和他们见面了。心想:“且听他们还有些什么孩子气的说话。”
 

  小柱子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不会嫁给他,但你这样崇拜他,却是令我,令我──唉,我也不知怎样说才好。”
 

  钟灵秀笑道:“我替你说吧,你是觉得比不上他,有点自惭形秽对不对?”
 

  小柱子道:“对,对,到底是你读的书多,我可不会用这四个字。唉,你那大哥又英俊,又潇洒,武功又好,还会吹箫。我这笨小子可一样都比不上他!”
 

  钟灵秀忍住笑道:“你也不算太笨啊。而且,你是你,他是他,你又何必要跟别人相比?”
 

  小柱子道:“但你这样崇拜他,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嫁给他,心里也是害怕的。”
 

  钟灵秀道:“害怕什么?”
 

  小柱子道:“害怕你将来碰上一个像你这个大哥哥一样的小伙子,你就不会要我了。”
 

  钟灵秀满面通红,嗔道:“你胡说什么,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要嫁人,什么要不要的?哼,原来你陪我玩也是不存好心思的!”
 

  小柱子也面红了,说道:“不,不,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心里快乐。我可不敢存心要、要──”“要娶你为妻”这几个字他可是不敢说出口来。当然,他口里说是“不敢存心”,心中其实是在想的。
 

  钟灵秀又笑起来,说道:“那么你这次是不是后悔做了傻事呢?我要你来这里,为的可正是想要你请柳庄主帮我的大哥哥啊!”
 

  檀羽冲更奇怪了,心想:“小柱子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能和这个身份极其神秘的千柳庄主有什么交情?”
 

  小柱子苦笑道:“是你要我做的事情,即使明知傻事,我也非做不可的,何况这并不是傻事。我妒忌你的大哥哥是一回事,但我知道他是好人,那又是另一回事。”
 

  钟灵秀道:“哦,你也知道他是好人?”
 

  小柱子道:“他若不是好人,我的娘亲也不会帮他逃出临安,而且还亲自驾船送他到太湖的西洞庭山了。”
 

  钟灵秀笑靥如花,“多谢你对我这样好,更加谢你相信我的大哥哥是好人。不过,我可有点担心,柳庄主不知肯不肯帮他的忙?”
 

  小柱子道:“我出口求他,他看在我死去的爹份上,我想他一定会帮我们的忙的!”
 

  檀羽冲不知小柱子的父亲和千柳庄主有什么关系,但心里已是甚为感动,正想现身叫他们不必“多管大人的事”的时候,千柳庄已经在望。钟灵秀是随身带着一把琵琶的,此时忽然就弹起琵琶来了。
 

  她边弹边唱:“黄道雨初干。霁霭空蟠。东风杨柳碧毵毵。燕子不归花有恨,小院春寒。倦客亦何堪,尘满征衫。明朝野水几重山?归梦已随芳草绿,先到江南。”这是时人谢勉仲的新词,在外地游倦归来的思念家乡之作。檀羽冲暗自想道:“倘若这位千柳庄主果然是柳元宗的话,词中的‘倦客亦何堪,尘满征衫。’两句,倒也可说得是合乎他的身份。不过其他句子,却是用不上了。”
 

  心念未已,只是庄门已经打开,一个庄丁出来喝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钟灵秀道:“卖唱的。”
 

  庄丁道:“卖唱该到长街上去卖,在这里唱,有谁来听?”
 

  钟灵秀道:“没人听也无妨,我只弹给知音人听。”
 

  庄丁皱起眉头哼了一声道:“我都不知你说什么?要讨钱吗?”庄丁正想给她几个钱叫她走开,忽地有人哈哈大笑,说道:“有意思,有意思!”
 

  庄丁一看,认得出来的这个人,是颇得庄主看重的一个姓丁的门客。
 

  “丁先生,你说这个小姑娘有意思吗?”
 

  庄丁莫名其妙,问道。心想:“这个小姑娘虽然有几分姿色,但毕竟是个未解风情的黄毛小丫头,难道这姓丁的竟然会看中了她?”
 

  那姓丁的道:“不是我说的,是庄主说的。庄主说这小姑娘唱得很有意思,还想请她进去唱呢!”
 

  钟灵秀笑道:“我说过会有知音的,你不相信,现在该相信了吧?”
 

  庄丁陪笑道:“小姑娘,你的运气来了。难得我们的庄主赏识你的弹唱,赏钱定不会少。你进去吧。”
 

  小柱子跟着钟灵秀进去,那庄丁却拦着他道:“我们的庄主可没有叫你进去。”
 

  钟灵秀道:“我们是一起来,你若不许他进去,我也不进去了。”
 

  庄丁甚是为难,说道:“丁先生,你看要不要先向庄主请示?”
 

  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不用了,让他们进来吧!”正是他们庄主的声音。他是在内堂说话的,声音传到庄外,竟然是好像在他们面前说话一般。
 

  千柳庄主露了这一手传音入密的功夫,不但钟灵秀和小柱子吃惊,连躲在附近的檀羽冲也不禁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这位柳庄主的内功之深,只有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
 

  钟灵秀与小柱子跟那姓丁的门客,进入内堂。只见一个相貌清癯,有着三绺长须的老者坐在当中。老者说道:“丁先生,没你的事了。麻烦你出去告诉管家,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姓丁的走后,那老者道:“我就是庄主。小姑娘,你贵姓,这小伙子是你的哥哥吗?”心想:“倘若他们是兄妹的话,那就不对了。”
 

  钟灵秀道:“柳庄主,你是我们的长辈,用不着和我们客气。我姓钟,他姓宝。不过,我们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虽然不是兄妹,也和兄妹差不多。”
 

  柳元甲听得这小姑娘以晚辈自居,又听得一个姓钟,一个姓宝,不禁开始起疑,说道:“是谁叫你们来的?”
 

  钟灵秀道:“是我们自己来的。庄主,你喜欢听什么曲子?”
 

  柳元甲盯着她道:“你们自己来的?那么你们不是特地要来唱曲子给我听的吧?”
 

  钟灵秀道:“庄主明鉴,我们确是有事来求见你的,但恐怕──”
 

  柳元甲道:“我明白,你们是怕门房不肯替你们通报,才用这个办法。但你怎知我听见了你的弹唱,就会请你进来?”
 

  钟灵秀道:“我也只是碰上运气。”
 

  柳元甲目不转睛的看了看钟灵秀,又看了看小柱子,说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们似的。”
 

  钟灵秀道:“庄主,你贵人事忙,我是曾经唱过曲子给你听的,曲词就是我刚才唱的那首《浪淘沙》,不过当时弹琵琶的却不是我,是我的爷爷。”
 

  柳元甲猛地省起,说道:“对了,你是钟不鸣的孙女,当时是在、是在──”
 

  小柱子接口道:“是在我娘亲的那条船上──”
 

  柳元甲道:“哦,你是宝大娘的儿子?”
 

  小柱子道:“不错,我的爹爹是宝铁柱。我的学名叫宝国柱,乳名是小柱子。”
 

  柳元甲哈哈大笑,说道:“原来你是我故人之子。我记起来了,那是七年前的事情,这位钟姑娘当时还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呢!你的年纪虽然大些,也还是拖着两筒鼻涕的,想不到都长得这么大了!”
 

  小柱子道:“柳庄主,实不相瞒,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套用江湖人的口吻,一本正经的说,却不知落在别人眼中,反而显得滑稽可笑。
 

  柳元甲心想,倘若是大事的话,那就应该是宝大娘亲自来了。这毛头小伙子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要拿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来麻烦我。不禁又是有点好笑,说道:“你今年几岁?”
 

  小柱子不懂他的含意,仍然一本正经的说道:“十七岁了。”
 

  柳元甲道:“才十七岁,那你还未出道吧?”
 

  小柱子道:“我自幼跟娘亲在钱塘江上打鱼为生,没到过别的地方,这次是第一次──”
 

  柳元甲正自有点不大耐烦,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即打断他的话道:“这么说,你是尚未在江湖行走的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老远的跑来千柳庄见我呢?”
 

  小柱子这才懂得他的意思,说道:“柳庄主,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小事我是不敢来麻烦你的。但这件事嘛,恐怕是只有你老人家才帮忙得了的。”
 

  柳元甲笑道:“哦,你闯了什么大祸,要我帮忙?”带点讪笑意味。
 

  言外之意实是,看你这小小年纪,也闯不了什么大祸。
 

  小柱子说道:“不是我闯的祸,我是想请你帮我一个朋友的忙,不过,这祸也不是他自己闯的──”
 

  柳元甲道:“且慢,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这朋友姓甚名谁呢?”
 

  钟灵秀怕小柱子说话不清,接过来道:“我们这位朋友姓檀名羽冲。”
 

  此言一出,柳元甲登时精神一振,态度转为庄重,不敢小觑他们了。
 

  连忙问道:“檀羽冲?他是金国人吧?”
 

  钟灵秀道:“不错,但他其实是个好人。”
 

  柳元甲道:“好坏的标准是很难说的。我要的只是事实。听说他是金国的贝子呢,你知不知道?”
 

  钟灵秀道:“别人是这样说他,但他自己却说他并不是什么贝子。柳庄主,你这样问我们,想必你已听到了一些有关他的消息了吧?”
 

  柳元甲道:“这几天来,我每天都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比如说昨天吧,据我所知,他就曾经带领金国边关的守兵,和宋国官军以及江南的侠义道大打了一场。”
 

  钟灵秀道:“金兵也不是他带来的。我们在路上也曾打听过这件事,听说是偶然碰上的。”其实她和柳元甲所得到的消息,同样是不尽不实。
 

  柳元甲道:“但他曾亲手打死了两个侠义道中的人物,其中一个还是临安丐帮分舵舵主马天行的结拜兄弟,这事不假吧?”
 

  钟灵秀道:“这事我是曾经听人说过。但即使如此,他也一定是迫于无奈的。”
 

  柳元甲笑道:“看来你倒好像很偏袒他呢!”
 

  钟灵秀道:“他是我爷爷的朋友,也是我的大哥哥。不过,我不是偏袒他,我知道他是好人。”
 

  柳元甲道:“我不想和你议论他是否好人,我只想问你,你要我怎样帮他的忙?”
 

  钟灵秀道:“当然不是要你帮他和侠义道作对,只是想请你作个调停。”
 

  柳元甲道:“调停?把双方请来,摆个和头酒吗?”
 

  钟灵秀道:“无须这样张扬。”
 

  柳元甲道:“那么怎样调停?”
 

  他对钟灵秀不觉另眼相看,觉得这小姑娘倒好像比小柱子老练得多,有她自己的一套似的。
 

  钟灵秀道:“就因为他昨天闯了这个大祸,据我所知,第二批侠义道亦已从临安飞骑追了下来,这一批厉害多了,带队的是文大侠。”
 

  柳元甲道:“檀羽冲的武功很好啊,听说他在临安的时候,和文大侠他打过一架的。文大侠虽然是号称江南第一点穴圣手的铁笔书生,在点穴的功夫上也占不了他的便宜。他又有金兵助阵,何须别人来帮忙?”
 

  钟灵秀忙道:“柳庄主,你不知道,金国那边也要杀害他的。”
 

  柳元甲道:“你怎么知道?”
 

  钟灵秀道:“他来的时候,就曾经在前往临安路上,和一个冒充汉人的金国密使打了一架。昨天那些金兵帮他,可能是因为那些金兵根本就不知道他曾经做过这件事情。”
 

  柳元甲似赞似讽道:“你小小年纪,知道的事情倒好像当真不少啊!”
 

  钟灵秀道:“我就是担心他尚未逃出边境,就给文大侠那批人追上。他武功再好,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柳元甲道:“所以你想我去劝阻文大侠,不要和你这位大哥哥为难?”
 

  钟灵秀道:“你只须和文大侠一个人说就行,只要他肯应承,相信他一定有办法放过我的檀大哥的。文大侠是个重友道的人,我想你也当信得过他,不管他是应承或不应承,他都不会把你和他说的事情泄露出去的。柳庄主,你肯帮我们这个忙吗?”
 

  柳元甲不置可否,淡淡说道:“你的爷爷和文大侠不是相识的吗?”
 

  钟灵秀道:“我的爷爷在武林中的地位怎能和你相比,俗语说大微言轻,即使他不避嫌疑,亦是无济于事的。而且我的爷爷是个江湖艺人,居无定所,急切之间,我也没法找他。”
 

  柳元甲道:“哦,原来你是瞒住他出来的。”
 

  钟灵秀道:“也不能说是瞒他,不过,总而言之,我是在十天之前,就离开他的,详情也不必细表了。”
 

  柳元甲沉吟片刻,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也知道此事是会引起嫌疑的。弄得不好,说不定反而帮了倒忙,甚至连我也被卷进漩涡。你们不觉得,你们求我的事情,是过份了一点么?”
 

  钟灵秀道:“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帮这个忙。”
 

  柳元甲淡淡说道:“我倒想知道你的想法,我为什么要帮你的忙?”
 

  钟灵秀道:“不错,我和爷爷只不过曾见过你一面,我是够不上这个交情来求你的。但小柱子可不同。”
 

  柳元甲道:“怎样不同?”
 

  小柱子许久没说话,憋着一肚子气,已是忍耐不住,突然接下去道:“因为我是宝铁柱的儿子!”
 

  柳元甲道:“我知道你是宝铁柱的儿子,那又怎样?”
 

  小柱子道:“那就请你看在我爹爹份上,帮我们这个忙,因为我爹爹是为你而死的!”
 

  柳元甲面上微微变色,说道:“你的母亲告诉了你一些什么?”
 

  小柱子道:“娘亲告诉我一半,另一半是──”
 

  柳元甲道:“且慢,先说你的娘亲告诉你的这一半是什么?”
 

  小柱子道:“她也没说什么,她只说,小柱子呀,要是你将来碰上什么为难的事,你可以去千柳庄求柳庄主帮忙。他曾欠你爹爹一份人情,不论天大的事情,相信他也会帮忙你的。”
 

  柳元甲道:“另一半呢?”
 

  小柱子道:“是我打听到的。”
 

  柳元甲道:“哦,打听到的,向谁打听?”
 

  小柱子道:“说是打听,其实有一大半乃是偷听。”
 

  小柱子续道:“柳庄主,七年前,你来到我们那条船上,你和我娘亲所说的话,我本来不是有心偷听,但我睡在同舱,因为尿急,恰好在你们说话的当中醒了过来,我听见娘亲不要你的银子,但却答应替你保守秘密。你也答应看在我死去父亲的份上,帮她照顾我,如果我们母子有求于你的话。我也听见你发的誓言,说什么你纵然业已金盆洗手,但对旧日效忠于你的弟兄,不管是死是生,你都要讲江湖义气,负责到底的这些话语。当时我年纪小,虽然有了疑心,还未怎样懂得你们说的是怎么回事。后来我问瞎子叔叔,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柳元甲道:“你说的瞎子叔叔,是孙大勇吗?我倒是一直没有得到他的消息。”
 

  小柱子道:“不错,就是这位孙叔叔,他和我的爹爹一同做那件案子,我的爹爹重伤身亡,他也被射瞎双眼。不过,他总算比我的爹爹幸运一些,多活了十几年。”
 

  柳元甲道:“你这么说,莫非他已经死了?”
 

  小柱子道:“不错,他去年已经死了。那十几年,他是以替人占挂算命为生的。”
 

  柳元甲放下一块心上的石头,说道:“他也真傻,为什么不来投靠我?”
 

  小柱子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晚年倒是过得十分惬意。他说他是因祸得福,老天爷罚他瞎了眼睛,却让他可以平平安安的过下半世。”
 

  柳元甲道:“好,咱们不谈孙瞎子的事了。”接着问小柱子:“我和你爹爹的事情,你是否都已知道?”
 

  小柱子道:“我也不知究竟知道多少。”
 

  柳元甲道:“把你知道的说给我听!”
 

  小柱子道:“我知道我爹爹是强盗,你是在他背面的,从不露面的强盗头子。”
 

  小柱子道:“有一次他和孙叔叔奉人之命去劫一个镖局保的红货,同去的还有十多个人,结果只有孙叔叔一人只是失去了双眼,其他人都失去性命。”
 

  柳元甲叹道:“他们为我丧了性命,我也很是过意不去。”
 

  小柱子道:“所以我才敢求求你,柳庄主请你说一句吧,你肯不肯帮这个朋友的忙?”
 

  柳元甲不置可否,说道:“你的母亲呢,她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
 

  小柱子道:“她出海找东海龙王去了。”
 

  柳元甲道:“哦,出海找东海龙王去了。我好像听说,在王宇庭做五十大寿那天,她本来就是和东海龙王坐一条船同到太湖的,两天水路,话都未说得完的,又要出还找他?”
 

  小柱子道:“你这个消息只有一两分影儿,八九分是假的!”
 

  柳元甲道:“好,那你把真的说给我听。”
 

  小柱子道:“不错,东海龙是曾到西洞庭山给王宇庭祝寿,但不是和我们同一条船。我们和他的船是在钱塘江上碰上。”
 

  柳元甲道:“檀羽冲离开西洞庭湖的时候,是不是坐东海龙王那条船?”
 

  小柱子道:“是的。但他大概只是搭了一程,就上陆了。所以才有后来碰上追缉他的那班侠义道之事。”
 

  柳元甲道:“你可知道你的娘亲是因何事去找东海龙王?”
 

  小柱子道:“不知,我今年虽然已经十七岁了,娘亲可还把我当作是好像不懂事的孩子呢。”
 

  他只道凭着他死去的爹爹和柳元甲的关系,彼此已是“应该”可以像“自己人”一般了。故此,他和柳元甲说的都是真话,甚至也不避忌在柳元甲面前埋怨自己的母亲。柳元甲笑了笑,并不说话。
 

  小柱子道:“柳庄主,你说话呀,我这个朋友的忙,你到底帮不帮?”
 

  柳元甲道:“你急什么──”刚说到这里,忽听得“卜卜”两下敲门声。
 

  柳元甲道:“谁?”
 

  那人道:“我!”推门而入,原来就是刚才带领钟、宝二人进来的那个门客。
 

  柳元甲曾吩咐过不许别人来打扰他的,这姓丁的却不待他说个“请”字,就进来了。
 

  柳元甲怔了一怔,但随即想到,没有急事,谅他也不敢莽撞。便道:“对啦,我几乎忘了你和我约好的事了。宝贤侄,钟姑娘,你们稍坐一会,我去交代几句话,料理了那件事就回来。”
 

  出了密室,那姓丁的门客才说道:“有一位客人要见你。”
 

  柳元甲道:“什么客人?”
 

  姓丁的道:“是你非见不可的客人!”
 

  柳元甲料到几分,悄悄说道:“是王爷那边来的吗?”
 

  那姓丁的门客点了点头。柳元甲说道:“好,我去会客,你替多看着那两个娃儿。”
 

  他走进另一个密室,只见一个黑衣少女坐在当中,不觉惊喜交集,说道:“格格,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他早已料到客人是从完颜长之王府来的,但却还想不到竟是王府的格格。
 

  原来这个黑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赫连清波。
 

  赫连清波站起来还礼,笑道:“我是特地来拜候你的。柳庄主,你可真会享清福啊!”
 

  柳元甲道:“不敢当。柳某得有今天的日子,还不是沾了王爷和格格的光。”
 

  赫连清波道:“你怎么和我客气起来了。我此来只怕是要带给你一点麻烦的呢!”
 

  柳元甲道:“但凭差遣,请问是公事还是私事?”
 

  赫连清波笑道:“是私事你就不肯帮我的忙么?”
 

  柳元甲道:“不,若是格格的私事,我当然更加卖力了。”
 

  赫连清波道:“实不相瞒,我此来既是为公,也是为私。”
 

  柳元甲道:“那就先说私事吧。”
 

  赫连清波道:“这两天的大新闻,想必你是知道的了?”
 

  柳元甲道:“格格是为那位,那位檀贝子而来的吗?”
 

  赫连清波点了点头。
 

  柳元甲道:“听说他是昨天和格格一起的?”
 

  赫连清波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他是和我在一起,今天却说不定是要和你在一起的了。”
 

  柳元甲道:“我不懂格格的意思──”
 

  赫连清波道:“这意思就是说,他今天可能来到你的府上。”
 

  柳元甲道:“这怎么会?”
 

  赫连清波似笑非笑说道:“世上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的。比如说檀羽冲本来是金国的贝子,你怎想得到他也会跟蓬莱魔女勾搭上了?”
 

  柳元甲道:“哦,他和蓬莱魔女勾搭上了?”
 

  赫连清波道:“你不相信?”
 

  柳元甲道:“但听说这魔女是和笑傲乾坤华谷涵相好的。”
 

  赫连清波道:“外面是有这样传说,但据我所知,他们二人似乎是知道如今还未见过面的。而且,即使那魔女和笑傲乾坤已经相爱,难道你不许檀羽冲为她患上单相思么?”
 

  柳元甲苦笑道:“若然他真是为那魔女患上相思,他的确是很可能光临寒舍的了。”
 

  他可还没有想到,檀羽冲不是“有可能光临”,而是,“已经光临了”。
 

  檀羽冲此时正伏在这间密室后面的一座假山上,听到这里,不觉心头一震,想道:“听他的口气,纵然他不是柳清瑶的亲人,也是有很密切的关系了。但却一定不是清瑶的父亲,父亲是绝不会将自己的女儿称为魔女的!”
 

  心念未已,只听得柳元甲已在继续说道:“如果那位檀贝子当真来到此间,格格你是要我把他杀了呢,还是要我将他放了呢?”
 

  赫连清波道:“我怎能叫你放他,但我也不想你一见到他就把他杀掉。”
 

  柳元甲道:“然则格格意欲如何?”
 

  赫连清波反问道:“你本来是打算怎样的?”
 

  柳元甲沉吟半晌,说道:“听说他是钦犯,但我又听说他昨天是和格格你在一起的!”
 

  赫连清波似笑非笑说道:“我在江湖上是‘玉面妖狐’,不是王府格格。妖狐和钦犯走在一起,那就不能算是奇怪的事了。对么?”
 

  柳元甲道:“格格,你别误会。对这件事我并无非议之意,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你的朋友?”
 

  赫连清波道:“这层你可以不必理会,我也只是想知你的本来打算而已。你无须避忌,直说无妨。”
 

  柳元甲道:“他是皇上所要的钦犯,但也是王爷和格格所要的人。如果他真的来到此地,我打算将他擒了,献给,献给……”
 

  赫连清波道:“当然是献给皇上了,是吗?”
 

  柳元甲缓缓说道:“不,我是打算献给王爷。我的秘密只有王爷知道,我可不想让皇上的人也知道我的身份呢!”
 

  赫连清波道:“好,你既然是打算献给我的干爹,那就直接交给我吧!”
 

  赫连清波道:“你可以先把他的武功废掉,然后才交给我,那就不用担心我看收不住他了。”话中有话,真正的含意,其实是要使得柳元甲放心,亦即表明了自己是不会把檀羽冲私下放走的。否则他就不会准许柳元甲废掉檀羽冲的武功了。
 

  柳元甲是老狐狸,一听就会意,两人都是心照不宣。只有躲在外面暗中偷听的檀羽冲,却是不禁入耳心惊,暗自想道:“原来她真是想捉我回去的,她的手段也真是够狠够毒了!唉,她怎的变成这个样子呢?还是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呢?怪不得人家叫她做玉面妖狐,好在我没有给她甜言蜜语所骗。”
 

  檀羽冲可不知道,他这样猜测赫连清波的心意,也只是仅触及皮毛,并没看透她的内心。
 

  赫连清波的性格是,她喜欢的东西,倘若得不到的话,她是宁可那件东西毁灭,也不愿意让别人得到的。她也未必是全心全意爱上檀羽冲,不错,檀羽冲对她是有一份相当强烈的吸引力。但不是“唯一”的吸引力。某些方面,公孙奇对她的吸引力也很不弱。她心里想的是:“你要离开我,我偏要令你离不开我。”废了武功,当然是想要离开,也不能离开了。
 

  不过,她想要的也只是如此而已,檀羽冲倘若到了她的手中,她还是会保护檀羽冲的,倒不至如檀羽冲所想那样,她是要把他捉回去献给她的义父完颜王爷。
 

  他吃惊未已,只听得柳元甲已在哈哈笑道:“格格放心,除非他不来,若然来了,我定当遵照格格的意思办妥。不过,废掉武功也有两种,一种使用药物令他暂时失掉武功,一种是捏碎他的琵琶骨,令他永远失掉武功,格格要的是哪一种?”
 

  赫连清波道:“王爷说不定还有用他之处,最好是令他暂时失掉武功。但你倘若没有机会下毒的话,捏碎他的琵琶骨也未尝不可。”
 

  柳元甲道:“好,我懂得格格的意思了。私事谈完,似乎应该谈到公事了。请问格格,公事又是什么?”
 

  赫连清波道:“王爷希望你冒充一个人,替他做一件事。”
 

  柳元甲道:“冒充何人?”
 

  赫连清波道:“冒充你的哥哥,亦即是蓬莱魔女的父亲柳元宗。”谜底揭开了,这个柳元甲果然是柳元宗的兄弟。
 

  柳元甲道:“我和他虽然是同一曾祖父的堂兄弟,但身材样貌都不相似的。”
 

  赫连清波道:“那魔女出世未久,就离开父亲,她怎知生身之父是什么样子?何况你又懂得穴道铜人的点穴功夫。”
 

  柳元甲道:“但我听到一个消息,那魔女好像已经不在江南了。”
 

  赫连清波道:“这消息我也风闻,但不知是真是假,因为有人在前两天还看见她的那个贴身侍婢珊瑚。总之,她若是来到你这里──”
 

  柳元甲道:“我就用对付檀羽冲的办法对付她。”
 

  赫连清波道:“不,你不可伤她,也不要擒她,你要继续冒充她的父亲,这道理你懂吗?”
 

  柳元甲哈哈笑道:“这是放长线钓大鱼的办法,她若肯认我做父亲,一到时机成熟,就可以把她的党羽一网打尽了。嘿嘿,格格,你的主意真是高明之极,高明之极!”
 

  其实,他本来就有这个计划的,而且已经暗中和小王爷完颜定国商量过了。只是赫连清波未知而已。他故意让赫连清波自己把这个办法说出来,这才好着痕迹的送给她一顶高帽。
 

  赫连清波道:“听说你刚才正在会客,客人是谁呢?”
 

  柳元甲道:“是两个小孩子。”
 

  赫连清波一怔道:“是两个小孩子?”
 

  柳元甲把小柱子和钟灵秀的来历和他们所提的要求说了出来。
 

  赫连清波大喜道:“我也知道是宝大娘送檀羽冲到太湖的,难得她的儿子自投罗网,这样,咱们就可以更多一重把握了。要是檀羽冲不来的话,咱们可以用宝大娘的儿子引诱他来。”
 

  柳元甲心里想道:“你不知道,我可还有更重要的人员呢。但我也得先私后公,这件私事,我却是不能告诉你了。”当下说道:“好,那么请格格恕我失陪,待我回去稳住那两个孩子。”
 

  躲在外面偷听的檀羽冲大惊之下,不待柳元甲出来,连忙抢先回到原来的地方。钟灵秀和小柱子正在等得着急,忽听得“乓”的一声,有人踢开了密室的门,冲进来了。
 

  小柱子叫道:“柳庄主──”他的脑筋没有钟灵秀灵活,只道是柳元甲回来,哪知一看之下,不觉呆了。来的不是柳元甲,竟是檀羽冲。钟灵秀又惊又喜,叫道:“大哥哥,原来你也来了!”正要扑过去,另一个人已经从门外扑进来。
 

  扑进来的是那个姓丁的门客,檀羽冲听得背后劲风呼呼,反手就是一掌。他这一掌不带风声,但双掌一交,那姓丁的门客已是给他迫得斜退三步。
 

  檀羽冲这一掌是用上七成内力的,这门客居然没有倒下,他亦有点惊诧,钟灵秀是正在向他奔来的,这门客一个转身,伸手向她便抓。檀羽冲拿出暖玉箫,正想从箫中吹出罡气,施展隔空点穴功夫,只见钟灵秀双掌一推,却已把那姓丁的门客推在地上了。
 

  这一下檀羽冲更为诧异了,“我的罡气还没吹出,怎的他就倒了?”那姓丁的门客倒在地上缩作一团,突然好像在他的身上发出一串爆豆的声音,口中淌血,动也不能动了。
 

  檀羽冲这才明白其中道理,原来这姓丁的门客本来是抵挡不住他这一掌的,他逞强硬接,全身骨节,都已散开。钟灵秀那一推,只不过是正赶上他“崩溃”的时候而已。
 

  钟灵秀扑入他的怀中,说道:“大哥哥,你怎么也来到此地,见过了柳庄主么?”
 

  檀羽冲道:“别问这么多,这姓柳的不是好人,你们快跟我走!”
 

  小柱子本来也是向檀羽冲跑来的,但他一见钟灵秀扑入檀羽冲怀里,不知怎的,脚步却停下来了。他心里满不是滋味,暗自想道:“好呀,你果然是见了大哥哥,就忘了我了。”
 

  檀羽冲道:“小柱子,你怎么啦?快跟我走!”
 

  忽听得有个阴测测的声音说道:“好功夫!但你现在要走,可就难了!”柳元甲恃着身份,不肯偷袭。
 

  但他声到人到,亦已令得檀羽冲无暇兼顾小柱子了。

 

  檀羽冲叫钟灵秀躲在他的背后,“呜”的一声从暖玉箫中吹出罡气,但吹出去的罡气和柳元甲的掌风接触,却是恰好抵消,谁也伤不了对方。
 

  檀羽冲一招“花落惊风雨”,将玉箫当作判官笔使,疾点柳元甲掌心的“劳宫穴”,柳元甲化掌为指,“铮”的一声,把他的暖玉箫弹开。
 

  小柱子叫道:“柳庄主,这人就是我们要你帮忙的那个人呀,你看在我死去爹爹的份上──”
 

  他还不敢相信柳元甲真是坏人,哪知话犹未了,柳元甲已是倏地飞身来到他的身上,一抓就将他抓着了。
 

  柳元甲冷冷说道:“你要求情,撇出死鬼爹爹是没用的,叫你活着的亲娘来向我求情吧!”
 

  他拍一拍手掌,用传声入密的功夫向外传声发令:“把宝大娘请来!”
 

  此言一出,不但小柱子愕然,连檀羽冲也不能不大吃一惊了。
 

  宝大娘不是已经出海去了么,他又怎能将她“请来”?难道宝大娘亦已落在他的手中?
 

  此时在这间房子外面,假山上,花棚里,荷塘边,树荫下,影绰绰的都布满了人。檀羽冲一个人冲出去不难,多一个钟灵秀要他照料,想要毫无伤损突围已是恐怕不易了。何况还有一个小柱子落在柳元甲手中,甚至宝大娘也可能做了千柳庄的囚徒,檀羽冲又怎能只顾自己呢?
 

  檀羽冲和钟灵秀所站的位置是在一边墙角的,这是为了防备有人从背后偷袭之故,檀羽冲纵然不惧,但却不能不防钟灵秀受伤。柳元甲说到“请坐”二字,衣袖一扬,轻轻一卷,登时就把两张椅子卷了起来,说是“卷”,其实还只不过是衣袖搭上一点椅背而已。掷向檀羽冲。两张椅子平平稳稳的落在檀羽冲和钟灵秀身边。这份功夫,令檀羽冲也有自愧不如之感。
 

  他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大马金刀的就坐下来。钟灵秀却道:“小柱子也是你的客人,为什么不让他坐?”
 

  柳元甲道:“你错了,他是我的世侄。按照长幼尊卑之礼,有他的母亲在这儿,就不能有他的座位。”
 

  小柱子惊疑不定,说道:“柳庄主,你不是和我们开玩笑吧?你真的能够很快就把我的娘亲请来?”
 

  他话犹未了,只听得有人朗声说道:“宝大娘带到了!”
 

  宝大娘是给人缚着双手,押上来的。
 

  柳元甲哼了一声,忽地骂那个人道:“你没听见我是要你把宝大娘请来的吗?谁叫你把她缚来的?”反手打了那人一记耳光,顺势五只手指并拢如刀划下来,把缚着宝大娘的粗绳割断。
 

  宝大娘淡淡说道:“柳庄主,别做戏了,我本来就是你的囚犯,但你把这两个孩子也捉了来,不嫌太过分吗?”
 

  柳元甲笑道:“嫂子,你别这样大火气好不好,不是我捉他们来的,是他们自己来的。”
 

  宝大娘冷笑道:“你以为我也像小孩子一样容易受骗?”
 

  柳元甲道:“你不信可问他们,你看见这位姓檀的朋友没有,他们是求我助我这位檀朋友一臂之力的。”
 

  宝大娘望向儿子,小柱子捉摸不透柳元甲是何居心,只能对母亲点头默认。钟灵秀则已知不妙,说道:“伯母,我们是做了蠢事,给檀大哥帮了倒忙!”她心情紧张,不知不觉屁股离开座位,欠身欲起。
 

  柳元甲哼了一声,说道:“秀姑娘,你若不想闹出不愉快的事情,我劝你坐安稳点!”
 

  他用的口气完全是对大人说话的口气,檀羽冲心里明白,这一番说话可不是说给钟灵秀听的,是说给他听的。以柳元甲的本领,这番话也的确不是虚张恫吓,檀羽冲若然“妄动”,他随手就可以把近在身旁的宝大娘打死。
 

  宝大娘仍是莫名其妙,涩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恰好小柱子也在问道:“娘,这是怎么回事?”
 

  柳元甲哈哈一笑,说道:“我也正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嫂子,你说你是出海捕鱼去的,但你的儿子,却好像是另一种说法!这是怎么回事?”
 

  宝大娘道:“小柱子,你说了些什么?”
 

  小柱子道:“娘,我没说什么,我只是如实告诉他──”说到此处,蓦地想起母亲已经说了出海只是为了捕鱼,他还怎能依实道来?
 

  柳元甲哈哈笑道:“嫂子,你听见没有。令郎说的是实话,那么你还能怪我是冤枉你么?嘿嘿,小柱子,你说过的话,怎么当着母亲的面,又不敢说了?好,你不敢说,我替你复述吧!嫂子,你听着,令郎说你是赴东海龙王的约会!你承不承认?”
 

  宝大娘道:“柳庄主,我知道你和东海龙王结有梁子,但事情已经过去了──”
 

  柳元甲道:“我不是请你来作调停的,我只问你,你是不是瞒着我去见东海龙王?”
 

  宝大娘愤然道:“是又怎样?我的丈夫已经死了十多年,我靠自己打渔维生,和你也早已没关系了。难道还要事事禀明你吗?”
 

  柳元甲道:“小事当然无需,但若是大事,那我就必须知道了!你别忘记,你的丈夫虽然死了,也还是我的旧部。按照常规,凡是曾经当过我的部下的人,他的家人都得向我效忠!”
 

  宝大娘道:“柳庄主,我和东海龙王见面谈的事情,和你并不相干。”
 

  柳元甲冷笑道:“总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吧?据我所知,你曾经在钱塘江上,与东海龙王见过一面了的。但在给王宇庭祝寿之后,你还要出海去找他,难道就只是为了叙旧?叙旧也不用一见再见呀!”
 

  宝大娘道:“柳庄主,即使我的丈夫是你旧部,你也不能把我当作犯人。我不愿意说的,谁都不能逼使我说!”
 

  柳元甲淡淡说道:“你不说也可以,甚至我还可以让你走,但你的儿子可不能走了!”
 

  宝大娘愤然道:“你说过什么来的?宝铁柱为你而死,你却这样报答他吗?”
 

  柳元甲道:“这是两件事情。你的丈夫对我忠心,为我而死,我会报答他的。但我最恼恨部下对我不忠,对我不忠的我必严惩不贷。哼,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已算是宽大的了!若不是看在你死去的丈夫份上,我岂能这样从轻发落!你的儿子留在我这儿,我不会动他分毫,只要你说出与东海龙王商议的秘密,什么时候说,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儿子!”
 

  宝大娘道:“你若一定要知道,你去问东海龙王吧。我答应他,未得他的同意,不和外人说的。”
 

  柳元甲变了面色,冷冷说道:“原来在你的眼中我已经是外人了吗?”
 

  宝大娘道:“柳庄主,我是女人,我只知做女人的是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我的丈夫若然在,他是你的部下,你要我效忠,那还可说。如今我的丈夫已死了十多年,我也不要你的报答,你还迫我效忠,不嫌过分了么?”
 

  柳元甲冷笑道:“过分?我说的话就是道理,这是我定的帮规!”
 

  宝大娘道:“好,就算是我对你不忠吧,那你把我处死好了。小柱子并没跟我去见东海龙王,请你将他放了。”
 

  柳元甲道:“哦,你宁愿替儿子去死,也不愿泄露秘密?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会知道吗?”
 

  柳元甲望着她缓缓说道:“东海龙王计划与蓬莱魔女携手抗金,他找你去,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的,对吗?”
 

  宝大娘心中暗暗吃惊,但脸上却是神色不露,笑起来道:“柳庄主,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早已退出江湖,未退出江湖之前,也不过是个小脚色,莫说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这个计划,即使有的话,他们又怎会找我这个小人物商量?”
 

  柳元甲道:“宝嫂子,你这样说是未免低估你自己和你死去的丈夫了。不错,国柱生前,只是我的部下,但他是从小就在江南的黑道上混起来的,黑道中的人物,十九与他相识,你虽然早已金盆洗手,和那班人或者亦已少了往来,但若然复出江湖,替东海龙王和蓬莱魔女做穿针引线的工作,总还可以胜任愉快的!”
 

  宝大娘越听越是吃惊,心想:“这是柳元甲探听我的口风呢,还是他当真已经知道这个秘密?”
 

  原来东海龙王约会她,的确是与他商量怎样联络长江南北,水陆两路的英雄豪杰,合作抗金的。她一回来,刚进入内河,就给柳元甲的手下缚架了。
 

  宝大娘心里吃惊,仍然笑道:“柳庄主,你喜欢怎样猜就怎样猜吧,国柱一死,我已是心如止水了。莫说我没有那大的面子,即使旧日的朋友,还给我几分薄面,我也不会重出江湖的了。”
 

  柳元甲道:“止水也会兴波,何况据我所知,你似乎也并未心如止水。比方说,这位檀贝子吧,不就是你送他到西洞庭山的吗?”
 

  宝大娘道:“不错,是有这件事情。但我送他,不过因为他是这位钟姑娘的朋友。钟姑娘和我的小柱子是一起长大的,我不说想必你也会猜得出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意。”
 

  柳元甲道:“难道你只是为了要讨好未来的媳妇才干这件事情?”
 

  宝大娘道:“信不信由你。”
 

  柳元甲道:“好,我姑且信你,但我却要说,你是错了,大错特错了,我说你做错事,不是指你送檀贝子这件事。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宝大娘不觉好奇心起,说道:“我错在哪里?”
 

  柳元甲未曾开言,先自哈哈大笑起来!
 

  宝大娘拼着豁出一条性命,说道:“你笑什么?”
 

  柳元甲笑过之后,说道:“我是笑你的想法完全错了!你不敢告诉我,是不是怕我破坏你们的计划?嘿嘿,你也未免把我看得太小了,我岂是一个只记私仇的人?”
 

  宝大娘宝大娘没答话,只使用森然的目光看着他,好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看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柳元甲续道:“不错,我和东海龙王是结有梁子,但我也是汉人。倘若东海龙王是真心实意和蓬莱魔女联手抗金的话,我拥护他们还来不及呢,怎会去破坏他们的计划?”
 

  宝大娘道:“这些话,你应该向东海龙王说去。”
 

  柳元甲道:“但我必须知道他们的计划是否可行,我也想知道他和你是怎样说的,从你们的商谈之中,我才可比较有把握的推测他是真的想抗金还是别有用心,因为说老实话,我还有点信不过他呢!”
 

  小柱子忽地叫起来道:“娘,你可别上他的当!我刚才就是受了他的骗,把不该说的话也对他说了的。他捉了你,却一直瞒住我。”
 

  柳元甲道:“小孩子懂得什么,我若不哄你说出真话,你的娘亲怎肯承认?她不肯承认,我和她的误会又怎能消除,彼此之间,又怎能敞开心胸,说出真话?”
 

  小柱子道:“如此说来,你对我说谎,倒是为了我们母子的好了?”
 

  柳元甲道:“不错,正是如此。”
 

  小柱子冷笑道:“人人都叫我傻小子,可你这番鬼话,我这个傻小子也不能相信!”
 

  柳元甲道:“宝大娘,你当然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的,你也应该知道,我虽然不是侠义道,但在江南的侠义道中,也还有几个朋友。和王宇庭齐名的铁笔书生文逸凡就曾经好几次做过我千柳庄的客人。倘若我是个不明大义的人,他又怎肯和我结交?”
 

  小柱子道:“我刚才还把你当作好人,想要求你帮忙呢!”
 

  柳元甲忍不住气了,说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你这傻小子,怎能和文大侠相比?”
 

  檀羽冲忽地说道:“或许我也不能跟文大侠相比,但我是‘大人’,我可以插嘴吧?”
 

  柳元甲只好说道:“檀贝子有何指教?”
 

  檀羽冲道:“指教不敢,我只盼你说话不要藏头露尾。”
 

  柳元甲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檀羽冲道:“没什么意思,你刚才对宝大娘说的话好像只说了一半,请你把另一半说出来吧!”
 

  柳元甲变色道:“哪还有什么另一半?”
 

  檀羽冲道:“好,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出来吧。据我所知,你和江南的侠义道文逸凡固然是有来往,但你和金国的完颜王爷却似乎往来更加密切。”
 

  柳元甲怒道:“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谣言?我在此地隐居二十年,足迹从没出过千柳庄!”
 

  檀羽冲缓缓说道:“你不走出千柳庄,外人就不能来吗?目前就有一位完颜王爷的使者在你的另外一间密室之中!”
 

  他不愿意说出赫连清波的名字,只能含糊称为“使者”。
 

  柳元甲道:“宝大娘,你别听──”
 

  他话犹未了,宝大娘已是冷笑说道:“你背后的主子是谁,早就有人告诉我了。恨只恨铁柱生前被你蒙在鼓里,他死得实在是太不值了!”
 

  柳元甲冷笑道:“你的丈夫死得值与不值,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和你讨论。我只想告诉你,你若然不听我的话,你的儿子恐怕要死得更加不值!”
 

  小柱子叫道:“妈,我宁愿死也不愿见你出卖朋友!”
 

  宝大娘咬牙道:“柳庄主,你把我处死吧,你要我泄露东海龙王的秘密,那是万万不能!”
 

  柳元甲道:“我不要你泄露秘密,也不要你出卖朋友,只要你做一件事情,做了这件事,我马上让你把令郎带走。”
 

  宝大娘道:“什么事情?”
 

  柳元甲提起早就放在几上的一个酒壶,斟了满满一杯,说道:“我把檀贝子当作客人,他却不把我当作主人,实在使我难堪。为了稍尽地主之谊,我请你代我劝客人喝这杯酒。”
 

  宝大娘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小孩子么,你以为我会中你这借刀杀人之计?”
 

  柳元甲道:“你错了,这酒不是毒酒,他喝下去,对他只有好处,并无坏处的。嘿嘿,檀贝子,她不相信,你总应该相信吧?”
 

  檀羽冲道:“我为何要相信你?”
 

  柳元甲道:“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的朋友吧?”
 

  檀羽冲道:“我的哪位朋友?”
 

  柳元甲道:“完颜王爷的使者!”
 

  檀羽冲冷然道:“我可不敢高攀!”
 

  柳元甲道:“纵然你不愿和她做朋友,她对你却是并无恶意的。”
 

  檀羽冲满郁结,纵声笑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是啊,她的确并无恶意,她还要和我共享荣华呢!”
 

  小柱子不知道这是“反话”,傻乎乎的说道:“檀大哥,你真的想享鞑子的荣华吗?哼,我后悔帮错你了!”
 

  柳元甲喝道:“小鬼头,不准你插嘴,你再胡吵,我──”
 

  小柱子道:“我偏要吵,大不了你杀了我。姓檀的,你回答我,你究竟是不是那样的人?”
 

  檀羽冲微笑道:“小柱子,你放心,他们说的那个高贵荣华我是不会享的。不过请你以后别把金人当作鞑子,告诉你,我也是半个金国人呢!”
 

  小柱子不懂“半个金国人”是什么意思,不觉怔了,喃喃说道:“假若金人都是像你一样,我当然不会骂!”
 

  柳元甲道:“那么宝大娘算不算得你的朋友?”
 

  檀羽冲道:“他们母子都是我的朋友!”
 

  柳元甲道:“那么为了他们,你是不是愿意喝这一杯酒?”
 

  宝大娘道:“檀相公,你可不能为了我的缘故喝这杯酒!”
 

  柳元甲笑道:“他不喝,你就得死!”接着说道:“他们为了帮你的忙,不惜冒性命之险,这杯酒即使是毒酒,你也该喝下!何况,你亦已知道,这并不是要令你丧命的毒酒!”
 

  檀羽冲眉毛一扬,说道:“好,我喝!”
 

  柳元甲喝道:“你别走过来,我拿给你!”
 

  他正要施展神功,卷起杯子掷给檀羽冲,忽听得“当啷”一声,那只盛满酒的杯子,已经给宝大娘摔得碎成片片。
 

  柳元甲大怒,掌风一拂,好像刀削一般,在五步之外,把宝大娘的头发削去了半边。不过,他可还不想取宝大娘的性命。
 

  柳元甲本来是用一只手抓着小柱子的,那时虽然未曾将他放开,抓得却没那么紧了。小柱子见母亲被掌风“削”成了半边光头,焉得不惊,突然张开嘴巴,狠狠的就咬柳元甲手臂,咬的部位正当脉门。饶是柳元甲功力深厚,这一下冷不及防,也给他咬得鲜血淋漓。但柳元甲毕竟是一等一的高手,内功早已练到收发随心的境界,一觉疼痛,登时生出反应,小柱子的两排牙齿给他反弹的内力震得全部脱落。小柱子一个肘锤,向他胸口的“檀中穴”撞去,“咔擦”一声,手臂也给震得脱了臼。宝大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叫道:“休伤我儿!”飞身扑上。
 

  柳元甲给小柱子咬伤,正是怒气勃发,见她扑上,一声狞笑喝道:“好,你这宝贝儿子还给你吧!”振臂一挥,把小柱子在空中打了个转,向宝大娘抛去。
 

  宝大娘哪接得住,胸口如受巨锤所击,“扑通”倒地,小柱子仍然向前飞去。檀羽冲抢上来接,说时迟,那时快,柳元甲已是双掌翻飞,人未到,劈空掌力先到。檀羽冲禁受得起这股掌力,小柱子也禁受不起。
 

  檀羽冲连忙使个巧劲,把小柱子向钟灵秀抛去。钟灵秀接了下来,只见小柱子满脸血污,但嘴边却是挂着一丝微笑,说道:“阿秀,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总算替你做了一件事了。阿秀,你不会笑我是做了傻事吧?”
 

  他的牙齿已是全部脱落,说话漏风,音调也都变得嘶哑难听。
 

  钟灵秀忍着眼泪说道:“小柱子,你做的当然不是傻事,你做的是英雄好汉做的事情,你在我的眼中已经不是傻小子,是大丈夫了。我会永远记着你的。”
 

  她轻轻地吻了一下小柱子血污的脸颊,小柱子脸上绽开笑容,在她的怀中闭上眼睛。
 

  宝大娘在地上打了个滚,要想起立也站不起来,她咬了咬牙,涩声说道:“你这恩将仇报的老贼,我们夫妇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扬手,飞出三柄飞刀。她是用了最后一点气力,发出这三柄飞刀的。
 

  这临死一击虽然是抱着“与敌俱亡”的心情,但毕竟还是伤不了柳元甲。
 

  柳元甲冷笑道:“你不肯为我所用,我留你做什么?好吧,我就完成你的心愿,让你做了鬼再来报仇吧!”劈空掌力把三柄飞刀打了回去。
 

  饶是檀羽冲出手得快,也只打落了两把飞刀,第三把飞刀却已插进宝大娘的心脏。
 

  檀羽冲大怒道:“老贼,我与你拼了!”把暖玉箫当作判官笔使,疾点柳元甲的“风眼穴”。
 

  柳元甲笑道:“檀贝子,我可还不想你死在敝庄呢!”
 

  说话之间,骈指如戟,也用穴道铜人的点穴手法还了一招。
 

  檀羽冲的玉箫俨如点水蜻蜓,顺流而下,片刻之间,点了十七八下,从对方的肩台穴点到了虎口的关白穴。
 

  但柳元甲的双指点穴,却是更加凌厉,在这片刻之间,也是遍袭了对方的的十八处穴道。
 

  双方都是一沾即退,谁也没有给对方真个点着穴道,但柳元甲弹指发出劲风,已是震得檀羽冲的若干穴道隐隐发麻。不过,檀羽冲暖玉箫中吹出的罡气,也令得柳元甲的若干穴道隐隐作痛。
 

  论功力柳元甲是在檀羽冲之上,论点穴手法,也不在檀羽冲之下。但好在箫长指短,俗语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在近身搏斗之中柳元甲的手指未点到对方的身上,檀羽冲的玉箫已是指到了他的要害。激战中檀羽冲一个移形换位,用玉箫使出刺穴的剑法,刺向柳元甲腰背的精促穴,柳元甲闪得稍迟,“嗤”的一声,上衣给玉箫戳穿小孔。
 

  柳元甲喝道:“檀贝子,你心里也该明白,论点穴手法,你是胜不过我的,你莫以为仗着暖玉箫就可以取胜,我劝你莫要逼我使出杀手!”
 

  檀羽冲喝道:“废话何必多说,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有杀手,难道我就没有杀手吗?”
 

  柳元甲目露凶光,喝道:”好,你莫后悔!“一个倒踩七星步,把距离拉长,反手就是一掌,登时把玉箫荡开。他变指为掌,掌力大如指力,那是立心要用己之长,制敌之短。
 

  檀羽冲箫法也跟着变化,倏东倏西,横挥直刺,他不是把玉箫作判官笔,而是当作短剑和齐眉棍了。点穴讲究的是轻灵,剑法虽然也讲轻灵,但劲道却大一些,棍法的劲道就更大了。他把剑法和棍法合来使,功力虽然稍逊,但亦已足以应付柳元甲的双掌有余。
 

  千柳庄的庄丁和门客此时已是集结在这间屋外,堵住门口。有几个自恃本领高强的门客且冲进来给主人助阵了。
 

  檀羽冲冷笑道:“柳大庄主想倚多为胜么?”掏出一把铜钱,就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洒去。只听得“哎哟”、“哎哟”之声不绝于耳,五个踏进这间屋子的人,有四个给打中了膝盖的“环跳穴”,另一个武功较高的虽然没有给打个正着,“环跳穴”旁边的一根骨头也给打碎了。
 

  柳元甲老羞成怒,喝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只许你们在外面截拿逃犯,这间屋子,谁都不许进来!”
 

  其实用不着他喝令,那四个给打中“环跳穴”的人,已是倒在地上,要站也站不起来,只能“滚”出去了。但那个没给打着穴道的人,虽然断了一根骨头,却还可以单足跳跃。他看见躲在墙角的钟灵秀,伸手就去抓她。
 

  檀羽冲此时被柳元甲迫得很紧,已是腾不出手来发钱镖,连忙叫道:“刺他肋下的愈气穴!”
 

  那人单足跳跃,伸出右手擒拿,肋下正是“空门”,钟灵秀依言拔出短剑,就向那个方位刺去,只听得“嗤”的一声,钟灵秀的衣裳被那人撕去一幅,但那人的肋下也中剑了。只可惜钟灵秀心里慌乱,气力又弱,仍然没能够刺着他的穴道,不过亦已在他的肋下划开了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
 

  愈气穴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要是给刺个正着,必死无疑。那人伤上加伤,吓得魂飞魄散,也唯有滚出去了。
 

  柳元甲哈哈笑道:“檀贝子,咱们这就见个真章吧。我一个人对付你们两个,且看能不能收拾你们!”
 

  檀羽冲骂道:“欺负小孩子,不要脸!”
 

  柳元甲笑道:“她年纪虽小,也是学过武功的,纵然帮不了你的大忙,也可以做你的一个帮手啊。”笑声中,出手就向钟灵秀抓去。
 

  柳元甲说道:“钟姑娘,你的爷爷是我的朋友,我实在不想伤你。要是你害怕的话,你就抛下兵刃,站到我这边来吧。”
 

  檀羽冲玉箫一招“铁锁横江”替钟灵秀格开柳元甲。
 

  钟灵秀喝道:“老贼,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剥你的皮!”
 

  柳元甲笑道:“小丫头,你这样不识好歹,那我可没办法保护你了。”
 

  他的真正目的其实也不是想要伤害钟灵秀,只是要令檀羽冲不能专心对敌。
 

  檀羽冲明知他的用意,但却是不能不分出心神去保护钟灵秀,他和柳元甲本来是各有所长,勉强可以打成平手的,如此一来,他可就不免要屈居下风了。正在打得吃紧的时候,忽听得喧闹之声。有人喝道:“什么人胆敢乱闯!”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我是来求见贵庄主的,这是我的拜帖。”
 

  “钟不鸣?”接近拜帖的那门子一看上面的名字,就哼了一声说道:“这名字我从没见过,你是庄主的朋友吗?”
 

  钟灵秀躲在檀羽冲的背后,檀羽冲正在奋力抵御柳元甲的强攻,她处在两大高手拼斗之中,有如小舟之在波涛汹涌的海洋,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神去仔细听外边的吵闹?

 

  但“钟不鸣”这三个字她是太熟悉了,那人又是高声念出来的,她虽然没有留心去听,这三个字亦已听进她的耳朵,令得她的心头陡然一震了!
 

  “不敢高攀,不过我和贵庄主也是相识的。”钟不鸣道。
 

  钟不鸣可正是钟灵秀的爷爷啊!她听出爷爷的声音,不禁惊得呆了!
 

  阻拦钟不鸣的那个打手一声冷笑,把他的拜帖掷在地上,说道:“庄主吩咐,谁都不许进去!莫说你不是他的朋友,就算你是他的朋友,也不能进去!”
 

  钟不鸣叫道:“请你让我进去,我,我有紧要的事……”
 

  一个门客忽地跑了过来,问道:“你有何事要见庄主?说──”
 

  钟不鸣道:“我听说我的孙女来了贵庄,我是来找我孙女儿的!”
 

  那打手哈哈大笑:“听说?我看你是患了失心疯了!你的孙女儿是公主吗?是公主也未必见得到我们的庄主,你竟敢来问我们的庄主讨你的孙女儿,快走,快走!不走,我就把你打出去!”
 

  钟灵秀吃惊过后,心神未定,忍不住叫起来道:“爷爷,爷爷!”
 

  那门客冷冷说道:“哦,原来你是那野丫头的爷爷!”
 

  钟不鸣叫道:“秀儿,秀儿,原来你果然是在这儿!”
 

  他虽然是在嘈杂声中,亦已隐隐听得见屋子里面的厮杀声。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情急之下,一把推开那个打手,就往里闯!
 

  那门客忽地冷笑道:“好,请进去吧!我要请你进鬼门关去!”
 

  一声惨叫,钟不鸣被那打手在背后偷袭,登时倒地!
 

  原来这门客正是刚才被檀羽冲用钱镖打伤右腿,又被钟灵秀用短剑刺伤腰部的那个门客,他气恨难消,是以抓住了柳元甲的禁令作为借口,把钟灵秀的爷爷杀了泄愤。
 

  钟灵秀本来是个聪明懂事的小姑娘,丝毫不像小柱子那样鲁莽的。但她一出生就与爷爷相依为命,忽然听到了爷爷对她的呼唤,那最后一声的惨厉呼唤,你叫她如何还能保持心智灵明?
 

  这一声惨厉的呼唤,登时就好像爆炸开了她的脑袋,令她消失了理智了,她尖叫:“爷爷!”不顾一切,冲出屋子。
 

  她脚步一踏出门外,登时就有几个人跑上来捉她。钟灵秀红了眼睛,唰唰唰连环疾刺,那几个人也是料不到这小姑娘竟有如此本领,大意轻敌,空手捉她,给她刺伤了两个。
 

  一个门客道:“庄主只说要捉活的,可没说不许伤这丫头!”拔出腰刀,一招“顺水推舟”自钟灵秀的右肩削下。这一刀若然给他砍中,钟灵秀的一条右臂只怕就要保不住了。
 

  钟灵秀身躯一矮,这一刀变成了从她的头顶上方削过。钟灵秀感觉头皮一阵沁凉,不理死活,一剑就斩过去。这一剑正中那人的膝盖,那人没砍掉钟灵秀的手臂,半条腿反而和身体分家。
 

  可是钟灵秀还未能挺起身来,已给另一个抓着。这人用的是大擒拿手法,抓着她喝道:“好狠的小丫头,我不杀了你,也得扭断你一条手臂!”正在施展分筋错骨手法,忽地有个“飞人”向他撞来,原来檀羽冲亦已冲出来了。不过,这个“飞人”却不是檀羽冲。
 

  檀羽冲不愿多伤性命,对那些一窝蜂围拥上来的庄丁门客,他用的也是大擒拿手法,不过他一抓着就甩出去,转眼间给他甩出去六七个。
 

  “飞人”撞着同伴,连环碰撞登时倒下了十七八个之多!给他杀开了一条路了。抓着钟灵秀的那个门客,就正是给飞人撞跌的。钟灵秀脱出掌握,仍然向前飞跑,边跑边叫:“爷爷!爷爷!”檀羽冲叫道:“秀妹,你醒醒,不可乱──”
 

  他的话未说得完全,一股劲风已是从他背后袭来。柳元甲追了出来。这股劲风乃是他的劈空掌所发。
 

  钟灵秀叫道:“爷爷,你怎么了,你应我呀,你应我呀!”她已经发现爷爷躺在血泊中了。
 

  那个被她刺伤的门客,举起铁拐,狞笑说道:“好,你要你的爷爷,我就送你和他相会吧!”狞笑声中,猛的一拐就向钟灵秀当头打下!柳元甲冷笑说道:“檀贝子,我这千柳庄可不能任凭你要来便来,要去便去!你不吃敬酒,那就只能吃罚酒了!”掌挟劲风,左右开弓,接连发出了两记劈空掌。
 

  两人功力相差有限,檀羽冲若是和他对掌,绝计不会受伤,但此时他已看见那个门客正在举起铁拐,铁拐就要打到钟灵秀的头上了,他如何还能只顾自身?他陡地一声大喝,人未到,掌先发,也是一记劈空掌向那门客打去!
 

  这股掌力来得正是合时,用得也是恰到好处,那人的铁拐离开钟灵秀的头顶不到五寸,突然就好像给一只无形的巨手反推回来,“卜”的一声,铁拐打中自己的脑袋!
 

  这人的脑袋开花,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钟灵秀只觉得劲风飒然,从他头顶吹过。劲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她却没有受到半点伤损。不过她看见那个人脑袋开花,在她面前倒了下去,却是吓得她双腿软了。
 

  与此同时,柳元甲的劈空掌力亦已到达,檀羽冲的背心如受铁锤猛击,饶是他的内功精纯,这刹那间,五脏六腑也好像给翻转了一般。不过柳元甲的劈空力却是控制得不及檀羽冲之妙,他的目标是檀羽冲,在檀羽冲旁边的人,却也给他的掌力波及了。只听得“卜通、卜通”之声不绝于耳,檀羽冲倒没有倒下,反而是千柳庄的庄丁和门客倒下了六七个。
 

  檀羽冲飞快抢上前去,抱起了钟灵秀。钟灵秀道:“大哥哥,多谢你替我爷爷报了仇,你别顾我,你快走吧。”
 

  柳元甲阴测测笑道:“现在要走,可不行了!檀贝子,咱们胜负未决,打完了这一架,要是你还能够走的话,那是你再走吧!”
 

  在四周围假山上埋伏的弓箭手此时已是露出身形,箭簇的寒芒就好像夜空中闪亮的繁星。莫说檀羽冲抱着个人,即使没人要他照顾,只怕他也未必闯得过去了!
 

  但就在此时,忽地又听得喧闹的声音。好像是有几个人同时摔在地上,哎哟、哎哟之声,不绝于耳,紧接着有人叫道:“你们休得无礼,这位是庄主的好朋友江南文大侠!”
 

  这个不速之客竟然是江南大侠铁笔书生文逸凡。
 

  他是曾经来过千柳庄的,但并不是千柳庄所有的人都认得他。这几个变作滚地葫芦的庄丁就是因为不认识他而贸然出手阻拦,被他用沾衣十八跌的功夫跌翻的。
 

  文逸凡第一眼就看见檀羽冲和钟灵秀,他吃一惊,扬声问道:“阿秀,你的爷爷呢?他是不是也已来了?檀羽冲,你又将她抱住做什么,快将她放下!”
 

  钟灵秀嘶哑着声音叫道:“文叔叔,我的爷爷给他们杀死了!”
 

  檀羽冲说道:“我若将她放下,千柳庄的人就要把她捉去了。你知不知道──咦,秀妹子,你,你怎么啦?”
 

  钟灵秀因为亲眼看见宝大娘、小柱子和爷爷相继惨死,受不起这么大的刺激,早已心力交疲了。她本来要把真相告诉文逸凡,但也只能说出一句话,就晕过去了。
 

  文逸凡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元甲道:“文大侠,你是为了捉拿金国奸细而来的吧?唉,这小姑娘不识好歹,却把金国的奸细认作哥哥。钟不鸣这老儿也不明事理,为了孙女儿,硬要袒护奸细。他和我的门客斗得两败俱亡,可也怪不得我!”
 

  檀羽冲一探钟灵秀的鼻息,知道她不过是一时晕倒,稍稍放心,喝道:“无耻老贼,你才是金国奸细!”
 

  柳元甲哈哈笑道:“文大侠,你相信谁,前天杀害了许多江南侠义道的人可不是我!”
 

  文逸凡思疑不定,但无论如何,柳元甲说的总是事实。他当机立断,喝道:“檀羽冲,你的身份我已知道了。你手上染了我的朋友的血腥,你若还是个男子汉的话,快把这小姑娘放下!”
 

  语气凌厉,竟然是认定檀羽冲要把钟灵秀挟为人质了。
 

  檀羽冲亦是满肚皮闷气无可发泄,冷笑道:“文逸凡,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吧,你要杀我,那就来吧!”
 

  文逸凡道:“你以为挟持人质我就奈何不了你吗?”双笔斜飞,使出张旭草书的笔法,疾如风雨般的向檀羽冲点来,他笔走龙蛇,每一笔都是点向檀羽冲的要害穴道。但笔上也像长着眼睛似的,没碰上钟灵秀分毫。檀羽冲怒气勃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玉箫狂挥,索性就与文逸凡拼命。
 

  暖玉箫是件武林异宝,檀羽冲在兵器上先不吃亏,当的一声,把文逸凡双笔架开,玉箫连指,宛如点水蜻蜓,一掠即过,片刻之间,从文逸凡的肩井穴点至仓掌背的章门穴,虽然没有点实,但在这片刻之间,文逸凡手少阳经脉的二十七个穴道,都已受到他的攻击。
 

  两大点穴高手各显神通,双方都是一沾即退,一点即收,移步换形,瞬息百变,文逸凡的一套“草书笔法”使完,丝毫也占不到便宜,虎口已是隐隐发麻。文逸凡暗暗吃惊,心里想道:“原来那次的较量,敢情他还是未尽全力的?”
 

  檀羽冲经过一场恶斗,而且还抱着个人,文逸凡战他不下,不由得面露惭色,自愧不如。
 

  柳元甲道:“对付金国的奸细,可无须跟他讲什么江湖规矩!”一掌护胸,骈指如戟,猱身而上,加入战团。
 

  檀羽冲哼了一声,说道:“文大侠,你还有没有武功高强的朋友,叫他们一起来吧!反正今日我是死了!不如让我多会几位江南的侠义道,我亦可死而无憾!”
 

  文逸凡面上一红,便想退出圈子,柳元甲道:“逢尧舜,讲揖让,遇桀纣,动刀兵。文大侠,你因何事而来,难道要放过这金国奸细么?”
 

  文逸凡一想不错,于是退而复上,继续和柳元甲联手,合斗檀羽冲。
 

  檀羽冲把生死置之度外,把暖玉箫舞得风雨不透,转眼化作一团绿色的光华,居然在两大高手围攻之下,有攻有守。
 

  柳元甲刚才与他单打独斗,也还可以稍占点上风,现在与文逸凡联手斗他,反而给檀羽冲占了优势。不由得好生诧异:“难道他刚才是故意隐藏实力?”想法跟文逸凡一样。
 

  他们这一猜测,只能说是对了四分之一。
 

  檀羽冲与文逸凡在西湖那一战,的确是未尽全力的,但当时文逸凡也未尽全力,倘若双方都尽全力的话,檀羽冲也只能稍胜一筹而已,决计抵御不了文逸凡这样的两个武功高手。至于刚才密室中和柳元甲的交手,则檀羽冲早已经是出了全力的。那么他怎的又能以一敌二了。这是因为一个人到了危急的关头,身体的潜能在不知不觉之间发挥得淋漓尽致之故。不过“潜能”也不是“无限”的,发挥到了极点,虽可远胜平时,却不能扭转根本形势。
 

  过了数十招,檀羽冲渐感不支,他抱着的钟秀灵忽然发出呻吟,好像梦呓一般喃喃自语道:“大哥哥,大哥哥,你别理我,让我去见爷爷,去见爷爷!”
 

  显然她是在掌风激荡中,被惊醒了的。文逸凡的笔法神妙非凡,尽管他每一笔都是向着檀羽冲的要害“招呼”,笔尖却似长着眼睛,总是恰到好处的避免触及钟灵秀。但柳元甲却是毫无顾忌的,此时他忽掌忽指,指法固然在寻瑕找隙,掌力也加强到了八九分了,他的劈空掌力在三丈之外便可伤人,何况是近身搏斗?
 

  钟灵秀之所以没有受伤,那是全靠檀羽冲为她掩护得宜之故。檀羽冲的潜力发挥到了极点,是可抵消柳元甲的劈空掌力。
 

  但此时他渐感不支,却是没有把握令钟灵秀不被波及了。他听得钟灵秀的呻吟,不由得心头一震,暗自思量:她的爷爷都已受我连累死了,我还能让她也陪我死么。他心里明白,只要时间稍长,他和钟灵秀恐怕就要同归于尽了。
 

  文逸凡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叹了口气道:“檀羽冲,你还不肯投降吗?你死了不打紧,连累了这小姑娘,你于心何安。”
 

  也不知道钟灵秀是否已经清醒过来,忽地叫道:“大哥哥不要投降,这是爷爷说的!”
 

  檀羽冲的傲气与郁气并发,朗声吟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
 

  玉箫横挥,一个旋风急舞,绿光暴涨,把柳元甲和文逸凡都逼开了。他心头激愤亦已到了极点,把残余的潜力都逼了出来!
 

  圈子外面又有喧哗传来,同时有人跑进跑出。檀羽冲全神应敌,对周围一切,已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文逸凡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却是既看见又听见了。他用传音入密的功夫缓缓说道:“我和柳庄主正在捉拿奸细,你们在外面布防吧,用不着进来了。”
 

  原来在外面喧哗的乃是跟他一起来的那班侠义道,这班人迟迟不见他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千柳庄的人又不许他们拥来,故而发生吵闹。剧斗中檀羽冲忽觉喉咙间又有股甜意,鲜血冒上喉头,虽然他立即把这口鲜血咽了下去,但嘴角已是沁出血丝了。
 

  文逸凡喝道:“檀羽冲,你还不投降,当真要和这小姑娘一起死么?”就在此际,忽听得银铃似的娇笑声,玉面妖狐赫连清波走出来了!
 

  柳元甲吃了一惊,失声叫道:“格格──呃,呃,你出来做什么?”他一时情急,几乎把“格格”两个字说了出来。蓦地一省,有文逸凡在他旁边,如何可以暴露赫连清波的身份,只好用含糊不清的喉音,把“格格”念成“呃呃”。
 

  “呃呃”是好像“咳咳”“唉唉”一类用来加强语气的声音,许多人在说出正文前,习惯用这类“助语词”的。赫连清波说道:“柳庄主,你叫我什么?”
 

  千柳庄的管家上前说道:“格格,不用你老人家费心了,有我们的庄主和文大侠联手,你所要捉拿的钦犯是决计跑不了的!”他只知奉承“格格”,一时间了没想到要在文逸凡的面前知所避忌。
 

  文逸凡果然大吃一惊,说道:“什么,她就是绰号玉面妖狐的那个金国格格吗?”
 

  赫连清波噗哧笑道:“文大侠,你是柳庄主的朋友,你和他联手帮我的忙,怎么反而骂起我来呢?”
 

  文逸凡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元甲道:“文大侠,先把这奸细拿下,我再和你解释。”
 

  文逸凡一想不错,于是继续用“石鼓文”的笔法,加重力道,点檀羽冲大穴。
 

  文逸凡还只是想点中檀羽冲的穴道而已,柳元甲则已起了杀机,要把檀羽冲杀掉灭口了。他的掌力还是把留作防身的那一份力道也使了出来。
 

  赫连清波忽道:“柳庄主,我要你们活擒他,怎么你竟是要杀他呢?好,你没本领拿他,我只好自己出手了。”
 

  说到“出手”二字,立即把手一扬,只听得“乓”的一声,一颗弹丸在空中爆炸,弹丸虽小,烟雾却快速弥漫,转眼间在这园子里已是只能看见幢幢的黑影了。这烟雾还有一样古怪,它是带着淡淡的幽香的,闻到香味的人,练有内功的还勉强可以支持,未练过内功的则是在片刻之间,便都晕了过去。
 

  柳元甲和文逸凡的功力是可以抵制“香雾弹”散发出来的迷香的,但这个大出他们意料之外的变化突如其来,他们可不能不防檀羽冲乘机偷袭,这刹那间,他们不约而同的都是先顾自身,浓烟迅速地笼罩下来,把檀羽冲的身形淹没了。
 

  檀羽冲也不怕香雾弹,只怕钟灵秀中毒,好在他有一颗天山雪莲泡制的“碧灵丹”,忙把这颗碧灵丹纳入钟灵秀口中,觅路便逃。
 

  柳元甲这个花园倚山修建,占地甚广,在烟雾迷漫中,檀羽冲也不知哪里才是出路,忽听得有人在他身边轻轻说道:“跟我来!”正是赫连清波的声音。
 

  柳元甲此时也在对文逸凡道:“文大侠,这你可该明白了吧,玉面妖狐和檀羽冲本来就是老相好,她是来向我讨人的。我因在此地隐居,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只好与她虚与委蛇。唉,但现在已经闹翻,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文逸凡半信半疑,说道:“要是你不能在此地安居,可以搬到临安来。目前最紧要的事情是不能让奸细逃走!”
 

  当下发出一声长啸,这是他和在外布防的侠义道约好的讯号,外面的人听得啸声就知是有敌方的人逃出来的。与此同时,他和柳元甲也用劈空掌来扫荡烟雾。
 

  哪知这香雾弹乃是天下最厉害的迷香,文逸凡发声长啸,吸入了大量迷香,登时头晕脑胀,摇摇欲坠,劈空掌力亦已为之大减,只能把眼前的烟雾拨开了。
 

  柳元甲比较好些,但他开口说话,吸进不少迷香,也是不大好受。他暗自思量:“玉面妖狐救走檀羽冲,我虽然可以向完颜王爷告她的状,她只不过是个干格格,不怕斗不过她,但事情总是预留退步,目前王爷还是要利用她的,小王爷对她也还是未肯死心,我若把事情做得太绝,对我也未必真有好处。”如此一想,他也故意装作中了毒的模样,放弃追踪了。
 

  赫连清波是千柳庄的常客,熟悉道路,檀羽冲跟着她走,不久,就走出了园门。
 

  哪知一出园门,只见那一班跟着文逸凡来的侠义道已经严阵以待。常州老武师孙仲是头头之一,喝道:“大家准备暗器,‘招呼’这对狗男女,我数到三声,他们若不跪地投降,大伙儿就发暗器吧!”
 

  檀羽冲看见临安丐帮的副舵主崔浩也在这班人中间,叫道:“崔大哥,请你们听我说明真相如何?”
 

  崔浩那次险伤在南山虎手下,幸亏得到檀羽冲救他性命,便道:“孙老前辈,文大侠还没有出来,不如等他出来,咱们再行论处不迟,目前倒不妨听听他的解释。”
 

  有个守园门的庄丁因为距离较远,未被“香雾”波及,此时正从里面逃出来,叫道:“文大侠已经遇害了,你们提防这妖女的暗器,她有──”
 

  崔浩大吃一惊,不待那个庄丁把话说完,便即陡地跳起来喝道:“真的?”
 

  那庄丁本来是要提醒他们提防玉面妖狐的暗器的,被崔浩的神态所慑,耳鼓也给他的喝声震得嗡嗡作响,不觉一窒。
 

  孙仲怒道:“到了如今,你还相信这奸细吗?大伙儿准备,一、二──”
 

  他的“三”字还未曾叫出来,“大伙儿”的暗器未发,赫连清波的暗器已是先发了。
 

  “蓬”的一声,火光耀闪,烟雾迷漫,烟雾之中还有许多金色的光芒闪烁。原来她这次发出的暗器名为“毒雾金针烈焰弹”,比“香雾弹”更加厉害。那些金色光芒乃是细如牛毛的梅花针。
 

  这班侠义道内功深厚的不多,只听得“卜通”、“卜通”的倒地声与“哎哟”“哎哟”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有的中毒昏迷,有的被梅花针刺伤,十多个江南好汉,伤了一半以上。虽然还有许多暗器在这刹那间发了出来,但在烟雾弥漫中失了准头,哪里还能打得中赫连清波和檀羽冲?纵有射到他们身边的暗器,也给他们轻而易举的拨落了。
 

  赫连清波仍然是走在前头带路,不过片刻,他们又回到了金国的占领区了。
 

  檀羽冲虽然已经脱险,心头可是一点也不轻松。他的耳朵好像听得见那些人的怒骂和惨叫!
 

  “这次伤的比上次更多,我这个金国奸细的嫌疑恐怕更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想。
 

  赫连清波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冷冷说道:“你又在嫌我的手段太过毒辣是不是?嘿嘿,若不是我和这等毒辣的手段,你和你怀中的这小姑娘恐怕都要变成刺猬了!”
 

  檀羽冲不作声。
 

  赫连清波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好,你要骂我就尽管骂吧,我让你骂个痛快!”
 

  檀羽冲忽道:“你别说了,我把我这条性命还给你!”
 

  赫连清波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檀羽冲说道:“我这条性命是你替我捡回来的,按照江湖规矩,我是应该任由你来处置了。”
 

  赫连清波道:“这么说,你是愿意跟我回京了?因为我并不是想要你的性命。”
 

  她的目光射到檀羽冲面上,但见檀羽冲的面上毫无表情。
 

  檀羽冲淡淡说道:“我的性命都是你的,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何须问我愿不愿意?”
 

  赫连清波道:“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的好。”
 

  檀羽冲冷笑道:“我知道,你和柳元甲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赫连清波道:“那你就应该知道我并不是存心害你?”
 

  檀羽冲道:“不错,你是不许柳元甲害我,你只不过是要他废掉我的武功。但可惜那杯可以废掉武功的毒酒已经给宝大娘泼掉了,你现在是不是要我自行废掉武功,你才能放心收我做你的仆人?”
 

  赫连清波花容失色,半晌,颓然道:“我本来可以和你解释的,但想不到你对我的误会竟是如此之深,多说也无益了。好,你走吧。”
 

  这一下倒是颇出檀羽冲意料之外,他望了赫连清波一眼,说道:“你已经和柳元甲闹翻,你放了我,怎样回去向王爷交代?”
 

  赫连清波道:“这就是我的事了,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檀羽冲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可得把话说个明白,你今日救了我的性命,我会报答你的,但我却不能让你利用。”
 

  赫连清波道:“我不要你的报答,你也无须给我报答。去年在归云庄,你也曾经救过我一条性命的,如今我只不过是还了这笔账而已。如果你还有顾虑,我可以重复你的一句老话,让你安心。”
 

  檀羽冲怔了一怔道:“什么老话?”
 

  赫连清波道:“从今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这是表示决绝之意的,弦外之音即是,你要和我一刀两断,我就和你一刀两断,你可以不必顾虑我会利用你了。
 

  檀羽冲呆了一呆,目送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中竟有一点怅惆之感。
 

  赫连清波忽然回过头来,道:“我几乎忘记了一件事情,我知道你有碧灵丹,可以保全这小姑娘的性命,但有了我这枚解药,功效可以更好一些,而且可以永绝后患。”
 

  说罢,拿了一枚解药给檀羽冲。
 

  四目相交,两人都不禁颇多感触。檀羽冲避开她的目光,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赫连清波道:“咦,你的面色好像有点不对,是受伤了吧?”
 

  檀羽冲道:“没什么,多谢你的关心,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赫连清波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样散了也好。你自己多加保重吧。”
 

  檀羽冲目送赫连清波的背影渐行渐远,这回她是真的走了。他只觉胸中郁闷,难以言宣,好像连气也透不过来。
 

  檀羽冲心里想道:“是啊,我也该走了,但天地虽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地?”
 

  赫连清波已经走了,他抱着钟灵秀惘惘前行,不禁百感交集。不错,赫连清波如今已是站在和他敌对的地位,但他们毕竟曾经是朋友。
 

  他初懂人事,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如今是连最后一个“朋友”也失去了。
 

  他来到江南,本来是想结交朋友的,哪想得到会弄成这个局面,江南的侠义道不是把他当作朋友,而是把他当作敌人了。
 

  他想起了母亲的遗志,真是欲哭无泪。“娘亲一生的心愿,就是盼望宋金两国修好,永绝干戈。但在我今天的处境,又怎能完成娘亲的心愿呢?”
 

  迷茫中他的耳边响起了母亲临终的吩咐:“儿啊,你要记着,你的爹爹是金国人,你的娘亲是宋国人,你要做出一番事业,让金宋两国的百姓如同一家。”
 

  迷茫中他又好像看见文逸凡指着骂他:“奸细,奸细,你这个金国的奸细!”好像看见了伤在他手下的江南侠义道对他怒目而视。
 

  迷茫中,他听见了钟灵秀发出一声呻吟,这才瞿然一省,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这个义妹可不能让他再失去了。钟灵秀还没有醒来,他给她把了把脉,脉搏正常,他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当下把赫连清波交给他的那颗解药,纳入钟灵秀口中,心中苦笑道:“从今之后,恐怕也只有这个义妹陪伴我了。但我还能够连累她吗?”
 

  他抱着钟灵秀继续前行,胸口郁闷越来越甚。他是在山上朝北走的,山路崎岖,他抱着个人,很感吃力,有次还险些摔倒。他不禁心头一凛:“我怎的这么不济事?”试一运气,只觉丹田隐隐作痛,他明白了,他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原来他在力敌柳元甲,文逸凡两大高手之时,真力耗损过甚,当时强行逆运真气,把体内的潜力都“压榨”出来,如今正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我不能倒下去。”檀羽冲在心里自己对自己说道:“我倒下去不打紧,秀妹可没人照顾了。”
 

  他继续前行,但手中抱着的钟灵秀却好像是越来越沉重了,她那娇小的身躯,顶多也不过是七八十斤吧,此时竟好像变成了千斤巨石,这“沉重”的负荷,令得檀羽冲举步维艰了。忽地双腿一软,他不由自已的屁股着地,这还是他恐防摔坏了钟灵秀,竭力支撑,这才能够维持“坐”的姿态,不至于变作滚地葫芦的。
 

  不知是否因为了震荡,还是因为药力已经见效的缘故,钟灵秀“嘤”的一声,醒过来了。
 

  她好像是从恶梦中醒过来,张开眼睛,一派茫然的望着檀羽冲,说道:“大哥哥,我是在做梦吧?我这个梦好可怕呀!那么多的死人,那么多的血!咦,大哥哥,你怎么也是满身血污?爷爷呢?小柱子呢?宝大娘呢?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檀羽冲腹如刀绞,忍着悲痛道:“秀妹,你听我说,这不是梦,这是事实,你要接受这个事实,你的爷爷死了,小柱子死了,宝大娘也死了,你要哭就哭吧,但你要坚强地活下去!”
 

  钟灵秀呆了,但她亦已逐渐从“梦”中醒过来了,在千柳庄接二连三发生的那些惨剧,一幕幕令她惊心动魄的场景,一下子全都涌现她的脑海了。
 

  她呆呆的看着檀羽冲,哭不出来。
 

  檀羽冲道:“秀妹,我比你更小的年纪,就失掉了所有的亲人,我知道你心里的难过。唉,这都怪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钟灵秀忽地扑在檀羽冲身上,说道:“不,大哥哥,别这样说!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她终于哭出来了。
 

  檀羽冲轻轻抚摸她道:“秀妹,你痛痛快快哭一场吧,但我要你坚强的活下去。”
 

  钟灵秀哭着说道:“大哥哥,你不必担心我,你的遭遇比我更惨,但你也倔强的活下来了。我会拿你当作榜样的,大哥哥,你的伤怎么样?”
 

  檀羽冲像哄孩子一样对她说道:“我的伤不打紧,秀妹,你收了眼泪,试一试能不能够走路,我送你回临安去好不好?”
 

  钟灵秀吃一惊道:“你要和我回临安你不怕那些人──”
 

  檀羽冲微笑道:“只要你能够平安回到家中,什么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我都不怕!”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受了重伤,更不是不知道一回临安就等于是把自己送入虎口。但正因他已知道命不久矣,他要在自己的有生之日把这个义妹妥为安置,他欠下她的恩情实在是太多了。
 

  他准备继续用逆运真气的法子,令自己可以恢复几分功力,这样就可以把钟灵秀送回临安了。
 

  虽然这样做也会加速他的死亡,但反正是死,又何须计较是早是迟?
 

  钟灵秀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抬起眼睛望他,半晌说道:“大哥哥,你嫌我是累赘吗?”
 

  檀羽冲道:“当然不是,但你知道,我是金国人,你是不能远离本土,跟着我在异国流浪呀!”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不是说过吗?你是半个汉人。”
 

  檀羽冲叹道:“但汉人已经是把我当作敌人了,我要做半个汉人也做不成了,即使我要──我也只能回到金国去了。”他心里想的本是:“即使我要死,我也只能回到金国去死。”蓦地想起可不能令钟灵秀再受刺激,这才把一个“死”字咽了下去。
 

  钟灵秀道:“大哥哥,我不管你是金人还是汉人,我只知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上哪儿,我就跟你上哪儿。”
 

  檀羽冲道:“秀妹,你听我说──”
 

  钟灵秀道:“我不听!你要我回临安做什么?我和你一样,也是已经没有家了!”
 

  檀羽冲道:“但临安──”
 

  钟灵秀道:“我在临安还有什么?爷爷死了,小柱子死了,宝大娘死了,临安我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了!”
 

  她说得十分激动,忍不住又是珠泪盈眶。
 

  檀羽冲道:“但临安还有文大侠,还有丐帮的崔浩,他们都是你爷爷的朋友,对啦,我还记得,你不是叫他们做叔叔的吗?”
 

  钟灵秀道:“不,我不再叫他们叔叔,他们都是要害你的人,那个文大侠眼看我的爷爷惨死,他还要跟爷爷的仇人联手来杀你,他们也都不是我爷爷的朋友了!唉!大哥哥,咱们都是别无亲人了的,你怎么忍心还叫我跟你分开?”
 

  檀羽冲听她说得真挚,不由得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悲伤,他不忍把自己已受了重伤,只怕命不久长的事实告诉钟灵秀,当下忍着眼泪说道:“好吧,你既然愿意跟我,那就走吧!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想起娘亲的心愿自己已是无法替她完成了,自己想要结交的江南侠义道都已变作“仇人”了,正如钟灵秀说的那样,如今他只有一个小姑娘愿意陪他了。
 

  思念及此,不禁悲从衷来,难以断绝,放声歌道: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突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檀羽冲已是再也支持不住,倒下去了!
 

  钟灵秀这一惊非同小可,抱着檀羽冲的身子摇了摇,叫道:“大哥哥,你别吓我,你醒醒,你醒醒呀!”
 

  檀羽冲没有给她摇醒,他的眼睛也闭上了,不过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
 

  但他虽然尚未气绝,钟灵秀却已是束手无策了。她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本身还是需要别人照顾的,有什么办法救活檀羽冲呢?难道眼睁睁的就看着他死亡?
 

  她抱着檀羽冲哭道:“大哥哥,你可不能抛下我,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忽地只见一条人影,飞快跑来,转瞬到了她的面前。
 

  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玉面妖狐赫连清波。
 

  原来她早已看出檀羽冲受了重伤,正因为她放心不下,这才去而复回。
 

  “你的大哥还没死,你走开,让我瞧瞧他伤得怎样?”赫连清波说道。
 

  钟灵秀拔出短剑,拦在檀羽冲前面,喝道:“不许你抢走我的大哥哥!”
 

  赫连清波微笑道:“小姑娘,你对你的大哥哥倒是忠心得很呀!不过,我不是来害你的大哥哥,我是他的朋友。”
 

  钟灵秀道:“我认得你,你是玉面狐狸,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你害我大哥哥害得还不够惨吗?亏你还有脸皮说是他的朋友?”
 

  赫连清波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他的确是已经和我绝交,不再把我当作朋友了。”
 

  “我不怪你骂我,但你保得住你大哥哥的性命吗?”赫连清波冷冷的问钟灵秀。
 

  钟灵秀心中一动,双眼望着她道:“你能够救活他?”
 

  赫连清波道:“我没有把握,不过,最少我要比你多一点把握。小姑娘,你已经为你的大哥哥尽了心力了,你走吧!”
 

  钟灵秀握紧手中短剑,喝道:“你给我滚开,我才不相信你的花言巧语呢,你不过是想抢走我的大哥哥罢了,我告诉你,我宁愿和我的大哥哥一起死掉,也不愿意他不死不活的落在他的仇人的手里!”
 

  赫连清波见她那副坚决的神气,噗嗤一笑,说道:“我偏不滚开,你怎么样?你保护得了你的大哥哥吗?”
 

  钟灵秀道:“我知道打不过你,但有我在他身边,你可休想碰他一下,除非你先把我杀掉!”
 

  赫连清波道:“我不杀你,我也不要抢走你的大哥哥,我非但不要你的东西,我还有东西要送给你呢!”
 

  钟灵秀喝道:“谁要你的东西,你给我──”一个“滚”字未曾出口,赫连清波已是上来夺她的剑了。钟灵秀“唰”的一剑刺出,赫连清波道:“小姑娘的剑法倒是不差,不过,只凭你这点本领,可还保护不了你的大哥哥!”口中说话,手底丝毫不缓,一个穿刀进掌,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就夺了钟灵秀的短剑,随即点了她的穴道。
 

  赫连清波扔下短剑,走过去坐在檀羽冲身边,把躺在地上的檀羽冲的上半身扳起来,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膝盖,一面替他把脉,一面仔细察看他的伤势,钟灵秀被点了穴道,身子不能动弹,口也不能说话,只能双眼满含怒意的盯着赫连清波。
 

  赫连清波把一颗药丸纳入檀羽冲口中,说道:“小姑娘,你哥哥所受的内伤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的多,现在我给他服下的是一颗大内珍藏的小还丹,这丹药有去瘀生新,培元固本之效,在治内伤方面,和少林寺秘制的小还丹是不相上下的。但是否能够保全你大哥哥的性命,可还要看他的运气。第一,不能让他意气消沉,第二,还得有个人悉心调护他。两者俱备,或者可以令他渐渐好起来。否则,只是能让他拖延一些时日罢了。小姑娘,我说的话,你应该听得懂吧?”
 

  钟灵秀当然是听得懂的,这番话的意思无非是说,檀羽冲需要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守在他的身边,给他鼓励,为他护理而已,这个人不用说就是赫连清波自己了。
 

  钟灵秀口里说不出话,心里已是在骂道:“说来说去,不过是要抢走我的大哥哥罢了。真不要脸,你这妖狐把我的大哥哥害成这样,居然还敢以他的红颜知己自居。哼,我的性命已经操在你的手上,你何不把我一起杀了更为干脆?”
 

  是啊!她是已经给赫连清波点了穴道的,赫连清波大可为所欲为,为何不杀掉她呢?为何还要找寻藉口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呢?
 

  她随即想到:“是了,她怕杀了我,即使她能够救得活大哥哥,大哥哥也决计不会原谅她。她找藉口来哄我,那也是为了她自己于心有愧吧?”
 

  她正在心里骂赫连清波,只见赫连清波已经把檀羽冲轻轻放下来,走到自己的面前了。
 

  赫连清波走到她的面前,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她,她也瞪着双眼盯着赫连清波,她骂不出声,只能用眼睛表示她的敌意。
 

  赫连清波“噗嗤”一笑,道:“小妹妹,你的心里是在恼我,恨我对不对?嘿嘿,你越恼我,我越高兴?”
 

  她好像越说越高兴,忽然伸出手来,向钟灵秀的面庞慢慢贴近。钟灵秀气得双眼翻白,心里叫道:“最好你一掌打死我,我可不能让你侮辱!”
 

  她以为这个“玉面妖狐”还有什么“好事”做出来,恐怕最少也要打她两下耳光了。
 

  哪知赫连清波只是在她的粉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接着又笑道:“真是我见犹怜,檀羽冲有你这样一个好妹妹,那也是他的福气。嘿嘿,我知道你恼我恨我,是怕我抢走了你的大哥哥,我早已说过我不会抢你的任何东西的,你这傻姑娘怎么还呷我的干醋!”
 

  钟灵秀说不出话,但自己也感觉得到,脸上好像有点发烧了。她在骂赫连清波“乱嚼舌头”,只不过──她自己也分辨不出,她这样恼恨“玉面妖狐”究竟是不是含有一点妒忌的成分?
 

  赫连清波说道:“你的大哥哥受了重伤,我本来是放心不下的。但如今我则是放心把他交给你了。”
 

  这几句话倒是大出钟灵秀意料之外了。
 

  难道这玉面妖狐并不是如猜想那样,以檀羽冲的红颜知己自居,而是认为她才是么?
 

  她心念未已,只听得赫连清波又在笑道:“你怕我也好,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我答应了要给你的东西还是要给你的。”
 

  她拿出一个锦盒,放在钟灵秀的脚下,说道:“盒子里是一支千年的老山人参,要不要随你。不过,你的大哥哥恐怕要过许多天才能够自己吃东西,倘若没有这支人参就保不了他的性命。这支人参其实是送给他的。但他现在尚没知觉,所以只能给你。要不要也只能由你代他决定。”
 

  跟着她又拿出一面腰牌,放在锦盒旁边,说道:“这面腰牌也是给你大哥哥的,由你替他保管。路上倘若碰上公差查问,你可以把这面腰牌拿给他们看,他们就不会找你麻烦了。你若有所需,他们还会供应你呢。因为这面腰牌是可以证明你大哥哥是在王府当差的。王府的出差人员是有限期的,你可以说你的大哥哥是请假回家探亲,不幸在家中生了病,为怕误了期限,你这个做小妹妹的只能护送他回京。当然,就只是举个例而已,以你这样聪明,怎样编造说辞,本来是用不着我教你的。好了,我要说的都已说了,我也要走了。嘿嘿,小妹妹,你还在恼我不?你恼我也不打紧,只求你悉心看护你的大哥哥。其实,这也不用我嘱咐你的了,我把他交给你,我是可以完全放心走了!”
 

  赫连清波带着笑替钟灵秀解开穴道,转过身,飘然而去。很快,连影子也不见了,只有笑声还在远处隐隐传来,唉,她的笑声怎的好像充满着无可奈何的凄凉意味。
 

  穴道解开,钟灵秀是已经可以活动了,但不知怎的,她还在发呆。
 

  刚才她还是满肚皮的气,恨不得把玉面妖狐骂得痛快淋漓的,现在她可以骂出声了,可是她又不想骂了。
 

  不知怎的,她倒是好像有点同情起“玉面妖狐”来了。
 

  她首先走过去看她的“大哥哥”,檀羽冲仍在昏迷,不过心脏的跳动已是不像刚才那样微弱了。
 

  但虽然如此,檀羽冲的伤势之重也还是令得她忐忑不安的。赫连清波那两句话还留在她的耳边:“你的大哥哥是否能够保全性命,这还要看他的运气!”
 

  她在一日之间尽失亲人,本来是指望依靠“大哥哥”的,想不到现在却是易位而处,必须由她来照料“大哥哥”了。她能够挑得起这副担子吗?有感于造化弄人,她不禁心头苦笑了:“那玉面妖狐倒是说得不错,今后我只能求老天爷保佑我的运气好了。”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幸亏”命运安排她担当这件大事,令她无暇去悲痛了。否则以她小小的年纪,又怎受得起这突如其来的,一日之间尽失亲人的大打击?
 

  檀羽冲的心脏还在跳动,但仍是气若游丝,当务之急,必需让他这微弱的生命能够延续下去。
 

  她拾起赫连清波留下来的锦盒,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支粗如儿臂的人参。
 

  她想起了那杯毒酒,那杯被宝大娘泼了的毒酒。那杯毒酒不也正是玉面妖狐要柳元甲拿来害她大哥哥的吗?
 

  宝大娘宁死也不敢让檀羽冲喝那杯毒酒,她敢不敢冒风险让“大哥哥”吃这“妖狐”的东西呢?
 

  她虽然见过人参,知道人参的形状,但也只是见过而已,说不上有什么“认识”的。
 

  焉知这不是一支只不过形状和人参相似的毒菜?不错,玉面妖狐倘若要害她的“大哥哥”的话,刚才只需“举手之劳”,就可以把她的“大哥哥”害了,何须使用毒菜?但她想起了玉面妖狐那句话:“你越恼我,我越开心!”她的心里却是不禁有所疑惧了。
 

  “会不会是她要假手于我来害大哥哥呢?刚才我丝毫也不掩饰我对她的仇视,她若是用这个手段来报复我对她的仇视,那才是最狠毒的报复呢!”
 

  刚才的情景重现脑海,她仔细回忆玉面妖狐的一言一动,她面对自己时那无可奈何的笑容,她临走时那黯然的轻叹……
 

  “小妹妹,我是放心把他交给你了!”
 

  这不也正是玉面妖狐临走时对她说过的话?玉面妖狐可以相信她,她为什么不敢相信玉面妖狐?难道真的如玉面妖狐所说,在她对玉面妖狐的仇视之中也会有“妒忌”的成分,虽然这两个字她压根儿就没想过。
 

  她终于作出了决定。
 

  她不懂得分辨人参的真假,但有一样她是懂得的。她是女人,玉面妖狐也是女人,她懂得分辨另一个女人感情的真假。
 

  她的眼前幻出玉面妖狐的影子,玉面妖狐好像还在注视着她,带着那副无可奈何的笑容,她的疑惧也好像给这笑容溶化了。
 

  “玉面妖狐或者是个坏女人,但她决计不会害我的大哥哥!”
 

  她终于相信玉面妖狐了。
 

  但檀羽冲脸部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没有知觉,当然也不会咀嚼,他怎么能够吃人参呢?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可有点令她难为情的。
 

  但她可不能不顾大哥哥的性命啊,她在心里自己对自己说道:“我不是叫他做大哥吗?我叫他做大哥哥,就应该当他是亲哥哥一样。我还要避什么嫌呢?”
 

  为了保全大哥哥的性命,难为情的事也要做了。
 

  她用短剑削下一段人参,先把人参放在自己的口中嚼烂,再撬开檀羽冲的嘴巴,好像母亲把嚼烂的饭团喂给自己的孩子一样,喂给她的大哥哥咽下。
 

  “假如这不是人参,是毒药的话,那就让我和大哥哥一起死吧!”她想。
 

  过了半枝香时刻,她没有死,精神反而似乎好起来了。她明白这是人参的功效,不觉倒是对自己刚才的瞎猜疑感到惭愧了。
 

  檀羽冲呼吸的气息也好像比刚才粗壮一些,像是在酣睡之中,睡得更安稳了。
 

  她试伸拳踢腿,觉得自己的气力虽然未能恢复如初,但背一个人走路大概是可以了。
 

  这个地方离金国的边关不远,既然能够走路,当然是越早离开越好,离开得越远越好!
 

  她看一看玉面妖狐放在地上的那面腰牌,这是完颜王府的腰牌,带上这个腰牌,就可以证明是在王府当差的身份。
 

  对这面腰牌她也是有着复杂的心情的,要她所敬爱的大哥哥冒充王府的奴才,这种事令她一想起来就感到屈辱。
 

  但这面腰牌却又是可以当作护身符的,有什么事情比保得大哥哥的平安更紧要呢?
 

  她心中苦笑,终于也把那面腰牌藏在身上。
 

  她抱起檀羽冲,也不知该走向何方,只能盲无目的的向山上走。
 

  钟灵秀心想且找个没人的所在,把大哥哥安顿下来再说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离开边关越远越好。
 

  也幸亏她在把人参嚼烂喂给檀羽冲吃的时候,自己也“略有得益”,这才有精神可以支撑得住。但她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又是在一场剧战兼且受了极大的刺激之后,抱着一个大人走路,走了一程,渐渐也觉得疲惫不堪了。
 

  忽听得有人“咦”了一声,说道:“哪里来的小姑娘?”
 

  只见山坳处转出一个人来,穿着竟是金国军官的服饰。
 

  这军官走到她的眼前,睁大眼睛看她,笑道:“哈,还是一个标致的大姑娘呢!这人是谁,你抱着他?是你的情郎还是你的丈夫?”
 

  钟灵秀忍着气道:“胡说八道,他是我的哥哥。”
 

  那军官道:“是你的哥哥吗?我还以为是你的丈夫呢?这么说,你还是黄花闺女了!”咧开满嘴黄牙,笑嘻嘻的竟然捏了她的脸颊一下。
 

  钟灵秀板着脸道:“你知道我的哥哥是谁?”
 

  那军官笑道:“是天王老子吗?”
 

  钟灵秀道:“也不是天王老子,不过,或者他的官职比你高些,你看这面腰牌。”
 

  俗语说“宰相家人七品官”,何况是王府人员。而完颜长之可是金国权势最大的王爷!从完颜王府出来的人,即使是边关总兵也要奉承他的。这个军官,不过是个小小的佐领,最小要连升几级,才能达到总兵的地位。
 

  军官看了腰牌大吃一惊,说道:“你的哥哥是在完颜王府当差的?”
 

  钟灵秀道:“你以为这面腰牌是假的吗?”
 

  这个军官是从边关出差回来的,他在边关曾经不止一次见过完颜王府的腰牌,当然一看就知道是真的了。
 

  军官心里还是不能无疑,说道:“小姑娘,听你的口音,似乎是江南人?”
 

  钟灵秀知道他的心思,说道:“不错,我们兄妹是家在江南的,但江南人氏,难道就不能到王府当差吗?”完颜长之的手下,奇材显能之士甚多,汉蒙回藏,各个地方的人都有。
 

  那军官道:“令兄好像不省人事的样子,为了何因?”
 

  钟灵秀说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刹时之祸福,我也想不到他突然在途中患病。”
 

  那军官道:“令兄这次南归,是为了公事还是为了私事?”
 

  钟灵秀道:“哦,你在审问我吗?”
 

  那军官道:“不敢。我们都是为王爷效力的,我只是想帮令兄的忙而已。比如说,他的公事假如还没有办妥的话。”
 

  钟灵秀道:“私事呢?”
 

  那军官道:“当然可以同样帮忙。”
 

  钟灵秀喜道:“我正需要有人帮我的忙,你既肯帮忙,又是自己人,那我也不妨告诉你了。实不相瞒,哥哥这次回来,乃是假公济私。”
 

  那军官道:“哦,什么叫做假公济私,你可以说得清楚一点吗?”
 

  钟灵秀道:“他是奉了王爷之命去千柳庄的。我家在矢集镇,离千柳庄不过一天路程。他拜会了柳庄主,就乘机回家探亲。为了期限,他只能在家住两天,我一来舍不得离开哥哥,二来自己也想到燕京去开开眼界,于是求哥哥带我一同回京。”
 

  这个军官虽然职位低微,但却是边关总兵的卫士出身的,因此也稍微知道一些柳元甲和完颜王爷的关系。闻言暗自吃惊:“王爷放心把这种差事交给他,可见他是很得王爷重用的了。幸亏我刚才对这小姑娘还不是怎么放肆。如今他们正在难中,我帮了他们的忙,这倒是一桩本小利大的生意哪!”
 

  那军官续想:“只要他的哥哥将来在王爷面前替我说两句好话,我这一声就受用不尽了。”
 

  主意打定,随即笑道:“小姑娘,你的气力虽然不小,但总不能抱着哥哥走到京城吧?”
 

  钟灵秀道:“是呀,我正为此忧心呢。我吃奶的气力都使出来了,现在可真是走不动啦。”
 

  军官道:“请把令兄放下来,让我先瞧一瞧。我身上带有行军散,如果是普通的病,一服就好。”
 

  钟灵秀已经累得不堪,心想谅他也不敢害她的大哥哥,依言便把檀羽冲放下。
 

  这军官虽然不懂医道,但是病是伤,他还是看得出来的。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说道:“令兄好像是受了严重的内伤呢,你不知道吗?”
 

  军官说了这话,一双眼睛,直望着钟灵秀。
 

  钟灵秀知道他起了疑心,不慌不忙的说道:“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我既然需要你的帮忙,也只能说给你听了。唉,说起来可真是有损我哥哥的威名,他是被一个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子打伤的。”
 

  能够在完颜王府当差的人,武功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的,军官闻言不禁又吃一惊,说道:“是什么样的女子,令兄可知道她的来历?他是怎样受的伤,想必也曾对你说过吧?”
 

  钟灵秀道:“哥哥说这妖女可真是有点古怪,她并不是女道士,手里却拿着一根拂尘。那天哥哥从千柳庄出来,被她的拂尘轻轻的拂了一下。当时还以为偶然碰上,并不在意,哪知一回到家中,就觉得有点不舒服了。我陪他上京,也是想他在途中有个照料的。离家的时候他能够走路的,没想到走了两天,内伤方始发作,一发作就这么严重!”
 

  那军官呆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我听家人说过,只有内功练到可以摘叶飞花,伤人立死的地步的武学高手,才能伤人于不知不觉之间,令身受者的内伤在几天之后方始发作。一个年轻姑娘,怎能有这样大的本领?对了,一定是那个魔女!”
 

  钟灵秀本来就是要引导他想到蓬莱魔女身上,闻言佯作一愕,说道:“什么魔女?你怎么吓成这个模样?亏你还是武官呢!”
 

  那军官定了定神,说道:“这魔女是个强盗头子,人称蓬莱魔女。她貌美如花,手段却是毒辣之极!她没有立即取你哥哥的性命,还算是手下留情呢!”
 

  钟灵秀道:“那怎么办?”
 

  那军官也是束手无策,想了一会,说道:“不如这样吧,这里离边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约莫有一百多里路程,没办法只好背他回去了。我们是有医官的,回到边关,便可立即替他医治。”
 

  钟灵秀道:“你背着一个人,这一百多里山路,你要走几天?”
 

  那军官道:“我尽力而为,大概走两天也可以到了。”
 

  钟灵秀道:“我的哥哥伤得这样重,要两天才能回到边关,只怕他已经死在路上了。”
 

  那军官道:“但在这荒山上,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钟灵秀抬起头来,问道:“前面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那军官道:“叫翠屏山,你瞧那座四方形的山峰,是不是像一面屏风?”
 

  钟灵秀作出瞿然一省的模样,叫起来道:“是翠屏山,这就好了!”
 

  军官道:“什么好了?”
 

  钟灵秀道:“我有个世伯,就是在这座翠屏山上隐居的。”
 

  军官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望向钟灵秀的目光不觉带着几分疑惑,心里则在想:“既然有亲友住在这里,为什么你现在才想起来?”
 

  钟灵秀道:“他是先父的好朋友,我小时候他来过我家里一次,以后就没有见过他了,要不是我发觉前面那座山峰是像一道屏风,我还想不起来呢?听先父说,他武功虽然不高,医道却是相当高明的。”不着痕迹地答复了这军官的疑问。
 

  那军官去了疑心,说道:“这敢情好,那么,你的意思是──”
 

  钟灵秀道:“当然是就近求医好了。你可以帮忙送我的哥哥上山么?”
 

  军官看前面那座翠屏山,距离虽然不远,山却甚高。心想:“要爬上这座山恐怕最少也得花我半天工夫,来回就得耽搁一天。不过,总胜于背她的哥哥走一百多里才能回到边关。我为了帮完颜王爷的人耽搁行程,料想总兵也不会怪我。”说道:“多谢姑娘赏面,我自当效劳,但,姑娘你走得动吗?”
 

  钟灵秀又饿又累,一咬牙根,说道:“走不动也得走!”
 

  那军官老于经验,一瞧就知道钟灵秀是饿得发慌,说道:“山这样高,我可得吃点东西才走得动呢。姑娘,如果你不嫌粗糙的话,请你也吃一点吧。”
 

  他的干粮倒是很丰富,有炒米,有干果,有糕饼,还有肉脯。钟灵秀也不和他客气,开怀大嚼,吃了个饱,抹抹嘴笑道:“实不相瞒,我今天连一杯水也未进过口呢,多谢你这些好东西。”
 

  军官打开一个葫芦,说道:“难得姑娘喜欢,请赏面喝一点酒吧。”
 

  钟灵秀道:“我不会喝酒。”
 

  那军官道:“这是马奶酒,不会喝醉的。不过,它对恢复气力,倒是很有功效。”
 

  这马奶酒是他从家乡带回来的,虽然不是名酒,他却极其珍惜,要不是为了巴结钟灵秀的缘故,他还舍不得自己喝呢。
 

  钟灵秀料他不敢在酒中下毒,说道:“好,那就让我尝尝。”
 

  她其实是能喝酒的,一喝就喝了半葫芦,马奶滋补,喝了这半葫芦的马奶酒,果然气力又恢复了几分。
 

  军官背起檀羽冲往前面走,他在从军前本来是个猎人,登山如履平地。
 

  初时他怕小姑娘跟不上他,后来一看,钟灵秀走得比他还快,他也就迈开大步了。
 

  钟灵秀练过一点内功,一面走一面运用“行功”来调匀气息,越走越觉精神,过了一个时辰,她已经是在不知不觉间恢复如初了。
 

  那军官没有练过内功,他背着个人,迈开大步,初时健步如飞,渐渐就慢下来,来到了半山,不知不觉已是气喘如牛。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是个有经验的猎人一看山上没有炊烟升起,沿途也没有发现曾经有人走过的迹象,不觉疑心再起了。
 

  “山上似乎没有人家,你当真记得你是有个世伯住在这山上吗?”军官问道。
 

  钟灵秀说道:“是先父告诉我的,我怎么会记错。到了山上,慢慢找,总可以找得着他的。”
 

  军官道:“恐怕还要走一个时辰呢!”
 

  钟灵秀道:“你走累了,是吧?好,那就先歇一歇再走。”
 

  军官把檀羽冲放了下来,檀羽冲不知是否受了震荡的关系,虽然未醒,却说起话来了。原来在梦中他还在千柳庄厮杀,他是在发梦呢。
 

  “柳老贼,你好狠毒!”
 

  “小妹子,你快走,别理我!”
 

  他在骂“柳老贼”,那军官可不是胡涂蛋,一听就知,他骂的这个“柳老贼”,不是柳元甲还能是谁?
 

  他一知上当,立即就抓向檀羽冲,可是他想得到的钟灵秀亦是早已想到了,檀羽冲一发梦呓,她立知不妙,抢快一步,拦住那军官,笑道:“也用不着这样就走呀,你多歇一会儿吧。”
 

  那军官喝道:“臭丫头,敢耍弄我!”张开大手,向她抓下。
 

  钟灵秀一闪闪开,说道:“你真的要迫我和你动手么?我劝你还是快快走了的好,我可不想杀你!”
 

  军官冷笑道:“凭你这丫头也能杀我?”长掌捣出,呼呼挟风。
 

  钟灵秀一来确是不想杀他,二来气力是比他弱,不敢硬接,见他来的凶猛,只好又再退后几步。
 

  军官喝道:“臭丫头,知道厉害了吧?若要我饶你性命,快快从实招来,这人究竟是什么人?”
 

  钟灵秀笑道:“我不是早已告诉了你吗,他是我的大哥哥。”
 

  军官怒道:“你还不说实话,我先杀了你这个假哥哥!”
 

  钟灵秀道:“你敢动我的大哥哥一根毫毛,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阻拦那个军官,用轻灵的身法,避招进招,觑个真切,骈招如戟,点那军官胸口“膻中穴”,点是点中了,可惜不是很准,只点着穴道旁边,那军官只觉胸口一麻,但却未至于不能动弹。
 

  这军官是边关总兵的卫士出身,他虽然不懂点穴,但也见过这门功夫的。
 

  军官胸口发麻,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若不先下手为强,只怕当真要死在这丫头手上。”登时拔出腰刀,恶狠狠的向钟灵秀砍来。
 

  钟灵秀空手抵挡不住,只好也拔出短剑和他厮杀。那军官砍不着钟灵秀,却给钟灵秀一剑削去他的半幅衣袖。
 

  钟灵秀喝道:“念在你送我大哥哥上山的份上,我放你走,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军官已经耽搁了一天行程,那肯轻易罢休,心想:“此人定是要犯,捉他回去,我还可以将功补过。否则如何向总兵交待?”
 

  他情知打不过这个“丫头”,一个转身,腰刀向檀羽冲砍下。喝道:“臭丫头,你要不要他的性命!”
 

  “当”的一声,这一刀劈着地上的石头,他本来想吓一吓钟灵秀的,钟灵秀大惊之下,短剑飞出,插入他的后心。军官大叫一声,扑到檀羽冲身上,扼着檀羽冲喉咙。但他被一剑伤着要害,气力飞快消失,钟灵秀跑过来一脚将他踢开,把檀羽冲扶起来探一探他的鼻息,见他还有呼吸,惊魂方始稍定。回头看时,只见那军官已倒在血泊之中,死了。
 

  钟灵秀虽曾在千柳庄中经过一场血战,但亲手杀人却还是第一次,她内心甚感歉疚,对那军官的尸体拜了一拜,说道:“你莫怪我恩将仇报,我不杀你,我大哥哥的性命可不能保全。”取了那军官的干粮,背起檀羽冲继续登山。
 

  到了山顶,只见云封雾绕,不禁又是欢喜,又是有点担忧:“这地方真是避难的最好所在,倘若能够和大哥哥在此渡过一生,我也心满意足了。只是这点干粮,过几天就会吃完,怎么办呢?”
 

  随即想起母亲的话:“娘亲常说在山靠山,在水靠水,什么地方都可以养活人的。我有两只手,不相信就会饿死。”
 

  钟灵秀想起母亲,却禁不住又是一阵心酸了。她的泪水滴在檀羽冲脸上,说道:“大哥哥,你说得不错,从今之后,就唯有咱们相依为命了。我这个小妹子还是需要你的照顾的,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啊!”
 

 

  檀羽冲开始有了知觉,只觉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伏在他的身上,他慢慢张开眼睛。
 

  钟灵秀正在把嚼碎的人参喂给他吃,那支粗如儿臂的人参只剩下小指头粗细的一截了。
 

  她见檀羽冲张开眼睛,又羞又喜,站起来道:“好啦,大哥哥,你醒来了。”
 

  檀羽冲感觉有甘凉的液体流入他的咽喉,定了定神,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钟灵秀道:“是在翠屏山上。”
 

  檀羽冲的身体仍然僵硬,只有眼睛可以转动,看见竹和茅搭的屋顶,说道:“这家人家是什么人家?”
 

  钟灵秀道:“不是别人的,是咱们自己的家,你看好不好?”
 

  檀羽冲道:“啊,原来是你搭起来的,我沉睡了几天了。”
 

  钟灵秀道:“你已经有七天七夜不省人事了,真是吓人。大哥哥,你饿不饿?”
 

  檀羽冲吃了一惊道:“真的吗,我已经昏迷了七天?小妹子,真是辛苦你了。我还未感觉饿呢,你给我吃了什么?”
 

  钟灵秀脸上一红,道:“是嚼烂的人参,我只能这样喂给你吃,你不嫌肮脏吧?”
 

  檀羽冲身体不能转动,两颗泪珠却已夺眶而出,说道:“好妹子,我未能照顾你,反而累你为我操劳。好妹子,你真是比我的亲妹子还亲。我,我不知应该如何报──”
 

  钟灵秀掩着他的嘴,不许他把“报答”二字说出来,说道:“大哥哥,你既然把我当作亲妹子看待,那还何须说什么客气话呢。说客气话,就是把我当作外人了,大哥哥,你要安心养病,不可胡思乱想。别忘了你有一个妹子,她需要你照顾的日子还长着呢。”
 

  檀羽冲心中感动,笑道:“小妹子,经过这场患难,你好像一下子就长大许多了。好,大哥哥听你的话,病好了就带你去看北国风光。”
 

  钟灵秀道:“你刚刚醒来,别说太多的话,你歇一歇,我给你准备今晚的晚餐,七天来你滴水不进,今晚也该吃点东西,可不能净喂你吃人参了。”
 

  檀羽冲道:“你到哪里弄晚餐去?”
 

  钟灵秀道:“这你就别管了,瞧我的本事吧。”
 

  她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手中提着一尾鲜鱼。
 

  “大哥哥,今晚我弄鱼羹给你喝好不好?”
 

  “小妹子,你果然好本事,哪里弄来的鲜鱼?”
 

  钟灵秀笑道:“你忘记我是渔家女吗?打鱼是我拿手本事。山上有个碧水潭,潭里的鱼可多呢,我不用网也可随手拿起来。”
 

  她弄好鱼羹,用一个早已制成的木匙,把鱼羹喂给檀羽冲吃,他已经能够开口说话,吃流质的东西是应无困难了。
 

  檀羽冲道:“这些用具都是你自己制造的吗?”钟灵秀道:“山上有的是竹木,就地取材,用之不尽。我闲着没事,用木头做了杯盘碗碟,用竹子做了筷子,椅子,还编了竹席,只是缺欠了一个锅,只好把一个扁平的水壶,把壶口弄宽来充铁锅煮物。”
 

  檀羽冲道:“啊,你真能干,那水壶又是哪里弄来的?”
 

  钟灵秀道:“你别只是赞我,这鱼羹好不好吃,你吃饱了,我再把水壶的事情慢慢告诉你。”
 

  檀羽冲赞道:“小妹子,你弄的鱼羹真好吃,比我在西湖楼外楼吃过的著名宋嫂鱼羹还要好吃!”
 

  钟灵秀粉脸绽出花朵似的笑容,说道:“大哥哥,你是讨我喜欢的吧?”
 

  檀羽冲道:“真的没有骗你,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钟灵秀道:“那也是因为你饿了的缘故。”
 

  檀羽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心事?”
 

  檀羽冲道:“没什么。”
 

  钟灵秀道:“那你因何叹气?不是想心事,就是嫌我这鱼羹不好吃了。”
 

  檀羽冲道:“这鱼羹的确比西湖的宋嫂鱼羹好吃,我只不过因它而生一点小小的感触罢了。”
 

  钟灵秀道:“什么感触?难道不可以对我说吗?”
 

  檀羽冲道:“西湖真是个好地方,只可惜我今生不能再到西湖了。你本来家住西湖边,我也累得你有家归不得了。”
 

  钟灵秀道:“只要有你和我在一起,这个荒山就胜过西湖。但大哥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心事了。”
 

  檀羽冲道:“你知道什么?”
 

  钟灵秀道:“你是不是因为和江南的侠义道闹翻,心中还在悔恨?”
 

  这句话说中了檀羽冲的心事,他禁不住苦笑道:“岂只闹翻,我还杀了他们的人呢。”
 

  钟灵秀道:“过错并不在你!”
 

  檀羽冲道:“无心之错也是错,何况我当时并不是失手杀人。唉──你不懂的,我,我──”
 

  钟灵秀道:“我懂的,我懂得你的难过的。因为我也曾被迫杀人!”
 

  檀羽冲道:“哦,你也曾被迫杀人?”
 

  她把杀了那个军官的事情,告诉檀羽冲,说道:“这个扁口大水壶就是那个军官的,我利用他帮了我的忙,吃了他的干粮,拿了他的东西,结果我还是杀了他。”
 

  檀羽冲道:“你是为了保全我的缘故才杀他。你杀他是对的。若不杀,他一定会带领人马找到这里来,咱们都活不成。不过,你杀的是敌人,我杀的是朋友!”
 

  钟灵秀道:“在别人要杀你的时候,朋友也是敌人了。或者你认为这说法不对,但有一点相同的是,咱们都是被迫杀人!”
 

  檀羽冲默然不语,半晌说道:“只怕别人不会像你这样,设身处地,为我着想。”
 

  钟灵秀道:“咱们但求问心无愧,何必定要别人谅解。”
 

  檀羽冲道:“你不理会别人,别人可以理会你,除非咱们从此不在江湖露面。”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舍不得外面的繁华世界?”
 

  檀羽冲道:“你看我是恋慕繁华的人么?富贵、繁华,在我都不过如云烟过眼。我只是惭愧自己一事无成,辜负了娘亲和师父的期望。”
 

  钟灵秀毕竟年纪还小,未能理解他的胸中抱负,闻言笑道:“只要你舍得,那不就成了吗?咱们在这山上隐居,避开那些人也就是了。待你养好了伤,咱们还可以选一处风景最好的地方建一间石屋,你打猎,我捕鱼,无忧无虑的过日子。你说可好?”
 

  檀羽冲心灰意冷,苦笑说道:“我现在连指头都不能动一根,哪里还能行走江湖?你说的那种日子是我连想也想不到的。就只怕你想得太如意了。”
 

  钟灵秀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檀羽冲道:“就只怕我有心无力。我这条性命是捡回来的,也不知能活到几时?能够活下去,也只怕要变成残废,还说什么打猎、捕鱼?”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会长命百岁的!”
 

  檀羽冲笑道:“我长命百岁,那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钟灵秀道:“你若真的变成残废,我就服待你一生。我不怕麻烦,你不要我服待,我才难过呢,就怕你对着我讨厌。”
 

  情真意诚,檀羽冲是不忍伤她的心,笑道:“我现在才懂得,古人把聪明伶俐的女孩子比作解语花,那真是有道理的,小妹子,有你陪着我,我若还感到寂寞,那我就是最不知足的人了!”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真是这样想,那就好了!”
 

  檀羽冲道:“有一点不好!”
 

  钟灵秀一怔道:“哪一点不好?”
 

  檀羽冲道:“你虐待一个人!”
 

  钟灵秀道:“哦,我虐待谁?”
 

  “虐待我的小妹子!你只知照料我,却不顾自己,这点最不好,我已经吃了鱼羹,你还没有吃东西呢?”
 

  钟灵秀笑道:“你怕我没东西吃吗,你少操心!”
 

  檀羽冲道:“你好像只拿了一条鲜鱼回来。”
 

  钟灵秀道:“我还有好东西呢。”
 

  檀羽冲躺着,身子不能动弹,看不见她的动作,只闻得一股香气。
 

  “好香,是什么东西?”
 

  钟灵秀道:“是山芋。这山上可吃的东西多呢,有野生的果子,有俯拾即是各种菌类,但最能充饥的还是野生的山芋。烤熟了,香喷喷的比白米饭还好吃。”
 

  檀羽冲道:“真的,我都给你说得垂涎了,只可惜我现在还吃不动它。”
 

  钟灵秀道:“你想吃东西,那就会很快好了。不过──”
 

  檀羽冲道:“不过什么?”
 

  钟灵秀道:“吃的问题容易解决,穿的问题却难解决,我随身带的包袱,在千柳庄丢了。”
 

  檀羽冲说道:“我的背囊呢,我杀出千柳庄的时候,好像还没丢的,不知可还在否?”
 

  钟灵秀道:“还在。”
 

  檀羽冲道:“我还有三套衣裳,身上穿的一套,背囊还有两套。你可拿去替换。虽然不称身,反正也没人瞧见。”
 

  钟灵秀笑道:“你不是人么?我比你瘦小,穿上你的衣裳,那形状一定滑稽可笑。”
 

  檀羽冲说道:“我是你的大哥哥,你穿上什么衣裳,男装也好,女装也好,我都觉得好看。”
 

  钟灵秀道:“对,我也不是穿给别人看的,只要你说好看就成。”
 

  她喜孜孜的继续道:“住下去再想办法,我会纺纱织布,我也懂裁剪衣裳。”
 

  檀羽冲道:“小妹子,你真是样样皆能。凭着你这双手,要是在这里住上十年八年,只怕荒山也会变成乐园。”
 

  钟灵秀道:“多谢大哥哥夸奖。”心想:“现在,这个荒山已经是我们的乐园了。”
 

  檀羽冲道:“但还有一样,你虽然也懂,我却想让你多懂一些。”
 

  钟灵秀道:“是哪一样?”
 

  檀羽冲道:“是武功,你已经杀了一个军官,难保没有第二个来的。”
 

  钟灵秀全凭机智,杀掉那个军官,想起此事,心中犹有余悸,说道:“对,学好武功,就不怕坏人欺侮了。大哥哥,待你养好了伤,就教给我吧。”
 

  檀羽冲道:“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钟灵秀道:“现在?”
 

  檀羽冲道:“不错,现在,现在我的身子虽然不能动,我的口还能说话,我可以口授武功,先传你内功心法,内功学得好了,以后学招数可以事半功倍!”
 

  从那天起,檀羽冲开始口授武功。钟灵秀人极聪明,本来是深奥复杂的上乘武功心法,她几乎也能一点即通。不知不觉的过了三个月。她的内功已经颇有基础了。
 

  但檀羽冲却好得很慢。他的内伤实在太重,经过三个月的调治,也未能下地,只不过可以坐起来而已。他的一双手还好一些,也可以屈伸了,一只脚却是依然僵硬,动不了分毫。
 

  他虽然没有说,钟灵秀也可以看出他内心焦急和郁闷。钟灵秀想尽办法逗他高兴,给他唱江南小调,还拿起他的玉箫吹给他听。檀羽冲最喜欢听她吹箫,但在听得入神的时候,也常常会露出茫然若失的心情。钟灵秀七窍玲珑,懂得他心中的感受,“大哥哥要是有一天能够自己吹箫,那就好了!”
 

  果然如她所愿,有一天她听见了檀羽冲的箫声。
 

  这一天她从潭边洗衣服回来,远远的就听见了悠扬的箫声。吹的是一首正在江南流行的小曲,是由辛弃疾的一首新词《南歌子》谱成的,这支曲子,也是钟灵秀昨天才吹过给他听的。钟灵秀心道:“大哥哥真聪明,一听就会。”耳听箫声,默念曲词:
 

  世事从头减,秋怀彻底清。夜深犹送枕边声,试问清溪底事未能平?
  月到愁边白,鸡先远处鸣。是中无有利和名,因甚山前未晓有人行?
 

  有人解释这首词道:“夜深人静,枕边传来幽咽跌宕的溪水声,它仿佛在为人间倾诉不平。这时早已有人侧听着远处的第一声鸡叫,愁看着脚下苍白的月色,开始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为生活辛苦奔忙了。”
 

  “他们并非为了追名逐利,竟也难得片刻安闲,诗人从深夜的溪流,听出了人间的不平之鸣,由山前的早行人,发出了耐人寻思的诘问!”(引自刘乃昌的《辛弃疾论丛》)
 

  辛弃疾的词有雄壮的一面,也有恬静的一面,这首“南歌子”是比较属于“恬静的”。虽然在恬静之中也隐藏着关怀民间疾苦的不平。但可惜作曲的人却未能体会词人的深意,这支曲子,是被处理成幽雅抒情的小调的。不过檀羽冲的箫声还是把词中隐藏的那种忧郁的心情吹出来了。或者他也未体会得那样深,他只是吹出了自己心中的忧郁。
 

  钟灵秀乍听箫声,初时心中喜悦,只道檀羽冲病后第一次吹箫就选这支曲子,乃是欣赏山居的情趣亦即是满足于目前所过的日子了。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咦,大哥哥吹的怎的和我吹的好像有点不同?唉,原来他的悲伤还没过去!”
 

  她也只有按照自己所能理解的来理解檀羽冲,更深一层的意思,她就难以体会了。
 

  她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想道:“大哥哥虽然说过愿意和我终老此山,但他这颗心恐怕还是飘浮在外。”
 

  她极力抑制自己心中的隐忧,不让它在面上表现出来,装作满怀高兴的样子,蹦蹦跳跳的进了屋子,说道:“大哥哥,你能够吹箫了,可真是好啊!我也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告诉你呢。”
 

  檀羽冲道:“真的吗,是什么事?”
 

  钟灵秀道:“我追上一只野兔,本来想把它捉回来让你吃一顿新鲜兔肉的,但这小白兔实在太可爱了,我舍不得杀它,到了手又把它放了。”
 

  檀羽冲道:“你有仁慈之心,很好。”
 

  钟灵秀道:“我说的值得高兴,不是这个意思。”
 

  檀羽冲道:“是什么?”
 

  钟灵秀道:“以前我是连山猪也追不上的,现在野兔我也可以活捉它了,你说我的轻功不是比以前好了许多吗?大哥哥,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檀羽冲道:“这是你的聪明,我也很高兴有你这个聪明的妹子。”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说得一点不错──”
 

  檀羽冲道:“我是说得不错嘛,我以前跟师父学内功也没你学得快。”
 

  钟灵秀道:“你又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檀羽冲道:“那又是什么意思呀?”
 

  钟灵秀道:“你说内功学得好,其他功夫也会跟着好的,果然一点不错。”
 

  “大哥哥,你最喜欢吃哪种兽肉?”
 

  檀羽冲道:“黄猄。”
 

  钟灵秀道:“黄猄是跑得比兔子快一点的,不过,我既然可以追得上兔子,这两天料想也可以追得上黄猄了。在未能猎取黄猄之前,我先捉一头山猪来给你吃。山猪要比家猪好吃得多,只要懂得烹调,去掉它的腥味就行了。钱塘江边那座山也有山猪的。我凡事好问,所以也懂得烹调的法子。”
 

  檀羽冲笑道:“看来要找到一样你不懂的东西,可还当真难呢。”
 

  钟灵秀道:“哟,大哥哥,你这样褒奖我,当心要把我宠坏了。我不懂用玉箫点穴,更不懂从箫中吹出罡气。”
 

  檀羽冲道:“说正经的,我只是比你多懂一点武功而已,别的东西,你可比我懂得多。不过──”
 

  钟灵秀道:“不过什么?”
 

  檀羽冲道:“不过你刚刚提起的那位崔大叔,我记得在边境之战中也有他的,这件事时发生在千柳庄之战的前两天的。”
 

  檀羽冲续道:“那次江南的侠义道来追捕我,碰上金兵,许多侠义道朋友受了伤,我好像看见他也堕马,但愿他没有受伤才好。”
 

  崔大叔即临安丐帮分舵的副舵主崔浩。
 

  檀羽冲是在认识钟灵秀的爷爷钟不鸣的同一天认识他的。
 

  钟灵秀后悔引起他的感触,说道:“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你不是说过,这里就等于是咱们的世外桃源,你从此不愿再理尘世之事了吗?”
 

  檀羽冲心中苦笑:“人可以看破红尘,但却不能不食人间烟火。”不过他也怕引起钟灵秀的伤感,笑一笑就没说下去了。
 

  钟灵秀忽道:“大哥哥,你有没有银子?”
 

  檀羽冲道:“你要银子做什么?”
 

  钟灵秀道:“山南二十里外有个小镇,有了银子,就可以换东西回来。你天天吃山芋,我怕你吃厌了,买点米面回来,咱们就可以做年糕、包饺子、做大饼还可以做油条了。”
 

  檀羽冲笑道:“现在大概才不过立秋吧,你就想吃年糕了。”
 

  钟灵秀道:“你的衣裳也破旧了,该换一换啦。”檀羽冲道:“我也想你换上新衣,但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钟灵秀道:“为什么?”
 

  檀羽冲道:“小镇做的都是熟悉人买卖,你是个脸孔陌生的外地人,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你一去买东西,马上就会给人注意。”
 

  钟灵秀道:“谁说我要买东西?”
 

  檀羽冲道:“咦,这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吗?”
 

  钟灵秀道:“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换,不是买。”
 

  檀羽冲道:“这有什么分别?”
 

  钟灵秀道:“分别可大呢,买东西必须面对面的讲价钱,换东西吗,买卖双方不见面也行的。价钱也没个谱儿。不过,当然我是不会少给人家的。”
 

  檀羽冲道:“啊!原来这样,我懂了。你说的‘换’是介乎买与偷之间。”
 

  钟灵秀道:“怎么说是偷,虽然我是不问而取,那家人家做的可是赚钱生意。”
 

  檀羽冲说道:“你把银子放下,拿走东西,第二天人家发现了,岂不是更要闹得沸沸扬扬。”
 

  钟灵秀道;“那小镇我虽然没有住过,但我知道这一带的风俗是和边关那边的汉人风俗相同的。”
 

  檀羽冲道:“这里本来是宋国的地方,住的又都是汉人,风俗当然相同了。但懂风俗和你要去换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钟灵秀道:“这里的风俗是迷信狐仙的,那人家得到了好处,多半会以为是狐仙所赐,不会说出来的。而且即使不信狐仙,他得了好处,怕人追究,说不定反而招来祸殃,料想他也会瞒住别人。”
 

  檀羽冲叹道:“想不到你的人情世故也居然比我还懂。但可惜──”
 

  钟灵秀道:“你没有银子?”
 

  檀羽冲道:“我只有金子,是一颗颗的小金豆。”
 

  钟灵秀笑道:“是金子更好了,侠盗出手也不会这样阔绰的,人家更以为是狐仙了。”
 

  檀羽冲道:“你去就去,可得千万多加小心!”
 

  钟灵秀道:“你放心,要不是我试出我的轻功已经大胜从前,足够资格做‘飞贼’的话,我还不敢打这个主意呢。”
 

  这晚,她穿上檀羽冲的一套黑色衣裳,当作夜行衣,施展轻功下山,天未亮就回来了,果然“换”来了许多东西。
 

  檀羽冲道:“你没被人发现。”
 

  钟灵秀道:“你怎么的对徒弟这样没有信心?”
 

  檀羽冲再问:“那你可听得什么新闻没有?”
 

  钟灵秀说道:“换东西虽然不比偷东西,但也是偷偷摸摸,我怎敢去打听什么消息?”
 

  檀羽冲道:“倘若发生什么大新闻,两夫妻躲在房间里也会谈论的。”
 

  钟灵秀道:“可惜你的小妹子胆子小,初次出道,只怕被人误会,当作偷儿,要是房间里还听得有声音的话,我就只能溜之大吉了。”
 

  檀羽冲默不作声,颇似有怅然之感。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好像还未看破红尘呢。”
 

  檀羽冲道:“我也不是想要理会外间的事,只不过闷得发慌,听听外间的新鲜事儿,也好解闷。”
 

  钟灵秀道:“哦,原来你是每天对着我,觉得腻了。”
 

  檀羽冲道:“小妹子,你说到哪里去了,说老实话,昨晚你走了之后,我还怕你不再回来了呢。我只不过想找点新鲜的话题罢了。”
 

  钟灵秀笑道:“你若不讨厌我,我到死的那天也不会离开你。”
 

  檀羽冲叹道:“我已是个废人了,你年纪这样轻,倘若真的要你服待我一生,我倒真是宁愿早点死了的好。”
 

  钟灵秀道:“不许你这样说,你现在不是已经一天天好起来么?”
 

  檀羽冲道:“你不知道,我的奇经八脉都受了伤,尤以足少阳经脉受伤最重,要想打通经脉,先得一步步恢复内功,谈何容易,这半身不遂之症,恐怕是治不好的了。”
 

  钟灵秀道:“我听得一个大夫说过,病人越不把自己的病放在心上,他就会好得越快,这叫做安心养病是良方,你信不信?”
 

  檀羽冲道:“好,那么从现在起,我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嗯,我可是不想专读圣贤书的,那就一心专等鱼羹吧。你的鱼羹我是百吃不厌的。”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两耳不闻窗外事,终有一天,鱼羹也会吃厌的,刚才我和你说笑的,过两天我再下山替你打听外间的新闻吧。”
 

  其实她早已知道了外间的一个消息的了,就因为害怕檀羽冲未能“看破红尘”,才不敢告诉他。
 

  昨天晚上,她偷偷进入一间杂货店,“换取”她所需要的东西。
 

  正当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剪刀放入她的百宝袋的时候,忽听得店主人在卧房里叹气。跟着就听到了一段夫妻对话。开头是妻子在问,丈夫在答。
 

  “三更半夜,你不睡觉,唉声叹气,却为何来?”
 

  “我怎么睡得着啊,你知不知道,又要抽壮丁了。”
 

  “抽壮丁也不关咱们的事呀,咱们只有一个儿子,不是说独子可免的吗?而且咱们的孩子还未成年。”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年的规例改了。”
 

  “怎么改了?”
 

  “三丁抽二、两丁抽一。过去二十岁才自成年,现在是十八就算成年了。”
 

  “哎哟,咱们的孩子今年可刚好是十八岁。但你不是已经超过了四十五岁么?从四十五岁到五十五岁的,即使抽中了,要服劳役,也不用离开本乡土的。”
 

  “现在不同了,从十八岁到五十岁都算壮丁。我今年四十八岁,还差两年才能免役。”
 

  “啊呀,那么你们父子二人,总得有一个要抽去当兵打仗了。”
 

  “不错,你总算明白了。不过,也不一定要去打仗,多半是当民夫。”
 

  “当民夫的更惨,被人像畜牲一样驱赶鞭打,咱们的孩子怎受得这个苦,上了战场,民夫死的一定比兵士更多!”
 

  “我倒宁愿当民夫不愿当兵,给金虏当兵是要打汉人的,汉人怎能去杀汉人?”
 

  “好呀,你喜欢当民夫你就去当吧,我可不能让孩子送死。哼,你这几根老骨头只怕也熬不起。”
 

  “谁说我喜欢去当了,我只是说倘若不能避免,两者任择其一,那我唯有拼着多受苦楚去当民夫,死了也对得起良心。”
 

  妻子听出一点“苗头”,忙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办法可想。”
 

  丈夫说道:“办法不是没有。做官的谁不爱钱,咱们只要花得起钱,就可以请他买人顶替,不过恐怕要大大破财了!”
 

  “你试探过没有?”
 

  “价钱也开出来了。银子一千两!”
 

  妻子松了口气,说道:“你还不赶快答应。”
 

  丈夫叹道:“一千两银子,你当容易挣的吗?咱们这间杂货店顶多也不过值二千两银,去了一半了!”
 

  妻子道:“银子要紧,还是性命要紧?莫说半间,就是整间杂货店送掉,倘能保得你们父子平安,那已是要叩谢神恩了。”
 

  钟灵秀听了店主夫妻的对话,心里想道:“他们还有办法可想,那些拿不出银子的穷人家可是逃不过骨肉分离的灾难了。唉,金虏抽壮丁抽得如此紧急,恐怕就要南侵了,这消息可不能让大哥哥知道!”
 

  她知道檀羽冲最担忧的就是这件事情。
 

  她在这间杂货店拿的东西大概只值六七两银子,却放下了五颗金豆,五颗金豆足可以换五十两银子有余。
 

  她第一次对檀羽冲说谎,虽然掩饰的好,神态也还有点不大自然。
 

  檀羽冲道:“小妹子,你在想什么?”
 

  钟灵秀笑道:“没什么,大哥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做了蚀本生意,你的一大把金豆,我都给你花光了。”
 

  檀羽冲笑道:“金子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裳。你换来的东西都是我想要的,再多花一点金子,我也说值得。”
 

  钟灵秀道:“你瞧这匹绸缎好不好,我先给你缝两件衣裳。”
 

  檀羽冲道:“先给你自己缝吧。我也不用绫罗绸缎,只需要粗布衣裳就行。”
 

  钟灵秀道:“我拿回来的绸缎,也足够咱们每人缝两三套呢。”
 

  檀羽冲笑道:“又不是穿出去作客人,在这荒山里穿给谁看?”
 

  钟灵秀道:“你穿给我看,我也穿给你看呀。你不喜欢看见我穿得漂亮吗?”
 

  檀羽冲道:“喜欢,当然喜欢。”这句话他是带着笑容说的,但笑容却也掩不住他那黯然的神色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钟灵秀做糕饼、缝新衣、制家具,还要抽出时间练武,忙得倒是挺有意思。
 

  檀羽冲也在勤练内功,真气渐渐能在丹田凝聚了,但还未能打通奇经八脉,只能坐立,未能行动。
 

  这几天钟灵秀在山溪洗了衣裳回来,看见檀羽冲伏在新制桌子上“写字”。没有纸笔,他是用手指当笔,写在焙干的竹片上,那些竹片是钟灵秀准备拿来做一张茶几的。
 

  说是写字,其实是刻字。
 

  钟灵秀走近去看时,只见他在竹片上刻的字,笔画整齐深浅如一,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钟灵秀喜道:“大哥哥,你的功力恢复了!这些字写得真是漂亮呢!”
 

  檀羽冲道:“大概只恢复三分功力罢了,还差得远呢。在竹片上写字,有的人写得很好,但我尚未习惯,书法也是未能讲究的。”
 

  钟灵秀道:“让我瞧瞧。”拿过来看,只见他“写”的是南唐中主李璟作的一首词: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杆。
 

  钟灵秀看了,默默不语。
 

  檀羽冲道:“怎么样,瞧出毛病了吧?”
 

  钟灵秀道:“绿波就是碧波吧?”
 

  檀羽冲道:“不错。”钟灵秀道:“碧波也就是清波吧?”
 

  檀羽冲道:“咦,你究竟想说什么?”
 

  钟灵秀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大哥哥,你还在想念那位赫连姑娘?”
 

  玉面妖狐是复姓赫连,双名清波的。
 

  檀羽冲呆了一呆,笑道:“小妹子,你的想像力真够丰富,将来大有希望做个诗人。我只不过见一年一度又秋风,不免有点感触,借南唐中主这首《摊破浣溪沙》,好比借别人的酒杯,以浇自己胸中块垒而已。”不过他虽然否认并非因为词中“绿波”二字,联想到“清波”,才写这首词,但心底却是不禁自问:“我真的就能忘记了清波么?”
 

  不错,这些日子他是极力在抑制自己,不去再想赫连清波,但在不知不觉之间,赫连清波的影子还是突然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的。他不想欺骗自己,但他不想伤了这小妹子的心,却是不便直言无隐了。
 

  钟灵秀笑了笑,说道:“大哥哥,即使你是在想她,我也不会生你的气。”
 

  檀羽冲道:“她是王府的干格格,柳元甲背后的靠山,也正就是她的干爹,难道你不恨她?”
 

  钟灵秀道:“我的爷爷死在千柳庄,宝大娘和小柱子也都死在千柳庄,她是千柳庄的半个主子,我对她当然绝无好感,但我还是不能不替她说句公道话,她和柳元甲毕竟还是有所不同的!”
 

  檀羽冲想不到她会替赫连清波说好话,怔了一怔道:“依你看他们有什么不同?”
 

  钟灵秀望着他,过了半晌,说道:“大哥哥,有一件事情我本该早就告诉你的,却一直没有告诉你,那支人参,你知道是谁给你的吗?”
 

  檀羽冲是全靠那支人参续命的,钟灵秀怎会有那样名贵的人参呢?他当然早就想到它的“来历”是“可疑”的了,正因为他早已隐隐猜到几分,才没有向钟灵秀“查根问底”,此时听得钟灵秀提起,只好装作方始省起的模样说道:“出了千柳庄,我昏迷了那么多天,你不说我都几乎忘了。对啦,那支人参是谁给你的。”
 

  钟灵秀道:“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给你送这份厚礼的人就是赫连清波!”
 

  檀羽冲虽然早就料到是赫连清波所为,但从钟灵秀口中得到证实,还是不禁呆了一呆。
 

  钟灵秀缓缓说道:“柳元甲是有心害你,但她无心害你。或者她的行为曾经伤害过你,但她也曾经救过你的。不错,她和柳元甲都是完颜王府的人,但似乎还不能说他们乃是一丘之貉。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不同!”
 

  檀羽冲呆了一会,心想:“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她不但能干,而且明白事理,许多大人恐怕都不如她。”
 

  钟灵秀今天穿的是件新衣,裁剪合身,衬托出了一个少女玲珑浮凸的体态,檀羽冲突然发觉,这个和她朝夕相处了半年多的“小女孩”,原来已是在他不知不觉之间“成熟”了。
 

  不仅仅是“懂事”的那种“成熟”,而且是可以吸引男人注意的那种成熟了。他呆了一呆,心道:“啊,我可不能再把她当作孩子了。”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不认识我吗,这样望着我?”
 

  檀羽冲说道:“我真的有点这样感觉,你好像一刹那间就变成大人了。”
 

  钟灵秀嘟着小嘴道:“大哥哥,我最不高兴你老是把我当作孩子。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已经满了十七岁了。”
 

  檀羽冲道:“真的吗,那么我可要补贺你的生日了。”
 

  钟灵秀心里甜滋滋的,道:“咱们刚才谈的是赫连姑娘,你别装作忘了。”
 

  檀羽冲道:“你要我说什么?”
 

  钟灵秀道:“我已经把真实告诉你了,你性命是她救的。我也要你把真心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要见她?”
 

  她望着檀羽冲,好像是要看出他心底的秘密。
 

  檀羽冲道:“我与她恩仇早已一笔勾销,我是不想再见她了。”
 

  钟灵秀似是半信半疑,妙目斜睨,轻轻说道:“真的?”
 

  檀羽冲道:“她和柳元甲纵然不能说是一丘之貉,但无论如何,她和咱们总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即使我不把她当作仇人,也只能把她当作站在敌对一方的人了。”
 

  钟灵秀听得“咱们”二字,好像吃了蜜糖一样,心中感到一股甜意,笑道:“大哥哥,你真的能够狠得下心肠,把她当作敌人?”
 

  檀羽冲道:“说老实话,我是不想杀她的。就因为我不想杀她,所以我不愿意再见到她了。你明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敌人和站在敌对一方的人,可还是有分别的啊!”
 

  不过这其间微妙的分别,他却是不想和钟灵秀详加解释了。
 

  钟灵秀望着他的眼睛,半晌,点了点头,道:“大哥哥,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了。不过──”
 

  檀羽冲道:“还有什么不过?”
 

  钟灵秀道:“就只有我陪着你,年复一年在这座荒山上住下去。你不会感到寂寞吗?”
 

  檀羽冲道:“我有过一次感到非常寂寞的经验,啊,那个寂寞之感真是可怕极了!你想知道是在何时吗?”
 

  钟灵秀道:“当然想要知道啦,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檀羽冲道:“是在千柳庄大战的时候。更确切的说,是在江南大侠铁笔书生文逸凡和柳元甲联手夹攻我的时候!”
 

  钟灵秀道:“不错,那个时候,当真是你最危险的时候!”
 

  檀羽冲道:“不,那个时候,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根本就不去理会什么危险不危险了。但是我可以不想到危险却不能不感受到那异样的寂寞!”
 

  他喘了口气,续道:“你知道我来江南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要和江南的侠义道结交的,文大侠尤其是我想结交的朋友。在临安的那段日子,一度我们也曾经交上了朋友了。柳元甲要杀我,早已在我意料之中;甚至赫连清波要和他串谋来对付我,虽然是我始料之所不及,我也还不是特别伤心。但文逸凡是我尊敬的朋友,想不到他对我的误会如此之深,竟也要来杀我,而且是和柳元甲联手杀我。当我看见他带领的那班江南侠义道都已来到的时候,我只觉得这个世上已是没人能够谅解我了,天地之大,已是无我容身之地了!我感觉到有生以来从所未有的寂寞!”
 

  钟灵秀娇躯微颤,说道:“那个时候,我大概已经是在你的怀中昏迷过去了,但你应该知道,最少还有一个人相信你是好人,最少还有一个人是在关心你的啊!即使她那时候是已经没有知觉,她也还是在关心你的啊,大哥哥,你在想什么?”
 

  没有知觉,还怎能“关心”别人。听来似乎不合“理路”,但钟灵秀却是冲口而出,说得极为自然,檀羽冲也完全明白她的心意,丝毫也不觉得可笑。
 

  檀羽冲点了点头,说道:“我懂,所以当我一张开眼睛,发现你在我身旁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不是孤立无援的了。”
 

  钟灵秀喜道:“真的?”
 

  檀羽冲道:“寂寞在于心境,在千柳庄的时候。满眼都是人,我却如同置身鬼域!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但荒山却好像变成了乐园。”
 

  刹那间,钟灵秀愁眉尽展,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容光焕发,满脸都是欢笑。
 

  “大哥哥,听得你这样说,我真高兴!”不知她是否高兴得忘了形,突然纵体入怀,抱着檀羽冲在他的脸上吻了一吻。温润的红唇印在他的脸上,一股醉人的芳香透入他的心房。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袭击”,令得他不知所措,他没有气力推开她(尽管他已经恢复了几分功力),或者更确切的说,他根本就没有想要推开她。这真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刹那间天地万物都好像静止了,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妙的感觉?杀出千柳庄的时候,他曾经抱着她走过长路,在他昏迷的那七天七夜,钟灵秀也曾背着他走上高山,也曾嚼烂人参喂给他吃,最后那次,他且是已经有了知觉的。
 

  一阵“迷茫”过后,两人都好像有点不好意思,钟灵秀站了起来,像是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失态忘形,羞红了脸。
 

  檀羽冲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但钟灵秀的粉脸就像一面镜子,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也是像她一样。因为他也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是热辣辣的了。
 

  奇妙的感觉是互相感染的,用不着说话,心灵已可沟通。为什么会有这样奇妙的感觉,他们也都明白了。因为此刻的钟灵秀在他的眼中,已经不再是稚气未消的“小妹妹”了,她是已经懂得面红的少女了。而他在钟灵秀的眼中,恐怕也不仅只是个“大哥哥”了。不过他们虽然都能感觉到这种感情上微妙的变化,却是谁也没有勇气说出来。
 

  沉默片刻,檀羽冲笑道:“你不是要做大人么,对大哥哥还是这样撒娇?”
 

  他只能这样不着痕迹的解开窘境,装作仍然把她当作小孩子了。
 

  钟灵秀佯嗔说道:“谁叫你仍然把我当作孩子,你越把我当作孩子,我就越发淘气。”
 

  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留下的那一点“尴尬”也在笑声中化为乌有了。
 

  檀羽冲道:“说正经的,有一桩大事还得备办呢,咱们可不能尽开玩笑了。”
 

  钟灵秀一怔道:“哦,什么大事?”
 

  檀羽冲道:“给钟家大小姐补祝她的十七岁生辰呀!”钟灵秀嗔道:“说正经还是不正经,哼,大哥哥,你就知道和我开玩笑的。”其辞若有憾焉,其心则实喜之。
 

  檀羽冲道:“你不是说满了十七岁就是大人么,这还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才是大事?”
 

  钟灵秀掩饰不住心中喜气,这才开怀笑了起来:“大哥哥,你真好。多谢你还记得!”
 

  檀羽冲道:“你刚刚说过的我怎么能就忘记呢?但可惜──”
 

  钟灵秀连忙问道:“可惜什么?”
 

  檀羽冲道:“可惜没有美酒。”
 

  钟灵秀道:“你瞧这是什么?”从她的百宝袋中拿出了一樽酒来。
 

  檀羽冲道:“这是江南的名酒‘女儿红’呀,我在临安喝过的。你怎么得来?”
 

  钟灵秀道:“用你一颗金豆换来的。我来给你配几个小菜送酒。有新摘的竹笋和山鸡,还有用另一颗金豆换来的腊肉和鱼干,你说可好?”
 

  檀羽冲笑道:“小妹子,这回你可真是做了蚀本生意了。本来是我要给你做寿的,如今我只出一张嘴,一切还是要劳你动手。”
 

  酒菜弄好,明月已挂松梢。
 

  檀羽冲喝了两杯,若有所思,说道:“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是不是中秋已经到了。”
 

  钟灵秀道:“我的生日是中秋前三天,已经过了两天,今天应该是八月十四。”
 

  檀羽冲道:“嗯,那也差不多。”
 

  钟灵秀道:“你喜欢中秋,就当今晚是中秋好了,大哥哥,你是不是因为每逢佳节倍思亲而生感触?”
 

  檀羽冲道:“我的亲人只有你了,你就在我的身边,何用思念?我只是想起苏东坡写的一首词。”
 

  钟灵秀道:“是不是苏东坡在中秋之夜写的那首《水调歌头》?”
 

  檀羽冲道:“你真聪明,一猜就着。”
 

  钟灵秀道:“我在临安跟爷爷卖唱的时候,每年中秋,那些达官贵人游西湖赏月,都喜欢点唱这首词应景,我已不知唱过多少遍了。”
 

  檀羽冲怕她提起爷爷易生伤感,岔开道:“那好极了,我吹箫,你来唱。”
 

  钟灵秀心头一动,若有所悟,问道:“大哥哥,你为什么想起这首词?”
 

  檀羽冲道:“苏东坡这首词是为了怀念他的弟弟而作的。”
 

  檀羽冲续道:“他自称‘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子由就是他的弟弟苏辙。我没有东西给你作生日礼物,就借他这首词送给你吧。他是独对明月,兄弟各在一方,咱们却能同在一处欢饮,胜他多了。”
 

  他和钟灵秀是异姓兄妹,话中之意,即是把异姓兄妹比作手足之亲。但另外一层的意思,亦即是兄妹就只能是兄妹了。
 

  钟灵秀毕竟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她可不会转个弯去想那更深一层的意思,登时喜上眉梢,说道:“你这份生日礼物真是太好了,好,咱们就开始吧。”
 

  檀羽冲调匀气息,按拍吹箫,钟灵秀曼声低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曲奏罢,余音袅袅。钟灵秀细细体味词中“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情意,不觉呆了。
 

  檀羽冲道:“小妹子,我吹得不好吗?”
 

  钟灵秀道:“你吹得好极了。真的,我不是和你说客气话。”
 

  檀羽冲道:“见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嫌我吹得不好呢。那你在想什么?”
 

  钟灵秀忽道:“大哥哥,恭喜你啦!”
 

  檀羽冲一怔道:“恭喜我什么?”
 

  钟灵秀道:“这支曲子很难吹,你能够一口气吹到底,圆熟如意,吹得好听还其次,若非中气充沛,你也吹不出来!”
 

  钟灵秀续道:“大哥哥,对于武学我虽然懂得不多,但从你吹的这支曲子也可以听得出来,你运用丹田之气,已是并无阻滞了,对吗?”
 

  檀羽冲笑道:“你果然是知音,不仅是音乐方面的知音而已。不错,我近来是感觉似乎有点进境,但要想打通奇经八脉,那还差得远呢。”
 

  钟灵秀道:“有进境就好,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檀羽冲苦笑道:“就只怕慢到咱们头发都白了时候,我也还是要你扶着我走路。”
 

  钟灵秀道:“那也很好啊,不正是应了白头偕老这句话么?”蓦地省起,这句话是形容夫妻恩爱的,不觉面红过耳。
 

  檀羽冲替他解窘,微笑说道:“好呀,那么到了明年今晚,还是你来唱曲,我来吹箫。以后每年中秋,都是如此。”
 

  钟灵秀道:“今天是八月十四,并非中秋。”
 

  檀羽冲道:“那咱们可以把八月十四当作中秋,就只是咱们两个人的中秋。”
 

  钟灵秀恢复常态,满心欢喜地说道:“好呀,那么我的生日以后也改到八月十四才来庆祝,一切都像今晚一样,那就更有意思了。但只怕──”
 

  檀羽冲道:“怕什么?”
 

  钟灵秀说道:“就只怕你在我身边吹箫,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婵娟。”
 

  檀羽冲失笑道:“千里共婵娟,不是这样解的。词中的‘婵娟’是指中秋的明月,这个意念虽然是从‘月中仙子’得来,但已不是指某一个佳人了。更广义的说,词中的婵娟是可以代表一切美好的事物的。苏东坡因为和弟弟分隔千里,因此他的祝愿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纵然相隔千里,也可以同享月华。”
 

  钟灵秀道:“你说的是词的本意,我说的是眼前的事实。”
 

  檀羽冲佯作不懂,说道:“眼前的事实就只有我和你,咱们已经是‘此时此地共婵娟’了。”
 

  钟灵秀道:“如果咱们有一天分开呢?”
 

  檀羽冲笑道:“我是走不动的,除非是你抛开我。”
 

  钟灵秀道:“你总有一天可以自己走的。当然我知道你也不会抛开我,但只当作假设如何?”
 

  檀羽冲道:“若是咱们分开,我也会像苏东坡怀念弟弟一样怀念你。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钟灵秀笑靥如花,道:“大哥哥,多谢你善颂善祷,不过,我想──”
 

  檀羽冲道:“你想什么?”
 

  钟灵秀慢声说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此事古难全,世事哪能永如人意,如今我也想通这层道理了。”
 

  她面上仍是带着笑容,喟然叹道:“福不可享尽,如今我也不想奢求了。今晚得你替我补祝生辰,与我共享月华,我已经心满意足。”
 

  他吃惊的看着她,“这孩子──啊,怎能说她还是孩子呢?”
 

  她不但成熟的像个大人,而且像是个历尽风霜,饱经忧患的大人了。
 

  “大哥哥,多谢你。咱们干了这杯!”
 

  他想不到钟灵秀居然很能喝酒,钟灵秀还没有醉,他已经醉了。
 

 

  檀羽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张开眼睛,忽然看见一个长得很秀气的少年站在床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是宿酒未醒,醉眼昏花?他揉揉眼睛,看清楚了,不觉笑道:“我道是哪里来的俊小子呢,原来是你这个顽皮丫头。”
 

  钟灵秀道:“这套衣裳是我瞒着你裁的,你瞧我扮得像不像?”
 

  檀羽冲道:“头发再剪短一些,噪子再粗一些,我就可以把你当作小兄弟了。”
 

  钟灵秀放大噪门,粗声粗气说道:“大哥,你的早餐和午餐我都替你准备好了。早餐是山芋,加了糖又香又甜。午餐是一只烤山鸡,吃不完还可以留到晚上吃。”
 

  檀羽冲道:“你这是干什么?”
 

  钟灵秀说道:“咱们也应该添点东西了,今天是‘外面人’的中秋节,又是那小镇的墟期,我想去趁个热闹,要打听消息也容易一点。”
 

  檀羽冲笑道:“只怕剩下的金豆已经不够你换东西了吧?”
 

  钟灵秀道:“这次我是去买,不是去‘换’,上一次我已经把一颗金豆换了十两银子,足够我买东西啦。大哥哥,你想不想吃月饼?”
 

  檀羽冲道:“月饼吃不吃也罢,我可有点担心──”
 

  钟灵秀道:“这个地方不会有人认识我的,而且别人都在忙着买东西过节日,也没人有那闲心来注意我。市集越热闹,就越容易混得过去。”接着笑道:“上次我只能偷偷摸摸换东西,虽然不是小偷,也像小偷一样提心吊胆,好不气闷。今儿我可以大摇大摆去趁墟了,大哥哥,你就让我去舒展一下吧。”
 

  檀羽冲心里想道:“好呀,你现在也懂得寂寞是什么滋味了。与世隔绝,那日子总是过不惯的。”

 

  他本想指着她过去说过的话取笑她几句,但转念一想,这样花样年华的小姑娘陪伴自己忍受这空山寂寞,却是不忍取笑她了。
 

  钟灵秀走后,檀羽冲回味昨晚情事,心绪不觉有点不宁,不知今后是否还能与她兄妹相处。
 

  他本来每天一早就要练功的,但今天却有点两样。早餐吃过了,午餐也吃过了,他还是闷坐窗前,浮想连翩。不知怎的,上一次钟灵秀下山,他虽心中挂念,但这一次他却是更加盼望她能早点回来。日头刚刚过午,他就在窗前遥望了。
 

  “这是否只属于兄妹的关心呢?”他忽地在心里自己问自己,连他自己都感到怀疑了。
 

  他叹了口气,心里想道:“若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防止也防止不来的,只能一切都听其自然吧。”
 

  正自情思惘惘的时候,他忽然好像听到人声。
 

  “秀妹不会这样快回来吧?”他凝神细听,声音从屋后面的树林传来的,不只一个人。他虽然半身不遂,但内功已经恢复几分,伏地听声,还是可以比常人听得更远。来的是三个人,边走边谈:“那是谁的尸体?”
 

  “是咱们总兵的卫士。去年总兵差他上京办一件公事,他顺便告假还乡,去了年多,一直不见回来。”
 

  这人的声音好熟,但一时间檀羽冲却想不起他是谁人。
 

  “你不会认错?”
 

  “绝不会错,他曾在作战中受过伤,额骨被砍了一刀的。尸首虽然腐烂,额骨的伤痕还在。”
 

  “他的武功怎样?”
 

  “在我们这个边关,他可以算得是十名之内的勇士。”
 

  “如此说来,能够杀害他的人料非等闲之辈了。”
 

  “你们不用猜疑了,依我看一定是那小子所为!”另一个人的声音道。
 

  听到此处,檀羽冲心里想道:“原来秀妹去年杀的那军官给他们发现了。”又想:“这三个人虽然是一伙的,但身份却好像各自不同。第三个人说的那个‘小子’,恐怕就是指我了。”
 

  檀羽冲猜得不错,只听得那好像熟悉的声音道:“你说的是檀贝子吧?凶手纵然是他,咱们恐怕也不能对他无礼呢。”
 

  第三个人冷笑道:“你怕他是贝子,我可不怕。莫说他祖父那代早已成为钦犯,即使他还是世袭的贝子,我也不能买他的帐。”
 

  “不是怕他,但听说皇上还是要用他的。”
 

  “你少担心,他得罪了我们王爷,又做出这等叛国行为,皇上也庇护不了他。有王爷撑腰,我们只管先斩后奏!”
 

  檀羽冲心道:“原来这个人是完颜王府的,怪不得他最猖狂!”
 

  第二人道:“但听说你们的格格可是他的老相好呢?”
 

  “格格还能大得过王爷么?何况她还只是干格格呢!王爷表面宠爱她,那是因为她还能替王爷办一点事,但其实亦已暗中派人监视她的了,她若是敢替那小子出头,她先就自身难保!”
 

  那熟悉的声音道:“你有王爷、小王爷做靠山,当然不怕。不过,檀贝子的武功却是非同小可的,我曾经亲眼见过。”
 

  檀羽冲正在想这个人是谁,只听得第二人已在打着哈哈说道:“这层你们不用担心,那日千柳庄之战,他被我们庄主打了一掌,据我们庄主说,纵使保住性命,只怕也要变成一个废人了!”
 

  那熟悉的声音道:“但依我之见,恐怕还是先礼后兵的好。”
 

  第三个道:“这就要看那小子是不是识趣了。”
 

  他们边走边谈,已经走出树林,檀羽冲听他们的脚步声,估计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可以发现自己住的这间茅屋了。
 

  檀羽冲料想逃不过,索性坐了起来,貌体悠闲地吹起箫来。
 

  箫声一起,这三人飞快的就来到了。但他们听见檀羽冲的箫声悠然自得,一时间倒也不敢鲁莽从事。
 

  这三个人面面相觑,猜不透檀羽冲摆的是不是空城计。
 

  檀羽冲猜得不错,这三个人果然是各有不同的身份,而且也都是他曾经见过的。声音熟的那个人是金国边关的军官,这个军官且是曾经得过檀羽冲的救命之恩的。
 

  那军官道:“檀贝子还记得小人么,去年九月,贝子从江南回来,经过边界那座山的时候,不是曾经碰见一个小队的边关巡兵么,当时这队巡兵已是受了强盗的暗算,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多蒙贝子替我们解开穴道,否则我们整队弟兄恐怕都已在荒山上喂了饿狼了。”
 

  原来这个军官就是那个巡逻队的小队长,那天他们碰上桑家堡的人在前,整个小队一共十三名官兵,都给桑白虹那两个老仆人用重手点了穴道的。
 

  檀羽冲颇有感触,“去年九月,嗯,不知不觉又是将近一年了,想不到今天的我也陷入了他们当日的困境。虽然或者是稍为好些,不至于完全不能动弹,但也是不能行走的了,当日有我替他们解困,今日又有谁替我解困呢?”
 

  当下抬起头来,淡淡说道:“你今日跑来找我,不是特地要来向我说一声多谢的吧?”
 

  那军官甚是尴尬,“小人奉命请檀贝子下山,小人曾受大恩,决不敢令贝子难堪。”
 

  第二个说话的是那个王府武士,他的态度可傲慢多了,冷冷说道:“檀贝子,你这恐怕是有点口不对心吧,这个地方怎能是你们贵人住得惯的?嘿嘿,即使你愿意,我们王爷也不能让你受委屈呀!实不相瞒,我是奉了王爷之命请你上京共享荣华的,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檀羽冲道:“哦,原来你是奉了王爷之命来请我的,很好,那么就请你把一句话给我带回去。”
 

  那武士道:“你说!”
 

  檀羽冲道:“请你告诉王爷,在我眼中,狗窝也要比他的王府好些。”
 

  弦外之音,即是骂那武士只不过是条走狗罢了。
 

  那武士变了面色,“哼”的一声说道:“檀羽冲,你当真敬酒不吃,要吃罚酒?”
 

  檀羽冲淡淡说道:“敬酒也好,罚酒也好,你都恐怕还没有资格叫我喝吧!”
 

  那武士气得双眼发白,但他顾忌檀羽冲的武功了得,心里想道:“他敢如此倔强,只怕所受伤未必有如柳元甲说的那样严重!”怒在心头,一时之间,也还未敢莽撞。
 

  第三个说话的是那个千柳庄的门客,他的额角有伤疤,在他阴恻恻发着冷说话的时候,牵动伤疤,越发显得可怖。
 

  那门客阴恻恻的说道:“檀贝子,我也要多谢你,多谢你手下留情,只是给我留下了这个伤疤。”
 

  这个门客就是那日在千柳庄之战中,趁着檀羽冲和柳元甲交手,无暇兼顾的时候向钟灵秀突施偷袭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他头上的伤疤,是檀羽冲用一枚铜钱打伤的。不过,比其他二人,他确实是已算得“幸运”了。另外那两个人,一个给檀羽冲用大摔碑手摔得半死不活,一个则业已死在钟灵秀的手下。
 

  檀羽冲道:“你知道就好,难道你还要来讨赏钱么?”
 

  那门客喝道:“檀羽冲,你是门缝里看人,忒也把人看小了!大丈夫帐目分明,你那枚臭钱,老子加倍还你!”
 

  一抖手,三枚钱镖向檀羽冲掷去。檀羽冲似乎慌了手脚,缩低了头,铮、铮、铮三声连珠响过,那三枚铜钱落在桌上,嵌成一个品字形。
 

  那门客哈哈大笑,“檀羽冲,你在千柳庄的威风哪里去了,怎的竟变作了缩头乌龟?”
 

  这一来,那个王府武士,胆子登时壮了,心里想道:“檀羽冲如果还有半分武功,焉能容忍如此侮辱?”喝道:“檀羽冲,事到如今,你还要装模作样吗?给我滚出来吧!”
 

  檀羽冲苦笑说道:“何必催得如此急,你听我吹完了这支曲子再走不迟!”
 

  那武士道:“哼,我倒要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他见檀羽冲好整以暇,毕竟还是有些儿顾忌。那门客却是报仇心切,冷笑说道:“你已经知道他是装模作样了,还怕他作甚!哼,你怕他,我可不怕他!檀羽冲,你变成缩头乌龟,老子也能把你抓出来!”
 

  他用的兵器是一个连着铁链的钢爪,放尽了可达三丈开外,一抖手,钢爪飞出,檀羽冲一侧头劲,“咔嚓”一声,钢爪抓着他坐着的那张椅背。
 

  这一抓虽然没有抓伤檀羽冲,但已是迫使他“露了底”了,那武士心头大喜:“原来他果然半身不遂!”
 

  他的功夫本来就比那门客高得多,怎么甘受那门客嘲笑,当下一声大喝:“这杯罚酒,你是喝定的啦!”冲进茅屋,一刀就向檀羽冲劈下去!
 

  那军官叫道:“刀下留人,不可胡来!”
 

  但已经迟了,武士那一刀已经劈下去了!不过,刀锋稍稍偏了一些,他不是砍檀羽冲的脑袋,而是劈他右肩的琵琶骨。
 

  琵琶骨若给砍碎,多好的武功,也要作废。
 

  刀出若风,势劲力猛,那军官大惊失色,要阻止也来不及了。
 

  他只能盼望这一刀只是毁了檀羽冲的武功,而不至伤了他的性命了。
 

  檀羽冲好像给吓傻了一般,还在吹箫,他避得开这一刀吗?
 

 

  日落西山,钟灵秀踏着晚霞回来。她的秀脸也像晚霞一样艳丽。
 

  这天她在那小镇做了一件自鸣得意的事情,想到开心之处,还忍不住要笑。
 

  忽听得哼哼唧唧之声,不像虫叫,钟灵秀有点奇怪,抬起头望。
 

  她刚抬起头来,陡地就听得有人喝道:“咄,什么人,给我站住。”
 

  只见有两个人正好向她走来,一个是金国军官的服饰,一个是额角有伤疤的大汉。
 

  军官她没见过,那个千柳庄门客可是和她交过手的。她禁不住大吃一惊,不敢作声了。
 

  她得檀羽冲传授武功,将近一年,早已是今非昔比,她的吃惊,并不是害怕敌不过这两个人,而是害怕给他们识破,那就会连累了檀羽冲了。
 

  那门客的足部好像是受了伤,走起路来一跛一拐,但还是走得很快。他走到钟灵秀跟前,定着眼睛看她,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说话?是哑巴吗?”
 

  钟灵秀正自心想:“装哑巴倒是个好主意。”心念未已,只见那门客已在把腰刀拔了出来,冷冷道:“你想装哑巴骗我,好,且待我砍你一刀试试,看你是不是哑巴!”
 

  钟灵秀不知这是江湖上常用的恐吓手法,心想这可是不能让他试的,便说道:“你是生客,我没有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
 

  那门客听出她是捏着嗓子说话,越发疑心,说道:“你是住在这山上的吗?”
 

  钟灵秀道:“我家三代都是在这山上打柴的,你是什么人?”
 

  那门客哈哈笑道:“这下子你可露出馅儿了,这山上哪里还有什么人家?你是给那姓檀的小子来送食粮的吧?快说实话,否则我宰了你!”
 

  钟灵秀心头叫苦:“原来他已经知道我的大哥哥是躲在山上的了。”
 

  那军官倒是不想多事,说道:“说不定密林深处是还另有人家,咱们未曾发现。”
 

  那门客道:“你瞧她这模样像个打柴的么?我瞧她倒是像个大姑娘!”
 

  钟灵秀女扮男装,虽然业已改容貌,但十分纤细,一看就知不是干粗活的。
 

  钟灵秀变了面色,强作镇定,喝道:“胡说八道,我没工夫和你纠缠,让开!”
 

  她用假嗓子说话,一急,装男声更加不像了。
 

  那军官也是不觉起疑,和那门客一样盯着她看了。
 

  那门客歪着眼睛,陡地冷笑喝道:“原来你就是那臭小娘,好呀,我正要找你算帐!”
 

  那军官也看出来了,说道:“你的眼力不错,果然是个女的。她是什么人?”
 

  那门客道:“她就是那日和檀羽冲一起在千柳庄杀了我结拜兄弟的那个臭小娘!”
 

  说话之间,已是抖开连着铁链的钢爪,呼呼风响,向着钟灵秀肩上的琵琶骨抓下。
 

  钟灵秀一闪闪开,喝道:“那日我大哥哥已是手下留情,饶你不死,你把他怎样了?”
 

  那门客冷冷笑道:“你的情哥哥已经给我杀掉啦,没人保护你了,你要活命,快快投降!”
 

  钟灵秀不知真假,喝道:“你敢来害我的大哥哥,你投降我也不饶你!”
 

  那门客哈哈笑道:“臭小娘,好大的口气,我先废了你的武功!”
 

  他的钢爪,连着铁链,抖开来可达三丈开外,又向钟灵秀的琵琶骨抓来了!
 

  钟灵秀这回可是出手不留情了,身形一飘一闪,用了个挪移手法,把钢爪轻轻一拨,钢爪转了方向,飞回来反抓主人。
 

  那门客做梦也想不到这小姑娘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来不及抛开铁链,已给钢爪抓住,痛彻心肺。他右腿本已受伤,站立不稳惨叫一声,带着钢爪,骨碌碌的就滚下了山坡。那军官拔出腰刀,反转刀背,向钟灵秀拍下。
 

  他本是只想把钟灵秀打晕的。钟灵秀使了一招空手入白刃的手法,一托他的肘部,反手就夺了他的腰刀。那军官听得同伴滚下山坡的惨叫声,吓得慌了,兵刃被夺,转身就跑。
 

  钟灵秀喝道:“你似乎比你的同伴好些,但也不能让你活着回去,你认命罢!”把夺来的腰刀飞出,插入军官的后心,军官也带着腰刀滚下山坡去了。
 

  钟灵秀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赶忙跑回“家”中。
 

  天色已是入黑时分,她一回到家,就闻到一股血腥气味,只见一具尸体倒卧在血泊中。
 

  钟灵秀心头卜卜的跳,无暇把那尸体翻转来看是何人,颤声叫道:“大哥哥!”
 

  这一瞬间,实是恐惧到了极点,好像等待了一个漫长的黑夜,“大哥还能回答我么?”“那尸体即使不是大哥哥,只怕他也受了伤吧?”
 

  谜底立即揭开,她心念未已,只听得一个柔和的声音说道:“小妹子,你回来了么。天已黑了,麻烦你点亮油灯。”
 

  钟灵秀心头一宽,擦燃火石,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叫道:“大哥哥,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只见檀羽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衣裳满是血渍,火光下是一片暗赭的颜色,令得钟灵秀的一颗心又剧跳了,她的手一颤,火光熄了。
 

  檀羽冲笑道:“我要是有事,还能和你这样说话么?对不住,你给我缝的新衣,被别人的血溅污了。”
 

  钟灵秀喜极而泣,“嘤咛”一声,扑入他的怀中,说道:“都怪我回来得迟了,大哥哥,你怎么能够杀掉这个人?”要知她今早出门的时候,檀羽冲还是只能扶着墙壁,走那么几步的,她不大能想像一个半身不遂的病人,如何能够杀敌?
 

  檀羽冲笑道:“在黑暗中说话我可不大习惯,你点了灯,我再告诉你吧。”
 

  他尽量说得平淡,但在钟灵秀听来,可还是惊心动魄!
 

  原来他正是因为行动不便,这才故意示弱,引诱敌人入屋捕他的。
 

  那门客的钢爪抓着他坐的那张椅背,完颜王府那个武士冲进屋来,一刀向他劈下。
 

  檀羽冲半身不遂,但内功却已恢复了五六分,一口罡气从暖玉箫中吹出。要是那武士站在门外,他的罡气还是未能伤及他的。此时的距离已在三尺之内,他的这口罡气可立即见效了。武士只觉虎口一麻,钢刀飞出去,人也摔倒在地上。与此同时,檀羽冲亦已滚过一边,那张椅子给钢爪抓了起来。
 

  那门客见武功比他高强的武士突然倒地,这一惊非同小可,慌乱中椅子砸下来,砸碎了那武士的脑袋。
 

 

  “我的运气总算不错。”檀羽冲微笑道:“只吹了一口气,就收了杀鸡警猴之效,把另外两个也吓跑了。”
 

  他轻描淡写道来,听得钟灵秀已是惊心动魄。其实,事情不只这样简单,最惊险的一段情节,他还没有说呢。
 

  他吹出罡气,杀了那个武士,本身亦已耗尽精力,疲不能与了。他只好盘膝坐在地上,貌作悠闲,吹起玉箫,淡淡说道:“你们要来就来,要去就去,恕我不送客了。”
 

  那门客伤了左脚,但武功是未消失的。此时假如他不是害怕的话,一伸手就可以把檀羽冲置之死地。但他见武功比他高强的那个武士已经毙命,就是给个葫芦给他作胆,他也不敢踏进檀羽冲这间茅屋了。不过,他毕竟是个有见识的人,见檀羽冲没走出来,不觉又起疑心。虽然他不敢低估檀羽冲的实力,心里却是在想:“这小子纵使还能运用内功,半身不遂则似乎不像假装的了。”
 

  正因为他是这样判断敌情,因此他虽然不敢再踏进茅屋,但还是要试一试。
 

  他的方式是放火。他要那个军官帮他收拾林中的枯枝,点燃火把,在距离数十步之外,投掷过来,焚烧这间茅屋。
 

  好在那个军官念及檀羽冲的救命之恩,说道:“你以为他真的是半身不遂吗?”
 

  那门客道:“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不追出来?”
 

  那军官道:“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诈,但我只要反问你一句,如果他真是寸步难行,为什么他还能活到现在?这只能有两个解释,要嘛,他是假装半身不遂;要嘛,就是还有同党。这个同党,武功的深浅如何,咱们可是一点都不知道的。”那门客一腿已经受了伤,听他这么一说,确实也有点顾忌,这才打消了放火的念头,赶快逃之夭夭的。他们的窃窃私语,檀羽冲是全部都听见的。
 

  钟灵秀笑道:“大哥哥,你不用担心后患,那两个人也都给我杀了。”
 

  檀羽冲吃了一惊道:“你恰好碰上他们?”
 

  钟灵秀道:“是呀,他们一见到我,就猜到我是给你送粮食的人,后来我的真面目也给那个千柳庄的门客看破了。可笑,他们还以为我是从前那样的武功低微的小丫头,却不知我已经跟你学了一年的功夫,虽然不敢说是名师出高徒,也是足以克制他了。”
 

  檀羽冲道:“那军官你也杀了?”
 

  钟灵秀道:“除恶务尽,当然一并杀了。”檀羽冲不觉叹了口气。
 

  钟灵秀一怔道:“杀得不对么?”
 

  檀羽冲道:“比起那个千柳庄的门客和那个完颜王府的武士,这个军官多少还有点良心,算得是比较好的。我曾经救过他一次性命,想不到他还是因我而死。”
 

  钟灵秀道:“谁叫他要来捉你?”
 

  檀羽冲道:“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有点感触罢了。他本有向善之心,结果还不免玉石俱焚。嗯,一个人的命运,有时也真难说,逃得过这一劫,逃不过那一劫。”
 

  他这感触似乎来得有点“唐突”,但钟灵秀却是听得懂的,他是联想到本身的“命运”来了。
 

  钟灵秀不愿惹他的伤感,转过话题,想要逗他高兴,笑道:“大哥哥,我给你带了月饼回来了。我知道你不是怎么喜欢吃月饼,但这是苏州采之斋的月饼,风味与别不同,你试试看。”
 

  檀羽冲道:“哦,山村小镇,也有采之斋的月饼卖么?”
 

  钟灵秀道:“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
 

  檀羽冲说道:“谁送给你的?”
 

  钟灵秀笑道:“是金国军官送给我的。今天我干了一件得意的事,正要说给你听。”
 

  原来她在那小镇上碰上一队北归的金国军官兵,那队军官兵的队长见她形迹可疑,截住她盘问。
 

  “我不想在镇上生事,结果只好又亮出那面腰牌做护符了。那军官也像上一次碰上的那个军官一样,以为我真的是完颜王府派来江南的人,对我毕恭毕敬。不但送我月饼,还送了我几十两银子呢。”钟灵秀笑道。
 

  檀羽冲笑道:“是你勒索他的吧?”
 

  钟灵秀笑道:“你的金豆,我已经差不多给你花光了。他问我需要什么,我乐得向他讨点路费。”
 

  檀羽冲道:“那你就应该向他多要一些。口气太小,他反会疑心你的。”
 

  钟灵秀道:“怪不得他给了我银子,还好像有点过意不去的样子。不过,他们是过路的官兵,惹不惹他疑心,那也不必理会它了。”
 

  檀羽冲沉吟半晌,说道:“今天来搜捕我的那三个人失踪了,又发生你在小镇碰上那队官兵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追究的。只怕咱们是再也不能在这里安居了。”
 

  钟灵秀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总还有一段时间吧?”
 

  “还有一段时间又怎样?”
 

  “大哥哥,你已经能运用罡气伤人,料想不久亦当可以恢复如初了吧?”
 

  檀羽冲苦笑道:“不错,我的功力是已经恢复了一半,但想要打通奇经八脉,却还不知何日方可完成?经脉未通,我仍是半身不遂的废人。”
 

  要知这一次前来搜查檀羽冲下落那三个人,武功虽然已非泛泛,但还不能称得上是“高手”的,倘若有更强的对手来到,用不着多说,钟灵秀也懂得是末日大难的了。不过,从檀羽冲的口气之中,钟灵秀也感觉得到他的口气是没有以前的“悲观”了,他只是说“不知何日方可完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认为恢复武功是无望的了。
 

  钟灵秀道:“大哥哥,依你推测,他们的人,最快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檀羽冲道:“这怎么说得准,我只盼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加紧练功,那就好了。”
 

  钟灵秀道:“好,那么咱们就博它一博,以半个月为期,到了期限,如果你还未打通经脉,我就和你移转到别的地方去。”
 

  檀羽冲苦笑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我也不想连累你一生。”
 

  钟灵秀嗔道:“大哥哥,咱们不是早已说好,咱们这一生是只能相依为命的么?你到现在还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已经不把我当作妹妹看待了?”
 

  檀羽冲道:“小妹子,你别着恼。我只是为你着想。”
 

  钟灵秀道:“离开你我还能活么?你为我着想,就不许你说再分开的话。”
 

  檀羽冲心中感动,说道:“好吧,那咱们就赌一赌运气吧。那三个人失踪的消息传到金京,最少也得有半个月的时间的。”
 

  其实,即使消息未传到金京,完颜长之一样也可以派人来到边关查探的。不过檀羽冲却是不想把这层忧虑对钟灵秀说出来了。
 

  这天过后,檀羽冲和钟灵秀都加紧练功,不知不觉,平安地过了十三天,檀羽冲已多恢复了两三分,但奇经八脉,仍是未能打通。
 

  这一天钟灵秀在山溪洗衣裳,听松风如涛,想起去年与檀羽冲在钱塘江同一条船逃出临安,听那惊涛拍岸的情景,不知不觉已是一年有多,不觉心潮也像波涛起伏。
 

  忽听得沙沙声响,似是踏在铺满着落叶的地上的脚步声。
 

  钟灵秀惊醒过来,抬头看时,只见一个容貌艳丽的少女已经从树林里走出来了。
 

  钟灵秀呆了一呆,陡地变了面色,跳起来就骂:“好个不知羞耻的妖女!”
 

  那女子比她吃惊更甚,说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一见我开口就骂?”
 

  这句话的意思十分明显,她是说她和钟灵秀素不相识,因而对钟灵秀的“开口就骂”,感到奇怪的。她脸上的神情,也正是说明了这一点。
 

  但偏偏任何人都听得懂的说话,钟灵秀却误解了。原来这美貌少女,乃是赫连家三姊妹中的二姊赫连清云,钟灵秀却误认作三姊妹中的大姊赫连清波。
 

  她只骂“妖女”,不骂“妖狐”,已经是念在赫连清波对檀羽冲曾经有过赠参活命之恩,骂得比较“客气”的了。
 

  她当然不会把赫连清云这句话理解为“素不相识”,只道这“玉面妖狐”乃是反过来讥讽她不知羞耻,把问她是“什么人”这一句理解为她是檀羽冲的什么人。
 

  钟灵秀冷笑说道:“我和他是结拜兄妹。你呢?你却还敢厚着脸皮,自认是他的好朋友吗?”
 

  赫连清云道:“哦,他又是谁?”
 

  钟灵秀冷笑道:“别装蒜,你是不是来找我的大哥哥的?”
 

  赫连清云猜到几分,说道:“你的大哥哥就是檀羽冲吧?这一年来──”
 

  钟灵秀道:“不错,这一年来我就是和他住在一起的。除我之外,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你!”
 

  赫连清云啼笑皆非,说道:“真的吗,我还不知道他是如此憎恨我呢?但就算是我来找他,见不见是他的事,那也不能说我是不知羞耻啊!”
 

  钟灵秀道:“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么?当时你是怎么说的?”
 

  赫连清云道:“我也记不起我是曾经说过什么了,你说来给我听听。”
 

  钟灵秀怒道:“我还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厚脸皮的人,大哥哥已经和你一刀两断,你也曾经亲口答应过我,不再来找我们的麻烦的了,为什么还要再来?世间多少男子,你找别人去吧?”
 

  听到此处,赫连清云心里已是明白七八分了,暗自想道:“敢情她是把我认错认作大姊姊了,她怕我抢走了她的大哥哥,人生最难的是患难中的知己,这一年来他们荒山相处,听她的口气,恐怕早已不止于兄妹之情了。嗯,檀羽冲倒是好福气,因祸得福,得到了这样一个纯真少女的爱情,我也用不着担心他没人照料了。”
 

  但不知怎么的,在欣慰中,亦自有点“酸溜溜”的感觉,连她自己也察觉了。心中瞿然一省,不禁面红耳赤。
 

  钟灵秀冷冷的注视她,说道:“好,你懂得羞耻就好,你走吧!”
 

  这霎那间,赫连清云转了好几个念头,终于作出了决定:“我和檀羽冲的交情不是三言两语所能交代得清楚的,我又何必说明真相,就让她误会去吧。”
 

  钟灵秀喝道:“你还不走,更待何时?”
 

  赫连清云道:“我本来有几句话要说给檀羽冲听的,你可不可以替我转达?”
 

  钟灵秀道:“好,有话你就快说!”
 

  赫连清云道:“听说他受了伤,不知现在好了没有?”
 

  钟灵秀道:“用不着你关心,他好了也不会见你。”
 

  赫连清云道:“我并不是要见他,但另外有一个人想要见他。”
 

  钟灵秀道:“他什么人也不见!”
 

  赫连清云淡淡说道:“他什么人都可以不见,但只有这个人乃是例外?”
 

  钟秀厉声道:“什么人?”
 

  赫连清云道:“丐帮的尚帮主!”
 

  钟灵秀呆了一呆,说道:“丐帮的帮主来了?”
 

  赫连清云道:“尚帮主只是请我替他带这句话来给你的大哥哥,他大概不会来这里的。他现在山东莱芜,你的大哥哥身体好了,可以到莱芜去见他。但最好容貌改一下,千万不可给别人知道。”
 

  钟灵秀呆了片刻,蓦地冷笑道:“丐帮的帮主即使想见我的大哥哥,料想也不会托你这个妖女来替他传话吧?听你的口气,倒好像是尚帮主的心腹似的。”
 

  赫连清云正容道:“信不信任从你,但这件事和你的大哥哥关系重大,务必请你转达。即使你当作笑话说给他听,那也无妨!”
 

  她的神态非常庄重,钟灵秀本来是把她当作了“玉面妖狐”的,此时却忽然有着她好像“变了个人”的感觉。
 

  赫连清云已经走了,钟灵秀还在发呆。
 

  “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话,那就一定是丐帮的帮主已经知道大哥哥所受的冤屈,方始要约会他了。丐帮的尚帮主料想是不会用诡计骗大哥哥上当的,我该不该告诉他呢?”
 

  “不对!不对!尚帮主不会骗人,那妖女可是会骗人的。我怎能上她的当,帮她骗大哥哥下山!”
 

  “但她说得那么诚恳,可又不像骗人的样子。咦,奇怪,怎的她好像和去年我所见的那个她有点不同?但到底是什么样的不同,我却又说不上来。”
 

  钟灵秀对赫连清云说的那番话半信半疑,正自心思不定,忽听得有人说道:“姑娘,你真聪明,好在你没有上了这妖女的当。”
 

  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汉子出现在她的眼前,不知是什么时候钻出来的,钟灵秀竟丝毫也没有察觉。
 

  “别吃惊,我是你大哥哥的朋友。”那黑衣人说道。
 

  “你刚才就在这里的吗?”钟灵秀问道。
 

  “不错,我一直是跟着那妖女的。”黑衣人回答。
 

  “你既然是大哥哥的朋友,又知道那妖女是意图对大哥哥不利,为何不制止她作这骗人的勾当呢?”
 

  “姑娘,你知道这个妖女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她是完颜王府的干格格!”
 

  “对啦!那你想想,我怎么惹得起王府的干格格。何况,我也未必打得过她。所以,我只能暗中窥视了。”
 

  钟灵秀听他说得有理,但仍有所疑,于是又再问道:“你既自知惹不起她,为何又敢大着胆子跟踪她呢?”
 

  那黑衣汉子说道:“为朋友两肋插刀,若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惹不起也要惹。比如说,假如她刚才要对你不利的时候,当然就要出手帮你了。”
 

  钟灵秀道:“多谢。请问你目下意欲如何?”
 

  那黑衣人道:“你们的行藏已经给这妖女发现,这个地方,你们是住不下去了。我想帮你们逃到另一个地方去,请你带我去见你的大哥哥吧。”
 

  “请问贵姓大名?”钟灵秀道。
 

  那黑衣人道:“你的大哥哥见了我自然就会知道。小姑娘你别多疑,要是我想骗你的话,我不也可以随便捏个假名吗?”
 

  钟灵秀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你未曾见到我的大哥哥,自也不免有点顾忌的。我相信你,请跟我来吧。”突然反手一扬,三枚铜钱闪电飞出,三枚铜钱都打中了黑衣汉子的麻穴。
 

  原来钟灵秀是假装相信那个黑衣汉子的说话,她出手之时,心里想道:“大哥倘若有这么一个好朋友,为何从来不见他和我提起!好,我且拼着受大哥哥责怪,先点了他的麻穴。如果他真的是大哥哥的好朋友,我再向他陪罪不迟。”
 

  但出乎她意料外的是,这三枚铜钱,虽然都打中了那黑衣汉子的麻穴,但只听得铮铮声响,三枚铜钱却又都给反弹回来了。幸而钟灵秀轻功不弱,腾挪闪展,这才没有给飞回来的钱镖打中。那黑衣汉子冷笑道:“你这鬼丫头倒会使诈,好呀,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逃出我的掌心?”
 

  钟灵秀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厮的功夫可比玉面妖狐还要高明得多。”
 

  此时她当然知道他刚才说的全是假话。钟灵秀道:“你骗我,我就不能骗你吗?有胆的你就来追吧,谅你也打不过我的大哥哥。”她意欲引开这个强敌,向相反方向的山头逃跑。
 

  那黑衣汉子喝道:“给我回来!”
 

  钟灵秀正向前跑,怎听得呼呼风响,三颗石子从她头顶飞过,却忽然掉过头反打回来。钟灵秀连忙倒后闪避,这么一来,不需片刻,那黑衣汉子已经追上了她。
 

  黑衣汉子冷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的暗器功夫比你如何?哼,你这鬼丫头不老实,还有苦头让你吃呢!”
 

  钟灵秀叹口气道:“我打不过你,只好老实了。好,我这就带你去见我的大哥哥吧。”突然反手就是一剑。用剑的力度当然比钱镖的力度大得多,这一剑倘若给她刺中穴道,即使那黑衣汉子的功力再深,也是决计不能像弹开钱镖一样,弹开他的短剑的。
 

  “嗤”的一声,钟灵秀剑锋削过,把那黑衣汉子的衣袖削去了一幅。黑衣汉子想不到她的剑法如此迅捷诡奇,吓出一身冷汗,骂道:“鬼丫头,你要找死,我就成全你吧!”
 

  钟灵秀二话不说,唰、唰、唰,又是连环三剑,可是那黑衣汉子已经有了防备,她如何还能得逞?
 

  那汉子轻轻一掌拍出,钟灵秀的剑尖就刺歪了,若不是她的内功练得已经有点基础,险些连剑都掌握不牢呢。
 

  那黑衣汉子一掌接着一掌,掌力逐渐加强。他是怕打死了她,反为不妙,故而只能逐步试探的。钟灵秀仗着身法轻灵,和他绕身游斗,始终保持一定距离。但待到那汉子把功力用到五成的时候,她的身法也不灵了。
 

  黑衣汉子双掌连挥,掌力自四面八方挤来,钟灵秀的剑法已自施展不开,黑衣汉子冷笑喝道:“识得厉害了么,还不赶快投降!”
 

  钟灵秀斥道:“放屁!”咬紧牙根,使出吃奶的气力,唰的一剑,刺他咽喉。
 

  黑衣汉子冷笑道:“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流泪!”双指只是轻轻一弹,“铮”的一声,就把钟灵秀的短剑弹得脱手,飞上空中。
 

  钟灵秀禁受不起这股力道,百忙中一个“细胸巧翻云”的身法,倒纵出去。不过,她虽然脱出了黑衣汉子掌力所及的范围,但气力却是不继了,一个斤斗翻下来的时候,脚跟竟然不能平稳着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已是未能站得起来。
 

  黑衣汉子哈哈大笑,正要上前拿她,忽听得有人喝道:“金超岳,给我住手!”
 

  钟灵秀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把眼望去,只见喝令金超岳住手的那个人,已经出现在她的眼前了,可不正是刚才那个女子是谁。
 

  金超岳的名字是她曾听得檀羽冲说过的,不禁又惊又喜,暗自想道:“原来他就是金国第一高手金超岳,大哥哥说过,金国最厉害的两个,一个是完颜王府的迦庐上人,另一个就是他了,果然真是厉害。大哥哥即使没受伤,只怕也未必打得过他。”欢喜的却是:“想不到这妖女对大哥哥还是未能忘情,她去而复回,回来反而帮我,她是王府的格格,金超岳料想也不敢违背她的命令吧?”
 

  金超岳也想不到她会去而复回,心道:“我已经避过你方始动手了,你却还要回来生事。没奈何,只好和你翻面了。”
 

  不过,他也知道完颜王爷目前正要利用这个干女儿替他办事,非到最后关头,究竟还是未敢撕破面皮。
 

  他患得患失,踌躇未决,说道:“格格,你知道这丫头是什么人吗,他是檀羽冲的义妹!”
 

  赫连清云道:“我不管她是谁,你跟我回去!”
 

  金超岳道:“咱们正要着落在她的身上,捉拿钦犯,怎能回去?”
 

  赫连清云道:“捉拿钦犯之事缓办,我叫你回去,你就要回去!”
 

  金超岳心头火起,想道:“你的干爹见了我也不敢无礼,你居然以主子自居!”但脸上仍是笑嘻嘻的,走上前去,说道:“是吗?那就请干格格把圣旨拿出来吧!”
 

  赫连清云道:“什么圣旨?”
 

  金超岳道:“皇上召我回去的圣旨啊!”
 

  赫连清云哼了一声,说道:“只有皇上才能叫你回去么?”
 

  金超岳道:“放走钦犯罪名非同小可,倘使没有圣旨,我可担当不起。不过──”
 

  赫连清云道:“不过什么?”
 

  金超岳说道:“格格没有圣旨,想必有王爷的亲笔手谕吧?有王爷的手谕也是一样。”
 

  要知金超岳乃是金宫侍卫的头子,按体制他是只能遵从皇帝的命令的,如今他肯听完颜王爷的命令,那已经是给了“干格格”天大的面子了。
 

  冒充干格格的赫连清云见吓他不倒,不觉也有点心虚,硬着头皮说道:“爹爹叫我传话,也用得着他亲笔写下手谕吗,你这样说,那分明是不相信我了,是吗?”
 

  金超岳疑心大起,佯装惶恐,一揖说道:“格格息怒,我怎敢不信格格!”
 

  赫连清云松了口气,说道:“你相信就──”
 

  一个“好”字未曾出口,忽觉一股力道就像暗流汹涌的向她袭来。原来金超岳这一揖是用上了内家真力,意欲试她的武功的。
 

  这刹那,哪里还容赫连清云有余暇思索?出于本能当然是立即抵御。她双掌齐出,把对方迫过来的掌力化解了一半,身形飘闪,闪过一旁。大怒喝道:“金超岳,你!”
 

  她还来不及质问金超岳,金超岳已是哈哈大笑,说道:“好个胆大的丫头,竟敢冒充王府的格格,嘿嘿,你扮得倒是很像,只可惜瞒不住我!”
 

  原来赫连清云学的是正宗内功,她所发的内力和所用的身法都与赫连清波不同,金超岳一试就试出来了。不过,他却并不知道赫连清云乃是赫连清波的同胞姊妹,相貌本来就十分相似,并非扮的。
 

  赫连清云喝道:“我手上宝剑就是圣旨!”说时迟那时快,她已是宝剑出鞘,一招“玉女投梭”,就向金超岳刺去。这一招平淡轻舒,看似毫不着力,但剑尖刺出,却嗤嗤有声。
 

  原来她用的是柔云剑法,剑法柔中富刚,轻灵翔动,内中蕴藏着强劲的真力。那嗤嗤声响,就是她的剑尖突破对方所发的阴阳掌力,气流激荡,发而为声。
 

  金超岳的阴阳掌力亦是武学一绝,一阴一阳,互相牵引,功力稍弱的用不着给他打个正着,已是有如身陷激流之中,而且他左掌发出来的却有如在鼓风炉中吹出来的热风,右掌发出来的有如在冰窟里卷过来的寒潮,更是令人难以抵受。
 

  饶是赫连清云学的是正宗内功,在这一冷一热的煎熬之下,剑法也是渐渐施展不开了。三十招过后,只见她额头上的汗珠,有如黄豆般大小,已是一个颗颗的滴了下来了。但一面流汗,一面却是牙关打战。可知她所受的煎熬之苦。金超岳默运玄功,把阴阳掌力发挥得淋漓尽致,赫连清云的剑尖刺到离身三尺之处,就给那股反弹之力,反弹回来。那嗤嗤声响,似炒熟的黄豆一般,越来越响。
 

  钟灵秀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见赫连清云形势不妙,拾起短剑,便即加入战团。她跟檀羽冲学了一年内功,已是有点基础,此时虽然还是喘息未定,却也可以勉力一战了。
 

  赫连清云吸了一口气,说道:“小妹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用不着你帮忙,你快走吧。”
 

  说话分神,几乎给金超岳一掌打中,幸亏钟灵秀的剑来得快,剑尖闪电般的指向他的掌心的劳宫穴,这才替赫连清云化解了一招。她在阴阳掌力激荡之下,不由自己的打了两个寒噤。但虽然如此,开头的六七招,居然还是丝毫不缓,金超岳见她有此功力,也是甚感惊奇。
 

  赫连清云佯怒道:“我是妖女,你陪我送命,值得么?你去救你值得救的人吧!”这句话的意思明显得很,是要她赶回去帮檀羽冲逃走。
 

  钟灵秀也知道自己帮不了她的大忙,但转念一想:“她为大哥哥舍身,我又岂能弃她而去?何况大哥哥半身不遂,她若被擒,我和大哥哥也绝计逃跑不了。与其被大哥哥责骂我不讲义气,不如和这位姑娘联手一拼,要能够拼个两败俱伤,说不定还可以保全大哥哥一条性命。”
 

  下了决心,便即说道:“姑娘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肯为我的大哥哥拼命,我就甘心与你同死!”
 

  金超岳冷笑道:“你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我偏不让你们死得那么容易,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话犹未了,陡然间只见金光耀眼,赫连清云已是唰的一声一剑向他刺来。这一剑竟然突破了他的掌力的防御圈,几乎刺到了他的面门。金超岳吃了一惊,连忙加强掌力。这才把她的攻势压了下去。
 

  原来赫连清云练的是正宗内功,功力虽然比不上金超岳,但却比他正邪合一的内功精纯。有钟灵秀替她分担了压力,她趁着对方说话分心之际,猝然一击,令得金超岳也险些给她杀了个措手不及。
 

  金超岳话已说满,不敢轻敌,阴阳掌力,交互使用,发挥得淋漓尽致。钟灵秀毕竟修为尚浅,开头十数招还可以勉强抵御,二十招一过,寒热交作,她已是连呼吸也感不舒了。赫连清云一个人接了对方七八成攻势,不禁又是汗如雨下,比起刚才钟灵秀没有加入战团的时候,更加吃力。她自己知道,是绝计不能再抵御十招了。
 

  金超岳这才放下心上一块石头,暗自想道:“想不到两个小丫头也这么难以对付,倘若给她们打到一百招,只怕我也难免元气大伤。”
 

  从赫连清云和他单打独斗开始,此时已经过了五十招了。眼看她们就要支持不住,钟灵秀更加已是摇摇欲坠了,忽听一缕箫声,俨似从天而降,箫声清亮,吹箫的人,内功深厚,行家一听就知。
 

  金超岳大吃一惊,心想:“难道柳元甲说的乃是假话?”原来他到过千柳庄,从柳元甲口中得知檀羽冲业已重伤残废的消息,这才敢肆无忌惮,独自前来搜山的。
 

  心念未已,果然听得檀羽冲的声音冷笑说道:“金超岳,好歹你也是个成名人物,欺侮两个小姑娘,不怕失掉你的身份么?”
 

  声音初起之时,距离似乎还在半里之外,说到最后几个字,檀羽冲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了。
 

  钟灵秀喜出望外,叫道:“大哥哥,你好了!”一跤摔倒。
 

  赫连清云连忙拉起她跃过一旁。好在檀羽冲已经来到,金超岳生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已是不敢去伤害她们了。
 

  他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凝神细审檀羽冲说话的声音,心里想道:“看来他的武功似是恢复得没多久的,只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哼,即使他武功恢复如初,也不过和我打成平手而已,我怕他何来?”于是冷冷说道:“好,咱们在京城几次交手,未分胜负,今日就决一雌雄吧!”
 

  檀羽冲道:“好,出招吧!”
 

  金超岳道:“且慢,你若输了如何?”
 

  檀羽冲皱眉道:“性命给你就是,何须多问!”
 

  金超岳道:“你是皇上所要的人,我可不敢要你性命。”
 

  檀羽冲道:“好,那么我若输了,我让你带回京城交差就是。”
 

  金超岳哈哈笑道:“多谢贝子允诺,就这样吧!”
 

  得意之状,好像他已是必胜无疑。原来他已看出檀羽冲是大病初愈,元气尚未充沛,是以想激檀羽冲动怒,这就更有把握取胜了。
 

  钟灵秀喘息未定,靠在赫连清云的身上冷冷说道:“你别笑得太早,你若输了如何,可还没有说呢?”
 

  金超岳道:“请檀贝子划出道儿。”
 

  檀羽冲道:“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给我这小妹子磕头赔礼!”
 

  钟灵秀拍手笑道:“好极了,多谢大哥哥给我争回这个面子。我摔了一跤,得回一个响头,马马虎虎,也算扯平啦。喂,姓金的,我大哥哥划出了道儿,你是依不依?”
 

  金超岳纵声大笑:“只怕你无福消受,反正我是不会输的,就依你们何妨!”
 

  檀羽冲大喝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出招!”但金超岳仍未出招,只见他站了个式子,双掌缓缓举起,掌心向外,双目直视,状似斗鸡。檀羽冲也不敢怠慢,玉箫拿在手中,严阵以待。
 

  钟灵秀靠在赫连清云的身上,听见她的心卜卜的跳。她本来想说几句调侃金超岳的话,也吓得不敢说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虽然经验不丰,看到了这一双方引满待发的情景,亦已知道此战非同小可了。
 

  陡然间只听金超岳一声大喝,左掌划了弧形,右掌跟着发出。先是热风呼呼,跟着寒飚卷地。钟灵秀在百步开外,也感到寒热交侵。她的一颗心不由得也砰砰地跳:“大哥哥刚刚恢复如常,他抵挡得了么?”
 

  檀羽冲不慌不忙,把暖玉箫凑到唇边,吹出一口罡气。热风与寒飚,好像会合在一起,突然“中和”了。金超岳也感到暖洋洋的好不舒服。他大吃一惊,心道:“想不到他大病一场,还是和我打成平手。”
 

  檀羽冲挫了他的锐气,立即抢攻,暖玉箫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登时抢了七成攻势。
 

  钟灵秀看得眉飞色舞,说道:“姊姊,你看!大哥哥打得多好,多妙!看他不但恢复了武功,好像更胜于以前了。”
 

  赫连清云没有回答,一双眼睛,只是注视着檀羽冲那枝挥舞的玉箫,眉头渐渐皱起来了。钟灵秀靠在她的身上,又听见她心跳加快了。
 

  激战中檀羽冲不知怎么的,无端退了两步。
 

  金超岳抢过攻势,檀羽冲把暖玉箫的一端指着他的掌心,另一端凑到唇边,吹出第二口罡气。
 

  金超岳打了个颤,钟灵秀正自心想:“原来大哥哥是诱敌之计。”但看下去又似乎有点不对了。只见金超岳虽然打了个颤,但脸上却已露出了笑容,手底也是丝毫不缓。
 

  原来檀羽冲第二次从暖玉箫中吹出来的罡气,虽然更为猛烈,但效果却反而比不上第一次吹出来的罡气。
 

  那种懒洋洋的感觉,不待金超岳运功驱除,片刻之间,便即自行消失了。金超岳心头大喜:“我还以为是走了眼呢,原来并没看错,他果然是中气不足,难以为继了!”
 

  钟灵秀看得莫名其妙,悄悄问道:“姊姊依你看──”话犹未了,只听得金超岳喝道:“檀羽冲,你不自量力,大病初愈,你即强运玄功,对你只有更加不利,你是绝计胜不了我的,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不想要你的性命,快快认输!”
 

  檀羽冲咬着牙根,依然奋战。金超岳冷笑道:“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好,我倒要看你还能支持多少时候。”加强攻势,把阴阳五行掌的妙用尽数发挥,左掌拍出的是第七重“修罗阴煞功”的掌力,右掌则以“雷神掌”发出的热风,向檀羽冲猛攻。
 

  檀羽冲越来越感觉炽热难当,胸口好像塞了一团东西似的,令他窒息得几乎想要爆炸,这种感受和他刚才在茅屋里的感受一模一样,难受的程度更有过之。
 

  原来他若是循序渐进,最少还得一个月工夫,方能打通奇经八脉,令自己行动如常的。只因听得金超岳在外面欺侮他的义妹,一急之下,潜力突然发挥,一下子就把经脉打通。可是基础毕竟还是未曾巩固的。初时因为金超岳先打了一场,他还可以打成平手,时间一久,真力彼此都有消耗,他却是不如金超岳之能持久了。
 

  钟灵秀此时不觉已是站了起来,全神观战。她见檀羽冲头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面红如血,不由得暗暗吃惊。
 

  那知令她更加吃惊的还在后头!檀羽冲胸口气闷,炽热难当,整个人就像要“爆炸”似的。不但面红如血,忽地“哇”的一声,口中也吐出了鲜血!
 

  赫连清云赶忙在钟灵秀耳边说道:“镇定一些,他不见得就会输的。你若慌乱,反而会影响他!”
 

  “大哥哥到了这样田地,还能打下去么?”钟灵秀半信半疑,心里想道。
 

  但她自己早已是力竭筋疲,即使不顾性命,自知也是无法帮得大哥哥的忙了。除了听从赫连清云的劝告,还有什么办法?
 

  金超岳喝道:“檀羽冲,你还不认输,当真是要找死吗?”
 

  喝声未了,忽听得檀羽冲朗声吟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嘿嘿,大地茫茫难立足,但凭一剑决恩仇!”
 

  说也奇怪,他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精神竟似陡然重振了。他朗声高吟,好像要把积压胸中的郁闷全部发泄出来!手中玉箫盘旋飞舞,如剑如笔,挥洒自如,点、打、压、戳,无一不是绝妙的招数。招招指向金超岳的要害穴道。
 

  钟灵秀曾经跟檀羽冲学吹箫,此时她把用山中竹子自制的一支箫拿出来,檀羽冲朗吟,她跟着节拍吹箫相和。
 

  檀羽冲郁闷发泄出来,不但胸中舒畅,打得也是越来越畅顺了。玉箫随着箫声的顿挫抑扬,端的是有行云流水之妙!
 

  金超岳遮拦不住,正想作两败俱伤的一拼,忽觉背心一凉,檀羽冲的玉箫已经点着他脊椎的天府穴。但檀羽冲的玉箫只是贴紧了他,并未发力。
 

  “天府穴”乃是人身的死穴之一,金超岳哪里还敢动弹?
 

  檀羽冲喝道:“向我的小妹子陪礼!”
 

  金超岳无可奈何,只好说道:“金某无礼,冒犯姑娘,万望恕罪。”
 

  檀羽冲拿开玉箫,金超岳飞快就跑。钟灵秀叫道:“喂、喂,你还未曾向我磕头呢!你不磕头,就想我饶恕你吗?”
 

  檀羽冲道:“小妹子,由他去吧!”
 

  金超岳跑得飞快,转眼没了踪迹。钟秀灵顿足道:“你不怕留下后患么?”
 

  檀羽冲道:“小妹子,我替你出了口气,你还不满意吗?嗯,你跟着我,这一生就注定是要多灾多难的了,只要咱们都还活着,又何必理会那许多?”
 

  这番说话把钟灵秀听得心里甜甜的,说道:“对,你给病魔困了一年,今日方能脱困。咱们是该欢喜才对。就算便宜了那厮吧。”她心里甜丝丝的,却不知檀羽冲正在心头苦笑。
 

  原来他是全凭一股气方能支撑到最后胜利的,这股气一发泄出来,他亦已是有如泄了气的皮球了。他的玉箫贴着金超岳背心的穴道之时,他的功力其实已是所余无几。金超岳虽然也是元气大伤,但比起他来,还是好得多的。
 

  檀羽冲自知,即使金超岳被他点着死穴,但他的内功不能深透穴道,以金超岳的内功造诣,他也未必能制金超岳的死命。不过,他不想钟灵秀为他担忧,却是不便对钟灵秀直说了。
 

  赫连清云听了这番话,心中却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好像甜酸苦辣,兼而有之。檀羽冲正要和她说话,她已是站了起来,抢先说道:“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嗯,这个地方即使你们不能再待下去,也可以找到第二个世外桃源,我又何必来扰乱你们的安静。”
 

  她一说完,马上就走。檀羽冲莫名其妙,叫道:“清云,这是怎么回事?”赫连清云的影子早已看不见了。
 

  钟灵秀是个聪明的人,她知道赫连清云想要说的意思,那意思是说愿他们白头偕老的。只要他们能找到另一个“世外桃源”,平安度过一生,受点委屈还算什么,何须辩白?
 

  “这位姑娘倒是我的知心!”钟灵秀想道:“她把我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一点不错,我但求能与大哥哥安静过这一生,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若是让他去赴丐帮帮主的约会,那就恐怕更加不得安宁了。”
 

  檀羽冲呆了片刻,说道:“小妹子,敢情你是把她当作玉面妖狐吧?”
 

  钟灵秀道:“我已经知道她不是了。但奇怪,她们的相貌却是如此相似。大哥哥,你是怎样和她交上朋友的?她是什么人?”
 

  檀羽冲道:“她和赫连清波根本是姊妹,但姊妹二人却是相貌相同,心性不同的。嗯,说起我怎么和她相识,倒是说来话长──”
 

  他心力交疲,说到后来,声音已是嘶哑,一句话也要分几次说了。
 

  钟灵秀吃了一惊,道:“大哥哥,你的面色怎的这么难看!既是说来话长,你歇歇再说吧!”
 

  檀羽冲实在支持不住,当下便即盘膝而坐,说道:“小妹子,你也歇歇吧。”
 

  钟灵秀坐在他的旁边,听他的呼吸渐见均匀,脸色也渐渐恢复红润,知道他正在默运玄功,将真气导入丹田,心里想道:“大哥哥常说的闭关练功,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这个时刻,必须有人防护,我可不能大意睡着了。”
 

  一方面是为了要护卫檀羽冲,一方面她自己也是心事重重,是以虽然疲累不堪,但却静不下来。
 

  红日西沉,月亮开始升起来了,荒林寂寂,静得令人心跳。钟灵秀看着在月光下闭目静坐的檀羽冲,觉既有幸福的感觉,又有对未来的忧虑。“大哥哥为了我,受的苦也受够了,这一年来他困处荒山,他虽然没有说,我也知道他难受的。如今他武功已经恢复,我还应该束缚他吗?”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这是檀羽冲刚才和金超岳激斗之时,为了发泄胸中的郁积,狂吟的诗文。此时钟灵秀心乱如麻,不知不觉在心中默念几句古诗。
 

  她知道,尽管檀羽冲说“看破红尘”,但他所受的委屈,还是在他心底盘结的。
 

  “啊!我怎能这样自私,那位赫连姑娘给他带来的好消息,即使对我不利,我也应该告诉他的。”
 

  正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忽听得林子里似有沙沙声响,一抬头,忽然就看见一个人扑过来了。
 

  这个人竟然是金超岳。原来他输得很不服气,故此埋伏林间,看见赫连清云走了之后,便回来偷袭。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檀羽冲的武功纵然恢复,也绝不是在正常的状态下恢复的。只要檀羽冲少了一个赫连清云作帮手,他就有信心再搏一次。
 

  檀羽冲大周天吐纳法,把真气缓缓导入丹田,此时刚好到了关键时刻。在这关键时刻,莫说他是闭目打坐,即使他是张开眼睛,恐怕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了。
 

  金超岳暗中窥伺,一见时机已到,立即就扑出来。
 

  事情来的太过突然,钟灵秀无暇思索,几乎像是一种出本能的反应,立即抢先扑在檀羽冲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掩护檀羽冲。
 

  她根本没有想到后果,不过,即使她想到了后果,她也会这样做。
 

  檀羽冲是金国皇帝所要的人,金超岳本来不敢取他性命,只是想制住他的穴道,将他活擒的。
 

  但钟灵秀扑在他的身上,这就不同了。
 

  金超岳刚才被迫向她赔礼,心中余愤未消,如何还不乘机报复?当下立即改抓为劈,一掌向她劈下,这一掌而且用的是重手!
 

  钟灵秀抱着檀羽冲滚过一边,连最后一分气力都消失了。她软绵绵的松开双手,倒在地上。
 

  她保住了檀羽冲免于受辱,但她付出的代价却是自己的性命!
 

  这一掌的力道她承受了十之七八,剩下的那两三分力道已是不足伤害檀羽冲了。只能令檀羽冲惊醒过来,她给檀羽冲争取了片刻的时间,而这片刻的时间,正好过了檀羽冲默运玄功的关键时刻。
 

  檀羽冲一跃而起,挥拳打出。两股掌风碰在一起,金超岳耗损的真气还未补足。此消彼长,这一次却是敌不过檀羽冲了。檀羽冲压下他的掌风,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般涌来,金超岳的肋骨登时给打断两根,他这才知道是真的打不过檀羽冲了。
 

  暗算不成,口喷鲜血,只好奔逃。
 

  “小妹子,你怎么啦?你醒醒,醒醒呀!”檀羽冲抱起钟灵秀,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膊,掌心贴着她的背心,真气输入她的体内。
 

  钟灵秀缓缓张开眼睛,说道,“大哥哥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檀羽冲道:“别忙说话!”
 

  但钟灵秀还是继续说下去:“丐帮的尚帮主已经知道你受的冤屈,他想要见你,他、他现在桐柏山。”
 

  檀羽冲真气输入她的体内,已经发觉她受伤之重远远超出自己的估计。比起她上次在千柳庄所受的伤不可同日而语,上一次他是救得了她,但这一次、这一次──他不敢想下去,只能存个万一的希望了。
 

  檀羽冲只好柔声哄她:“小妹子,咱们说好了终老此山的。我不想下山,我也不要去见什么丐帮帮主。”
 

  钟灵秀道:“啊,我还以为你当初是哄我的呢,原来你是当真的吗?”
 

  檀羽冲道:“我从来没有说过假话。”其实他是带着歉疚的心情说这句话的。
 

  要知当初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虽然不是存心哄骗,但却是在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底下说的。那时他根本就不想到自己还能恢复武功,当然是乐得答应和钟灵秀“终老此山”了。
 

  他怀着歉疚的心情,望着奄奄一息的钟灵秀。
 

  她的生命正在渐渐消逝,但脸上却反而显出一丝笑容,这当然是因为听见他的那句话而表现出来的欣悦。
 

  就像枯萎的花朵得到最后一滴露水滋润似的。
 

  钟灵秀面上现出笑容,声音却是更加微弱了:“即使你是当真,这个地方,你也是住不下去的了。大哥哥,你听我──”
 

  檀羽冲道:“不,你听我说。这里住不下去,咱们可以到别的地方。重要的是人,不是地方。还记得吗,‘咱们注定了是相依为命的’,这句话你说过,我也说过!”
 

  钟灵秀道:“可惜我不能和你作伴了,大哥哥,我要走啦!”
 

  檀羽冲忙把一股真气输入她的背心,说道:“小妹子,你答应过我,你要照料我一生的!你怎能走?你不能走!”
 

  钟灵秀道:“大哥哥,对不住,我是没法照料你了。但我想会有比我更好的人照料你的。”
 

  檀羽冲道:“小妹子,你别胡思乱想,在我的心目中,任何人都替代不了你!”
 

  钟灵秀道:“大哥哥,别傻气。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不是也曾说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吗?这一年来,我和你在一起,这是我平生从没有过的快乐日子,上天给我的已经太多了。”
 

  檀羽冲泪盈于眼,说道:“小妹子,你真好。可惜我对你不够好。”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对我样样都好,就只有一样──”
 

  檀羽冲道:“啊,你快说,是哪一样?”
 

  他是抱着“补过”的心情,只要钟灵秀说得出来,他就甘愿不惜一切完成她的心愿。
 

  钟灵秀轻轻道:“我叫你大哥哥,但我却不喜欢你叫我小妹子。”
 

  檀羽冲瞿然一省,心道:“对啦,这句话我是应该早就对她说了。”
 

  他低下了头,在钟灵秀耳边轻轻说道:“小妹子──”
 

  钟灵秀眉头打结,心道:“又叫我小妹子!”不过,他还来不及抗议,只听得檀羽冲那温柔的声音已继续说道:“小妹子,今后我不会再叫你小妹子了,你愿意做我的妻子么?”
 

  蹙眉开展,灰暗的眼珠放出了光亮,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笑容。
 

  钟灵秀喜极而泣:“我愿意!大哥,你知不知道,我等待你这一句话,已经等待许久了!”
 

  檀羽冲道:“我知道,但以前的我是个傻瓜,实在太过辜负了你的情意。”
 

  钟灵秀道:“现在也为时未晚啊,我只要能听到你这一句话,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檀羽冲道:“不错,现在也还为时未晚,我的小、小妻子,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咱们今后是再也不分开了。”
 

  钟灵秀道:“好哥哥,你别太傻,天下是没有不散的筵席的。不错,我是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但我的躯壳是不能留在世上陪伴你了。好哥哥,请你听我最后一句话!”
 

  檀羽冲叫道:“我不听!”抱起她深深的吻了下去。
 

  钟灵秀好像触电似的在他的怀中抖颤,檀羽冲从她的红唇感觉得到她的心房跳动,啊!那强烈的反应,不就正是心房贮满了爱情所发出的冲击么?唉,但不对呀,不对!他忽然感觉到那两片红唇渐渐冰冷了。
 

  神话中有王子的一吻可以令中了魔法的公主起死回生,但可惜这种美丽的故事只能见之于神话。檀羽冲这深情的一吻,却并不能令垂危的钟灵秀恢复生机。檀羽冲感觉得到她的嘴唇开阖,似乎想说什么。只好把自己的耳朵替代嘴唇,贴着她的嘴唇。
 

  钟灵秀的声音有气没力,但还是听得清楚:“好哥哥,你承认我是你的妻子,就该听我的这句话,你,你是应该去赴丐帮帮主的约会的!”
 

  檀羽冲道:“我要留下来陪你。要么,除非是咱们一同去,我不会单独去的。”
 

  钟灵秀道:“请恕我不能陪你去了。你已经陪了我一年,我真的是心满意足了,并无遗憾了。好哥哥,你再叫我一声好妻子吧?”
 

  檀羽冲含着眼泪,忍着悲痛,柔声叫道:“好妻子!”
 

  苍白的脸上绽开鲜花,钟灵秀的声音像是从花丛中吹过来的春日微风。“好哥哥,啊,我好快乐!真的,我好快乐,好快乐,快乐……”
 

  微风消逝,钟灵秀的生命亦已随风而逝。
 

  “我的好妻子!好妻子!好妻子!”檀羽冲再三呼唤,已是听不到她的回答了。
 

  “香消玉殒,遗体犹温。”檀羽冲抱着这个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的“小妹子”,但感天转地旋,欲哭无泪。
 

  天边挂着一弯眉月,却被狂风吹来的一片乌云掩盖了。乌云未散,忽地又有了耀目的光芒。这是天边闪过的一颗流星。啊,这是多么耀眼的流星,但可惜也是一闪即逝。
 

  檀羽冲心头绞痛,低下头轻吻钟灵秀那已经冰冷的红唇。啊,她还只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女哪,为什么生命就像流星一样短促?
 

  前尘往事,都上心头。“啊,我欠她的实在太多了!”
 

  檀羽冲想不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竟然会有这样深情!“要是我早就知道的话……”“早就知道又怎么样?”他在心里问自己,自己也答不出来。甚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她对自己的爱情的,他也想不起来了。或者他是早就“感觉”而已,在他的心目中是并不认为这就是爱情的。他对钟灵秀所表现的那种似乎有点“异样”的感情,只当作是一个富于感情的小女孩对大人的依恋,觉得这只是一种幼稚还未“定性”的感情,谁知她的“早熟”却是远远超乎他的估计的。直到中秋节前的一晚,他才明确知道,这是“爱情”,而并不是小女孩对大人的“依恋”了。
 

  但可惜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是太迟了。
 

  “唉,我真是傻瓜,我真是太过辜负她对我的一片情意了。”惟其如此,他才更加悲痛,更加悔恨,唉,那么一个纯真的少女,他却要等待到她死后,才开始发觉她的深情,他才开始发觉,原来自己对她也是有着一份爱情的。
 

  月亮从乌云中钻出来了,但可惜已经不是中秋前那一晚的那个又大又圆的明月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檀羽冲放声狂吟,眼泪终于流淌下来了!
 

  他正在哭得伤心,忽听得有人说道:“可笑呀可笑!”
 

  一个熟悉的少女的脸孔,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似笑非笑的注视着他。
 

  是赫连清波还是赫连清云?
 

  换了别的人也许难于分辨,但他却是用不着看她的脸,一听就听出来了。
 

  绝对是赫连清波,只有赫连清波才会用这种口吻说话。在他最伤心的时候来嘲笑他。
 

  “有什么好笑?”檀羽冲顾不得抹干眼泪,跳起来就骂。
 

  赫连清波不慌不忙,缓缓说道:“伪君子,假慈悲,这还不可笑?”
 

  有什么侮辱比感情受到损害更加严重?檀羽冲怒道:“她是我的好妻子,你敢说我为她流的眼泪都是假的吗?”
 

  赫连清波道:“只怕是泪真情不真!”
 

  檀羽冲冷笑道:“我对她没有真情,对你有真情吗?你真是不要脸,我告诉你,你别妄想我会爱你,我爱的只是她!哼,你可以死心了吧?”
 

  赫连清波咬着嘴唇,冷冷说道:“你尽管骂吧,我也要告诉你,我不是来乞求你的爱怜的!”
 

  檀羽冲道:“那你来作什么?难道是为了告诉我这句可笑的话?”
 

  赫连清波道:“一点也不可笑!我还要告诉你,你是自己在骗自己!”
 

  檀羽冲道:“哦,我怎样在骗自己?”
 

  赫连清波道:“钟灵秀死了,你为她痛哭,你以为这就是表示你爱她吗?这只不过是掩饰你良心的不安罢了!”
 

  檀羽冲怒道:“胡说八道,我不爱她,爱谁?我明白告诉你,我对她是一片真情,并非如你说的只是因为对不住她!”
 

  赫连清波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你爱的谁,或许你还未曾找到你真正要爱的人。我也相信她是真的爱你,但绝不相信你曾经为她这样一个小女孩动过真情!你是在骗她,也是在骗自己!”
 

  檀羽冲不知怎的,突然控制不了自己,一巴掌就打过去。打了赫连清波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谁要你相信,你给我滚!”檀羽冲喝道。
 

  赫连清波呆了一呆,却忽然笑起来了。
 

  檀羽冲倒是不觉被她吓了一跳,喝道:“你疯了么?”
 

  赫连清波道:“我清醒的很,嘿嘿,你若不是给我说中心病,何须这样动怒?”
 

  檀羽冲面色铁青,喝道:“闭嘴!”
 

  赫连清波笑得更娇媚了:“你若是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你管他胡说什么,你都可以一笑置之的,你说是不是?所以你打我骂我,我也还是可以原谅你的。”
 

  檀羽冲给她气得啼笑皆非,喝道:“没见过你这样厚脸皮的人,你是不是要我赶你你才走。”
 

  赫连清波道:“我会走的,但有一句话,我不能不说。”
 

  檀羽冲拿她没办法,只好说道:“好,那就赶快说吧!”
 

  赫连清波道:“我说你才是厚脸皮呢!”
 

  檀羽冲道:“我怎样厚脸皮了?”
 

  赫连清波道:“你自作多情,还不是厚脸皮?”
 

  檀羽冲禁不住又给她气得跳了起来,冷笑道:“是我自作多情还是你自作多情?”
 

  赫连清波道:“你以为我是自作多情,那就正是你自作多情!你想不想知道,我是因何而来的?”
 

  檀羽冲道:“不想!”
 

  赫连清波道:“不对吧?我看你心里想得很。”
 

  檀羽冲怒道:“你喜欢说就说,不喜欢说就走。我没工夫跟你闲磕牙。”
 

  赫连清波道:“哟!生气啦?好,那我就老实告诉你吧。柳元甲已经知道你是躲在这里的。他约我联手来对付你,我特地先来一步,那是因为我打了黑吃黑的主意。如果你是当真如他所说那样,武功尚未恢复的话,我就把你先抢了去。但你别误会,我是要把你捉去领功的。”
 

  檀羽冲冷冷说道:“多谢你的坦白。”
 

  赫连清波笑道:“咱们究竟曾经是过朋友,对朋友我一向不说假话。现在我打不过你,所以你不赶我,我也要走了。”
 

  她果然说走就走了。
 

  檀羽冲抱着钟灵秀的尸体,心里想道:“她当真是为了给我通风报讯才来的吗?”
 

  赫连清波的话声从山坡下面传来:“你喜欢扮演大情人的角色,那也尽可以扮演下去。但我劝你还是不要自己欺骗自己了。”
 

  为了钟灵秀之死,檀羽冲本来是悲痛之极,甚至几乎陷入疯狂状态的。
 

  说也奇怪,经过赫连清波这么一闹,负负相乘,他的心情反而恢复一些冷静了。
 

  假如赫连清波是跑来安慰他的话,一定收不到这样好的效果。但赫连清波的冷嘲热讽,对他来说,却有如“当头棒喝”一般。
 

  他冷静下来,心中自问:“我是不是在欺骗自己?我的伤心痛哭,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良心的不安吗?”
 

  刚才为了这两句“不中听”的说话,曾经气得要打赫连清波的耳光,但现在反躬自问,他的心头却是不觉一片茫然了。
 

  不错,他对钟灵秀的“情”是真的,并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也不是给自己看的。但这个“情”是夫妻之情还是兄妹之情?或者即使多少渗了一点异性之间的那种爱慕之情,但恐怕也还未曾达到是生死不渝的那种爱情境界吧?感情上的事最难分析的,何况当局者迷,自己又怎能清楚准确地理解自己的感情?因之他只能是一片茫然了。不过,按层次来分,茫然已经是比固执清醒一点了。
 

  “清波当真是要和柳元甲联手来对侍我的吗?哼,她说假话的本事倒是不错!”他并不相信赫连清波,他也并不认为他们之间可能产生什么真正的友谊。但有一点他是相信的,赫连清波不会乘他之危来害他的。
 

  “但她的话恐怕也未必完全是假。”檀羽冲继续想道:“柳元甲已经知道了我的行藏,他就要来这里对付我,这才恐怕是真的了。”
 

  他的耳边好像响起了赫连清波的嘲讽:“你就在这里发疯吧,柳元甲可不会跟你发疯!”
 

  钟灵秀一死,他本来觉得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了。但现在逐渐恢复了清醒,他却不禁茫然自思:“天地之大,我将何之”了。
 

 

  赫连清云也在惘惘前行。她并没有遇上她的姊姊。后来发生的事情,她完全不知。
 

  她已经离开了檀羽冲,但眼前还出现着檀羽冲和钟灵秀相依相偎的情景。
 

  她又是喜欢,又是有点怅然。唉,她心里在想着什么?
 

  她心里又是喜欢,又是伤感,“那位钟姑娘天真无邪,是比我姐姐好得多了。嗯,一个人幸福与否,是会看他的心境的,檀大哥有钟姑娘作伴,只要他自己觉得幸福,身外的荣辱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了。怪不得那位钟姑娘仇视我,我虽然不是要来抢夺她的情郎,我也是忒嫌多事了。”她当然早已明白钟灵秀错把我当作了她的姊姊,但她的伤感又岂只为了姐姐。
 

  她可不知她的姊姊也正是独行,比她更伤心。只不过她们姐姐走的是不同的方向而已。
 

  赫连清波从北面下山,看着山上挂下来的瀑布,忽然狂笑起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哼,他打我骂我,岂知我是本来要帮他的。”
 

  原来赫连清波是因为知道金超岳要来和檀羽冲为难,故此特地跟踪而来的。金超岳武功比她高,她不敢逼近,当她来到的时候,金超岳已经给檀羽冲打跑了,金超岳虽然败逃,危机尚未过去。金超岳和柳元甲是一丘之貉,赫连清波是早已知道的。她对檀羽冲说的柳元甲要和她联手来对付他,这是假话。但她相信她的猜测,在金超岳铩羽之后,柳元甲一定会跟着来对付檀羽冲。
 

  不过,她的伤心却和她的妹妹不同,她看着山上倒挂下来的瀑布,不觉捏着拳头想道:“我可以原谅他,但这记耳光我是不能让他白打的。他对别的女人,看得比我更加重要,我也绝不能忍受。我不一定要得到他,但我一定要报复他对我的鄙视。瀑布为证,我要像瀑布一样,把阻拦我的,全部冲掉!”
 

 

  山的那边也有瀑布,还有一个池潭。瀑布奔腾,池潭却是水平如镜。
 

  她是和三妹清霞一起长大的,如今已经名震江湖的笑傲乾坤华谷涵,以前是她家的常客。妹妹和她的性格不同,她是个文静的姑娘,有事总是藏在心里,不轻易对外人说。妹妹却是个好动的小淘气,喜欢新奇,刺激,顽皮的花样百出。她记得华谷涵曾经作过一个比喻,把她比作平静的湖水,把妹妹比作奔腾不能自休的瀑布。
 

  从妹妹的身上她忽然想到了姐姐的身上了。
 

  她虽然只是和姐姐见过一次,但已深刻的感觉得到她们姊妹之间性格的不同。
 

  “看来倒是三妹和大姐比较相似,其实华大哥应该把大姐比作瀑布更加适合。即使同样是瀑布吧,在落到地面之时,也有因为流经的地质不同,有的混杂了太多的泥沙,有的只是挟带着少许沙石的清流浊质之分。大姐和三妹,本来就是生长在不同的环境啊!”
 

  她又把华谷涵拿来和檀羽冲相比,觉得这两个人的性格也颇有相似的地方。华谷涵多的是几分狂,檀羽冲多的是几分傲。
 

  她又再想道:“那位钟姑娘的性格倒似是在我和三妹之间。她是清澈可以见底的溪流,檀羽冲真的会跟她彼此倾心相爱么?”
 

  不知怎的,她又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的“可笑幼稚”,十二三岁时,她也曾经以为自己是“暗恋”上华谷涵的,后来她方始懂得这不过是“小妹妹”对“大哥哥”的倾慕而已,“倾慕”和“倾心”不同。她想到“那位钟姑娘”也是在叫檀羽冲做“大哥哥”,不觉好笑起来了。
 

  但她在笑过之后,不觉又是冷然自省:“为什么我好像巴望他们只是兄妹之情呢?庄子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不是那位钟姑娘,也不是檀羽冲,又怎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已经是可以白头相许的真情?”想起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即使不是“幸灾乐祸”,多少也是有点妒忌那位钟姑娘吧?
 

  “真是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他们是兄妹之情也好,是男女之情也好,我又何必去管他们?”不知不觉,她的脸也红了。而在不知不觉之间,她也已经走到了山边的那个小镇了。
 

  一阵马蹄声,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惊醒过来。小镇的街道上行人不多,那两骑并辔而来行人早已躲过两旁,而街头上有多少行人,骑在马背上的也一眼看得清楚。
 

  那两个骑马的一男一女,骑马缓行,状态亲热,看来像是一对年轻的夫妇。
 

  赫连清云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个男的似曾相识,一时间还未想得起是谁,那个女的忽然对她怒目而视,“啐”了一口,怒道:“不要脸──”而且还挥动皮鞭,好像是要打她。但也好在她骂了三个字,就给那个男的抓着她的皮鞭,拉她走了。
 

  那男的故意落后少许,在马背上抛个眼色过来,挤眉弄眼,一副“尽在不言中”的神气。
 

  赫连清云无端被一个不相识的少妇唾骂,已是满肚皮纳罕;这青年的挤眉弄眼,更是令她莫名其妙。唾骂也还罢了,挤眉弄眼却是弄得她几乎想要作呕。
 

  但这青年的轻薄态度,却也令她忽地想了起来,原来这个少年是她曾经在完颜王府里见过一面的那个公孙奇。
 

  认出了男的是公孙奇,那个女的是什么人,也就不难猜了。
 

  她没见过桑白虹,但公孙奇和桑白虹的事情,她是听过的。
 

  “人家说桑白虹刁蛮难惹,果然名不虚传。敢情她也像那位钟姑娘一样,把我错当了姐姐,吃我的醋了。”
 

 

  赫连清云没有猜错,那个少妇果然就是桑家堡的“刁蛮公主”桑白虹。桑白虹也的确是在吃她的醋。原来公孙奇被她押回桑家堡,逼于无奈,只好和她成婚。这次他们夫妇同行,乃是公孙奇婚后的头一次复出江湖。
 

  离开了那小镇,桑白虹兀是妒意未消,骂公孙奇道:“你干嘛要阻拦我,是不是对那妖狐余情未了?”
 

  公孙奇道:“娘子,我是怕你吃眼前亏呀。”
 

  桑白虹更怒:“我打不过那妖狐,难道你就不能帮我么?”
 

  公孙奇道:“她究竟是王府的格格,她不惹你,你又何必惹她?”
 

  桑白虹道:“她在王府是格格,在江湖上就只是玉面妖狐。哼,在王府里她可以任意逞她威风,在江湖上却是谁也得买我桑大小姐的账!那日我在王府里受她的气,这口气可还未曾出呢。”
 

  公孙奇道:“这点陈年的芝麻账你还记它做什么,何况咱们还有正经事要办。”
 

  桑白虹道:“正经事?喂,我问你,你是否早就和那妖狐约好了的,否则她为什么无缘无故也跑到了这个交界的地方?”
 

  公孙奇道:“你真多疑,我怎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桑白虹道:“你不知道?哼,你不知道的大概是我也知道了吧?”
 

  公孙奇道:“你知道什么?”
 

  桑白虹道:“我知道玉面妖狐曾经和千柳庄有过来往。”
 

  公孙奇心头一凛:“想不到她的消息竟也这样灵通,只不知她知道了多少。”
 

  当下装作毫不在乎的淡淡说道:“正如你说的那样,她在王府里是尊贵的格格,在江湖上却是个行踪诡秘的女强盗,她和千柳庄的庄主柳元甲属于同一类人,有来往又有什么稀奇?”
 

  桑白虹冷笑道:“你不稀奇,我们觉得有点稀奇,不过现在我也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怪不得你这样热心要替我的爹爹拜会柳元甲。”
 

  原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千柳庄。
 

  公孙奇道:“柳元甲神通广大,虽然他并不出面,但江南黑道人物,差不多都是倚他为靠山的,他在江南的低位和你爹爹在河北的地位正是相同。近年来咱们桑家堡的势力逐渐伸向江南,份属同行,他们之间理该互通声气。但柳元甲是从不出门的,你爹又不愿自贬身份去拜访他,那你说是不是有我这个做女婿的去充当使者最为适当?”
 

  桑白虹冷冷道:“依我看,你不是替我爹爹打算,你是替自己打算。”
 

  公孙奇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白虹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早就知道玉面妖狐常去千柳庄,所以才特地向爹爹讨这差事?即使你们不是预先约定,你也是盼望在千柳庄碰上你的旧情人。”
 

  公孙奇装模作样叹口气道:“咱们已经是夫妻了,你对我还不放心?”
 

  桑白虹道:“我就是不放心,所以非得跟定你不可!哼,哼,也好在我不放心,否则你刚才碰上了玉面妖狐,没我在你身旁,你还不赶紧跟她走了?”
 

  这话倒是说中了公孙奇的心事,他确是在暗自思量,怎么样才能撇下妻子,然后回去找寻赫连清波一诉衷肠的。
 

  他装作赌气道:“你既然这样不放心我,咱们索性回桑家堡好了,千柳庄也不必去啦。”
 

  桑白虹冷笑道:“你是想去追赶玉面妖狐吧?哼,我本来不想去千柳庄的,现在却是非去不可了。”
 

  公孙奇叹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你这人真难服侍,好,去就去吧。”
 

  千柳庄离这小镇不过百里之遥,他们的坐骑乃是千中挑一的关外名驹,快马加鞭,红日未落西山,他们已是来到了千柳庄。
 

  守门的庄客接过他们递上的拜帖,一看署名,不由得大吃一惊:“你们是桑家堡来的?”
 

  桑白虹傲然说道:“桑堡主正是家父。我和外子是奉了家父之命,特地来拜会你们庄主的。”
 

  那庄客张开大口:“这个,这个……”
 

  桑白虹道:“什么这个那个?你敢情是不相信我们夫妻的身份么?还不赶快进去禀报!”
 

  那庄客讷讷说道:“不敢,不敢,请两位稍待片刻。”
 

  这“片刻”可是很长,过了大约半支香的时刻,还未见那庄客出来。
 

  桑白虹道:“哼,柳元甲好大的架子!”
 

  公孙奇道:“娘子,你忍耐点吧、桑家堡和千柳庄从未有过来往,柳元甲见了拜帖料想也会惊奇的。他大概是要布置一番,然后亲自出迎。”
 

  桑白虹道:“我可不耐烦等他,他再不出来,咱们就走。”
 

  好在她刚说要走,那庄客就出来了。
 

  但出来的只是那个庄客,可并没有见到千柳庄的庄主“亲自出迎”。
 

  桑白虹气得柳眉倒竖,公孙奇连忙捏她一下,用手指在她掌心写道:“人家失礼,咱们可不能失礼。”桑白虹无奈,只好跟他进去。
 

  到了客厅,只见一个秃头的汉子站了起来,哈哈笑道:“公孙兄,真想不到是你来了。你也想不到我会在这里吧?”
 

  这个汉子当然不是柳元甲,而是确实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金国大内高手金超岳。
 

  金超岳眼中好像只有一个公孙奇,根本没向桑白虹打招呼。
 

  桑白虹那次在完颜王府曾经受过金超岳的气,此时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上加气。
 

  她也不理睬金超岳,径自喝问那个庄客:“你们的庄主呢?是不是他不屑接见我们?”
 

  那庄客道:“对不住,敝庄主出门去了。”
 

  桑白虹怒道:“你何不早说,却骗我们进来?”
 

  庄客赔礼道:“请公孙夫人息怒,两位是贵客,小的不敢让两位白走一趟;这位金先生是庄主的好朋友,他的身份两位想都知道,所以,所以请他──”
 

  金超岳森然说道:“这是我出的主意,你们要怪怪我!”
 

  桑白虹冷笑道:“公孙奇,你不是说柳元甲从来不出千柳庄的么?”她自知奈何不了这个金国数一数二的高手,只好把满肚皮怒气发泄在丈夫身上。
 

  公孙奇苦笑道:“我怎知道有这么凑巧──”
 

  那庄客忙道:“公孙先生本来说得不错,这是一个例外──”
 

  桑白虹斥道:“我又没有问你,谁要你打岔!”
 

  那庄客也好像怕了这位难缠的桑大小姐,巴不得她这样说,乘机一走了之。
 

  桑白虹道:“公孙奇,你甘心受人捉弄,我可不能,咱们走!”
 

  公孙奇道:“白虹,不要这样!”
 

  桑白虹怒道:“你跟不跟我回去?好,你不走,我走!”
 

  公孙奇只好跟着她走,但他走在桑白虹后面,却是有机会向金超岳偷偷使个眼色了。
 

  金超岳道:“公孙兄,请留步。我有话要和你说。”
 

  公孙奇道:“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喂,喂,白虹,你让我们说完了正经事再走如何?”
 

  桑白虹厉声道:“要嘛,你马上就走;要嘛,你就一辈子留在千柳庄,别回桑家堡!”
 

  公孙奇苦笑道:“这又何苦?”桑白虹脚步不停,就要走出客厅了。
 

  金超岳身形一晃,抢先拦在门口:“公孙夫人,这里不是桑家堡,请你少发大小姐脾气好不好?”
 

  桑白虹道:“你看不顺眼是不是?”
 

  金超岳道:“你要骂丈夫,回家再骂。这里可不能让你胡作非为。识趣的给我乖乖坐在一边,我不会把你的丈夫抢走的。”
 

  桑白虹禁不住当真发起了大小姐的脾气,脾气一发,明知打不过金超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银牙一咬,喝道:“你敢拦我,滚开!”使出了大衍八式中的杀手,双掌齐飞,向金超岳打去。
 

  金超岳冷冷说道:“桑家堡的大衍八式确是绝世武功,可惜你桑大小姐学得还未到家。”
 

  单掌划了一个圆弧,把桑白虹的掌力引过一旁,他只在掌力中使上了第三重的修罗阴煞功,桑白虹已是禁受不住了。
 

  桑白虹不由自已的打了一个寒噤,嘶哑着声音喝道:“公孙奇,你要朋友还是要妻子?”
 

  公孙奇叫道:“金超岳,我把你当作朋友,有话好说,住手!”
 

  但他在说话的当儿,却又偷偷的向金超岳使了个眼色。
 

  金超岳当然不肯“住手”。
 

  桑白虹寒热交作,极其难受,大怒喝道:“朋友,朋友,什么朋友?人家欺侮你的妻子,你还不赶快上来!”
 

  公孙奇装作气愤喝道:“姓金的,我把你当作朋友,你却欺侮我的妻子,还不住手,我和你拼了!”
 

  假戏真做,声出掌发。
 

  他恐防给妻子识破,不敢太过弄假,这一掌还当真用了几分内力。
 

  金超岳身形一晃,哼了一声,喝道:“好呀,我好意留你,你却给我来个当真的了。你们夫妻既然联手对付我,还有什么朋友可言,我也只好不和你们客气了。”双掌拍出,拍向公孙奇的是虚招,拍向桑白虹的是实招,桑白虹呼吸为之不舒,以大衍八式奋力招架。金超岳化掌为指,一下子就点了她的穴道。
 

  他点的是昏睡穴,桑白虹软绵绵的倒在地上,登时不省人事。
 

  不过金超岳“打发”了桑白虹之后,一时间,竟然也是说不出话来,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气。
 

  公孙奇是个武学行家,刚才他用上三分内力“演戏”,已经发觉金超岳的功力似乎大逊从前,此际又见他如此模样,不禁好生纳罕,问道:“金大人,你,你怎么啦?”
 

  金超岳喘息已定,苦笑道:“你也知道我是不济事了吧。实不相瞒,我是来千柳庄养伤的。”
 

  公孙奇骇然道:“是谁伤了你?”
 

  金超岳道:“檀羽冲。”
 

  公孙奇吃一惊道:“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
 

  金超岳道:“就是在离开此地不到一百里路的翠屏山中。”
 

  公孙奇疑心不息,说道:“檀羽冲的本领虽然不错,但比起我也不见得高明多少,他怎么能伤得了你?”
 

  “因为他有一个帮手。”
 

  “帮手是谁?”
 

  金超岳没有立即回答,看了躺在地上的桑白虹一眼道:“慢慢告诉你。先说你的吧,你是几时成亲的?”
 

  公孙奇道:“你还记得去年小王爷成亲那日,我是和她一起离开王府的吗?我们回到了桑家堡就奉堡主之命成亲了。”
 

  那日公孙奇是给桑白虹押走的。
 

  金超岳忍俊不禁,笑了起来,说道:“那天你是怎样走的,我当然记得。原来你是被迫成亲的,是么?”
 

  公孙奇红着脸叹口气。
 

  金超岳道:“公孙兄,不是我挑拨你们夫妻感情,你这么快结婚,实在有点可惜。不错,桑见田雄霸江湖,你做他的女婿也不算委屈了你,但王府的格格,不是比桑堡主的女儿更配得上你么?”
 

  公孙奇忙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金超岳笑道:“公孙兄,你别和我假惺惺了。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去年你进王府的时候,我已经看得出来,你是对完颜王爷那位干格格有意的了。可惜你功亏一篑。假如你做得成功驸马,不但你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
 

  公孙奇道:“金大人,取笑了。咱们还是说正经事吧。”
 

  金超岳道:“你以为我说的是不相干的闲话么?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出京,是有人跟踪我的。”
 

  “谁敢这么大胆?”
 

  “你先猜猜。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人?”
 

  “难道就是赫连清波?”
 

  金超岳道:“是呀!你也是这样想了吧。除了她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她为什么要跟踪你?”
 

  “当然是为了檀羽冲的缘故了。有个关于她的秘密,不知你是否已经知道,她和檀羽冲早已在江湖上相识的,听说彼此还颇有情意呢。”
 

  公孙奇道:“我也略有风闻。不过檀羽冲是钦犯,她纵然是王府的格格,多少也该有点顾忌吧,怎能如此胆大包天?”
 

  金超岳道:“她是恃着王爷的宠爱。王爷的野心,我不必明言,大概你也知道一些了。连皇上也不能不怕他三分的。大内侍卫和王府的人互相监视,那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但对我来说,我当然是不想和王府的格格公然作对的。因此我才希望你能够成为驸马。”
 

  公孙奇貌作泰然处之,淡淡说道:“我已是有妇之夫,不敢作此想了。还是回到正题来吧。你发现她跟踪你,后来怎样?”
 

  金超岳道:“此事我还多少有点怀疑。那个女子以为我不知道她在跟踪,我当然也不敢揭破。我一直向前走,装作看不见她──”
 

  王府的格格突然变成“那个女子”,公孙奇怔了一怔,打断他的话道:“你没见过她的脸?”
 

  金超岳道:“见着了。我相信不会认错人,那女子和王府的格格是一模一样的。”
 

  公孙奇道:“那还有什么怀疑?”
 

  金超岳道:“我到了翠屏山,她就以格格的身份出现,喝令我跟她回去。我不肯罢休,只好和她动手,这一动手却发现了破绽了。”
 

  “什么破绽?”
 

  “她的武功路数和赫连清波大不相同,狠辣处不及赫连清波,但内功之纯厚,却是远在赫连清波之上。”
 

  公孙奇是武学行家,当然懂得,内功上的造诣那是绝对假冒不来的。
 

  金超岳续道:“另外还有个小姑娘,武功比不上赫连清波,但也颇为不弱。我与她们斗了一场,再斗檀羽冲,是以难免吃了亏了。”
 

  公孙奇道:“既然证实不是赫连清波,那你还有什么怀疑呢?”
 

  金超岳道:“但也可能是两个人。跟踪我的是真格格,和我动手的那个女子是假格格。据我所知,赫连清波还有两个妹妹的,姐妹自幼分散,那两个妹妹流落何方,赫连清波也不知道。说不定和我动手的那个女子,就是其中之一。”
 

  公孙奇暗自想道:“我碰上的那个也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但愿是姐姐才好。”
 

  金超岳道:“我的遭遇已经告诉你了,现在该你说了。”
 

  公孙奇好像有点心神不属的模样道:“我有什么好说?”
 

  金超岳道:“咦,你不是一来到就说有件事情要告诉我么?”
 

  公孙奇本来是要把自己在路上碰上赫连清波的事情告诉他的,但此际一想,金超岳和赫连清波有隙,甚至可能对立,那还是不说为佳。“虽然他希望我成为郡马,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是真的爱上格格。”于此一想,便即笑道:“那是因为我要留下,不能不找个借口来哄妻子。”
 

  金超岳道:“多谢你重视友情。”
 

  公孙奇道:“金大人,你的伤怎样?”
 

  金超岳苦笑道:“死是死不了的,不过若要恢复如初,只怕最少也得十天半月了。”
 

  公孙奇道:“柳庄主呢?他真的──”
 

  金超岳道:“那庄客没有骗你,他这次真的是为了我破例而出远门。”
 

  公孙奇恍然大悟,说道:“敢情他是到翠屏山去了?”
 

  金超岳道:“不错,远水难救近火,此时此地,若不是柳庄主亲自出马,又有谁对付得了檀羽冲?难道还能舍近图远,去向京师调动人马吗?”
 

  公孙奇道:“檀羽冲行踪已露,只怕他也不会仍然留在翠屏山了吧?”
 

  金超岳道:“当然有这可能,不过也有一半机会,可以博他尚未出山。因为伴陪他的那个小姑娘被我打得重伤,而他本人也是大病初愈。”顿了一顿,笑道:“经此一战,我固然是被他伤了元气,他也未必能够安然无恙。”言下颇露得意之色。
 

  公孙奇道:“如此说来,有柳庄主出马,料想是对付得了檀羽冲了。檀羽冲是当今皇上所要的人,也怪不得柳庄主肯为你破例出门了。”
 

  金超岳道:“但为了预防万一,最好多一个高手帮柳庄主的忙。”说到这里,眼睛望着公孙奇。
 

  公孙奇心中一动:“他有求于我,我也正好借此脱身。”主意打定,便道:“为朋友不辞两肋插刀,只不过──”
 

  金超岳也懂得他的意思,说道:“公孙兄,敢情你是有意帮我这个忙,但却害怕尊夫人不许么?”
 

  公孙奇装出有点尴尬的模样:“刚才的事你是亲眼看见的,我也不是怕她,但她的父亲我可是得罪不起。”
 

  金超岳笑道:“你有了当今皇上做靠山,那就得罪得起了。”
 

  公孙奇默然不语。
 

  金超岳道:“我们有个好办法,让你既可以不得罪泰山大人又可以为皇上立功。只不过要稍稍委屈尊夫人点儿。但也不用你担当罪责。问题只是:你愿不愿意离开尊夫人一段时间。”
 

  公孙奇笑道:“倘若当这样好的办法,我是求之不得。”
 

  金超岳道:“好,我就是要你这句话!”伸脚一拨,把躺在地上的桑白虹拨个元宝翻身,让她背脊朝天。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连公孙奇也意想不到。
 

  公孙奇吃了一惊,叫道:“金大人,你,你,你干什么?”
 

  他来不及阻拦,金超岳已是一掌打下,打在桑白虹背心“风府穴”的位置。
 

  金超岳笑道:“公孙兄,别惊慌,我只不过是用修罗阴煞功封了尊夫人的穴道,过了二十四个时辰,她就会醒来的。不过,醒来之后,最少也得十天八天,她才有气力走路。嘿嘿,在这十天八天当中,你要做什么都可以了。怎么样,你不怪我吧!”
 

  公孙奇定定心神,哈哈笑道:“你帮我摆脱她的纠缠,我多谢你还来不及呢。”
 

  金超岳拍一下手掌,唤那庄客进来,说道:“这位桑大小姐,可是要你帮忙照料了。”
 

  庄客见此情景,也是不禁吃了一惊,讷讷说道:“若是给桑见田知道。这──”
 

  金超岳道:“你把一切都推在我的头上好了,她醒过来后,你只须每天给她送三餐饭就行。她若是问起她的丈夫,你就说是给我赶走了。对,你还可以加油添酱,可以把我们说成已经是大打了一场,结果两败俱伤,全都跑了。桑见田若是来兴师问罪之师,叫他到京师找我。”
 

  庄客惴惴不安,问道:“金大人,你不会这样快走吧?”
 

  金超岳道:“到时我倘若尚未复原,是还会留在贵庄的。不过即使我还未走,你也可以说是我已经走了。料想她也不会怪到你们头上的。她是着了我的道儿,不能走动,又不是你们不肯放他。”
 

  那庄客虽然还是觉得有点不安,但也只能照他的吩咐办事了。
 

  金超岳笑道:“好啦,公孙兄,你大概也可以放心走了吧!”
 

  公孙奇得以摆脱桑白虹的纠缠,的确是心情舒畅,犹如出笼的鸟儿。唯一令他踌躇不决的是,要不要兑现诺言,去翠屏山帮柳元甲对付檀羽冲。他原来的打算,是一离开千柳庄,就去追赶赫连清波的,但想到赫连清波未能忘情于檀羽冲,却又不禁心有妒意,想道:“檀羽冲多半是离开翠屏山了,不过,如果他未走的话,我和柳元甲联手,倒是可以将他除掉的大好机会。去看一看也好,反正是顺路。”
 

  他匆匆赶路,第二天就到了翠屏山。上到半山,只见山上一片火光。凉秋九月,枯黄的野草最易燃烧,火势有若长蛇,正自山顶蜿蜒而下,林中宿鸟惊飞,满山野兽乱窜。但却看不见檀羽冲,也看不见柳元甲。
 

  这把火是谁放的?
 

 

  这把火是檀羽冲昨天放的。
 

  他埋葬了钟灵秀,欲哭无泪,搔首问天: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他没有痛哭,但却忽然听得有人狂笑。笑声摇曳空山,似乎是从远处传来,但已令得他心头一震。他吃惊的不仅是这个人的功力,而是这个熟悉的笑声。在金国的京城和在边关的那个名叫“矢集”的小镇上,他都曾经听见过这个人的笑声的,这人狂笑之后,继以朗吟:“红豆空抛辞北国,天南来赏傲霜花。世路崎岖应已惯,人生何处不为家!”决不会错了,这个人是笑傲乾坤华谷涵。“他是来找赫连清云的呢,还是来找我的呢?又或者他只是想来打听蓬莱魔女的消息的呢?”檀羽冲心想。
 

  赫连清云帮丐帮帮主约会檀羽冲,这个约会是经过蓬莱魔女辗转告知的。而赫连清云和华谷涵小时候乃是邻居,这也是檀羽冲已经知道的。是以他才有此猜测。
 

  当然,也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是赫连清云早就约好了华谷涵,约他来此帮忙檀羽冲下山的。
 

  说也奇怪,檀羽冲本来是想和华谷涵结交的,但此时此际,他却是宁愿再一次错过和华谷涵见面的机会了。说得更确切一些,他是根本就没有心情和华谷涵相会,故意让机会“错过”的。
 

  不过,华谷涵朗吟的诗句,却也提醒了他,“是啊,世路崎岖应已惯,人生何处不为家?天地之大,总有可以容身之地。秀妹‘大去’之前,也曾劝我离山的,我若是留在这里陪她,反而令她不能瞑目。见不见丐帮的帮主,那是另外一回事,还是先下山再说。这样,我就无须又领笑傲乾坤的情了。”
 

  悲痛稍减,神智渐清,他一把火烧了和钟灵秀住了一年的茅屋,咽着眼泪下山。
 

 

  檀羽冲前脚下山,柳元甲后脚就跟着上山。茅屋刚刚着火,火势尚未蔓延,柳元甲在茅屋前面,和笑傲乾坤华谷涵碰个正着。
 

  柳元甲喝道:“你是谁?跑来这里干什么?”
 

  华谷涵见茅屋起火,惊疑不定,喝道:“我还没有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这间茅屋是不是你放火烧的,檀羽冲哪里去了?”
 

  柳元甲道:“哦,原来你是他的朋友。”
 

  “是他的朋友又怎样?”
 

  柳元甲暗自思量,茅屋刚刚着火,檀羽冲料想未曾走远,不过这个人既然是檀羽冲的朋友,倘若不把这个人先行打发,他就不可能去从容搜索、追捕檀羽冲,于是哼了一声,说道:“也没怎样,你既然是檀羽冲的朋友,我就只能着落在你的身上把他交出来了。”声出掌发,使出了大力鹰爪功,一抓就向华谷涵的天灵盖抓下。华谷涵冷笑道:“好呀,我也正要着落在你的身上,找回檀羽冲。”折扇一拨,挡了他的一招。这一下可是令得柳元甲大吃一惊了。柳元甲是个武学大行家,他当然看得出华谷涵目蕴精光,是个武学高手,但却尚未想到华谷涵的本领远在他的估计之上。
 

  他本想把华谷涵抓住,用来要挟檀羽冲的。此时方知华谷涵的本来竟是不在檀羽冲之下。计划难以实现,只有硬拼了。
 

  华谷涵不禁也是一惊,喝道:“你是千柳庄的柳庄主?”折扇一个盘旋,卸去了柳元甲的七分掌力,身形仍是不禁一晃。柳元甲心头稍宽,“他的功力毕竟还是比我稍逊一筹。”哈哈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逞强!”
 

  华谷涵笑得比他更大声,狂笑之下,山鸣谷应,“放屁,放屁,好臭的屁!”
 

  这笑声令得柳元甲不禁心头一震,他也登时想起来了,喝道:“敢情你就是人称狂侠的笑傲乾坤华谷涵?”
 

  华谷涵道:“不错,你要在我的面前逞强,恐怕也还差一点吧!”
 

  柳元甲倒不动怒,冷冷说道:“是吗,那就走着瞧吧!”
 

  柳元甲他这一站有如渊渟岳峙,华谷涵不禁也有点佩服,心想:“此人不管好歹,他都不失武学名家的气派,我倒是不可小觑他了。不过他只是心中‘有敌’(重视敌人),目中却是‘无敌’(轻视敌人)!”
 

  他折扇一张,朝柳元甲面前拨了两拨,嘻嘻笑道:“你要走着瞧,我倒要站住瞧,嘻嘻,古人真不欺我,面黑心厚这句成语说的一点不错,凡心黑者必面厚,你的脸皮果然厚得很。”
 

  柳元甲道:“是吗,我瞧你的面皮似乎也不太薄。”倏地反手一挥,双袖交叉,就像两条长蛇一般飞出,左边衣袖横穿,右边衣袖却向左方倒卷,招数古怪之极。
 

  华谷涵方自一怔,“这是什么怪招?”忽地只觉劲风如箭,直射咽喉,华谷涵霍的一个凤点头,折扇斜削而下,折扇边缘锋利,削去了柳元甲一片衣袖。
 

  华谷涵虽然避过险招,脸也火辣辣的发热了。华谷涵道:“好,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看看我的点穴功夫。”
 

  两人各展神通,柳元甲站稳脚步,寸步不移,华谷涵却似穿花蝴蝶,满场飞舞。但见他衣袂飘飘,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十招之中,倒是占了八招攻势。
 

  原来若论功力,是柳元甲稍胜一筹,但若论到身法的轻灵,他却是比不上华谷涵了。故此华谷涵采取以及之长,攻敌之短的战略,一合即分,稍战即退。
 

  柳元甲心中冷笑:“你这小子倒是乖巧,且看你能支持多少时候。”
 

  过了百招,华谷涵头上冒出白气,似乎显得有点躁了。柳元甲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让他欺身扑进,陡地双掌的力道一变,左掌阴柔,右掌阳刚,相反的力道,就好像暗流汹涌的漩涡一样,把华谷涵引入了“漩涡”的中心。
 

  只听得“啪”的一声,华谷涵肩头一沉,虽然卸去了对方的一半力道,但已是着了一掌了。不过华谷涵的折铁扇亦已点着了柳元甲肋下的“愈气穴”。两人各自倒跃三步。
 

  柳元甲默运玄功,冲开穴道,哈哈笑道:“笑傲乾坤,你笑不出来了吧?你服、服、服不服输?”
 

  一句话分成三句来说,原来他虽然勉强能够冲开穴道,但华谷涵用的是重手法点穴,他却还未能解消对方那股内力,内力仍然隐隐作痛,而且疼痛之感还在向胸部蔓延了。以柳元甲的内功造诣,如果他立即静坐运功,一个时辰之内,就可以恢复如初,但大敌当前,他岂敢稍予示弱,只好硬着头皮充当好汉,佯作若无其事,方始有望吓退敌人。华谷涵受的这掌也不是不轻,一口鲜血冒上喉头。他硬咽下去,故意笑得比柳元甲还更大声。
 

  华谷涵道:“笑得最后才是笑得最好,柳元甲,你现在笑得未免、哈哈,未免太早了吧?我可以让你歇息一会,歇息过后,咱们再打。”
 

  双方都是在虚张声势,也都是在暗暗吃惊。华谷涵在想:“看来功力确在我之上!罢,罢,他若是要再打下去,我只好拼着与他同归于尽了!”柳元甲也在想:“他给我重重打了一掌,居然笑得比我还更大声,看来他受的伤是比我轻了。”
 

  柳元甲定了定神,捊须笑道:“华谷涵,英雄重英雄,好汉重好汉,今日就算我交了你这个朋友吧。依我看,再打下去,也是难分胜负。你的朋友已经走了,你若是要去找他的话,我不阻拦你了。”
 

  华谷涵轻摇折扇,态度显得比他还更潇洒,哈哈一笑,说道:“我最讨厌伪君子,咱们公平交易就是。”
 

  柳元甲变了面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否一定要和我分出胜负?”
 

  华谷涵笑道:“你别吃惊,我和你打开天窗来说亮话……”
 

  “再打下去,我虽然有把握胜你,但即使打死了你,大概我也多少要受点伤。现在是你必须回千柳庄养伤,我也必须去找朋友。所以我也不必说什么攀交情的话。各走各路,日后再见。”华谷涵道。
 

  柳元甲松了口气,却故意冷笑道:“你的口气虽然狂妄了些,总算还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好,你走吧。”
 

  华谷涵道:“别说大话了,我劝你还是赶快回千柳庄养伤去吧,否则你性命难保!”说罢,纵声大笑,扬长而去。
 

  华谷涵走了之后,柳元甲这才发觉,他这一硬充好汉,付出的代价可真不小。他仗着深湛的内功,性命虽可幸保,但真气涣散,已是无法凝聚了。
 

  他静坐林间,默运玄功,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晚上,半个白天。他本来已是远离火场的,此时山火蔓延,逐渐烧到他的身边。
 

  就在此时,忽又听得脚步声响,那个人似乎正是向他走来。
 

  柳元甲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了。他只道是华谷涵去而复回,即使不是华谷涵,是华谷涵同党的话,他也将性命难保。
 

  睁眼一看,只见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陌生少年。
 

  那少年恭恭敬敬说道:“这位老前辈,敢情就是千柳庄的柳庄主吧?”
 

  柳元甲放心了一半,问道:“你是谁?”
 

  那少年道:“晚辈公孙奇。”
 

  柳元甲道:“你不是桑见田的女婿吗?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公孙奇道:“我曾经到过宝庄,见过了金超岳。我是特地来这里想助柳庄主一臂之力的。”
 

  柳元甲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此时他的功力虽然尚未恢复,但真气已是凝聚丹田,走动是不成问题了。
 

  他哈哈一笑,站了起来,“多谢好意。檀羽冲和华谷涵都已给我打跑了。”他一脱险境,又摆起前辈的架子,充当好汉了。
 

  公孙奇一怔道:“华谷涵,是不是人称笑傲乾坤的华谷涵?”
 

  柳元甲道:“天下还能有几个笑傲乾坤,倘若不是他和檀羽冲联手,我也不至于受这点伤的。不过,他们伤得更重,所以你不必担忧。”
 

  公孙奇好像信以为真,说道:“晚辈本当送庄主回去,但若庄主没事,请恕晚辈先走一步了。”
 

  柳元甲要显自己的体面,不便求助于他,只好说道:“好,你有事你先走吧。”他避过火头,一步一步走下山去,回到了千柳庄,仍是不免大病一场,那是后话。
 

  而公孙奇本来可以和柳元甲同走一程的,但因他急于去追赶赫连清波,就不陪他下山了。这个边关地带是山山相连的,路上本来就少行人。公孙奇也不管路上有没有行人,一下山就使出了陆地飞腾的功夫,一口气跑了几十里山路,眼见红日西沉,心里想道:“我可得在天黑之前赶到那个小镇,只是相隔两天,说不定清波还会在那里等我。即使她已经走了,两日之前的事情,向别人打听,也容易一些。”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得蹄声得得,一骑骏马,在山路那边转过拗口之处疾驰而来。骑在马背上的是个短小精悍的汉子。那汉子噼啪挥鞭,恶声喝道:“不想找死的,还不快给我滚过一边!”
 

  公孙奇心头火起,见这汉子的坐骑不错,暗自想道:“你来得正好,我可是正想要找一匹坐骑。”
 

  原来前日他为了要把那一出戏演得逼真,只好把原来的坐骑留在千柳庄,这样才能让桑白虹相信他的确是给金超岳打得匆忙逃走,无暇去取坐骑的。
 

  山路狭窄,那汉子竟然不理他的死活,放马直冲过来,心道:“这个傻头傻脑的小子,我不要他的性命,也要把他吓个半死。”
 

  眼看就要碰上,他倏地挥鞭,抖起一个圈圈,朝着公孙奇套下来。
 

  此人身怀绝技,他是想把公孙奇卷起来,然后用一股巧劲将他摔出去,倒不是想要取公孙奇的性命的。
 

  哪知公孙奇也是身怀绝技,而且比他还更高明。就在这刹那间,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了。
 

  公孙奇飞身跃起,双掌齐出,一掌按着马上,一张正好迎着那人马鞭,抓着鞭梢,喝道:“你给我滚下马来!”
 

  那汉子虽然应声落马,但也好生了得,马鞭松开,身形一个盘旋,俨似飞鹰扑兔,抓向公孙奇的天灵盖,这下可是真的要取公孙奇的性命了。
 

  一个是从马背上跳起扑下,一个是从地上纵身跃起来发招的,公孙奇自是难免要吃一点小亏。
 

  不过,好在他的本领比这汉子稍胜一筹,百忙中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一拨一带,把那汉子反弹开去。他因人已离地,对方扑下来的那股冲劲,他也只能化解一半。
 

  那汉子反弹开去,脚跟着地,立即稳住身形,而公孙奇却是不禁晃了几晃,险些跌倒。这一来双方不由得暗具戒心了。
 

  那人的坐骑受了惊吓,前蹄高举,却似受了“定身法”似的,动也不能一动。
 

  原来公孙奇的点穴功夫,不但可以施之于人,还可以用来制服奔马。
 

  那汉子虽惊不乱,扑上来又是一拳。距离还在十步开外,已是拳风扑面。
 

  公孙奇心道:“瞧不出这矮子居然还会百步神拳的功夫,倒是不可小觑他了。”当下右掌一档,左拳一挥,刹那间还了两招。
 

  那汉子道:“吓,好快!”一招白猿探路,朝公孙奇顶门劈下。
 

  公孙奇见他招招狠辣,哼一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五指合拢一划,变招势捷如电。他用的名为“手刀”,横削对方手腕。
 

  那汉子则紧握拳头,五只手指的指骨凸起,好像五片棱角,一拳直捣过来。
 

  公孙奇倏地变掌为指,“手刀”变作了判官笔,骈指点他小臂的“曲池穴”。
 

  那汉子反踏中宫,避招进招,改拳为掌,“切”他手腕。公孙奇突然伸出小指头一勾,轻轻勾着他的掌缘。只这轻轻一勾的力道,已是把那汉子的身形带过一边。他用的是上乘的“借力打力”功夫,确是具有四两拨千斤之妙。
 

  那汉子身向前倾,眼看就要仆倒,哪知他竟然趋势前扑,非但没有仆地,掌力反而更加猛了。
 

  他拳掌兼施,一股刚猛无伦的力道直迫公孙奇前心。倘若真个给他打个正着,只怕公孙奇也是难免当场呕血。
 

  公孙奇气定神闲,赞道:“好一个倒地金钟!”
 

  口中说话,手底丝毫不缓,只见他身形飘动,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反踏中宫,欺身抢进,反手一招,依样画葫芦的反切那汉子的手腕。只听得“啪啪”两声,两人双掌一交,各退三步。但公孙奇一退,就立定了脚跟,那汉子却是退出三步之后,还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圈,这才稳得住身形。
 

  那汉子叫道:“且慢!你是不是公孙少侠?”
 

  “不错,你怎么知道?”
 

  那汉子道:“实不相瞒,我以前也曾在完颜王府当过差的。公孙少侠,你的来历我曾经听得檀贝子说过。”
 

  “哪个檀贝子?”
 

  “还有哪个檀贝子,当然是金国兵马副元帅檀王爷的独生儿子檀世英、檀贝子了。”
 

  公孙奇这才释然于怀,心中暗笑:“我还以为他说是檀羽冲呢,原来是檀世英。那倒是无须再打了。”
 

  那短小精悍的汉子已是先行向他赔礼:“早知是公孙少侠,我也不敢得罪了。公孙少侠武功高强,果然是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公孙奇给他捧得飘飘然,不禁哈哈笑道:“彼此彼此。不打不成相识,大家都不必讲什么赔罪的客气话了。但你知道我是谁,我还未知道你是谁呢。你是在哪里见过檀贝子的?”
 

  那汉子道:“我复姓南宫,单名一个‘造’字,江湖上有个匪号叫做‘南山虎’。不知公孙少侠可曾听人说过?”
 

  公孙奇点了点头。
 

  南宫造接着说道:“我以前在完颜王府当差,目前则是在宋国汤大人的枢密府做一名食客。檀贝子充当大金的议和密使,来到临安,曾经拜会过汤大人。我就是在汤大人的枢秘府中,得以和他见上一面的。”
 

  原来完颜长之身为金国的兵马大元帅,他处心积虑想要吞并南宋,因此他在南宋枢密使汤思退的家中也布置了两个“坐探”。
 

  两个坐探都是完颜王府昔日的门客,除了南宫造之外,还有一个名叫濮阳刚。濮阳刚的哥哥濮阳坚目前还是金国的大内侍卫。公孙奇在金京和濮阳坚也是相识的。
 

  江湖中以前有四个黑道上的人物,合称“四霸天”。每人又各有一个绰号。绰号“东海龙”的东园望是东霸天。绰号“西岐凤”的西门业是西霸天。而南霸天就是如今在公孙奇面前的这个绰号“南山虎”的南宫造。还有一个绰号“北神鞭”的北宫黝是北霸天。
 

  “四霸天”中,东海龙现在仍是称雄东海的大盗;西岐凤则早已改邪归正,成为退隐江湖的侠客了。“四霸天”中,也只有他是文武双全的侠客。北霸天北宫黝则投入金国的御林军中,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军官。
 

  公孙奇是从金国大内卫士濮阳坚的口中知道“四霸天”的来龙去脉的。当下他哈哈笑道:“原来阁下就是南霸天。失敬,失敬!我是早就听得濮阳坚说过阁下的了。”
 

  两人寒暄已毕,南宫造问道:“恕我冒昧,请问公孙少侠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公孙奇道:“我从千柳庄来,回桑家堡去。你呢?”
 

  他虽然知道南宫造是“自己人”,但也还是只敢说“三分话”的。
 

  南宫造道:“我是听得一个谣言,不知真假,特来边关查探的。”
 

  公孙奇问:“什么谣言?”
 

  南宫造道:“钦犯檀羽冲去年在江南失踪一事,想必你是知道的了?”
 

  公孙奇道:“知道。哦,敢情你就是在查探檀羽冲下落的么?”
 

  南宫造道:“这倒不是。查究檀羽冲之事早已有两个人在管了。一个是千柳庄的柳庄主。他和完颜王爷的关系想必你亦已知道,他是应王爷之请查缉檀羽冲的。另一个来头更大,是当今皇上派出的大内第一高手金超岳。有他们两人专责办理此案,当然是用不着我来插手了。”
 

  公孙奇不置可否,“嗯”了一声。南宫造却问他:“公孙少侠,你从千柳庄来,可知最新消息?”
 

  公孙奇不想多言,淡淡说道:“好像还没有提到檀羽冲。但你既然无意插手此事,却提此事干嘛?”
 

  南宫造道:“这件事我虽然插不进手,但那个谣言却是与此事有关的。”
 

  说至此处,压低声音道:“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去年在王府的时候,不知是否听过一点风声,听说王府的干格格和檀羽冲是早就在江湖结识的好朋友,甚至、甚至(声音更小了)有人说他们之间,还可能、可能是已经有了私情呢。”
 

  公孙奇心里酸溜溜的,佯作不知,笑道:“你管人家私情作甚?”
 

  南宫造道:“格格的私情,我本来是不敢管的。但她喜欢上钦犯,那就不同了。”
 

  “怎样不同?”
 

  “实不相瞒,我奉王爷之命来江南汤府‘卧底’之时,王爷也曾吩咐过我,叫我注意格格在江湖上的行事,尤其是如果她来到江南的话。如今我听到的那个谣言,就是说格格已经来到了江南的。而且听说她还是为了檀羽冲而来的呢。如果是真的话,凭她的身份,大可以保护檀羽冲偷过边关的。”
 

  公孙奇道:“所以你要来边关之地查探谣言的真假。现在已经查明真相没有?”
 

  南宫造道:“真相未知,但我已经从翠屏山北面那个小镇打听到一些消息。”
 

  公孙奇正是要到那小镇去的,目的也正是和南宫造相同。连忙问道:“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否?”
 

  南宫造道:“当然可以,我还要请公孙少侠帮忙呢。我已经打听到确实的消息,格格是在三日前经过那个小镇的。但只是她一个人,并无男子同行。”
 

  公孙奇似有诧意,道:“如此说来,那个谣言是假的了?”
 

  南宫造道:“但奇怪的是,她到了那个小镇,就不走陆路了。她改走水路,有人见她在青弋江边下船,青弋江是可以通往长江的,但可要绕好大的一个弯才能回到长江北面金国的辖区,她为什么舍近图远,不从陆路回国呢?这我就猜想不透了。难道她还害怕边关的守兵盘查么?”
 

  南宫造道:“公孙少侠,你回桑家堡是不是有紧要的事情?”
 

  公孙奇道:“是有一点私事,说紧要可以,说不紧要也可以。”
 

  南宫造道:“那么,你是不是可以迟些时候才回桑家堡去?”
 

  公孙奇道:“哦,你是希望我替你侦查格格的行踪?”
 

  “不错,我是奉命在汤府卧底的,可不能离开江南,只好偏劳你走一趟了。我在猜疑檀羽冲这小子说不定是和格格约好了在水路会合的。”
 

  南宫造说至此处,声音更轻,续道:“即使我这一猜是猜错了,你跟踪格格,注意她和江湖上哪些人物往来,回去告诉小王爷,也是功劳一件。”
 

  公孙奇佯作诧异,“为什么不是告诉老王爷,而是告诉小王爷?”
 

  南宫造道:“少侠有所不知,小王爷妒忌他这干妹子得到父王重用,对她是颇有防范之心的,听说格格与檀羽冲的关系,也是小王爷查出来的。”
 

  公孙奇心里暗笑:“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有第三样你不知道的,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可帮干格格,决不会帮你们那个小王爷。不过,他要我代他去追踪格格,却是正合我的心意。”
 

  南宫造见他沉吟不语,问道:“公孙少侠有何为难之处?”
 

  公孙奇道:“倘若我也是要到青弋江边下船,得走多少路程?”
 

  南宫造道:“从这里到那小镇大约有四十多里,从小镇再折回西行,还有三十里光景。”
 

  公孙奇看看天色,说道:“那么我跑得再快,也得在入黑之后,才能到达了。她却已经走了三天!”
 

  南宫造当然是一听就懂得他的意思,连忙说道:“小弟这匹坐骑,脚力还算不错,送给少侠代步。你还可以不必立即就在青弋江的上游下船,到了下游进入长江口之时,再雇船也还不迟。这样,你骑马在江上跑,当然要比她乘船在江中走快得多,三天的时间,到了青弋江的下游,料定是可以追回来了。”
 

  南宫造道:“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情,我就不想绕道去千柳庄了。”
 

  “少侠有什么事吗?”
 

  公孙奇道:“没什么事,金超岳目前在千柳庄,我以为你想见一见他。”
 

  “他是大内侍卫,我和他一向没有来往,不想去拜访他了。嗯,也许你不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人,为了避免别人起疑,和从前一条道上的人,那是越少往来越好。比如柳庄主吧,如果不是必要的话,我也不会去见他的。”
 

  南宫造心中暗笑公孙奇见识浅陋,连王府的人与大内侍卫一向是彼此防范的事情也不知道。
 

  其实公孙奇不想他到千柳庄去,乃是另有原因,王府里的事情,南宫造知道的恐怕还不到他的一半。心计他也是远不及公孙奇的。
 

  “多谢你的坐骑。”公孙奇放下心事,便即上马走了。
 

  现在他只有一个疑团有待揭破:“不知那个乘船的女子是真格格还是假格格”了。
 

  公孙奇此际所走的路,也正是檀羽冲三日前所走的路。
 

  檀羽冲受金超岳暗算,当时为了不想在敌人面前示弱,硬挺下来。到了山脚,这才发觉这一硬挺下来所付的代价之大。
 

  他试一运气,真气已是涣散,无法导入丹田了。
 

  越走越是精神不济,第一天不过走了五十多里,第二天只走了两个时辰,刚刚从那个小镇的北面绕过,就已支持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边关附近,有金国的守兵巡逻。他自知是决计不能冒这个险了。
 

  好在他业已改容易貌,扮作一个乡下人的模样,半路碰上一辆骡车,这辆骡车是给客商运货到青弋江边装船的。于是他决意改走水路,花几钱银子,搭了顺风车。
 

  到了江边,已是过午时分,当下便即独自去雇一条小船。撑船的是个中年妇人,把船靠拢岸边,问道:“客官,你上哪儿?”
 

  檀羽冲道:“我是江北人,想雇你们这条船渡过长江。”
 

  船舱里跟着出来两个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和一个粗眉大眼的年约二十的小伙子。
 

  那小伙子道:“我们这条船,在青弋江行走,那还可以;长江风浪大得多,恐怕要连累你冒点风险。客官,你为什么不走陆路?”
 

  檀羽冲道:“我恐怕走不动,坐船舒服一些。”
 

  那舟妇上上下下打量了檀羽冲一番,“客官,你有病?”
 

  檀羽冲苦笑道:“没什么,大概是因水土不服的关系,稍微不大精神。”
 

  “这个……”舟妇沉吟。
 

  檀羽冲道:“请大娘行个方便,船钱我先付了。”把一锭约五两重的银子递过去。
 

  按当时当地的物价来算,租一条较大的船,每天也只不过几钱银子。像这样的小船,即使是连伙食也包在内,从青弋江上游下船,渡过长江,来往大约要用五天功夫,总共也不过一两五钱银子,便已足够有余。
 

  檀羽冲道:“倘蒙照料,多的给你算是茶钱。”
 

  那舟妇道:“银子事小,但客官你身体欠安,船上可是没有大夫照料的。”
 

  檀羽冲道:“也用不着怎么照料,我随身带备有行军散,在船上睡个三两天,相信一过了长江,就没事了。你只须给我一日三餐,招呼一点茶水就行。”
 

  舟妇道:“二虎,扶客人上船。”将船拢岸。那浓眉大眼的小伙子伸长竹篙,把檀羽冲扶上小船。小船晃了两晃,随即给他定住。
 

  檀羽冲心想:“这小伙子的气力倒是不小,只不知他有没有练过武功。”
 

  那舟妇道:“客官贵姓?”
 

  檀羽冲道:“小姓谭,不知该怎样称呼大娘?”
 

  那舟妇道:“我的死鬼丈夫姓沙,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是老二。老大在岸上营生。”

 

  檀羽冲叫了她一声沙大娘,沙大娘便即吩咐那个少女:“阿秀,你呆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点进去给客人收拾房间?”
 

  檀羽冲听得“阿秀”二字,不觉呆了一呆,心道:“怎的这样巧,她也叫做阿秀?”
 

  这个“阿秀”相貌倒也相当娟秀,不过,当然是远远比不上钟灵秀那样是名副其实的“灵秀之气”所钟的美人儿了。
 

  沙大娘道:“她是我的小女儿,名叫三秀。客官,你怎么啦?”
 

  檀羽冲道:“没什么,头有点晕。”
 

  沙三秀道:“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进来歇歇吧。”
 

  这条船虽小,倒也相当雅洁。所谓“房间”是从船舱间隔出来的,放下珠帘,便是一间小小的“客房”。和西湖上的书舫也差不多。
 

  沙三秀卷起珠帘,招呼他进去。
 

  这刹那间,檀羽冲的面前突然好像幻出钟灵秀的影子,不觉呆了。
 

  沙二虎见他呆呆的看着妹妹,只道他是见色心迷,不觉有点恼怒,推他一把,说道:“客官,船头风大,你既然是头晕目眩,还不快进去歇息?”
 

  檀羽冲真气虽已涣散,但内功的底子还是有的。
 

  沙二虎用力一推,竟然推他不动,隐隐还感觉得到有点反弹之力。
 

  沙二虎不禁“咦”了一声。
 

  他可不知,假如檀羽冲的内力不是只剩下一两分,他早就被震得个四脚朝天了。
 

  他这“咦”的一声,令得檀羽冲从那刹那间的迷茫惊醒过来。
 

  檀羽冲连忙装作禁受不起他那一推之力,跌跌撞撞的撞开珠帘,坐在铺着一条棉被的床板上。
 

  沙大娘责备儿子:“二虎,你做事怎么老是这么莽撞,这位客官有病在身,你该好好扶他进去。怎能这样粗手粗脚。”
 

  沙二虎思疑不定:“这人的病看来不像是装出来的,但他的气力却好像比我还大。嗯,他一个人行走江湖,敢情是练过武功的吧。”
 

  他是个孝子,被母亲责备,只好向檀羽冲赔罪:“我是个粗人,客官,你莫见怪。”
 

  檀羽冲装作喘过口气,说道:“没什么。多谢你们给我布置的这间房间。”
 

  沙大娘看看天色,皱眉说道:“吹的是西南风,逆风行船,恐怕要多花一天功夫才能到长江边了。”
 

  檀羽冲道:“我不急于赶路,你们慢慢撑吧。多一两天不打紧的。船钱照算便是。”
 

  沙大娘道:“客官,你真是好人,你给的银子,已足够了。”
 

  檀羽冲道:“我现在想好好睡一觉,待吃晚饭的时候,你再叫醒我。”
 

  沙二虎道:“好,你睡吧。不过,今天的风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盼你睡得安稳。”
 

  檀羽冲靠着板壁,想要运功,自行调治。但一颗心却静不下来。
 

  沙二虎兄妹在珠帘外帮母亲操作,檀羽冲看着他们,不觉想起了一年之前他搭宝大娘那条船逃出临安的情景。
 

  宝大娘和沙大娘一样,都是有一个儿子帮她撑船的。
 

  宝大娘的儿子小柱子也是个“浑小子”,和这个沙二虎不正是十分相似?
 

  檀羽冲看着帘外的沙二虎兄妹,眼前不觉幻出小柱子和钟灵秀的影子了。
 

  不同的只是,沙二虎和沙三秀是兄妹,小柱子和钟灵秀却是青梅竹马的朋友。
 

  檀羽冲知道小柱子是喜欢钟灵秀的。只可惜钟灵秀虽然没有叫小柱子做“大哥哥”,在她心里却是把小柱子当作真正的兄长的;而对他呢?虽然她叫他做“大哥哥”,但在她心里,所希望得到的,却不只限于兄妹之情。
 

  往事历历,如在目前,檀羽冲不仅在心里叹了口气:“假如我当时不是搭宝大娘那条船,又不要秀妹陪我出走的话,结果就会大大不同了。说不定她和小柱子也可以成为一对恩爱夫妻的。”
 

  想起宝大娘母子在千柳庄的惨死,檀羽冲心中越发难过:“我不但连累了秀妹,也连累了宝大娘和小柱子!”
 

  帘外人影移动,沙二虎突然放下竹蒿,回过头来,而且轻轻移动脚步,走近来拨开一片珠帘。檀羽冲装作熟睡,发出鼾声。
 

  沙二虎倒也粗中有细,看见檀羽冲已经“熟睡”,这才走出船头,悄悄说道:“娘,有件怪事。”
 

  “什么怪事?”
 

  沙二虎道:“这个客人不是在生病的吗,可是他的气力比我还大。我刚才推他,其实是并没有推动他的,他跌进船舱,恐怕是假装的。”
 

  沙大娘道:“他一个人行走江湖,练过些少武功,那也不足为奇。”
 

  沙二虎道:“是啊,我也是这样想。但我恐防他来路不正,不是好人。”
 

  沙三秀道:“你为何这样想?”
 

  沙二虎道:“他刚才看你,看得定了神,你不觉得么?”
 

  沙三秀道:“就凭这点,怎能断定他不是好人?江上许多打鱼的小伙子,也是这样看我的。”
 

  要知十五、六岁的少女,只怕没有男人看她,有男人看她,多半会感觉更加得意。
 

  沙大娘也道:“二虎,你别疑心生暗鬼。这个客官是在病重,一时精神恍惚,好像呆了一般,也是有的。”
 

  沙二虎道:“是啊,这样的怪事,以前咱们没碰过,这两天倒是接连碰上了。你们还记得那天来雇船的那个女子么?”
 

  沙三秀似笑非笑的说道:“那个女子和你差不多年纪,芙蓉脸,柳叶眉,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只可惜肤色稍微黑了些,但也是黑里俏。她行起路来,袅袅娜娜,真想一朵能行的黑牡丹,怪不得哥哥你忘不了她。娘,昨天你应该让她上船的。”
 

  沙二虎红了脸孔道:“乱嚼舌头,我哪里是因为她的美貌才说她的。”
 

  沙三秀道:“哦,那是为了什么?”
 

  沙二虎道:“你别瞧那位姑娘像是风中摆动的黑牡丹,她也是会武功的。”
 

  沙三秀道:“你又不懂武功,你怎么知道她会武功?”
 

  沙二虎道:“不懂门道,也懂得看呀。后来的事,娘告诉了你没有?”
 

  沙三秀道:“娘,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沙大娘道:“也没什么。我见她是个单身的年青姑娘,要雇咱们这条船渡过长江,我没敢答应她。后来她雇了孙秃子那条船。”
 

  沙三秀道:“其时我已经上岸买菜去了,怪不得我不知道。”笑一笑,续道:“但这件事情,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呀。”
 

  沙二虎道:“她是个单身女子,要从青弋江上游雇船渡江;咱们这个客人是单身汉也是要在此处雇船渡江,你不觉得太过相似么?”
 

  沙三秀道:“这只是巧合而已。又即使他们本是相识,那也不关咱们的事。哥,你还是说说你怎么知道那女子会武功吧。”
 

  沙二虎道:“她搭孙秃子那条船,孙秃子大约是看在银子份上,答允了她。当时孙秃子像咱们的娘亲一样,怕客人跳不上船,哪知也不见她在岸边作势,一跳就跳上船头去了。那一个凌空倒翻的姿势,真是美妙得很。而且,她跳上船头,船头竟没摇动,我怀疑,那恐怕就是所谓轻功了。”
 

  沙三秀道:“哥,你倒是看得仔细。”
 

  沙大娘咳了一声,说道:“二虎,你别多管别人的闲事。至于咱们这位客人,你也别管他是什么来路。他有病在身,咱们得人钱财,就该与人消灾。”
 

  檀羽冲躺在舱房里,听他们母子兄妹的谈话,越听越是惊疑。
 

  像朵黑牡丹的年青姑娘,又是会武功的姑娘!那个女子不是赫连清波还能是谁?
 

  “想不到她也是和我一样乘船渡江,不过她早走一天,只怕是追不上她了。”檀羽冲心想。
 

  这个念头刚从心中升起,他就不禁猛然一省了:“我为什么要追她?江南的侠义道把我当作奸细,大半个原因就是因为她的缘故,我给她连累得还不够吗?秀妹生前最不喜欢见到的人就是她,秀妹曾经希望和我在翠屏山上终老此生,不也就是为了避开她吗?秀妹尸骨未寒,我怎能做出她不喜欢的事情?嗯,最好是今生今世也不要再见到她了。”
 

  是呀,只不过是在两天之前,他还打了赫连清波一记耳光,将她赶下翠屏山的,为何又想再见她呢?他几乎想自打耳光了。
 

  不过他虽然责备自己不该有这念头,他也确实是不想再见到赫连清波的了,但赫连清波的一句话却突然又好似响在他的耳边。
 

  “你是自己在欺骗自己!”
 

  “不对,不对。我对秀妹的情是真的。她为我而死,在她临终之前,我已经和她订下了夫妻之约,她永远是我的好妻子!”
 

  他在自己替自己辩解。
 

  “不,你只是觉得对不住她罢了,这并不是真正的爱情!”赫连清波的幻影又像是站在他的面前和他辩论了。
 

  “嗯,也不能说清波的话全都不对,对于秀妹,我的确是有着一份内疚的心情。”
 

  “但我和她的感情还是真的,如果她没有死,我也会真心真意爱上了她,要她做我的妻子的。清波以为我只是自己欺骗自己,她还是说错了的!”
 

  心头的创伤是无法医好的,只能让时光的流转,把这创伤渐渐减轻吧。
 

  而赫连清波那一句话呢,尽管他认为不对,但也还像是对他的一个棒喝。
 

  他渐渐冷静下来,心里想道:“秀妹临终的愿望,是望我所受的冤屈得雪的,我不能辜负她对我的期望,我是应该振作起来,不可再自暴自弃了。”
 

  他把心头的烦乱清除,终于能够静坐运功了。
 

  这次他受的内伤,其实是远远比不上去年在千柳庄被柳元甲打了一掌所受的伤那么重的,只是心灵上的创伤就不是去年所受的伤所能比拟了。
 

  心病还须心药医,在他想通了即使仅仅为了报答红颜知己之恩,也不能自暴自弃之后,他用大周天吐纳法来收束真气,进行得十分顺利了。
 

  他已经有过一次自疗的经验,这一次当然是无须再用一年的时间。
 

  他有把握在三五天内,就可以恢复如初。
 

  他做了两个时辰吐纳功夫气运重关,自觉功力已经恢复了一两分。
 

  忽听得沙三秀轻轻敲着板壁,说道:“客官,请起来吃饭吧。”
 

  檀羽冲拉开珠帘,沙三秀道:“你不要走动,我给你端进来,嗯,客官,你现在的气色好的多了。这一尾鲤鱼是刚刚从江心网起来的,你尝尝可好?”
 

  檀羽冲道:“秀姑娘,多谢你。”
 

  “秀姑娘”这三个字从口里说出来,眼睛不自觉的又对她望了一望。
 

  沙三秀笑道:“客官,我有什么好看?”
 

  檀羽冲道:“秀姑娘,你真是有点像──”
 

  “像什么?”
 

  “像我的一个妹妹。”
 

  沙三秀道:“真的吗?那──”
 

  沙二虎在门外哼了一声。沙三秀知道哥哥不喜欢,她本来想说:“那我就做你的干妹子好不好”的,改口道:“可惜我是船家女,不敢高攀,否则我们愿意叫你做大哥哥。”
 

  檀羽冲忽然听得“大哥哥”这三个字,不觉又是呆了。
 

  沙三秀以为他会说几句客气话的,见他毫无反应,不禁有点失望,就出去了。
 

  她走上船头,悄悄对哥哥说道:“这客人呆头呆脑,我瞧即使他不是病得很重,也是病得糊里糊涂了。你听见了没有,他说我像他的妹妹呢。这你就不用多心了。”
 

  檀羽冲想起分散的妹妹,不觉又是一阵伤心。“我失掉秀妹,我自己的亲妹妹是不能让她失去了。”
 

  忽地想道:“为什么当初我一见到秀妹就喜欢她呢,或者是缘分,但也可能是因为我失了妹妹,不自觉的就把她当作了妹妹吧。”
 

  如是者过了两天,除了吃饭的时间,他都在舟中默运玄功,自行调治。他练的内功是在睡觉中也可运行的。
 

  到了第三天,功力已经差不多恢复一半了。
 

  这天是逆风顺水,小船走得比较快了一些。
 

  正当他运功告一段落之际,忽听得沙大娘在船头似是带着惊喜的模样叫道:“你们瞧那条小船,哈,真的有这么巧,老邻居在这里碰上了。”
 

  水上人家说的“老邻居”乃是同泊一条河边的船户。檀羽冲不觉心中一动:“莫非她说的就是那个孙秃子?”
 

  檀羽冲已“知道”赫连清波就是在孙秃子那条船的。尽管他曾经说过不愿意再见到赫连清波,但还是走出船头来了。
 

  沙大娘道:“客官,你好。有什么事么?”
 

  檀羽冲道:“多谢你们照料,是好了许多了。没什么事,在舱里闷了两天,出来看看江景。”
 

  沙大娘道:“船头风大,你还是进去吧。”
 

  檀羽冲披襟迎风,作了个深呼吸,笑道:“我还不至于到弱不禁风的地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精神还爽利些。”
 

  说话之间,后面那条小船已经追了上来。撑船的是个老汉。
 

  不过,他年纪虽老,可他撑的那条小船却比沙大娘撑的这条船还快。
 

  那老汉也认出了沙大娘,追上来哈哈笑道:“我以为一定赶不上你们了,谁知还是在这里碰上。”这老汉戴着一顶竹笠,看不见他是否秃头。
 

  檀羽冲也不知那孙秃子有多大年纪,但想秃子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他以为这个老汉定是那孙秃子无疑,心头不禁怦然跳动。
 

  沙大娘诧道:“你也是载一位单身客人到江北去的吗?”
 

  有经验的船家,看船只“吃水”的深浅,是大概可以看得出它的载重多少的。这老汉撑船并不怎样费力,轻舟已是有如奔马,沙大娘凭经验判断,这条船上的人决不会多过两个。
 

  那老汉道:“是啊,说来也是真巧,那天你们接了生意之后,不过两个时辰,我也接到生意了。和你们一样,要搭船的也是一位单身客人,而且还是要渡过长江的呢。”
 

  沙大娘笑道:“这可真是无独有偶了,我们这位客人也是要渡江的。”
 

  那老汉看了坐在船头的檀羽冲一眼,说道:“是吗?不过我可没你们好运。”
 

  沙大娘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老汉把声音放轻一些,说道:“我那位客人是有病的,看来病情似乎还相当不轻呢。”
 

  檀羽冲此时正坐在船头吹风,一般来说,病人是忌风吹的,是以那老汉看不出他是有病。
 

  沙大娘笑了一笑,没搭腔。
 

  檀羽冲却是禁不住心头一跳了:“那天清波虽然给我打了一巴掌,我可并没有伤着她。她下山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忽然生起病来了?”
 

  那老汉道:“他上船三天,三天都是昏昏迷迷的,我真有点为他担心呢。”
 

  说到这里,忽然一阵大风吹来,把他头上的竹笠吹落。
 

  这刹那间,檀羽冲不禁“咦”了一声。
 

  原来那个老汉,头发断然不多,但却不是秃子,檀羽冲一直以为他就是那个“孙秃子”的。
 

  他这“咦”的一声,立即引起了沙二虎兄妹的注视,沙大娘本来是和那老汉说话的,不觉也停下来,眼光望向他了。
 

  “咦,乞嗤,乞嗤……”幸亏檀羽冲机灵,接连打了几个“乞嗤”,“咦”“嗤”音似,他又掩饰得好,混了过去。
 

  沙三秀道:“谭相公,你怎么啦?”
 

  檀羽冲道:“没什么。乞、乞嗤,只是喉咙不大舒服。”
 

  沙三秀道:“敢情你是伤风了吧?”
 

  她天真烂漫,不避嫌疑,走过来把掌心贴着檀羽冲的额角印了一下,好像心头放下一块大石,说道:“还好,没有发热。”
 

  沙大娘道:“客官,你还是进去吧。当心,别招了凉。”
 

  那老汉道:“对不住,我船上有病人,送他过江,越快越好,我先走啦。”
 

  “好,赵老头,你先走吧,咱们回头见。”沙大娘道。
 

  赵老头那条船只有两个人,沙大娘这条船则有四个人之多,轻舟顺流而下,疾如奔马,转眼间,赵老头那条小船离开他们远了。
 

  檀羽冲搭讪道:“这赵老头和你们很熟吧,看他年纪虽老,驾船的本事可是不小。”
 

  沙三秀道:“是呀,孙秃子、赵老头和我们是老邻居,孙秃子三十多岁,气力最大,但驾船的本事也还比不上赵老头的。说来也真凑巧,我们三条船,先后都是接了单身客人的生意。不过,我们和赵老头是同一天开船的,相差不过两个时辰。孙秃子却是比我们早了三天开船的,虽然他的本事最差,恐怕也要等到他回头的时候才能碰上了。”

 

  沙二虎道:“妹子,你好不懂事。客官要回舱房歇息,你却嘴里啰嗦,和他说这么多干嘛?”
 

  忽听得隐隐似有雷鸣,原来是他们这条小船已经撑近一道险滩了。滩陡流急,迥旋而下,宛似重叠的瀑布,水石激荡,震声如雷。
 

  檀羽冲正在暗笑自己的糊涂,孙秃子是在三天前开船的,赵老头那条船刚才却是从后面赶上来的,自己怎能“一厢情愿”地以为必定是孙秃子呢?
 

  “唉,难道在我的心底,还是希望能见一见那‘妖狐’吗?”
 

  正当檀羽冲自怨自责之际,忽见岸上有人骑马经过。骑在马背上的是个恍如玉树临风的美少年。
 

  檀羽冲抬眼望去,不觉一呆。这个少年可不正是公孙奇是谁?
 

  “奇怪,他不是给桑白虹押回桑家堡去了的吗?怎的桑白虹又肯单独放他出来了。他单人匹马却又赶来这里干什么?”
 

  檀羽冲可不知道,公孙奇正是特地来追踪他的。
 

  沙三秀催他道:“船就要下滩了,你还不赶快进去?”
 

  檀羽冲道:“二虎哥,我蹲得久了,双腿有点疲麻,麻烦你扶我一把。”
 

  沙二虎有点奇怪,“你的病已经好了大半,怎的还要我扶?”但客人有命,他也只好扶他进去。
 

  不过,檀羽冲认出了公孙奇,公孙奇可还没有认出他。这是因为一来檀羽冲蹲在船头,不如他骑在马背上的目标明显;二来檀羽冲虽然没有改容易貌,但病后形容憔悴,公孙奇在岸上骑马经过,匆匆一瞥,也就看不清楚。
 

  虽然看不清楚,但他既然是为了追踪檀羽冲而来,对每一条可疑的船只,每一个可疑的人物,他都是不能放过的。
 

  檀羽冲不是船家打扮,公孙奇看见这条船上只有一个单身客人,自是不免起了一点疑心。
 

  “这个人要舟子扶他进去,檀羽冲纵使是受了伤,也不至于要人扶吧?”他想。
 

  但再想一想:“这人背影好熟,焉知不是檀羽冲怕我认出他,故意装成这样?唉,不管是不是,我且赶在前头,截这小船就是。”
 

  哪知小船冲在险滩,比他的马跑得还快,过了险滩,已是青弋江与长江汇合之处了。
 

  他沿着青弋江岸边跑,到了长江边,已是前无去路,只能下马雇船了。
 

  檀羽冲的船进了长江,他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此时令他疑虑不安的只是:赵老头船上的那个病人却又是谁?
 

  赵老头船上的那个病人是华谷涵。
 

  华谷涵那日被柳元甲打了一掌,当时他不甘示弱,也不能示弱,只好咬牙硬挺,从山上跑下来。这一来他受的内伤就更重了。
 

  他和檀羽冲都是受伤,但两人受伤的情形却是不同。檀羽冲受的伤主要是心灵上的创伤,至于身体上的创伤则是华谷涵比檀羽冲重得多了。
 

  心灵上受的伤,可能永远都好不了。身体上的创伤,则要看轻重的程度了。华谷涵和檀羽冲的内功造诣在伯仲之间,经过了三天的调治,檀羽冲的功力已经恢复了一半,华谷涵则只是从死亡的边缘回转而已,恢复的功力连十分之一都未到。
 

  不过,当赵老头和沙大娘交谈的时候,他在舱房里却只是闭目养神,并未睡着觉的。
 

  他听得赵老头自叹倒霉,不由得也是心头苦笑了。“人家送给我的外号是笑傲乾坤,想不到我如今却是有如龙游浅水。只不知檀羽冲现在又是如何,但愿他不至于像我这样倒霉吧。”
 

  他的“客房”除了有珠帘之外,板壁两面还开了嵌着玻璃的窗子的。此时他的这条小船早已过了险滩,进入长江去了。从窗口望出去,但见一片白茫茫的江水,视野顿然开阔。
 

  华谷涵那郁积的心胸也开朗许多了。
 

  忽见另外一条较大的船比他这条船走得更快,那条船上有人朗声歌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
 

  唱的是苏东坡那首著名的以“大江东去”开头的《念奴娇》。
 

  长江江面宽阔,那条大船和他这条小船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约莫也有二三十丈的距离。
 

  华谷涵是躺在床上靠着窗口望出去的,看得不大清楚。只看见那个在大船上披襟迎风高唱“大江东去”的人穿着一件长衫,状颇儒雅,似乎不是船家。华谷涵心道:“此人倒是值得一交的朋友,可惜我却是没有机会和他攀谈了。听他的口音却似有江南人士,看样子还像是个读书人呢。”
 

  他心头百感交集,那条大船已去得远了。
 

  过了一会,忽然又有一条小船靠拢了来,华谷涵听见那撑船的赵老头“咦”了一声,说道:“是大虎吗?你怎么也独自驾船来到长江来了?”
 

  原来这个小舟的舟子不是别人,正是沙大娘的大儿子沙大虎。他一向是在岸上营生的。
 

  沙大虎道:“赵伯伯,你别忙问我,我先问你,你看见我的娘亲没有?”
 

  赵老头道:“刚刚在一个时辰之前,未过那道险滩,我在青弋江将近出口处碰上她的。有什么事吗?”
 

  沙大虎道:“没什么,听说雇我娘那条船的客人是身患重病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赵老头苦笑道:“病人倒是有一个,但不是在你娘亲的那条船上。”
 

  沙大虎道:“哦,那个病人是──”
 

  赵老头道:“是在我的船上。”
 

  “他病得很重吗?”
 

  “这三天来,他都是在昏昏迷迷的状态中。唉,看来真是病得不轻!”
 

  沙大虎那条小船本来已经是和赵老头这条小船靠拢了的,他一听此言,喜不自胜,突然就跳过赵老头这条小船来了。
 

  赵老头一怔,“大虎,你干什么?”
 

  沙大虎道:“待我看看这个病人。”
 

  “你又不是大夫,你看他干啥?”
 

  “看看有什么打紧?”
 

  赵老头惊疑不定,说道:“客人已经睡着了,你别去吵醒他。”
 

  沙大虎冲口而出:“那更好了!”
 

  赵老头道:“大虎,这是什么意思?”
 

  沙大虎道:“赵伯伯,我和你谈一宗生意。”
 

  “请说。”
 

  “我替你把这个客人送过江去,他答应付你多少船钱,我照付给你。你可以乘我那条船回家。”
 

  赵老头道:“不行!”
 

  沙大虎陪笑道:“咱们两家的船是同样大小的,我这条船还是新船呢。交换使用,你并不吃亏。难道你还怕我用新船换你的旧船吗?”
 

  赵老头道:“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沙大虎道:“你别问对我有什么好处,但这对你却是有好处的。你可以少做两天功夫。”
 

  赵老头道:“我接的生意,就得依照客人的吩咐做到,我不能破坏行规。”
 

  沙大虎道:“赵伯伯,你又何必这样迂腐,反正都是一样送客人渡江的,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如果你不喜欢和我换船,把这客人搬过我的那条船去也行。如果你同意的话,我还可以加你一倍船钱。”
 

  赵老头疑心更大了,道:“大虎,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本来是看不起撑船这一行,才上岸干活的,为什么现在又肯宁愿自己吃亏,代我送客人渡江呢?你不说实话,我决不答应你!”
 

  沙大虎看这情景,心想不硬来恐怕是不行了,便道:“赵伯伯,你知道我在岸上干活,那你可知道我干的是什么活吗?”
 

  赵老头哼了一声,“你不说我怎会知道,哼,看你这副德行,干的恐怕也不是什么正路生意!”
 

  沙大虎哈哈一笑,“赵伯伯,你说对了。咱们是老邻居,我也不必瞒你,我干的是没本钱的生意!”
 

  赵老头大吃一惊,“大虎,你、你、你敢情是做了强盗?”
 

  沙大虎“嘘”了一声,笑道:“这又值得什么大惊小怪了?赵伯伯,你是常常来往金宋两国的,见也见得多了,你说,官兵和强盗不也都是一样!我目前入伙的这帮黑道弟兄,比官兵还好得多呢,最少我们就不抢穷苦人家。”
 

  赵老头越发害怕,“这么说,你是把我这个客人当作肥羊,你是想要谋财害命来了?”
 

  沙大虎笑道:“你说对了一半,谋财是真的,害命还不至于。”
 

  赵老头定了定神,说道:“大虎,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学坏我不管你了,但黑道上的规矩,我也知道一点。兔子不吃窝边草,你要发财,走远一些。”
 

  沙大虎道:“赵伯伯,我老实告诉你,这宗生意,我是非做不可。就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我才愿意陪你双倍船钱。”
 

  赵老头道:“我这个客人其实是没有什么油水的,你放过他吧。”
 

  沙大虎道:“我其实也不是要抢他的钱。”赵老头插嘴道:“那你又说是为了谋财?”“我只须将他拿去交给一个人,自然有人送钱给我。”
 

  赵老头惊疑不已,“你要把他交给什么人?”
 

  沙大虎道:“你问这么多干嘛?我只问你,你是要吃敬酒还是要吃罚酒?”
 

  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赵老头不由得亦是心头火气,“好歹我也是你的长辈,我倒要看你给我吃的是什么罚酒!哼,你想抢我的客人,除非你杀了我。”
 

  沙大虎道:“唉,你真是不识好歹,我只好和你都说了吧。你看看,你这条船是不是已经过了江面的一半了?”
 

  赵老头道:“那又怎样?”
 

  沙大虎道:“金宋两国,以长江为界,这就是说,你已经到了金国的疆界啦!”
 

  “到了金国的疆界,那又如何?”
 

  “老实告诉你吧,这个客人乃是金国的钦犯。钦犯你懂不懂,就是金国皇帝要抓的犯人!你窝藏钦犯,可是杀头的罪名呢!”
 

  赵老头怒道:“大虎,你做强盗也还罢了,想不到你的良心竟然变得怀成这样!我老汉虽没读过书,什么是好,什么是歹,总还知道。金国是要灭咱们宋国的,金国的钦犯就是咱们的朋友,你怎么可以黑了良心害好人呢?”
 

  沙大虎道:“好在这里没有外人,你这话若是给人听见,性命马上不保!”
 

  赵老头道:“我已经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怕死么,大虎,瞧你娘亲的份上,我劝你几句,什么都好做,就是不可以做金国的走狗,你若是不听我劝,那你就把我杀了!要我依你,谋害好人,万万不能!”
 

  沙大虎道:“谁说我是金国的走狗,我只在做买卖,你懂不懂?有人收买这个金国的钦犯,这个人可并不是金人。”
 

  赵老头道:“那他要收买这个‘钦犯’做什么?”
 

  沙大虎已经很不耐烦了,冷冷说道:“黑道上买卖的规矩,哪有问买主要求做什么的?只出得起好价钱,我就替他‘办货’。”
 

  “赵伯伯,看在我们是老邻居的份上,我才和你这样客气,你可要识趣一点!”
 

  赵老头道:“我就是不识趣!”
 

  沙大虎狞笑道:“你莫后悔,你仔细想想,你窝藏钦犯,我不杀你,也有人杀你。如今你若肯把钦犯给我,一来你可免祸,二来有银进账,这有什么不好?你听着,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这宗买卖,你到底做是不做?”
 

  赵老头大怒道:“我拼了这几根老骨头,宁可死了,也不跟你干这昧良心的勾当,你给我滚!”
 

  他年纪虽老,气力不小,使劲一推,沙大虎几乎给他推下江去。
 

  沙大虎一声狞笑,兜心就是一拳。
 

  赵老头被打得站立不稳,冲上来打算抱着他一同滚下江去。但沙大虎是学过武功的,赵老头怎能是他的对手,他一闪闪开,一个劈挂掌狠狠地劈下去,赵老头终于倒下去了。
 

  赵老头口中还在骂道:“你的爹娘都是好人,我真不懂,怎的会养出你这个贱骨头?你做出这等埋没良心的勾当,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爹,对得起养大你的娘亲吗?哼,有胆的你杀了我,否则我决不与你干休!”
 

  沙大虎给他骂得兴起,冷笑道:“赵伯伯,我还要对不住你呢,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冷笑声中,他拿起一柄桨,朝头就打下去。
 

  这一下可把赵老头打得脑袋开花,直挺挺的不能动了。
 

  他一时火起,下了杀手,见了血这才后悔。“莫要真的把他打死了。”
 

  摸一摸,赵老头还有一点气息。沙大虎苦笑道:“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吧。”随即揭起船板,把赵老头塞入舱底。
 

  他“发放”了赵老头,拍一拍手,吐出一口浊气,自言自语道:“赵老头,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怪也只能怪你自己糊涂。嘿,嘿,这个金国的钦犯,听说还是什么贝子的身份呢,身上带的金银珠宝定然不少,我先发一笔横财再说。可笑赵老头还以为他是没有油水的穷客人。”
 

  华谷涵暗暗叫苦,心里想道:“真是该我倒霉,原来他把我当作了檀羽冲了。”
 

  他的真气不能凝聚,内力已是全无,如何能够抵挡奸徒?
 

  在无可奈何之中,华谷涵心生一计,装作给他们吵醒的模样,叫道:“赵老头,你在外面做什么?我口渴,请你给我水喝。”说话有气没力。
 

  沙大虎道:“来了,来了!”踏入船舱,看见华谷涵形容憔悴,果然是病得很重的样子,心中大悦,说道:“客官,赵老头已经把这条船交给我,让我来服侍你吧。”
 

  华谷涵佯作呆了一呆:“你是谁?赵老头哪里去了?”
 

  沙大虎道:“我是他的侄儿,我不想他太过劳累,所以我来替他。他已经坐我的船回去了。”
 

  华谷涵道:“你胡说,我听见你们吵架,哼,好像还打起来了呢。赵老头,赵老头……啊呀,不好,我叫他不应,他,他,他是不是给你杀了?有贼,杀、杀了人哪,快来人呀,快、快,来人呀!”
 

  沙大虎喝道:“你再胡嚷,我杀了你!”要知华谷涵呼叫的声音虽然不大,他也害怕恰好有船只在旁经过会听得见。
 

  华谷涵不怕他杀,怕的是他用迷药、迷香,自己内功已失,那就无法抵挡了。
 

  沙大虎怕他叫嚷,扑上去扼他喉咙。准备把他弄得晕了过去,便即塞住他的嘴巴,然后将他缚个结实。
 

  对这门手法,沙大虎熟练非常,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会失手扼杀“肥羊”。
 

  捆缚“肥羊”的麻绳和塞嘴巴的核桃,他都是早已准备好了的。
 

  哪知他刚刚弯下腰压着华谷涵的时候,双手还未扼着华谷涵的喉咙,陡然间,只觉小腹一麻,接着一阵好像被钝针戳了一下的疼痛,令他不由自已的双手松开,跌下床去。
 

  原来华谷涵功力虽然失掉,但点穴的功夫还是在的。他大呼小叫,正是要引沙大虎来到他的身边。点穴的功夫是只有贴身才能施展的。
 

  他点中了沙大虎的檀中穴。檀中穴本是人身死穴之一!
 

  不料沙大虎非但没有死,而且是刚一摔倒,便即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来了。
 

  这真是连华谷涵也没想到的事。
 

  原来点穴是必须要有内力为辅,内力渗透对方穴道,方能生效。否则,只能令对方昏迷片刻而已。华谷涵知道自己内力已失,但却不知沙大虎亦曾练过武功,虽然不高,亦非常人可比。
 

  结果是:华谷涵点中了沙大虎的死穴,沙大虎连片刻的昏迷都没有。
 

  华谷涵本来是预期那“片刻”的机会,逃出生天的,现在,最后的机会也消失了。
 

  沙大虎睁大眼睛看华谷涵,拔出腰刀,全神戒备。见华谷涵仍然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没有跳起来进行反扑,他这才放下了心,暗自想道:“这小子用的敢情就是瓢把子和我说过的所谓点穴功夫?对了,这小子是钦犯,原来的武功料当不弱,倒是我糊涂了。我应当准备一筒迷香的。不过,好在这小子病得很重,要制服他想也不难。”
 

  华谷涵倒是怕他逃走,再找武功比他高强的同党前来,便故意冷笑道:“知道厉害了吧!你快快逃走吧,否则性命不保。”
 

  沙大虎哈哈大笑,说道:“很好,你下床来取我性命吧!”
 

  “你当我是无知无识的么,你只不过懂得一点皮毛的点穴功夫罢了!你再练十年,待点穴功夫练得到家,你再胡吹大气吧!”
 

  华谷涵的点穴功夫在武林中已是罕有其匹,被他嘲为“只懂皮毛”,不禁啼笑皆非。
 

  沙大虎得意洋洋,续道:“你想免受皮肉之苦,就乖乖的跟我走。再敢胡嚷,可休怪我手下无情!”
 

  华谷涵道:“你这小贼,我的点穴功夫虽然制服不了你,你可也没有办法塞住我的嘴巴。有胆的,你杀了我吧!”
 

  沙大虎怎肯把心目中的“肥羊”杀掉,一声冷笑,杀掉:“你想死,老子可不能便宜了你!”拿起刚才打晕赵老头的那柄木桨,朝着华谷涵的背脊打下,想要依样画葫芦的把华谷涵打晕。
 

  他不敢打华谷涵的头部,只敢选择不是要害、绝非致命的地方。
 

  华谷涵正是要他如此。华谷涵本身没有气力,但却可以运用上乘功夫借力打力。
 

  只可惜沙老大不敢用力狠打,华谷涵所能借来的力道还嫌不够。
 

  他装作忍受不起疼痛,哎哟一声,翻转身子,“你这不是折磨人吗?要打,你干脆一板把我打杀好了。我教你,你打我的脑门,那不就成了吗?”
 

  沙大虎哪敢冒这个险,冷笑道:“我用得着你教?我偏不让你死得痛快!”
 

  手起浆落,这一次打在华谷涵的胸部。
 

  华谷涵吞胸吸腹,把那股力道借了去推动血脉的运行,但要用作“借力打力”,仍然尚嫌不足,他又“哎哟”一声,叫道:“有强盗要谋财害命,过路君子,快来救命!”
 

  沙大虎心里想道:“他是练过武功的,看来我是应该多费一点气力了。打的不是要害,料想也不会打死了他。”这一次他是用尽气力了,打在华谷涵的腹部,正当丹田部位。
 

  华谷涵心道:“妙哉,妙哉!”吸一口气,轻轻一拨那柄桨,借力打力的功夫,这次是可以施展出来了。
 

  沙大虎狠狠打下去,狞笑说道:“看你还能捱得几板?”
 

  哪知话犹未了,陡然间只觉一股大力反弹回来,那柄桨也反打回来了。
 

  好在沙大虎也练过一点功夫,应变得快,赶忙缩手。只听得“咔擦”一声,桨撞着摆在船头的铁锚,登时断为两橛。
 

  不过沙大虎虽然没给打着,虎口亦已震裂,而且整个身子,在这刹那间爷好像腾云驾雾一般,被自己发出的那股力道抛出船外了。
 

  “卜通”一声,沙大虎落在江心,浪花四溅。
 

 

  华谷涵刚才看见的那条大船,本来已经超前了的,那个朗吟“大江东去”的中年书生,也还站在船头和一个年纪与他相若的艄公说话,听得这“卜通”一声,立即就叫艄公把船停下。
 

  中年书生问那艄公:“孟二哥,你瞧见没有,这件事我看有点蹊跷!”
 

  他知道那个艄公是和他一样,一直注视着那条小船的。
 

  艄公说道:“我不但瞧见了,我还知道那个跳落江中的小伙子是什么人呢。”
 

  中年书生道:“是什么人?”
 

  艄公道:“青弋江黑鲨帮罗必大手下的一个小头目。有一年他替罗必大到我们山寨送礼,他的名字很好记,叫沙大虎,因此我到现在还记得他。”
 

  黑鲨帮是青弋江上一个相当有名的水寇帮会。中年书生道:“沙大虎不会无缘无故跳下水去,刚才我看见那条小船影绰绰的,如果我不是眼花的话,他和那个老汉已经打了一架了。他过船的时候,和那老汉不是好像老相识的吗,怎么说了一会子话就打起来了呢?现在只见他跳下水去,却不见那老船夫,也不见那客人露面,哎呀,不妙!”
 

  中年书生故作慌张,“哎呀,不妙,敢情沙大虎已经是犯下血案了。”
 

  那艄公道:“黑鲨帮一向是不在长江作案的,不过你说的情形我也注意到了,此事确是可疑。”
 

  书生道:“既然可疑,咱们回去看看。”
 

  艄公道:“咱们正在渡江,恐怕不适宜多管闲事吧?”
 

  中年书生不悦道:“这很可能是一件谋财害命的案子,怎能说是闲事?”
 

  艄公道:“文大侠,我是怕你暴露身份,须知这里已经是金宋两国水域的交界之处了。”原来这个中年书生不是别人,正是江南武林的领袖人物之一的文逸凡。
 

 

  那个艄公当然也是伪装的,他的真正身份是太湖西洞庭山的二寨主孟宏。文逸凡有事要去拜会身在金国占领区内的丐帮帮主,孟宏奉了寨主王宇庭的命令送他过江。
 

  文逸凡道:“谋财害命的事情若还不管,咱们还算得是什么侠义道?别顾虑那么多了,把船撑回去吧。”
 

  孟宏笑道:“我本来只是怕误了你的大事的,说老实话,我也想知道这个白日青天敢在长江上作案的沙大虎,到底他是为了何因才犯行规呢?黑鲨帮并不是下三滥的帮会,那条船上最少也要有个值得他作案的客人。你既然不怕,我当然遵命。”
 

  文逸凡道:“但愿船上的客人还没给他害死才好。咦,那沙大虎怎么也不见起来?”
 

  孟宏道:“这小子水性很好,决不会淹死他的。嗯,说不定这小子也发现了我,他怕我看见他,因此潜在水底,不敢露面。”
 

  要知西洞庭山的寨主王宇庭是太湖七十二家水寨的总瓢把子,孟宏是王宇庭的副手,即使黑鲨帮的帮主罗必大见了他,也是不敢和他平起平坐的。
 

 

  孟宏猜中了一半。沙大虎是潜在水底,但却并不是因为怕给孟宏看见他才不敢露面的。他是在水底干见不得光的勾当。
 

  沙大虎是给自己发出的那股猛力反震回来跌落江中的。华谷涵本身并无内里发出,因此这股力道还不足以令沙大虎受伤。
 

  他水性极佳,被江水一浸,本来已经晕眩的脑袋反而清醒了。心想:“我连一个病人都对付不了,空手而回,定受帮主责怪。不过,那肥羊是有点邪门,我近他不得,又不能杀他,却怎生才能将他擒到手中?嗯,有了,我在船上制服不了他,只要将他的船弄沉了,他到了水中,那还怕他不由我摆布吗?”
 

  主意打定,他将随身携带的一支细长钢管含在口中,钢管露出水面少许,这支钢管他是用来呼吸的。这样,他在水底就可以“干活”了。
 

  水寇若以行动的做法分类,可分两种,一种是明火打劫的,一种是江客船凿沉,以便浑水摸鱼的。前一种要纠众才能打劫,后一种则“单干”也都可以。沙大虎正是黑帮中最善于凿船的高手,带有全副配备。
 

  他把盘在腰间的鱼皮带打开,跟着取出一柄小铁锤和一把钢钳,就在华谷涵坐的那条小船下面开始“干活”了。他还时不时的托着船底,使得那条小船平稳前进,以免旁人起疑。
 

  不过,他自己原来坐的那条小船,那就只能任它随水漂流了。
 

  这日长江的风浪颇大,往来的船只不多,虽然有两三条经过的客船,看见这条小船无人把舵,起了疑心,但在这金宋两国交界的水域,又有谁敢去多管闲事呢?
 

  不过,注意这条小船,而且要来管一管“闲事”的,却也不只是这文逸凡和孟宏两个。
 

  近长江南岸的水面,有一条船,船上有两个人,一个是面如冠玉的少年,一个是面如黑锅底的大汉。这两个人站在船头,也正在向着这边遥遥注视。
 

  美少年道:“罗帮主,你这个手下靠得住吗?”
 

  黑汉子似乎有点不悦,说道:“沙大虎是跟我多年的,要是靠不住,我也不会把这差事交给他了。”
 

  美少年道:“但他上了那条船,这许久怎的还是不见动静?”
 

  黑汉子道:“他和那条船上的老艄公是老邻居,可能因为他是不想动武,因此要多费一番唇舌。”
 

  美少年道:“倘若能够风不吹草不动的就把那小子拿过来,当然最好。不过──”
 

  黑汉子道:“不过怎样?你是怕他徇私卖放?不会的,他和那个赵老头虽然是老邻居,但赵老头是不会给他什么好处的。何况,他若敢背叛我,他不怕失了吃饭的家伙吗?”
 

  美少年本来有这层顾虑的,但见这黑汉子对他的手下如此之有信心,也就不便多说了。只道:“但不知你这手下武功怎样?”
 

  黑汉子道:“武功平常,水性极好。不过,他要对付的只是一个病人,武功不是很好,那也无妨。”
 

  原来这个黑汉子正是黑鲨帮的帮主罗必大。那美少年不用说就是公孙奇了。公孙奇因为追不上沙大娘驾的那条小船,起了疑心,因此到了青弋江和长江的会合之处,就马上去找黑鲨帮的帮主。
 

  黑鲨帮帮主罗必大为了“买卖”做得顺利,他是一方要向江南水路的总瓢把子王宇庭讨好,一方面也要巴结江北桑家堡的堡主桑见田的。他每年都要给这两方面送礼,因此他当然也知公孙奇是桑见田的女婿。他一听说公孙奇要他“协助”捉拿檀羽冲,立即就应承了。
 

  有关檀羽冲的消息他知道得比公孙奇还多。他早就差遣沙大虎出去打听,对那两条有“嫌疑”的小船的去向,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商量结束,公孙奇同意由沙大虎出面行骗,“智取”檀羽冲。倘若“智取”能够成功,那当然是要比在白日青天,在长江江面,公然用暴力行劫,免不了惊动别人,好得多了。
 

  当然他们也不敢放心让沙大虎独自行事,因此由罗必大亲自驾船,在较远处的江面,遥遥监视。
 

  正当公孙奇因看不见有何动静而忧虑的时候,“动静”便出现了。只见沙大虎好像皮球般,被抛了出来,跌落江心,浪花四溅。
 

  公孙奇失声叫道:“不好,你的手下跌落水了!”
 

  罗必大道:“不妨。这小子水性很好,淹不死他的。”
 

  公孙奇道:“撑船的那个老头儿是不懂武功的吧?沙大虎料也不会无缘无故自己跳下水去。”
 

  罗必大这才醒悟,说道:“看来檀羽冲的病是不如别人所说那样沉重了,不过沙大虎还能够从他们的手中逃出来,他的病纵然不重,料也不会太轻。咱们过去看看。”
 

  文逸凡和孟宏坐的那条大船,此时亦已拨转船头回航了。公孙奇虽然看不见船上的人是谁,但猜想也猜想得到,这条船是回来救人的。
 

  公孙奇一咬牙根:“檀羽冲这小子,咱们决不能让他落在旁人手中。说不得,咱们只能亲自出马了。”
 

  他和罗必大都没想到,在那条小船上的病人,可并不是他们所要的武林天骄檀羽冲,而是笑傲乾坤华谷涵。
 

 

  华谷涵躺在船上,只觉小船起伏不定,船身渐渐倾侧。过了一会,只觉船板裂开一个小孔,江水流进来了。
 

  华谷涵心里一凉:“那小贼原来还在水底偷施暗算,看来我仍是不免要落在他的手中。好,大丈夫死亦无妨,但却不能死在小人之手。”他抱了必死之心,心神反而定了下来。当下默行内功心法,只盼能够稍为恢复一点气力,留待最后一击。
 

  文逸凡和孟宏的那条小船先到。孟宏是个大行家,一看就知道有人潜在水底凿船。“文大侠,你上船救人,我下水对付这个小子。”说罢,孟宏就跳下水去。
 

  华谷涵听见有人跳上船来,不知来者是谁,只道是沙大虎的同党,当下假装已经晕了过去。文逸凡也不认得他,走到他的身边察看。
 

  正当他俯腰察视之际,突然感觉有异。胸口好像给什么物事戳了一下,那物事像是铁器,但分量甚轻,又不像是判官笔。
 

  原来华谷涵早有准备,他假装熟睡,手中却已拿着他那把用作兵器的折铁扇,藏在被窝里面。
 

  文逸凡怎想得到一个患了重病的人,还能够施展上乘的点穴功夫,冷不及防,一下子就给他点中胸口的志堂穴。
 

  他“咦”了一声,喝道:“你是谁?”说时迟,那时快,华谷涵已是坐了起来,折铁扇疾点他四处大穴,文逸凡后退三步,华谷涵无力跃起!扇头所指,离开所要点的四个穴道只有少许,当然毫无效果。文逸凡笑道:“你的点穴功夫好得很啊,一招点四穴,如此功夫,武林中寥寥可数。我不免见猎心喜,也要向你献拙了。”
 

  说话之间,他亦已骈指如戟,以“轮指”手法,点向华谷涵的四处穴道。但只是虚点,并没碰着华谷涵的身体。
 

  华谷涵自是会家,见他用张旭的草书笔法点自己的穴道,吃了一惊,说道:“你是江南大侠、铁笔书生文逸凡吧?名下无虚,你果然不愧铁笔书生这个绰号!”
 

  文逸凡苦笑道:“不敢当。我如今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当真不错。论点穴功夫,我已经知道的就有一个人好过我。那人是武林天骄檀羽冲。我未会过,但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好过我的是金国的亲王完颜长之。阁下的点穴功夫或许比不上那两个人,但和我相比,但和我相比也是不相上下了。阁下患了重病还能施展这等上乘的点穴功夫,令我好生佩服。阁下若是没病,本领料想也不在檀羽冲之下,我是一定打不过你的。但现在嘛……”
 

  华谷涵也知檀羽冲与江南武林人士的一段恩怨,纵声笑道:“我已经落在你的手中,檀羽冲是我的朋友,你要怎样处置我,随你的便,那也不必多问了。”
 

  他恢复的那点气力都已耗尽,大笑过后,颓然倒下,动也不能动了。
 

  文逸凡哈哈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笑傲乾坤华谷涵!”
 

  华谷涵虽然不能动弹,仍是傲然说道:“是又怎样?”
 

  文逸凡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哈哈,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华大侠,你笑傲乾坤,可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天下决没有人把自己比作“虾”比作“犬”的,华谷涵不觉一怔,“看来我是误会他了。铁笔书生好歹也是江南武林的顶尖人物,怎能和小贼一党?”但他在未有把握之前,依然冷冷说道:“我被犬欺,你觉得很好笑么?”
 

  文逸凡笑道:“你若不是虎落平阳,我想要帮你的忙也帮不上啊。但如今虎落平阳,却是给我一个可以和你结交的机会了。你说我不应该高兴吗?”
 

  华谷涵这才懂得他的意思,笑道:“文大侠,你太抬高我的身份了,我这次前来江南,本来就是想请你帮忙的,只是还没有机会见到你罢了。”
 

  文逸凡道:“不知华大侠何事要文某效劳?”
 

  华谷涵道:“实不相瞒,我是想来拉拢大江南北的江湖豪杰联手抗金的。这件事当然要请文大侠帮忙。”
 

  文逸凡道:“这也正是我的心愿,说不上是谁帮忙谁。不过,兹事体大,咱们以后再从长计议吧。当务之急,是请华大侠屈驾做我的客人,先过我那条船再说。”
 

  华谷涵道:“那个姓沙的小贼呢?在这条舱下面,还有一个被那小贼害了的老船夫,请你揭开船板看看,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文逸凡揭开船板一看,叹口气道:“已经断了呼吸了。”
 

  此时船底早已给沙大虎凿开,洞口扩大,江水不断灌了进来,船身亦已半沉了。那赵老头就是给淹死的。
 

  文逸凡往外面一看,只见波翻浪涌,孟宏刚好从水中跳了起来。那个沙大虎好像一条大鱼似的,被他从水中抓起。
 

  另外,他还看到一个景象,除了他原来坐的那条船之外,还有一条大船跟在后面,但也是没见有人把舵的。船在水面打转,载浮载沉,好像是条空船。文逸凡有事在身,也无心去理会它了。
 

  但奇怪的是,孟宏捉了沙大虎,跳上他原来坐的那条船之后,却不见他把船撑近来。文逸凡虽通水性,背了个华谷涵总是不便游泳,他是必须等待孟宏把船撑过来接他的。
 

  但孟宏上了那条船,却是迟迟不来。江水不断灌进船舱,小船倾侧,眼看就要沉没了,文逸凡不能再等了。他提起华谷涵,跑出船头,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把声音凝成一线,送过去道:“孟大哥,你怎么啦?”
 

  只听得孟宏的声音传过来道:“文大侠,提──提──防──”声音突然中断!
 

 

  孟宏在水中活捉了沙大虎,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他原来的计划是捉了沙大虎,就把船撑过去接文逸凡的,谁知却碰上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
 

  他碰上了什么?
 

  就在他自己的船上,他碰上了两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其中一个正是黑鲨帮的帮主罗必大,另外一个是面如冠玉的美少年。

 

  罗必大哈哈一笑,说道:“孟寨主,请恕我们不请自来。这位是桑家堡堡主的女婿公孙奇少侠。”
 

  孟宏吃了一惊,沉声说道:“两位不请自来,有何见教?”
 

  罗必大道:“这个沙大虎是我的手下,曾经到过贵寨送礼的,不知何事得罪了寨主?”
 

  孟宏哼了一声,说道:“我认得他。他并没有得罪我,但他在长江公然作案,我可是容他不得。”
 

  罗必大道:“这倒奇了,咱们在黑道上营生的人,不做案靠什么过活?”
 

  孟宏道:“黑道也有黑道的规矩,第一,这里不是你的地盘;第二,要谋财就不能害命。沙大虎抢了人家钱财,还要凿沉人家的船,太过分了吧?”
 

  罗必大笑道:“你怎知他是抢了人家财物?老实告诉你吧,他要的只是那个客人。”
 

  孟宏道:“那人是谁?和你们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罗必大道:“对不住,依黑道的规矩,这是我们的秘密,我可不能告诉你。再说,长江虽然不是我们黑鲨帮的地盘,也不是你们西洞庭山的地盘,孟寨主,你的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吧?”
 

  孟宏勃然变色,“天下人管得天下事,你若不说个明白,我就不能让你们干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罗必大有点胆怯,道:“孟寨主,请你原谅,不是我敢得罪贵寨,这件事我也是替朋友干的。”
 

  孟宏喝道:“替谁干的?”
 

  公孙奇轻摇折扇,道:“实不相瞒,那条船上的客人是我要的。”
 

  孟宏道:“好,若是桑堡主要人,请他按黑道的规矩,写一封信给我们的王寨主要人。那个客人先由我带他回去看看。”
 

  公孙奇勃然变色,“这点情面你都不给我吗?好,我就和你讲黑道上的规矩!”
 

  孟宏想起那条小船是已经给沙大虎凿穿了船底的,凭他的经验判断,此时恐怕是到了即将沉没的时候,便道:“要讲黑道上的规矩也行,待一会儿再说。”
 

  公孙奇抢前一步,拦住船头,“说好了再去!我先问你,和你一起来的那位朋友是谁?”
 

  孟宏道:“你管不着!”突然把沙大虎往后一扔,罗必大是站在他的后面的,不暇思索,慌忙接人。说时迟,那时快,孟宏反手一抓,已是抓着他颈背的肥肉,喝道:“叫你的朋友让开!”
 

  公孙奇答道:“你是想黑吃黑么?对不住,我也是想黑吃黑呢。按黑道的规矩,一个交换一个,最是公平不过。”说至此处,折扇挟风,倏的就向孟宏点来,喝道:“叫你的朋友把那个人给我,否则你休想回去!”
 

  孟宏只道已经抓着了罗必大做人质,公孙奇多少也该有点顾忌,哪知他竟然不顾一切就动手了。
 

  孟宏武功虽然不错,却怎比得上公孙奇兼正邪两派之长的功夫?公孙奇的折铁扇点向他肩头的琵琶骨,这一招是攻敌之所必救,孟宏挨身一闪,罗必大就脱出了他的掌握。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文逸凡在呼唤他了。
 

  孟宏自知打不过公孙奇,连忙提高声音,叫文逸凡提防暗算,因为他知道,文逸凡不见自己回去,势必要跳上这条船来。
 

  说这句话还未说得完全,他已是给公孙奇点中了穴道了。
 

  罗必大摔在一旁,苦着脸说不出话来。
 

  公孙奇道:“有我们桑家堡给你做靠山,你怕什么?大不了把王宇庭也得罪了。”
 

  罗必大心道:“你倒说得轻松。”苦着脸道:“和孟宏一起来的那个人是铁笔书生文逸凡。”
 

  公孙奇哼了一声,“管他什么铜笔铁笔,他是天王老子我们桑家堡也惹得起!罗帮主,你听我说,待会儿咱们先用诱敌之计。你和文逸凡是相识的,你出面──”
 

  可是罗必大却不肯听他说,他话犹未了,只听得“卜通”一声,罗必大已是跳下水去,在水中露出头部,叫道:“公孙小侠,请你莫要见怪,我们小小的黑鲨帮可惹不起他们!”要知他在答应帮忙公孙奇追捕檀羽冲的时候,根本就想不到王宇庭和文逸凡都会插手这件事的。
 

  罗必大突然逃走,这一下也是公孙奇始料之所不及的。他一抓空,慢了少许,罗必大已经调落江心了。
 

 

  文逸凡在那条小船上也是惊疑不定。
 

  他听见孟宏的声音忽然中断,此时又见黑鲨帮的帮主罗必大跳下水中,却仍然不见孟宏现出身形,他当然知道是更加不妙了。
 

  他生怕孟宏在那条船上已遭毒手,而且他和华谷涵所在的这条小船眼看也就要沉没了,时间已经不容思考了。
 

  他抱起华谷涵,把一柄桨抛下江中,立即飞身跳过大船。
 

  两条船之间的距离约五丈有多,文逸凡抱着一个人,本来是跳不过去的,中途换一口气,脚尖一点浮在江面的那柄桨,身形再起,这才刚好跳上船头。
 

  可是他的脚尖还未点着木板,公孙奇已经抢先占了他所要落下的位置。文逸凡早有准备,他左手抱着华谷涵,右手早已握着一支判官笔,铁笔凌空刺下。
 

  这个疾冲之势,公孙奇也不敢硬挡。
 

  他斜身闪避,张开折扇,一拨一带,扇面贴着笔杆,把文逸凡的判官笔带过一边。
 

  但文逸凡已经抢上船头,站稳脚步了。
 

  华谷涵被文逸凡挟在肋下,背脊朝天,公孙奇看不见他的面色,匆忙中也无暇仔细辨别,因此在交手之初,他还存有顾忌,生怕误伤了这个业已病得奄奄一息的“钦犯”。
 

  文逸凡可是不敢放松,一面挥笔疾攻,一面叫道:“孟二哥,孟二哥!”眨眼之间,他用草书手法,已是攻了七招,遍袭公孙奇的二十一处穴道。
 

  公孙奇还了五招,折扇盘旋飞舞,或点,或打,或削,或拨,或戳,铁扇张开之时,当作短刀使用,合起来时,则当成了点穴撅使,虽然只是还了五招,却把文逸凡那七招凌厉之极的连环攻势全都化解了。不过,文逸凡每攻一招,他仍然不免要后退一步。
 

  连退七步,已经退入船舱。船只无人把舵,在风浪中起伏不定,引起了附近船只的注意,客船不敢过来。但在上游的两只金国水师船只则已开始向他们这边驶来了。
 

  文逸凡听不见孟宏的回答,又惊又怒,喝道:“你把孟寨主怎么样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西洞庭山的二寨主?”
 

  公孙奇哈哈一笑,“就算他是西洞庭山的大寨主王宇庭我也不惧。不过,你也不必担惊,孟宏的性命还在我的手中,没有死呢。你把这个人交给我,我就让你把孟宏领回去。”
 

  文逸凡道:“放你的屁,你敢伤害孟宏,我要你的性命!”
 

  说话之间,双方已是斗了十七八招,仍然不分高下。但此时公孙奇已经辨认出来,文逸凡挟着的那个人不是檀羽冲了。他一声冷笑,折扇戮向了华谷涵。
 

  文逸凡一来要保护华谷涵,二来他只能用一支判官笔,威力打了对折,这一来可就不免屈居下风,只有招架的份儿了。
 

  剧斗中公孙奇的铁扇拨开文逸凡的判官笔,左掌忽然拍出,“卜”的一声,这一掌重重的打在华谷涵身上。
 

  文逸凡大吃一惊,陡然间只觉一股阴柔的力道,透过他的脉门,上半身登时麻痹,华谷涵跌了下来。公孙奇再补一招,点了文逸凡膝盖的环跳穴!文逸凡终于变成了公孙奇的俘虏了。
 

  公孙奇在他的背心一拍,纵声笑道:“文逸凡,你号称铁笔书生,可惜你这支笔不是阎王笔,你想要我的性命,恐怕是不成了。”
 

  文逸凡试行运气冲关,只觉腹中空荡荡的,真气哪里还能凝聚?
 

  原来公孙奇这一拍乃是用独门手法封闭他的穴道,令他的内息根本无法运行。不过由于被封闭的穴道是管辖足少阳经脉的穴道,并非哑穴,他倒是可以说话;同时由于上半身的麻痹感渐渐移到了下半身,变成了手可以动,脚不能动了。
 

  文逸凡心里暗暗叫苦,说道:“你杀了我吧!”
 

  公孙奇笑道:“你的性命摆在我的手里,我也不一定就要杀你,你急什么?我还有话要问你呢,这人是谁?”
 

  文逸凡道:“他是那条船上的客人,毫不相干的客人。你要杀杀我,可别妄杀无辜。”
 

  公孙奇道:“哦,毫不相干的客人,你居然肯为他而死!”一捏华谷涵的人中,喝道:“你自己说,你是什么人!”
 

  华谷涵发出笑声,说道:“好威风,好煞气啊!哼,你要杀就杀,何必多言。”笑声虽然微弱,却是充满傲气,似是嘲笑公孙奇只会欺负身患重病的人。
 

  公孙奇道:“你这个人倒是有点特别,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声。不过,你若以为用说话激我,我就不敢杀你,那你就错了。我有办法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被孟宏捉上船来的那个沙大虎,本来一直是躺在船舱一角,不敢说话的,此时恐怕公孙奇怪责于他,忽地叫起来道:“我知道他是谁!”
 

  公孙奇道:“他是谁?”
 

  沙大虎道:“他是笑傲乾坤华谷涵!”
 

  原来沙大虎在水中和孟宏打斗之时,已是听见了文逸凡与华谷涵在船上所说的话。
 

  公孙奇怔了一怔,笑起来道:“这可真是歪打正着了,原来你就是笑傲乾坤华谷涵!幸会,幸会。听说你想追求蓬莱魔女,你是为了她而来江南的吧?”
 

  公孙奇提高声音,“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蓬莱魔女的师兄。”
 

  华谷涵冷笑道:“蓬莱魔女是抗金的女豪杰,你却跑去充当完颜长之的走狗,亏你还有脸皮敢认是她的师兄!”
 

  公孙奇目露杀气,但却忽地笑道:“华谷涵,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激我杀你。嘿嘿,我要杀你,不过有如捏死一只蚂蚁,那还不易?但我偏偏不要杀你,非但不杀你,我还可以让你得遂心愿呢。我要把你当作礼物,送给我的师妹。让她看看她心目中的英雄是怎么一副模样。”说到得意之处,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华谷涵却已有气没力,要骂也骂不出来了。
 

  公孙奇突然收了笑声,转过头来盯着沙大虎道:“沙大虎,你好!”
 

  沙大虎吓得直打哆嗦,说道:“小人自知办事不力,望少侠恕罪。”
 

  公孙奇冷笑道:“你也知道是办事不力了么,我叫你把檀羽冲抓来,你却给我弄来这个半死不活的臭小子!你自己说,你准备怎样赎罪吧。”
 

  沙大虎道:“少侠息怒,我虽然抓不到檀羽冲,但我知道他在哪里。”
 

  公孙奇道:“他在哪里?”
 

  沙大虎道:“就在我娘亲的那条船上。”
 

  公孙奇道:“好,那你就赶快去找你的娘亲吧,先用智取,智取不成,我再出手。”
 

  沙大虎哭丧着脸道:“小人已经不能驾船了。”原来他早就被孟宏捏碎了琵琶骨了。
 

  公孙奇一看不假,不觉心里惊慌。他是根本不通水性的,找谁撑船呢?
 

  他再看一看文逸凡,心中得了一个主意。
 

  “文逸凡,你想不想我放你走?”公孙奇道。文逸凡哼了一声,根本不予理睬。
 

  公孙奇道:“我可以放你,不过,在放你之前,你可得替我做一件事。你现在是足少阳经脉被封,双手还能活动的,你替我撑船,好让我带沙大虎去找他的娘亲。嗯,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江南人,撑船你总会吧?”
 

  文逸凡怒道:“放你的屁,文某宁可死在你的手上,也决不能做你的船夫。”
 

  公孙奇笑道:“但可惜我却偏偏不肯让你死呢。你被人尊为江南大侠,又有个外号叫铁笔书生,对不?”
 

  文逸凡不知道他打算怎样折辱自己,但听他的笑声,也不禁有毛骨悚然之感。
 

  公孙奇一面怪笑,一面拿起了文逸凡的一支判官笔,阴沉的目光盯着文逸凡,“我不杀你,我只想给你添上一点记号。你外号铁笔书生,又是人人钦敬的江南大侠,我就用这支铁笔,在你的面上刻上江南大侠这四个字,把你缚在船头示众。嘿嘿,这么一来,你不但可以威震江南,而且还可以名扬江北了,你说可好?”
 

  沙大虎在一旁拍掌笑道:“这主意妙得很,不过,江南大侠这四个字若改为江南小丑,那就更妙!”
 

  公孙奇道:“你懂什么,这叫做还江南大侠以本来面目,还何须画蛇添足,加上小丑二字?”
 

  他二人一唱一和,可把文逸凡气炸了心肺。要知他足少阳经脉被封,下半身已是麻木不灵。双手虽然能够活动,也只不过是普通人的气力而已,倘若公孙奇当真要在他的脸上刻字,他如何能够抗拒?
 

  公孙奇拿起管笔在他面上比划,嬉皮笑脸的说道:“你想清楚了没有,你是愿意我在你的面上刻字呢,还是愿意做我的船夫?”文逸凡气得几乎晕倒了。
 

  就在此时,忽见一叶轻舟,破浪而来,沙大虎“嗯”了一声。
 

  公孙奇喝道:“你怎么啦,是不是这条船有什么古怪?”
 

  沙大虎没有回答,突然缩作一团,好像没脸见人的样子。
 

  原来这条小船乃是一个中年妇人掌舵的,这个中年妇人正是沙大虎的娘亲。
 

  只看见娘亲还不打紧,在他娘亲的身旁,还有一个老头,正是那个已经被他打得屁股开花,被他塞在舱底,他以为是早已死了的赵老头。
 

  原来赵老头虽然伤得很重,但还是没有死的。那条小船沉了之后,他浸在水中,反而清醒过来了。
 

  他精通水性,出于求生的本能,居然给他浮出了水面。无巧不巧,沙大虎这条小船在他身旁经过,这就把他救起来了。
 

  因此,沙大虎不但看见了满面怒容的娘亲,也看见了满面伤痕的赵老头。
 

  羞耻之心人皆有之,尽管沙大虎刚才还说要帮公孙奇找他娘亲这条船,此时见了娘亲,却是感到无地自容了。
 

  公孙奇也注意到沙大娘和赵老头了。不过,更加令他注意的还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是个站在船头吹箫的少年,吹的曲子是苏东坡写的那首“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念奴娇》。
 

  公孙奇还没有看清楚这人是谁,听见他的箫声,已经是心内吃惊。
 

  小舟破浪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已是挨着大船。
 

  那少年身形一起,捷如飞鸟,扑上大船船头。
 

  此时公孙奇当然已是看的清清楚楚了。
 

  不是别人,正是檀羽冲。
 

  檀羽冲纵声笑道:“公孙奇,你何必这样费神找我,我自己来了。”
 

  公孙奇喝道:“好,这正是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进,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把手一扬,他手里拿着的文逸凡的那支判官笔,化作了一道长虹,立即向檀羽冲飞去。
 

  “当”的一声,檀羽冲的玉箫一格,那支判官笔落在水中。文逸凡不禁失声叫道:“可惜!”
 

  檀羽冲笑道:“无妨!”他话犹未了,在那条小船上的沙三秀已经跳下水去,把文逸凡的那支判官笔取上来了。
 

  檀羽冲口中说话,手底丝毫不缓。玉箫挥舞,一口气攻了十七八招,迫得公孙奇只好全力招架,没有余暇再去伤害文逸凡了。
 

  公孙奇惊疑不定,要知他是听信柳元甲所说,说是檀羽冲受了重伤,他才敢放胆追踪的,但现在看来,檀羽冲哪里像是有病或受伤的样子。
 

  “早知如此,我应该把文逸凡抓牢了当作人质,那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公孙奇暗暗后悔。
 

  他哪知道檀羽冲在心里也是暗暗叫苦。
 

  原来檀羽冲只不过恢复了约莫七成的功力,他一上来就全力抢攻,乃是希望速战速决的。时间一长,势必露出破绽。
 

  他一口气抢攻了十七八招,虽然占了上风,却是未能得手,到了第十八招,攻势略缓。
 

  公孙奇反应灵敏,一面打一面移动脚步向文逸凡那边退走。檀羽冲拦阻不了,只好使出最后“法宝”,把玉箫凑近唇边,“呜”的一声,把罡气吹出。
 

  从暖玉箫中吹出的罡气,可以伤人于无形。檀羽冲在燕京之时曾与公孙奇三度交手,其中有两次就是倚靠从暖玉箫中吹出罡气取胜的。
 

  但这一次不灵了。公孙奇的折扇反手一拨,把罡风吹散。
 

  公孙奇只感觉颈背一阵发热,并无大碍。
 

  这一下子,檀羽冲功力不足的弱点登时就给公孙奇察觉了。心道:“原来他果然是有病在身,尚未痊愈,不过不如柳元甲说的那样严重而已。”
 

  公孙奇本来害怕自己打不过檀羽冲,这才要把文逸凡抓作人质的,此时他已经发觉了檀羽冲的破绽,自忖已是足以有取胜的把握,他自是无须再行冒险了。因为他在抓文逸凡的时候,背心是向着檀羽冲的,万一稍有疏忽,也难保不着檀羽冲的暗算。何况用人质来要挟对方,究竟是有失身份。
 

  檀羽冲罡气无功,玉箫再次点向公孙奇背心的穴道。
 

  公孙奇回过头来,折扇一招“覆雨翻云”,把檀羽冲的玉箫拨开,哈哈笑道:“檀羽冲,你还要和我再打下去吗?只怕你再打下去,吃的亏还要更大!”
 

  檀羽冲哼了一声,喝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公孙奇笑道:“你是金国皇帝所要的贵人,我可不想你死呢!”
 

  两人再度交手,形势果然是恰好反过来了。檀羽冲初上来时是一鼓作气,没有成功;此时已是再而衰,三而竭了。三十招过后,已是轮到他只有招架的份儿。
 

  他正在准备施展两败俱伤的打法,忽听得涛声大作,只见五艘大船破浪而来,这五艘大船的船头,站满了张弓待箭的将士。
 

  原来这五艘大船乃是金国水师的船只,负责在长江的这一段江面巡逻的。他们发现这条船上有人打斗,不知是甚情由,因此迫近来查看究竟。
 

  公孙奇更加得意,笑道:“檀羽冲,你是钦犯的身份,你就算逃得出我的手中,也逃不脱金兵的捉拿。你是愿意落在我的手中呢,还是愿意落在金兵的手中呢?落在金兵的手中,只怕你所受的屈辱更大!”
 

  檀羽冲咬牙狠斗,不理不睬。
 

  公孙奇狞笑道:“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笑声未了,忽见又是一条小船疾如奔马,穿过金国水师船队的包围圈子,向着他们这条船来了。
 

  站在船头的是一个红衣女子,公孙奇和檀羽冲看见这个红衣女子,不由得都是一愕。
 

  这个红衣女子可不正是赫连清波?
 

  金国的官兵也有人认出她了。这五艘战船是有一个名叫蒲芦虎的水师管带率领的,赫连清波上次渡江之时,蒲芦虎曾经和她见过一面。
 

  他坐在当中那条船上,初时还以为自己眼花,再看一看,就禁不住失声叫道:“咦,那不是完颜王爷的干格格吗?格格,格格,你老人家怎么也来了这儿,请容少将参见。”
 

  赫连清波那条小船由一个老头掌舵,乘风破浪,如飞前进,赫连清波头也不回,只是摆一摆手,把声音送过去:“不用多礼,待我料理了这件事情再说。”
 

  蒲芦虎叫道:“那条船上是什么人,请格格还是不要犯险为宜。”
 

  赫连清波道:“用不着你们插手,倘若我要人帮忙的话,我自会叫你们的。”
 

  她说了几句话,所乘的小船已经是靠近檀羽冲和公孙奇的这条大船了。
 

  赫连清波的脚尖在小船的船头轻轻一点,好像一朵红云升起,飞上了大船的船头。这手轻灵美妙的轻功把金国官兵看得呆了,片刻后发出如雷的喝彩声。
 

  蒲芦虎对旁边的人笑道:“你们有所不知,完颜王爷这位干格格的本事可大得很呢,她常常奉了王爷之命行走江湖。说不定这次就是派她出来办什么重大的案子。”
 

  正因为他知道一些一点赫连清波的事情(其实他不知道的更多),他对赫连清波就更加不敢怀疑了。当下指挥部队对檀羽冲那条船采取监视态势,但却听从赫连清波的吩咐,并不派兵上去。
 

  檀羽冲本是坐沙大娘那条小船来的,此时亦已陷入金国水师的包围圈了。
 

  沙大娘见了那条小船,咦了一声,“孙老头,怎么是你?”
 

  她知道孙老头那天是载一个单身女客渡江的,但怎也想不到这单身女客竟然是什么王府的格格。
 

  孙老头“嘘”了一声,示意叫她不可多言。赫连清波早已上了那条大船了。
 

  檀羽冲心里道:“不知她这一来是要帮谁?”
 

  谜底马上揭开。他心念未已,只见赫连清波已是唰的一剑向公孙奇刺去。
 

  公孙奇大吃一惊,“格格,你──”
 

  赫连清波冷笑道:“我怎么样,我是奉了王爷之命来捉拿钦犯的!”
 

  公孙奇折扇翻飞,格开玉箫,荡开宝剑,喝道:“格格,你疯了吗?”
 

  赫连清波斥道:“疯的是你,放着现成的贝子你不做,偏偏要和皇上作对。”
 

  公孙奇一怔,“你是说谁?”
 

  赫连清波哼了一声,“檀羽冲,你以为我不认识你了吗?你烧变了灰也瞒不了我的双眼!难道你还想抵赖?”
 

  她口里骂的是“檀羽冲”,手中的宝剑却是刺向公孙奇。
 

  公孙奇又惊又怒,喝道:“清波,你真是胆大妄为,你也不想想你这样做有什么后果?咦,不对!”
 

  原来他在过了几招之后,发觉赫连清波的武功底子和从前大不相同,从前那种很辣的招数全不见了,走的一变而为以柔制刚的路子。
 

  而且在剑扇相交之际,令他受到的内力也有不同。以前那个赫连清波练的是邪派内功,颇为霸道,这个赫连清波的内力虽然似乎劲度稍弱,但却纯厚得多,显然练的是正宗内功。
 

  公孙奇喝道:“你,你,你不是,不是格格!”他在檀羽冲与这红衣女子联手夹攻之下已是应付为难,一句话分开了三截方始说得完全。
 

  他没有说错,这个红衣女子的确不是赫连清波。她是清波的妹妹清云。
 

  赫连清云挥剑急攻,冷笑说道:“大胆钦犯,谁不知道我是完颜王府的格格!你竟敢贼喊捉贼!”
 

  “嗤”的一声,公孙奇的上衣已是给她划开一道裂缝,但他还是拼命叫道:“别上这女贼的当,她,她不是格格,我,我也不,不是钦犯!”
 

  这几句话虽然给他喊出来了,但换来的代价却是身上添了两处剑伤。
 

  赫连清云冷笑道:“你嚷吧,看他们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金国的官兵当然是相信赫连清云,蒲芦虎已经在当中那条船上哈哈大笑起来了。
 

  “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好在我见过这位格格,否则我听了这个钦犯乱嚷嚷,恐怕多少也要起点疑心呢!”蒲芦虎道。
 

  副官带哈赤说道:“是啊,真没见过这样大胆的钦犯,请容末将助格格一臂之力如何?”这个哈赤乃是军中著名的神箭手。
 

  蒲芦虎知道完颜王府的这位格格性格好胜,低声说道:“你没听见她刚才吩咐,不许咱们插手吗?还是先问过她好些。”
 

  当下把坐船向前移近,朗声说道:“格格犯不着以千金之体和钦犯格斗,还是让我们来擒他吧。”
 

  赫连清云道:“用不着。你们只须当心,不要让他逃走。”
 

  公孙奇冷笑道:“以假当真,将真当假,你们这班糊涂蛋真是瞎了眼了!慢慢再和你们算账!”转身一个蹬脚,身形从船头撩起。
 

  赫连清云喝道:“往哪里跑?”话犹未了,公孙奇已是跳下江中。
 

  哈赤一见机不可失,立即一箭向身子悬空的公孙奇射去。
 

  公孙奇喝道:“叫你知道我的厉害!”人在半空,折扇一拨,登时把那支箭拨得反射回去。
 

  只听得一声惨叫,哈赤的左眼竟然给自己的那支箭射瞎了。
 

  跟着听得“卜通”一声,狼花四溅,公孙奇已是沉下水底。
 

  金国官兵都是呆了呆,蒲芦虎怒道:“还不赶快捉拿钦犯!”
 

  清云道:“是啊,先办公事要紧,不管是死是活,死了,也要把钦犯的尸体捞上来。”
 

  蒲芦虎本来想去“接驾”的,听了“格格”的话,一想自己身为管带,倘若给钦犯在自己所管辖的水域逃脱,其罪非轻,只好听从她的吩咐,亲自督促水师去捉钦犯。
 

  这日长江风浪很大,只见公孙奇随着一个浪头抛起来,又随着一个浪头沉下去……也不知他是死是活?有的官兵发箭乱射,有的官兵则已跳下水去。转眼间,那五艘水师船只都离开了。
 

  檀羽冲替文逸凡和孟宏解开穴道,沙大娘、沙二虎、沙三秀和孙、赵两个老头都上了他们这条船。
 

  沙大娘一见在船舱一角瑟缩的沙大虎,不禁大怒骂道:“你这畜生!”拿起一柄桨就打下去。这一下正打着他的伤臂。
 

  沙大虎的琵琶骨是早就被孟宏捏碎了的,这一桨打下来,他的伤臂登时折断,发出一声惨呼,痛得几乎晕了过去。
 

  沙大娘虽然恼恨儿子不屑,此时看见他血肉模糊的样子,也觉心痛,但仍然举起了桨。
 

  沙三秀道:“娘,哥哥已经伤成这个样子,别要再打他了。”一面说话,一面把眼睛望着赵老头。
 

  沙大娘咬牙道:“赵伯伯险些遭他毒手,我不打死他,怎对得起赵伯伯!”
 

  赵老头上前阻拦,说道:“好在我也没有死,只要他从此改恶向善,你就饶了他吧。”
 

  沙大娘已经心软,但还是说道:“我就怕他贼性不改。哼,只我饶他那还不成,他是要来害这位谭相公的,你问谭相公肯不肯饶他?”檀羽冲没等沙三秀来问,已是给沙大虎接上断骨,敷上了金疮药,道:“你这条臂是医不好的了。但你虽然变成残废,说不定反而因祸得福。”
 

  这话是说得很有道理的。
 

  要知沙大虎变成残废,亦即是失去了利用的价值,黑鲨帮当然是不会再要他了。
 

  赫连清云道:“檀大哥,请你过来看看,文大侠的穴道我解不开。”
 

  檀羽冲吸一口气,力贯指尖,把文逸凡被封的穴道解开,额角已是沁出汗珠,显见内力耗了不少。
 

  赫连清云咋舌道:“公孙奇的独门点穴手法果然厉害,可惜他偏不学好。”
 

  文逸凡定了眼睛看她,“你不是真格格吧?”
 

  清云道:“他们说的那位格格是我的姐姐。”
 

  文逸凡道:“龙生九子,各各不同。檀兄,听说你的身份也是贝子,但不管你的身份如何,我敢断定你不是坏人!看来我们江南侠义道上的一班朋友是误会你了。”
 

  檀羽冲苦笑道:“那也不全是误会。”
 

  文逸凡慨然说道:“即使你和他们结下梁子,也一定是为势所迫的。我不敢说我一定可以替你解开这个梁子,但我一定尽力而为!”
 

  连说三个“一定”,充分表现出他业已把檀羽冲当作朋友看待。
 

  华谷涵昏迷未醒,文逸凡颇通医理,给他把了把脉,道:“他是原来就有内伤的,好在没有添上新伤。”
 

  接着又道:“华大侠的脉息只是比常人微弱一些,并未凌乱。从脉象看来,他的内伤虽也不轻,但已有好转迹象。相信只须调治五七天,就可恢复如初。担忧的只是,在这几天内不知如何安顿他才好?”
 

  要知清云的“格格”身份只能冒充一时,迟早会给人发觉的,她当然不能带了华谷涵渡江北上,华谷涵也不可能在路上养伤。
 

  清云沉吟片刻,“文大侠,你这次渡江,可有什么紧要之事待办?”
 

  文逸凡道:“我此行是为了江南的武林和北方的同道联络的。第一个想拜访的是巨埠的尚志帮主,第二个想拜访的是蓬莱魔女柳清瑶。事情虽然关系重大,但迟些时自去办,那也无妨。”
 

  清云道:“那么唯今之计,只好请你把华大哥暂且送回江南养病了。不过,这可要你受点委屈,扮作舟子,乘我的原船回去。”
 

  要知清云是坐孙老头这条船来的,现在原船回去,金国水师多半不会盘查。文逸凡是江南大侠,江南到处都有他的朋友,小船只要回到长江南岸,也就可以在附近的友人家中把华谷涵安顿下来了。
 

  这时,孟宏的穴道也早已解开了,孟宏本来就是作舟子打扮的,他自告奋勇,送檀羽冲和清云渡江。
 

  檀羽冲道:“沙大娘,这几天多蒙你们照料,你们也该回去了。”
 

  沙大娘喉头哽咽,“谭相公,多谢你的大量,以德报怨,宽恕我这不肖的孩儿。祝你一路顺风。”她一家四口和孙赵两老头,也都乘坐她原来的那条小船回去了。
 

  孙老头那条船已给沙大虎凿沉,孟宏和他约定,请他在南岸待他回来,他要把自己这条大船送给孙老头以作赔偿。
 

  当下孟宏独自驾船,向长江北岸驶去。
 

  檀羽冲和赫连清云站在船头,忽见江面一片纷乱。
 

  原来公孙奇虽然不懂水性,但他的内功造诣可是非比寻常,他在水中闭住呼吸,被浪头抛起来时就吸一口气,如此随着浪头起伏,居然冲到靠近岸边。
 

  这天长江风浪颇大,岸边泊有许多船只,公孙奇觑准一条船,浪头将他一抛起来,他就跳上那条船,跟着跳过第二条、第三条船。
 

  水师船只上乱箭齐发,却哪里射得着他,只连累许多无辜的客人和舟子丧身流矢之下。
 

  檀羽冲牙根咬得格格作响,赫连清云抓着他的手道:“忍耐点儿,这可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
 

  公孙奇飞身又向另一条船跳过去,这条船距离较远,他的身形向船头落下之时,那舟子突然用力扳舵,横转船身,眼看公孙奇就要跌下江中,乱箭又向他射来了。那舟子当然怕给乱箭波及,随手拿起一支尖端包着铁皮的竹蒿,呼呼地舞起来拨打乱箭。
 

  说时迟,那时快,公孙奇已是好像大鸟般扑了下来,双袖挟风,拨开乱箭,脚尖碰上那条竹蒿了。
 

  舟子竹蒿一挺,当作小花枪戳公孙奇,公孙奇借势一踏,身形再次飞腾,跳过邻船。这条船是靠岸停泊的,他一个起伏,人已上岸。
 

  一连串好像爆竹的声音响过,被公孙奇踩过的那条竹蒿断成了十七八截。
 

  原来公孙奇怀恨舟子和他作对,表面看来那轻轻的一踏已是用上了雄浑的内力。舟子给震倒船板上,也幸亏他已倒下,跟着来的乱箭从船头飞过,就射不到他的身上了。
 

  水师船只逼近,那舟子以肘支撑,坐了起来,赶忙重新掌舵,使得他的那条小船得以及时避开。
 

  赫连清云道:“这舟子的武功不错啊,公孙奇身兼正邪两派内功,居然也没将他震晕。”
 

  蒲芦虎也看得出那人不是寻常舟子,但在这个当口,谁也无暇去理会那个舟子。
 

  公孙奇上了岸,发力疾奔,金国水师来不及上岸,赶忙吹起号角。
 

  号角声召来一队岸上的官兵,这队官兵也是属于水师编制的,不过是在岸上执行巡逻任务而已。
 

  这队官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约莫有二十多人,都骑着马。
 

  公孙奇已经上了岸,哪里还会把这一小队官兵放在眼里,他在江面受乱箭攒射,憋着一肚子气,此时正好发泄出来。他使出接发暗器的功夫,随手接过官兵从马上射来的乱箭,用“甩手箭”的手法反射出去,只听得“哎哟、哎哟”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转瞬间那二十多名金兵,已有十五六个被他的甩手箭射伤,跌于马下。
 

  公孙奇抢过一匹马,反手一拍马臀,绝尘而去。此时水师虽然亦已上岸,却哪里还敢去追?
 

  待到檀羽冲和赫连清云上得岸来,公孙奇早已去得远了。
 

  蒲芦虎连忙上前请罪,清云道:“钦犯是在我的手中逃脱的,怪不得你,也用不着你们负责。捉拿钦犯要紧,快给我们两匹马。”
 

  蒲芦虎大喜过望,当然是奉命唯谨的立即把坐骑奉上了。他只道檀羽冲是协助格格办案的王府武士,此时但求能够卸责已属万幸,如何还敢多问。
 

  两人快马疾驰,跑出了约莫三十多里,已是转入山路,清云松了口气,道:“幸亏他们把我当作姐姐,现在咱们可以走慢一点了。”
 

  经过了这场恶斗,又再奔驰三十多里,不但赫连清云气喘吁吁,檀羽冲亦已是满头大汗了。檀羽冲跟着她放马缓行,忽地叹了口气。
 

  清云诧道:“已脱险境,因何叹气?”
 

  檀羽冲道:“你们姐妹长得真像,可惜只是面貌相似。要是令姐在别的地方也和你一样,那就好了。”
 

  清云听得他称赞自己,心里甜丝丝的,面上一红,“我知道姐姐累你受了许多委屈,我也很是过意不去。不过她恐怕是早已回到金京去了,你是想要寻找她么?”
 

  赫连清云道:“我不会再去找她了。”说至此处,她忽地也叹口气。
 

  檀羽冲道:“赫连姑娘,你又因何叹气?”
 

  清云道:“这次我冒了姐姐的名头,迟早都会传开去的。江湖中人不明真相,只怕又要连累你蒙受不白之冤了。”
 

  檀羽冲苦笑道:“我受冤枉也受惯了,这是我命中注定,与你无关。嘿,谁叫我一生下来就兼有两个身份呢,在金国我是钦犯,在宋国我却又是侠义道中的什么贝子!”
 

  清云笑道:“檀大哥,要是你能够见到丐帮的帮主,相信你会说得明白的。嗯,对啦,你那个钟姑娘呢?”这句话她是早就想问了的。

 

  檀羽冲不觉眼泪夺眶而出,“那位钟姑娘,她、她已经死了。”
 

  清云歉然道:“对不住。我,我不知道。……唉,她真是一位好姑娘。”
 

  檀羽冲收了眼泪,说道:“那一天她误会了你,你不恼她?”
 

  清云道:“她是把我错当作姐姐,这才骂我的。她骂我是为了你的好,我也希望你好的啊,怎会恼她?”
 

  姐妹二人对待钟灵秀的态度截然不同,檀羽冲更加感激赫连清云了。
 

  “多谢你,只可惜秀妹已是听不到你这番说话了。”檀羽冲道。
 

  清云道:“人死不能复生,檀大哥,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去做呢。”
 

  檀羽冲道:“我知道,我会振作起来的。那天你和她说的话,她已经告诉我了。”
 

  清云道:“她赞成你回去吗?”
 

  檀羽冲道:“她也知道你是为了我的好,她临终对我的嘱咐,就是要我听你的劝告,回去赴丐帮之主的约会。”
 

  清云道:“这我就放心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檀大哥,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盼你多加保重。”
 

  檀羽冲道:“为了我的事情,累你抛头露面,你一路之上,也要多加小心才好。”不觉也是有点依依不舍的情绪了。
 

  正值他们道别之际,忽听得轰轰隆隆之声,山上突然滚下许多大石头。他们是骑着马在山路上走的,山路狭窄,那些磨盘大的石头,从高处抛掷下来,人避得开,马避不开,两匹坐骑都给石头打着,滚下山坡。
 

  檀羽冲飞身急掠,从两块大石中间穿过,只见另一块大石头正在赫连清云的头顶上空落下,清云脚尖尚未着地,身子悬空,无法闪避。
 

  檀羽冲扑上前去,一把搂着清云,说时迟,那时快,大石已是当头压下。
 

  檀羽冲伸出玉箫,使出四两拨千斤的上乘功夫轻轻一带,大石横飞出去,轰隆一声,撞倒一棵树,这才滚下山坡。
 

  赫连清云吓出一身冷汗。檀羽冲当机立断,“咱们冲上去!”
 

  要知山路狭窄,倘若是向下面逃走的话,那就更加危险了。只有拼死一战,上山夺路,才有逃生之望。
 

  他们冲上山去,山上那帮人也正在跑下来。一共有十人之多。其中六个是身穿破衣,背着多寡不等的麻袋的乞丐。看来是两帮人,凑合在一起的。
 

  檀羽冲认得两个人。一个是六叫化中的风火龙,另一个是刚在长江上见过的那个舟子。走在舟子前面的是个年约五旬,相貌威武的大汉。
 

  大汉手上拿着一把金光灿烂的大刀。
 

  那舟子道:“师叔,这个女的就是玉面妖狐了!”
 

  风火龙则在哈哈大笑,喝道:“檀贝子,那日被你在西洞庭山上用狡计脱身,你想不到今日还是碰在我的手上吧!”
 

  那大汉金刀一挥,叫道:“大伙儿上,杀妖狐,擒奸细!”
 

  赫连清云忽道:“前辈敢情是金刀吴老英雄吧?吴老英雄,你误会了!”
 

  原来这个大汉乃是长江北岸的武林领袖,名叫吴去浊。华谷涵和他相识。
 

  是以赫连清云虽然没见过他,但却是早就从华谷涵口中知道有这个人的。他用的金刀重三十六斤,三十六斤纯金打成的兵器,可说是最罕见的兵器,因此清云一见就猜到是他。
 

  吴去浊哼了一声:“你这妖狐居然也知道我的名字。我误会了什么?”
 

  清云道:“我不是玉面妖狐,这个人才是真的金国钦犯!”
 

  那舟子道:“师叔,别听她胡说。我亲耳听见官兵尊称她为格格的,我也亲眼看见那个钦犯被他们打得逃跑的!”
 

  原来这个舟子乃是吴去浊的师侄,他在长江顺流而下,轻舟疾如奔马,在水上走的可是“直路”,故此反而抢在他们前面。
 

  他一上岸便即知会师叔。风火龙和他的师叔正在因为昨天接获“金国奸细”逃出江南的消息,派他假扮舟子在长江侦察的。
 

  而风火龙与吴去浊这两帮人马,则是早已预先约好在这个地方会和的了。
 

  风火龙带领的五个乞丐有两个是七袋弟子,三个是六袋弟子,武功都很不弱。吴去浊则带了他的两个徒弟和这个师侄助阵。
 

  说时迟,那时快,十个人已是在山坡散开,布成了包围的阵势。
 

  赫连清云叫道:“吴老英雄,我是从华谷涵华大侠口中知道你的,我是他的朋友!”
 

  吴去浊怔了一怔,喝道:“胡说八道,华谷涵虽然放荡不羁,却怎能和你这妖女交上朋友?”
 

  语气虽然严厉,却透露了他多少还有一点怀疑。
 

  风火龙道:“吴老英雄,你的金刀在江湖上谁个不知,哪个不晓?这妖狐说得出你老的大名,那又有什么稀奇?”
 

  清云道:“吴老英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华谷涵。”
 

  “好,华谷涵在哪里,你请他来!”
 

  “他受人暗算,江南大侠文逸凡已经和他回江南去了。”
 

  吴去浊喝道:“我早就知道你要借词推搪的了。哼,你为何不说华谷涵躲在峨眉山上养伤,那我就更不易寻找他了。”
 

  风火龙道:“吴老英雄,这妖狐我交给你,这姓檀的奸细是敝帮要抓的人,你就让给我吧。”
 

  檀羽冲朗声说道:“风火龙,你是奉了贵帮帮主之命来捉拿我的吗?”
 

  风火龙冷笑道:“不错。你是不是想说我们的帮主也是你的朋友?”
 

  檀羽冲道:“好,既然是你们帮主要捉拿我──”刚说得一句,赫连清云便道:“檀大哥,对这小人,何必与他多言?”
 

  檀羽冲瞿然一省,暗骂自己糊涂,“这个风火龙虽然是丐帮尚老帮主的大弟子,但却是朱丹鹤一党的,我与尚老帮主约会之事,怎可令他得知?”
 

  当下立即改口,哈哈笑道:“好,那就看你有什么本事来拿我吧!”
 

  风火龙喝道:“你今日已是网中之鱼,还敢逞强?”声出招发,一出手就是丐帮的混元一炁功。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般推了过来。
 

  檀羽冲心头一凛,“隔别一年,这厮的功力怎的如此突飞猛进了?”一时间他可没有想到,并不是风火龙进步神速,而是他自己大病初愈,功力未曾恢复,比起一年前已经退步之故。
 

  檀羽冲左掌拍出,一圈一带,使了个“卸”字诀。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毫不着力,其实已是蕴藏着上乘武学的精华。但饶是如此,也只能卸去了风火龙的三分力道。
 

  檀羽冲身形一晃,脚踏醉八仙步法,一招之间遍袭风火龙的七处穴道。风火龙识得厉害,掌力回护己身,将他的玉箫荡开。
 

  吴去浊自高身价,不屑与一个年轻女子动手,喝道:“给我把妖狐拿下!”
 

  他的两个弟子抢上前来,两柄厚背斫山刀一齐向清云斫去。他们虽然不及师父的刀重力沉,但双刀齐斫,威力亦是非同小可。
 

  不料赫连清云的身形滑似游鱼,那两柄大刀眼看就要斫在她的身上,不知怎的,但见她衣袂飘飘,就像一朵彩云飘了进来。那两柄大刀连她的衣角都没沾上。
 

  清云剑走轻灵,移形换影,欺身进招。“嗤嗤”两声轻响,吴去浊那两个弟子虎口中剑,两柄大刀都已跌落地上。
 

  那舟子是吴去浊的师侄,用的兵器却是一只薄刃的柳叶刀。不过,他的兵器重量虽轻,武功却比他那两个同门高明得多。双刀盘旋,抢先拦截,居然是一派高手的招数。
 

  赫连清云道:“刚才和你交手的那个钦犯是假的,你想不想知道他是谁?”
 

  那舟子冷笑道:“真是你说,假也是你说,我才懒得理会他是真是假呢。我只知道你是玉面妖狐!”
 

  要知在他们这班粗豪的江湖汉子眼中,金国皇室的内讧不过如同狗咬狗一般,真钦犯也未必就是好人。
 

  清云情知有口难辩,只好施展绝招,剑光一抖,落下两个剑点,嗤的一声,那舟子左腕中剑,柳叶刀落地,右手却只是被刺破了袖子,比他的两个同门好得多了。
 

  吴去浊见他的门人连连受挫,这才不敢轻敌,喝道:“妖狐,你领死吧!”横过金刀,刀背向她拍下。他的口气虽狠,可还是想把“玉面妖狐”生擒的。
 

  赫连清云知道不能力敌,斜身闪避,不料那两个丐帮的七袋弟子,也乘机向她攻袭了。
 

  清云遭受夹攻,对手更远非刚才那几个人可比,想躲也躲不开了。
 

  檀羽冲一招把风火龙逼退,立即倒纵出去。他的背后就像长着眼睛一般,头也不回,反手一挥,玉箫已是和金刀碰个正着。
 

  “当”的一声,火花四溅,金刀玉箫两皆无缺,但金刀已是被荡过一边了。
 

  吴去浊这柄重达三十六斤的金刀竟给一支小小的玉箫荡开,饶他自高自大,也不禁吃了一惊:“此人年纪轻轻,内力竟然不在我之下。内力强也还罢了,他这支玉箫,居然能够抵挡我的金刀,更是一件宝物!”
 

  吴去浊瞿然一省:“莫非他这支玉箫就是武林传说中的那支暖玉箫?”
 

  檀羽冲斜眼一瞥,见清云形势危急,恐怕赶不及救她,立即身形一个盘旋,陀螺般疾转过来,十步开外,从玉箫中吹出一口罡气。
 

  那两个丐帮七袋弟子展开丐帮的独门武功,以打狗棒法紧紧缠绊着清云的长剑,清云一招三转法轮,跟着他们的杆棒旋转。
 

  那两条杆棒未能绊倒她,她的长剑也抽不出来,无法解困。论功力,这两个七袋弟子都比她高得多,时间稍长,必将落败。
 

  胖的那个七袋弟子正要加一把劲,忽觉颈项一麻,胸中鼓荡的真气登时泄了。真气一泄,哪里还能使出内劲,赫连清云长剑一挑,把他那条杆棒挑开,登时脱困。
 

  檀羽冲在舟中与公孙奇搏斗之时,曾经用过罡气,收不到功效,心中还有点惴惴不安,不知是否可以对付得了丐帮的七袋弟子,是以他在罡气吹出之后,仍然是飞身扑过去的。如此一来,瘦的那个丐帮七袋弟子反而变成了背腹受敌了。
 

  赫连清云唰的一剑刺过去,在他的肩上划了一道口子。
 

  檀羽冲放下了心,不想过分结怨,便即横肱一撞,把那个七袋弟子撞翻,让他恰好可以避开了清云跟着刺来的剑。
 

  原来这两个七袋弟子功力虽然不弱,比之公孙奇究竟还是有所不如,倘若檀羽冲施展杀手,他们早已没命了。
 

  檀羽冲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是留的一点香火情好些,何必苦苦相迫?”
 

  话中有话,我已手下留情,你们可不要欺人太甚。
 

  但说者自说,丐帮的另外三名六袋弟子见师兄被他撞翻,早已一拥而上。
 

  风火龙喝道:“你是金国奸细,咱们侠义道岂能与你这奸细讲什么江湖规矩?大伙儿上!”
 

  吴去浊也觉颜面无光,喝道:“活的拿不到,死的也要!若是给这个人逃脱,咱么还能有脸见人吗?”
 

  当下,吴去浊金刀一挥,发动阵势。包围圈逐渐收缩。他的两个弟子早已拾起兵刃,加入战团。
 

  赫连清云道:“吴老英雄,你今日受人摆弄,他日明白真相,必定后悔。”
 

  风火龙冷笑道:“吴老英雄岂是受别人摆弄的人,任你花言巧语,亦是无用。”
 

  吴去浊喝道:“对啦,花言巧语是没用的,束手就擒,倒还可以少受皮肉之苦。”他那两个徒弟仗着有师兄撑腰,早已上前抢攻了。
 

  檀羽冲傲气陡发,朗声吟道:“但求心无愧,一死何足惧?什么英雄,狗熊而已!”左手一伸,把吴去浊大弟子的厚背斫山刀夺下,一抓就抓着了他的琵琶骨,像抓小鸡一样抓了起来,作了个旋风急舞。
 

  吴去浊又惊又怒,喝道:“不要脸,放下!”
 

  檀羽冲冷冷说道:“我怎样不要脸?请教!”
 

  吴去浊道:“你把我的徒弟抓作护身符,这,这岂是好汉行径?”
 

  蓦地想起,自己是口口声声说他“奸细”的,又怎可用“好汉”的标准来要求他?
 

  只因这种说话,乃是江湖上惯用的口头禅,他习以为常,话出了口,方始发觉用得不妥。
 

  檀羽冲纵声大笑,“是我不要脸,还是你不要脸?嘿嘿,你这宝贝徒弟还不值得我杀他呢。放下就放下,你接好了。”
 

  檀羽冲一个旋风急舞,将他的徒弟抛出。
 

  吴去浊没料到他说放就放,他手握金刀,如何能放?生怕伤了徒弟,百忙中无暇思索,侧身一闪,他那个徒弟,好像被抛掷的皮球似的,已从他的头顶抛过去。吴去浊大怒,一刀朝檀羽冲劈去。
 

  风火龙亦是双掌齐出,袭他胸腹。
 

  另外几个则在围攻赫连清云。
 

  檀羽冲一招横架金梁,当的一声,玉箫格开金刀,霍的一个凤点头,从他的刀下掠过。
 

  风火龙的掌力打空,反而波及吴去浊。吴去浊身形一晃,说时迟,那时快,檀羽冲已是替清云解开了围。他依样画葫芦,左手伸出,一个游空探爪,把吴去浊的第二个弟子又抓起来。这次他不待吴去浊叫他放下,就把这个徒弟抛出去了。
 

  “事不过三,下次,你们可别撞在我的手上!”檀羽冲道。
 

  此时方始听到吴去浊那个大弟子的呻吟之声。原来檀羽冲这次也还是手下留情的。
 

  过了一会,第二个徒弟的呻吟声也听得见了。吴去浊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头。但老脸皮亦已弄得通红了。
 

  吴去浊惯经阵仗,心中虽是恼怒已极,却并不影响他的出招,金刀劈将下来,竟是举重若轻,挥洒自如,把檀羽冲的身形笼罩在他的刀光之下。
 

  两名丐帮的七袋弟子上前助攻,登时将檀羽冲与赫连清云隔开了。
 

  风火龙领教过檀羽冲的厉害,虽然知道他的功力不比从前,对他也还是存着几分怯意,心想果子还是先捡软的吃好,双掌便向清云打去。
 

  赫连清云可不是他的对手,仗着身法轻灵,闪躲了几招。丐帮另外三个六袋弟子亦已上前助攻了。
 

  这三个人的本领虽然较弱,但他们的三条杆棒使开了打狗棒法,只用缠、拌两字诀,已是令得清云的身法受到阻滞,险象频生。
 

  檀羽冲突出奇招,玉箫点向金刀,借那金刀劈下的刚猛之势,倒纵出去,俨如饥鹰扑兔,把一名在赫连清云背后偷袭的六袋弟子抓了起来,喝道:“好,你打吧!”
 

  只听得“乒”的一声,檀羽冲把这名六袋弟子抛了出去,风火龙打向清云的一掌打着了他,登时把他打得筋断骨折,晕过去了。
 

  赫连清云唰的一剑,把另一名六袋弟子刺伤,虽然不是致命之伤,亦已丧失了作战能力。
 

  对方虽然十去其四,但剩下来的都是武功高强的劲敌。檀羽冲的功力只恢复六成,刚才又硬接了吴去浊那金刀一劈的刚猛之劲,此时只觉胸中气血翻涌,想要再出奇招,已是不能。
 

  赫连清云死里逃生,更是气喘心跳,汗湿罗衣,说道:“檀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必理我了……”
 

  檀羽冲喝道:“靠紧我。咱们生死都在一起!哼,他们想要取咱们的性命,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清云心中好像有一股暖流通过,精神登时振作起来。他与檀羽冲背靠着背,跟着檀羽冲的身形移动。对方最强的是吴去浊和风火龙,檀羽冲正面接下他们的攻势,让清云对付另外较弱的四个。他们背靠着背,心意也好似相通,身法步法都是配合得恰到好处。
 

  吴、风二人想要腾出手来攻击清云,总是被檀羽冲挡住。这么一来,形势倒是较为稳定了。
 

  但吴、风二人的武功在平时或许不及檀羽冲,此际却是堪与檀羽冲匹敌的。
 

  檀羽冲以一敌二,时间对他当然是十分不利。
 

  他当机立断,打法一变,玉箫狂舞,掌影翻飞,每一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他本来是个英俊少年,此时满面杀气,令人不敢迫视。他高呼酣斗,不但正面抵挡吴、风二人,还抽空腾出手来,帮清云对付其他几个。
 

  不知不觉已是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分,檀羽冲身上受了两处不大不小的伤,风火龙的额角也给他的玉箫碰了一下,血流如注了。
 

  不过风火龙还有吴去浊替他掩护,檀羽冲却只能浴血恶斗。
 

  檀羽冲突然“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打得越发凶狠。“蓬”的一掌击下,把一名七袋弟子的肋骨打断一根。
 

  风火龙喝道:“这厮已是强弩之末,不必怕他,大伙儿加把力,先把他杀了!”
 

  檀羽冲陡地喝道:“谁要杀我,拿命来换!”一个移形易位,闪开了吴去浊的金刀,和赫连清云背靠背转了个方向,恰好对着一个挥棒向着清云打下来的丐帮六袋弟子。
 

  他在大喝声中,一掌就劈下去。
 

  只听得“咔擦”一声,跟着是一片极为刺耳的音响,那名六袋弟子的杆棒和肩头的琵琶骨同时折断!这一下重手法虽然还没有将他打死,但已是打得他变成了废人!
 

  吴去浊那个假扮舟子的师侄不觉心惊胆战,只怕他杀得性起,就要大开杀戒。檀羽冲身形一晃,欺到他的身前,喝道:“你还不算太坏,让过一边歇歇吧!”玉箫轻轻一点,点了他的穴道,将他踢过一边。
 

  对方只剩下四个人了,但这四个人几乎都是可以和此际的檀羽冲力堪匹敌的。
 

  檀羽冲呼吸不舒,胸腹隐隐作痛,情知自己的确是到了强弩之末了。
 

  檀羽冲大喝道:“吴老英雄,你是不是也要拿性命来和我换?”玉箫化作一团绿光,和身扑上。
 

  饶是吴去浊惯经阵仗,也未见过这样不顾性命的打法,他不自觉地侧身一闪,说时迟,那时快,檀羽冲已是和赫连清云肩并着肩,闯出了他们的包围圈子。
 

  但他的气力用得过度,一闯出包围圈,脚步就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风火龙冷冷说道:“咱们即使不是猛虎,也不用惧怕病猫啊!”
 

  吴去浊面上发热,抢上去追击檀羽冲。
 

  檀羽冲叫道:“快,快跑上山去!”此时他和清云已是给分隔开了。
 

  檀羽冲且战且走,掩护清云上山。
 

  此时天色已黑,清云倘若能够跑上山去,自是可以有较多的机会逃过敌人的追捕。
 

  但可惜清云的轻功亦已不及平时了。她的内力虽然不如檀羽冲耗损之甚,但亦已是所余无几,气力不加,轻功当然大打折扣,不过一会,就给丐帮那两个七袋弟子追上。
 

  清云紧咬银牙,回身应战。淡墨似的暮色中只见白光一闪,胖的那个七袋弟子左臂中剑,鲜血冒出。
 

  说时迟,那时快,矮的那个七袋弟子杆棒已是拦腰扫来。清云来不及招架,危急中伸出左手一按杆棒,身躯借力飞起。
 

  她这一招本是应付得宜,可惜气力不足,虽然借了对方之力,纵跃仍然不及平时的高度。
 

  丐帮弟子的杆棒五尺多长,一招举火撩天,刚好够得着碰上她的脚跟。
 

  那名七袋弟子杆棒转了一转,使了个“拌”字诀,清云登时给他绊倒。
 

  清云身形着地,脚尖一撑,斜滑掠出。
 

  矮的那个七袋弟子张开布袋,向她罩下,想要把她活擒。清云一个打滚,人未起立,剑已刺出,划穿布袋,那个矮叫化也险些给她刺伤。
 

  胖的那个七袋弟子受了伤,大怒喝道:“这妖女可恶之极,毙了她!”
 

  檀羽冲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突然一个“细胸巧翻云”,在吴去浊的金刀狙击之下,倒纵出去,疾如鹰隼的扑到了那个胖丐身边。
 

  那个胖丐正在追上前去,想要报复清云刺伤他的一剑之仇,想不到檀羽冲来得这样快,端的是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老话。他陡觉微风飒然,招架已来不及。
 

  檀羽冲喝道:“就只你会杀人么?”那胖丐刚回过身来,就给他踢中,胸骨断了两根,一声惨呼,咕噜噜的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也不知是死是活。
 

  瘦的那个七袋弟子听得师兄惨呼,想到自己“落单”,心胆俱寒,哪里还敢和赫连清云纠缠下去,转身便逃。
 

  清云跃起,一剑刺出,在瘦丐的背心开了一个窟窿。这一剑虽然刺在不是要害之处,伤口却是颇深。他跑了几步,就像一根木头似的倒下去了。
 

  赫连清云刺伤了那名七袋弟子,气力已经耗尽,站立不稳,跌入檀羽冲怀中,娇喘吁吁。
 

  “檀大哥,咱们死在一起吧。”好像对死生大事,坦然置之,无喜亦无忧,但求得与檀羽冲同死,便是死无遗憾。
 

  说时迟,那时快,吴、风二人已是追到来了。
 

  吴去浊首先来到,扬刀喝道:“你们想要同死,那还不易,我就成全你吧!”
 

  檀羽冲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不由自已的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心头一凉,推开了赫连清云,说道:“很好,那咱们就来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吧。”
 

  他正要施展两败俱伤的杀手绝招,在他头顶上方的石岩,忽然飞下一条黑黝黝的物事,形似长蛇,比蛇还更灵活。原来是一条长索,长达七丈。
 

  能够把这么长的绳索使得活似灵蛇,其人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但他是躲在岩石后面的,露出的只是半边脸孔,暮色如墨中,却是难以看得清楚他的面貌。
 

  吴去浊喝道:“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吴某杀的只是金国奸……”
 

  “奸细”二字还未说得完全,只听得“当”的一声,吴去浊的金刀已被卷去、抛出,插在对面的峭壁上。金石交击,震耳欲聋。刀柄露出半截,兀自颤动不休。如此功力,连吴去浊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惊得呆了。
 

  吴去浊只是兵刃脱手,还好一些。风火龙被长索扫着胫骨,却是跌了个四脚朝天。这还是因为他在后头,仅仅被索头触及,否则只怕还要受伤。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大出檀羽冲意料之外,他方自一呆,陡然间,只觉身上一紧,那条长索已是反卷过来,将他卷起!不但他被卷起,赫连清云也一同被卷起来了。
 

  那人用长索卷牢他们,脚步不停,往山上跑,到了山顶,这才放下他们。
 

  天色已是入黑时分,檀羽冲定睛看去,隐约觉得这个人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心念未已,清云已是叫了出来:“柳伯伯!”
 

  檀羽冲听得一个“柳”字,方始瞿然一省,原来这个人是有几分像那千柳庄的庄主柳元甲。
 

  那人道:“别忙说话!”双掌伸出,分别按在檀羽冲和清云的后心,他们只觉如有一股暖流通过,有说不出的舒服。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刻,檀羽冲已是气血畅通,试行导引,果然能够把真气导入丹田了。
 

  那老者松开手道:“你的内功底子很好,待会儿你自行运功,过了今晚,大概就可以恢复你原来的功力了。”
 

  檀羽冲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正想请问那老者的姓名,那老者却已先问他道:“檀少侠,听说你在江南曾经到过千柳庄,是吗?”
 

  檀羽冲恍然大悟,“前辈敢情就是三十年前偷入金宫盗宝的那位柳老英雄?”
 

  那老者叹道:“提起当年之事,令我徒增惭愧。但这件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檀羽冲道:“是家师告诉我的,家师──”
 

  那老者道:“令师耶律大侠,我也是久仰的了。本来我早已向去拜访令师的,就因为那年金宫盗宝受了伤,只好匿伏深山,躲避金虏追捕。一晃三十年,迄今未能如愿。”
 

  檀羽冲回到原来的话题,“不错,晚辈是曾经到过千柳庄,也见过那位千柳庄主。但不知这位庄主和老前辈是怎么个称呼?”
 

  那老者道:“你是赫连姑娘的朋友,我也不必瞒你。他是我的堂弟。他名叫柳元甲,我名叫柳元宗。江湖上有‘蓬莱魔女’之称的柳清瑶是我的女儿。”
 

  柳元宗顿了一顿,续道:“檀少侠,请你老实告诉我,我那弟弟为人如何,我听得有人说,他和金虏可能暗中已有勾结。”
 

  檀羽冲道:“前辈这么问,那就请恕我直言了。不是可能,而是事实。令弟和金国的兵马大元帅完颜长之关系密切,身份远在完颜王府所有卫士和一众客卿之上。”
 

  柳元宗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子,方始长叹说道:“如此说来,我的罪孽可真是深了。”
 

  檀羽冲道:“龙生九种,各各不同。父子尚难如一,何况兄弟?令弟误入歧途,前辈无须引咎。”
 

  柳元宗道:“你有所不知,他的武功是我教的。那年我在金宫盗宝受了伤,当时我是不知道还能活得这么长久的。他在我的身边服侍我,我就把从金宫盗来的陈抟内功心法和穴道铜人图解传授给他。檀少侠,你曾经和他交过手吧?”
 

  檀羽冲道:“曾经不止一次交手。他的武功比我高强得多。”
 

  柳元宗道:“我希望你实话实说,不必自谦。你和他交手,约莫是到了几招,方始落败?”
 

  檀羽冲道:“当时我是被困在千柳庄中,最初那二三十招是与他单打独斗,后来我因为要杀出重围,就陷入了混战了。我是在混战之中被他的掌打伤的。不过,当时在千柳庄中并无其他可以和他比肩的高手,我被他所伤,也不能说是由于众寡不敌之故,如果继续单打独斗,相信在三百招之后,我始终还是会败给他的。”
 

  柳元宗松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他的内功心法尚未练到最后一重,料他也胜不了多少,只不过──就怕他使用诡计。”
 

  清云道:“柳伯伯,敢情你是担心清瑶姐姐受他所骗?”
 

  柳元宗道:“是呀,她是在襁褓之中就离开我的。听说她这次前往江南,就是因为江湖上以讹传讹,她误信传言,以为我已避居江南之故。”
 

  赫连清云道:“不错,我也听说她是想要找寻生身之父的下落。”
 

  柳元宗道:“怕就怕她把这个已经为金虏效劳的叔叔错当作我。”
 

  檀羽冲道:“这的确可虑。据我所知,柳元甲自从到了江南之后,始终匿居在千柳庄,故意把自己的行藏弄得十分诡秘。的确容易引起别人误会,以为他就是你的。柳老前辈,你何不前往江南一趟,料理此事?”
 

  柳元宗摇了摇头,“现在尚未到时候,我也不便出手除他。”
 

  要知他当年逃出金宫,身受重伤,倘若没有这个堂弟为他护理,他的性命早已不保。因此尽管柳元甲是另有野心始救他,他还是不能不顾念兄弟的情分。
 

  他想了一想,说道:“檀少侠,将来你若有机会见到小女,请你把柳元甲的真面目说给小女知道。”
 

  檀羽冲道:“倘若有缘见到令嫒,这话我一定带到。”
 

  柳元宗道:“我已隐居三十年,江湖上的事情隔膜得很,不知后辈中还出了些什么能人?”
 

  檀羽冲道:“有一位外号‘笑傲乾坤’的华谷涵──”
 

  赫连清云噗嗤一笑,说道:“华大哥就是柳伯伯的徒弟。”
 

  柳元宗道:“我只能算是他半个师父,他另外还有一位名师的。”
 

  檀羽冲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华谷涵对蓬莱魔女的身世知之甚详,原来是有这层关系。据珊瑚所言,他们是至今尚未见过面的,但他恐怕早就是他师父心目中的东床之选了。他追踪蓬莱魔女,从金京追到江南,恐怕也是秉承师父之命吧。”
 

  不知怎的,尽管他还没有动过追求蓬莱魔女的念头,但想到名花有主,心中仍是不免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柳元宗道:“对啦,清云,我还没有问你,你在江南可曾看见你的华大哥?”
 

  清云道:“我正要把华大哥的事情告诉你。”
 

  柳元宗听罢,说道:“他有江南大侠文逸凡照顾,我是放心得下的。你说要去接他回来,我看是不必冒这个险了。”
 

  清云笑道:“他们把我当作完颜王府的格格,华大哥的伤五天之内可以复原,我的身份料想也不会这样快就给拆穿的。”
 

  柳元宗不置可否,只道:“檀少侠,多谢你夸奖小徒。”
 

  他不提檀羽冲对他徒弟的救命之恩,那是因为他曾救了檀羽冲的性命之故。
 

  檀羽冲回转原来的话题,道:“还有一位后起之秀,但可惜这个‘秀’字,只能指武功方面,人品却是不端。”
 

  柳元宗道:“你说的这个人是──”
 

  檀羽冲道:“这个人复姓公孙,单名一个奇字。他是桑家堡主桑见田的女婿。昨天在长江的船上,我们也曾和他交过手的。”
 

  柳元宗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个人正是我的恩人之子,他的父亲名叫公孙隐,隐居北邙山。当年我因为受了重伤,把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弃在公孙隐门前,蒙他收为义女,我少了牵挂,方能逃过追兵。”
 

  公孙奇和蓬莱魔女以师兄妹相称,这是檀羽冲早已知道的事。此时方始弄清楚来龙去脉。
 

  柳元宗长叹过后,忽道:“檀少侠,我求你一事。”
 

  檀羽冲道:“前辈言重了,有事只管吩咐。”
 

  柳元宗道:“公孙奇日后若是碰在你的手上,请你饶他一命。”
 

  檀羽冲道:“公孙奇若肯回到正路上来,倒不失为一个人才。老前辈有与人为善之心,晚辈自当遵命。”
 

  柳元宗取出干粮分与他们,待檀羽冲吃饱过后,说道:“檀少侠,你病体初愈,早点歇息吧。”
 

  檀羽冲盘膝静坐,默运玄功,把真气纳入丹田。但因连日来屡遭变故,心境未得空明,进度却是未如所期。柳元宗连连念道:“拂逆事难免,但求心所安。”轻轻在他肩头一拍,檀羽冲只觉丹田一片暖烘烘的,有说不出的舒服。不知不觉之间,酣然入梦。
 

  第二天一早醒来,檀羽冲气爽神清,自忖功力已经恢复了七八分了。不由得大喜过望。
 

  原来柳元宗昨晚拍他那一掌,乃是以上乘内功心法令得檀羽冲在熟睡之中也能加强内息的运行,经过一晚的熟睡,他的奇经八脉都已畅通了。
 

  柳元宗与赫连清云早已醒来,含笑问道:“檀少侠好了点吧?”
 

  檀羽冲道:“大恩不言谢,晚辈告辞了。”
 

  柳元宗道:“听说你想去会丐帮帮主?”
 

  “不错,老前辈有何指点?”
 

  “你知道要到什么地方找他吗?”
 

  “听赫连姑娘说他目前正在桐柏山。”
 

  “他目前是在桐柏山,但当你到达之时,他恐怕已经离开了。”
 

  “那么我应该到哪里找他?”
 

  “你试试到伏牛山找他吧。”
 

  清云说道:“丐帮在河南的分舵不是设在桐柏山的吗?为何要跑到伏牛山去?”
 

  原来桐柏山和伏牛山都是在河南境内,伏牛山绵延数百里,比桐柏山大得多。它的主峰摩天岭在南召县;桐柏山则是在桐柏县。
 

  不过伏牛山的东南部遥接桐柏山,走得快的,距离也不过一日路程而已。
 

  柳元宗道:“这个消息是丐帮金陵分舵的舵主对我一个可靠的朋友说的。说是尚帮主要召集长江以北各个分舵的舵主下个月在伏牛山聚会。”
 

  清云道:“这就更奇怪了,丐帮舵主的集会,为何不在自己的家里?”
 

  柳元宗道:“我也不懂,但这个消息是十分可靠的。”
 

  清云道:“丐帮弟子龙蛇混杂,会不会因为帮主有所顾忌,怕在分舵聚会,可能泄露了秘密?不过,檀大哥,这对你倒是有利得多。”
 

  要知檀羽冲和丐帮帮主的约会,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柳元宗道:“她本来要送你一程的,但见你的武功已经恢复──”
 

  檀羽冲知道她还要去接华谷涵回来,不待柳元宗辞毕,便即说道:“多谢你们关顾,我会多加小心的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咱们这就别过了。但愿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青山绿水,后会有期。”这本是一句很俗套的江湖用语,但在此际出之于檀羽冲之口,却是表达了他对清云的依依不舍之情。
 

  赫连清云微笑道:“但愿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摆脱了烦恼和忧伤。”
 

  正是:失意每多如意少,几时花好月重圆?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