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心事浩茫连广宇 情怀萧索入京华,武林天骄(连载版),梁羽生,梁羽生家园,梁羽生作品集

 

 

第四回

  心事浩茫连广宇

  情怀萧索入京华

 

 

 

  那对青年男女正在并辔驱驰,他们本来向北走的,此时却折向西行,转入另一条崎岖的山道,离开那座山头已有十多里了。
 

  他们和檀羽冲一样,也是疑团满腹。
 

  那少女道:“奇哥,依你看那小子是什么来历?”
 

  那少年道:“那小子武功高明得很,和我所知道的各家各派的武派都不相同,说来惭愧,我实是看不出他的来历。”

  少女道:“他的年纪似乎比咱们还小,如此年轻,武功就这么了得,他的师父料想应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少年道:“那还用说,许多早已成名的一流高手都还比不上那小子的武功高明呢。他的师父是否有世俗所谓的‘来头’姑且不论,但一定是武林中顶尖儿的高手。”
 

  少女道:“顶尖儿的高手寥寥可数,你是否可以根据这条线索猜猜。”
 

  少年道:“当今天下,武功最好的人当然是你的爹爹……”
 

  少女笑道:“我的爹爹又不在这里,你用不着作这违心之论来奉承他了。”
 

  少年道:“我说的是真话,当今天下,谁不害怕你爹爹三分?”
 

  少女笑道:“不了,江湖人物的确是对我的爹爹闻名丧胆,但他们害怕的却不是我爹爹的武功。说真个的,若然只论武功,你的爹爹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
 

  少年笑道:“我还未娶你过门,你就懂得要奉承公公了?”
 

  少女红了脸嗔道:“油嘴滑舌,谁嫁给你,说正经的,即使比不上你的爹爹,大概也应相差不远了,你说是吗?你想想看──”
 

  少年说道:“据我所知,武功和我爹爹在伯仲之间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好朋友柳元宗,但因十年前金宫盗宝一案,他已逃往江南了。柳元宗纵有弟子,也不会是金人的。那小子可不像是从江南来的汉人。”
 

  少女道:“另一个呢?”
 

  少年道:“另一个是神驼太乙,但太乙是根本就没收过徒弟的!”
 

  少女道:“完颜王爷如何?”
 

  少年道:“家父从未会过完颜王爷,不过听说柳元宗那次偷入金宫盗取穴道铜人,也曾与王爷对过一掌,似乎是势均力敌,可惜尚未得到柳元宗亲口证实,不知是真是假?”

  少女道:“若然是真的话,完颜王爷也算得是顶儿尖儿的高手了。”
 

  少年笑道:“王爷早就是获得公认的金国第一高手了,虽然金国第一高手不等于天下第一高手,但他和我们的爹爹也总应该是属于同一级的高手了。”
 

  少女道:“那小子该不会是王爷的徒弟吧?”
 

  少年笑道:“那怎么会?完颜王爷的武功只是传给他的儿子的。小王爷完颜定国的武功我虽然没有见过,但听说都是稀松平常。在江湖上或许勉强可以算作二流高手,比起你我则恐怕还差得远呢!”
 

  少女忽道:“你听说过耶律玄元这个名字没有?”
 

  少年道:“也曾听过家父提过。”
 

  少女道:“令尊怎样说他?”
 

  少年道:“家父也是听人说的,听说他曾是完颜王爷手下的败将。”言下之意,是不能和他的父亲属于同级的了。
 

  少女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少年道:“二十年前,完颜王爷统兵灭辽的时候。”
 

  少女道:“那么焉知他现在还不是王爷的对手。”
 

  少年道:“经过二十年这么长久的时间,他的武功当然会有进步,但王爷的武功也是不会停留原地的。听说王爷已经参透了穴道铜人的秘密,练成了天下第一的点穴功夫──惊神笔法了呢。”
 

  说罢苦笑道:“我们所知的顶尖高手都已数过了,好像都不可能是那小子的师父。所以我说,我实在是无法猜测。”
 

  少女沉吟半晌,忽道:“请你说老实话,你的武功比起那小子如何?”
 

  少年道:“很难说。你是知道的,家父的本事,我学到手的不过十之二三,要是和那小子真个打起来,恐怕还是打不过他的。”
 

  少女道:“也不会相差很远吧?”
 

  少年道:“那大概不至于。”
 

  少女道:“那我倒要佩服你的涵养了。他大逞威风的时候,你为何不还以颜色?”
 

  她口中说是佩服男友的涵养,心里却是有点责怪男友不该太过示弱于人。
 

  那少年懂得她的意思,当下笑道:“家父曾经告诫过我,武功是必要之时才用的。故此我不想对一个陌生人抖露我的家传武功。何况他只是为了讨教而来,并非存心和咱们为难。”
 

  说过话之后,少年若有所思,走了一大段路程,却没有开腔。
 

  “奇哥,你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
 

  “你别骗我,你这样的神态,一定是有心事。老实告诉我吧,是不是可在想你的柳师妹?”
 

  “什么又在想?虹妹,你怎的老是以为我喜欢师妹?”
 

  “难道不是吗?你敢说你从来没想过她?”
 

  “想是有时想起的,但想起她我就恨。信不信由你。”
 

  “哦,你恨你的师妹?这却为何?”
 

  少年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我的武功为什么学不好吗?就是因为爹爹偏心的缘故。他只宠爱师妹,我也不会像师妹那样讨他的欢心。”
 

  少女松了口气,笑道:“恐怕也不能全怪你的爹爹,我爹说,你们父子两人的性情似乎不大一样。”
 

  少年说道:“不错,我的确不是爹爹心目中的好儿子。但你若要我样样学他那样规行矩步,这可比要了我的命还难受。”
 

  少女笑道:“我的爹爹倒是很喜欢你这样野心勃勃的性格。他说少年人若没有一点野心,那也就是没出息的人了。”
 

  少年道:“你呢?”
 

  少女一笑不答,却道:“听说你的师妹近年挣了很大的名头啊,你知不知道?”
 

  少年道:“蓬莱魔女柳清瑶的名头,早已是传遍江湖,我怎能不知。奇怪的是,她得了魔女的名头,我爹还是一样喜欢她。不过听说她已经到江南去了,料想是去找她的爹爹。”
 

  “她的爹爹是柳元宗吗?”
 

  “正是。”
 

  少女笑道:“柳元宗的武功和令尊在伯仲之间,你的师妹要是找到她的爹爹,将来她的武功岂不更胜于你?”
 

  少年哼了一声,说道:“那也不见得。我爹的武功虽然很好,但以天下之大,本领胜过他的人总还是有的,焉知我不能从别处学来强爹胜祖的本领?”
 

  少女懂得他的心思,又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原来这少年名唤公孙奇,他的父亲公孙隐是个武林侠隐,中年丧妻之后,即在深山隐居,只是闭门练武,不理世事。少女名唤桑白虹,她的父亲是名震江湖的大魔头桑见田。公孙奇想学桑见田的本领,这几年来,他在桑家的时候比在自己的家里还多。
 

  桑白虹不置可否,却道:“你既然不是在想你的师妹,那你是在想什么?”
 

  公孙奇正是巴不得她有此一问,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的爹爹练有两大神功,为何你不那小子也不还以颜色?你知不知道,我不出手,就是等待你出手的?”
 

  桑白虹道:“什么两大神功,两大毒功罢了。”
 

  公孙奇道:“管它是神功还是毒功,但你只要随便用上一种,就可以制服那小子了。”
 

  桑白虹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公孙奇道:“什么其二?”
 

  桑白虹道:“你当那两大毒功是轻易可练的么?首先必须懂得运用我爹自创的内功心法,而且即使已经能够运用自如,在练功之际,稍一不慎,还是会走火入魔的。爹爹说我资质不够,内功心法他都未曾传授我呢,哪里说得上就练那两大毒功?”
 

  公孙奇大失所望,暗自想道:“看来我只有从桑见田的身上打主意。不错,他这两大毒功是不会传授给外人的,但好在他只有两个女儿,白虹是姐姐,而她的妹妹还只有十二三岁。要是我变成了他的大女婿,我就可以捷足先登了。”
 

  “你爹那两大毒功,一是腐骨掌,一是化血刀,对么?”公孙奇问道。
 

  虽然他不能从桑白虹身上取得这两大毒功,却想多知道一些。
 

  “不错。你不是一到桑家堡就知道了的么,干嘛还要问我?”桑白虹道。
 

  公孙奇道:“我只是知道名称而已,但却有一事不明,想要向你请教。”
 

  桑白虹笑道:“你若是要向我请教这两大毒功,那就是问道于盲了。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我没练过吗?”
 

  公孙奇道:“我问的事情与练功的法子无关。”
 

  桑白虹道:“好,你说吧。”
 

  公孙奇道:“听说西藏密宗,也有化血刀这么功夫?”
 

  桑白虹道:“他们还以为是他们的独得之秘呢。我的爹爹倒是知道他们有这门功夫的。”
 

  公孙奇笑道:“他们自以为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功夫,当真是坐井观天,一定为令尊所笑了。”
 

  桑白虹道:“可不能这样说!”
 

  公孙奇道:“难道密宗的化血刀比令尊的化血刀还要厉害么?”他想要知道的正是这件事情。
 

  桑白虹道:“对化血刀的奥秘,我是不懂的。但听爹爹说,两家的化血刀同出一源,都是从天竺那烂陀寺的化血神功演变而来,但密宗得传在前,我的爹爹得传在后,练功的法子也有很大差异。密宗的化血刀较能保留原来化血神功的骨髓。我的爹爹却渗入他自己所创的毒功,如今已是可以合二为一了。爹爹对密宗的化血刀知而不详,但还是略有所知,密宗对我爹爹的化血刀则是毫无所知的。”
 

  公孙奇笑道:“如此说来,毕竟还是令尊的化血刀,比他们的化血刀厉害得多!”
 

  桑白虹摇摇头,再次重复她刚才那句话:“不能这样说!”
 

  公孙奇道:“为什么?”
 

  桑白虹道:“练功的法子不同,功效也不相同。爹爹的化血刀比较霸道,可以伤人立死。密宗的化血刀威力较逊,但却可以随心所欲,令受伤的人在某个时间之内死亡。据爹爹说,若论功力之纯,恐怕还是以密宗的化血刀较胜一筹。”
 

  公孙奇道:“这是你爹爹的自谦。一个较为霸道,一个较为纯厚,只能说是各有千秋。”
 

  桑白虹道:“这就是见仁见智了。我是不懂的。不过,你忽然问起化血刀,可是和刚才遇见的那个昆布禅师有关?”
 

  公孙奇道:“不错。据我所知,西藏密宗只有两个人练成化血刀,一个是迦虚上人,另一个就是他了,迦虚上人是他的师叔,听说如今是在完颜长之的王府。”
 

  桑白虹道:“我真是觉得有点奇怪,昆布禅师是已经练成化血刀的,武功非同小可,怎的会给人打伤,伤他的不知是谁?”
 

  公孙奇道:“伤他的那个人,点穴功夫奇妙无比……”
 

  桑白虹道:“奇妙无比?”似乎有点不大相信的神气。
 

  公孙奇道:“你有什么怀疑?”
 

  桑白虹道:“他不是被点中死穴的吗?”
 

  公孙奇道:“是呀。”
 

  桑白虹道:“你给他解穴的时候,大概是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吧?”
 

  公孙奇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可能是将近一个时辰。”
 

  桑白虹道:“那为什么他还不死,你却不能算是很重呢?”
 

  公孙奇道:“点中死穴,而能够令人不死,那才是最上乘的点穴功夫。”
 

  公孙奇续道:“不过,可惜这个人的功力还差一点,所以我只能赞他的手法奇妙。”
 

  桑白虹若有所悟,说道:“你已经猜到了那人是谁?”
 

  公孙奇道:“我是想到了一个人,不过似乎不合情理。”
 

  桑白虹道:“说给我听又有何妨。”
 

  公孙奇道:“反正我们就可以见着昆布禅师的了,是什么人,待会儿就可以知道。”
 

  原来檀羽冲之所以找不着昆布禅师,就是因为在他之前,昆布禅师已经得到公孙奇替他解开穴道。
 

  公孙奇与桑白虹从那座山下经过,在山谷发现昏迷不醒的昆布禅师,公孙奇与他曾有一面之缘,是以替他解开穴道。昆布禅师是给完颜定国用惊神笔法点中死穴的,穴道解开之后,还得自行运功调匀气息才可免于残废。昆布禅师是惊弓之鸟,不敢在原地逗留,是以约好了公孙奇在另一个地方相见。公孙奇本是要北上金京的,折向西行,就正是为了赶回来赴昆布禅师的约会。
 

  桑白虹抬眼望去,见前面有五棵松树围着一块石台,说道:“这不是五松台吗,昆布禅师呢?”
 

  话犹未了,只见昆布禅师已是从一棵松树后面走了出来,合十说道:“两位果是信人,贫道在这里久候了,这位姑娘是──”原来他们刚才无暇交谈,昆布禅师只认识公孙奇,与桑白虹尚未通名的。
 

  公孙奇道:“她很少在江湖走动,但说起她的父亲你一定知道。她的父亲就是桑家堡的堡主桑见田。”
 

  昆布禅师大吃一惊,忙再施礼,说道:“原来这位姑娘就是桑老前辈的千金,失敬,失敬。令尊大名,我是久仰的了,只恨无缘相识。”
 

  桑白虹笑道:“昆布禅师,你的大名我也是久仰的了。”
 

  昆布禅师面上一红,说道:“姑娘说笑了,我与令尊怎能相比,今日要不是得到公孙少侠相救,我恐怕已经性命不保。”
 

  桑白虹道:“我不是和你客气的。即使你比不上我的爹爹,你的武功也已经很不错了。你给人点中死穴,不过一个时辰就能恢复如初,说真个的,这样的事儿我非但没有见过,也没听人说过呢!”
 

  昆布禅师道:“这都是多亏公孙少侠替我解穴,对啦,公孙少侠,我还未曾向你多谢救命之恩呢。”
 

  公孙奇道:“我可不敢居功。你知不知道,那人虽然是点中你的死穴,但却并不是真的想致你于死地的。他用的是一种极为其妙的点穴手法,能够把点中死穴的功效变为只是令你昏迷。只可惜他的内力还未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以致令你受了一点内伤。”
 

  桑白虹道:“这一点穴手法如此奇妙,不知是谁?”
 

  昆布禅师不敢说出小王爷的名字,但桑见田是武林中人闻名丧胆的大魔头,桑见田的女儿问他,他又怎能拒绝作答,正自为难,公孙奇笑道:“让我先猜一猜,看看是否能够猜中。”
 

  他故作沉吟之状,半晌说道:“这人和你的交情想来不浅?”
 

  昆布禅师道:“他大概知道我是谁,但却未曾会过。恐怕说不上有甚交情。”
 

  公孙奇道:“这就奇了,没有交情,怎肯对你手下留情?唔,除非他这交情是卖给你的师门长辈的,哦,我猜看,听说你有一位师叔迦虚上人受完颜王爷的供奉,而完颜王爷的点穴功夫又是天下无双的。不过以王爷的功力,他可以点中你的死穴而令你丝毫不至受伤,这个人又似乎不该是王爷本人。所以我猜一定是小王爷了,对么?”昆布禅师唯有苦笑道:“不错,正是这位小王爷。”
 

  公孙奇佯作一惊,说道:“小王爷因何要点你的死穴?”
 

  昆布禅师讷讷说道:“我不合得罪了他一个心爱的姑娘……”
 

  桑白虹好奇心起,正想问他这姑娘是谁,公孙奇向她使了个眼色,抢先说道:“禅师你先别说,让我再猜一次。”
 

  这是逼使对方不好意思不说出来的法子,其实昆布禅师是并不准备告诉他的。
 

  公孙奇故意远远地兜个圈子,说道:“你从那个山谷中走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感觉得到风中有点异香?”
 

  昆布禅师道:“好像是有一点。”
 

  公孙奇道:“依我看,那是香雾弹的毒香,高见如何?”
 

  昆布禅师来自西域,对天魔教的香雾弹知道得比公孙奇更多,说道:“公孙少侠所见甚是,只有这种香雾才能经久不消的。好在我已经滚落山谷,而又得到你及时替我解穴,否则事件一久,吸入的毒气积得太多,老衲这点功力只怕也是难以免于中毒了。”说至此处,顺理成章,不能不向公孙奇再次道谢:“虽说小王爷是手下留情,但若得不到少侠为我及时解穴,我在昏迷之中中毒,只怕也是永远不会醒来的了。”
 

  公孙奇道:“我猜,发出这香雾弹的人就是你说的那位姑娘。”
 

  昆布禅师表示同意,说道:“我给点中死穴在前,但根据时间推断,恐怕也只能是那位姑娘了。”
 

  公孙奇道:“我倒是从动机来推断的,因为你虽然给点中死穴,她还是放心不下,因此要用香雾弹来杀人灭口。”
 

  这个推断只能说是对了一半,不错,赫连清波是要杀人灭口,但她要灭的口乃是侯昆,并非怀疑昆布禅师未死。
 

  不过公孙奇的用意却是在挑起昆布禅师的心头之恨,才能令他说出实话。
 

  昆布禅师果然中计,咬牙说道:“这妖女当真是心狠手辣。”
 

  桑白虹道:“奇哥,你已经猜中那女子是谁,那就赶快说出来吧。”
 

  公孙奇道:“那妖女的样貌是不是这样?”当下仔细形容一番,听得昆布禅师连连点头,说道:“公孙少侠,原来你是见过这妖女的么?”
 

  公孙奇道:“这妖女前两天才闹出一件大事,我虽然没见过她,也听人说过她的容貌的。”
 

  昆布禅师瞿然一省,说道:“你说的是她三日之前大闹归云庄之事?”
 

  公孙奇道:“这件事早已在江湖上传开,闹得沸沸扬扬了。所以我一听到这件事情,就想到必是那个妖女。”
 

  昆布禅师道:“公孙少侠,以你这样说,想必你已知道那妖女的来历。”
 

  公孙奇道:“她是这两年来在江湖上风头最劲的神秘女贼。”
 

  昆布禅师一怔道:“女贼?”
 

  公孙奇道:“是呀,我有一个黑道上的朋友也曾经吃过她的亏的。不过,她的行踪神出鬼没,见过她的人倒并不多。我也想不到她这次竟敢在归云庄上公然露面,还打死了御林军的副统领哈必图,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昆布禅师道:“奇怪,他怎的有香雾弹,难道她是天魔教的么?”
 

  公孙奇道:“我那黑道朋友虽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的师门来历,只知道她复姓赫连,双名清波,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做玉面妖狐。”
 

  桑白虹道:“啊,原来是玉面妖狐!”似乎颇为惊诧,转过头来,向昆布禅师道:“你是怎么和玉面妖狐结上仇的?”
 

  昆布禅师沉吟未答之际,桑白虹说道:“这玉面妖狐和我们桑家堡也曾有过一点小小的过节,对玉面妖狐的事情,我的爹爹大概也有兴趣知道。不过,禅师,假如你不愿意说出来,当然我也不敢勉强你。”
 

  她这么一说,昆布禅师哪敢隐瞒?
 

  “这妖女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不知你们已经知道没有?”
 

  公孙奇与桑白虹齐声问道:“什么身份?”
 

  昆布禅师缓缓说道:“说出来或许你们不敢相信,她是郡主身份!”
 

  公孙奇果然吃了一惊道:“什么人的郡主?”
 

  昆布禅师道:“她是完颜王爷的女儿,虽然只是养女,不是亲生。但王爷的手下都尊称她为郡主的,从这也可见得她是大受王爷宠爱的了。”
 

  桑白虹道:“原来小王爷竟是和这妖狐以兄妹相称的,怪不得他要点你的死穴了。”
 

  昆布禅师道:“也幸亏是小王爷亲自出手点我的死穴,我才能够死里逃生。否则那妖狐怎肯将我放过?”
 

  公孙奇道:“昆布禅师,你是不是准备上京的?”
 

  昆布禅师道:“有什么事吗?”
 

  公孙奇道:“我也很想往京师一游,要是你在京师的话,我有个熟人,就方便多了。”
 

  昆布禅师苦笑道:“我本来是准备上京的,但如今我已经是个死了的人,死人还怎能在京师露面?”
 

  公孙奇哈哈大笑:“活死人的滋味恐怕不大好受吧?不过,玉面妖狐要把你置之死地,恐怕也只是一时之气而已,待她气平之后,小王爷为你说项,你还可以复活的。”
 

  昆布禅师道:“不,她要杀我灭口,是为了怕我泄露她双重身份的秘密,我猜她出来行走江湖,恐怕还是奉了老王爷之命的。老王爷恐怕更加不愿意给外人知道这个秘密,小王爷给我求情也没有用。所以我今生是休想复活的了。”
 

  公孙奇道:“完颜王爷因何要她假扮女贼,行走江湖?”
 

  昆布禅师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敢妄自猜测。”
 

  公孙奇是知道他内里因由的,只不过不敢妄自猜测而已。
 

  公孙琦心里想道:“我已经知道玉面妖狐和王爷的关系,这秘密对我倒是大有好处。至于更进一步的秘密,昆布禅师不肯说,我只好自己去打听了。”当下说道:“我身上有易容丹,趁现在还没有熟人发现你,你就改容易貌,回西藏去吧。”
 

  昆布禅师道:“多谢少侠为我想得这样周到,我变了另一个人,倒是不用做活死人了,妙极,妙极。”
 

  他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一事,又回过头来说道:“公孙少侠,要是你到了京师,可千万别对人说曾经见过我。即使是对我的师叔也不要说。”
 

  公孙奇笑道:“这个还何须你的吩咐,我帮你改容易貌,就是要你‘再世为人’的。”
 

  公孙奇与桑白虹并辔而行,回到他们原来走的那一条路。桑白虹忽地问道:“赫连清波绰号玉面妖狐,一定长得美貌非常了,比我如何?”
 

  公孙奇道:“要是你和她一起,担保你找不到一面镜子。”
 

  桑白虹道:“为什么?”
 

  公孙奇道:“她这个人是非常好胜的。”
 

  桑白虹道:“她的脾气和镜子又有什么关系?”
 

  公孙奇道:“她一照镜子,自己也会知道是给你比下去了。你说她能够不迁怒镜子,把所有镜子都打烂么?”
 

  桑白虹笑道:“你倒会说话,只可惜你却泄了底了。”
 

  公孙奇一怔道:“泄什么底?”
 

  桑白虹道:“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见过玉面妖狐的么,那你又怎能知道她的容貌比不上我?”
 

  公孙奇道:“有一句成语我一时想不起来,它的意思是:男子眼中最美丽的姑娘就是他心爱的人。”
 

  桑白虹笑道:“这样通俗的成语也忘记了?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公孙奇道:“对啦,那你说我还需要看遍天下的女子,才敢说你是世间最美丽的姑娘么?你应该记得吧,这句话我不是现在才说的,从相识的第一天开始,我就这样说的了。”
 

  桑白虹心里甜丝丝的,却啐地一口道:“油嘴滑舌,老说正经。不过,大概我也只能是你眼中的西施,却是别人眼中的东施吧?”
 

  公孙奇问道:“这种‘别人’或许也会有的,不过这些人却是瞎子。而且是得过玉面妖狐的瞎子。”
 

  桑白虹嗔道:“肉麻当有趣!”其辞若有憾焉,其心则实喜之。接着说道:“别要贫嘴了,咱们还是说正经的吧。”
 

  公孙奇道:“说什么?”
 

  桑白虹道:“咱们的人和玉面妖狐打的那次交道。”
 

  公孙奇道:“你是说凉州饮马寨那次事件?”
 

  桑白虹道:“不错,那次饮马寨的褚寨主做了一宗买卖,却给玉面妖狐黑吃黑,把红货从他的手中夺去。褚寨主向爹爹求助,爹爹就派你到饮马寨处理这件事情。我没记错吧?不过,你却还未有和我说过这件事呢。”
 

  公孙奇一听,就知道她是兜个圈子来试探他有没有见过玉面妖狐的。
 

  公孙奇道:“我到饮马寨的时候,事情都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好谈?”
 

  桑白虹道:“这件事情,我知道得不很清楚,怎样结束的?”
 

  公孙奇道:“简单得很。事情过后不久,褚寨主打听到她的行踪,派人送张拜帖给她,他一见她知道饮马寨是归属桑家堡的,第三天就托丐帮的人把红货送回来了。”
 

  桑白虹道:“褚寨主在爹爹的下属中是比较跋扈的,我还以为那次事件是他冒领了你的功劳,你不敢作声呢。听你这么说,原来事情果然是在他的手上了结。”
 

  公孙奇笑道:“褚寨主把你的爹爹当作大靠山,桑家堡里料想也有他的耳目。我是你喜欢的人,他还能不知道吗,有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冒领我的功劳啊!”
 

  桑白虹嗔道:“乱嚼舌头,那个时候,我还是和你刚刚相识呢,谁喜欢你了?”
 

  公孙奇道:“这就是说,你现在喜欢我了?”
 

  桑白虹道:“讨厌,我还有事情要问你呢,你给我正经点儿!”但对这件事情,却是已经相信了公孙奇的话,没再盘问下去了。
 

  殊不知公孙奇说的乃是半真半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褚寨主送拜帖给玉面妖狐的事情不假,玉面妖狐托丐帮送回红货的事情也不假,但那张拜帖却是由他送去的,而且能够令到玉面妖狐不得不卖桑家堡的情面,主要的功劳也是属于他的。不过他是自愿把这件功劳完全让给褚寨主,并非褚寨主冒领他的功劳。
 

  他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为了不想给桑白虹知道他和玉面妖狐直接打过交道的秘密,二来更大的目的,则是想要笼络褚寨主,以备他日之用。
 

  想起那天的事情,玉面妖狐的影子不知不觉的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但最初出现的时候,却是蒙着脸孔的。
 

  那天,他替褚寨主送拜帖到麦积山上的一个石窟,事前已经打听清楚,那个石窟是玉面妖狐临时的秘密住所。
 

  不料石窟里什么人也没有。结果他把“拜贴”留在石壁上,但并不是用纸张做的拜贴。
 

  这“拜贴”是他以指代笔,“写”在石壁上的。用的是“金刚指力”,入石三分。“拜贴”上方刻下一行桑家堡的标志,下方另外刻下一行小字“桑家堡无名小卒代褚寨主送帖致敬。”
 

  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噗哧”一笑,说道:“桑家堡有你这样的人才,果然名不虚传。”
 

  声音续道:“但我倒要问你,你是来给我致敬,还是向我示威?‘致敬’似乎不够礼貌吧?若是示威,只凭这手金刚指的功夫,恐怕也还吓我不倒!”
 

  公孙奇立即就追出去,说道:“不敢,姑娘怪我无礼,我先向姑娘赔罪!”
 

  追出石窟,只见一个蒙面女子,刚刚转过了身。
 

  公孙奇道:“你就是玉面妖狐本人吧,既然来了,为何又跑?难道是不屑和我这个无名小卒相见么?但我是奉桑堡主差遣而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该和我见面谈谈吧?”
 

  他口中说话,脚步丝毫不缓,哪知还是追不上玉面妖狐。
 

  玉面妖狐笑道:“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不是无名小卒。但你的来意我已经明白,又何须见面倾谈?”
 

  公孙奇道:“你不是要伸量我的本领吗?”
 

  玉面妖狐道:“不错,我是有这个意思。”
 

  公孙奇道:“好,那么你不屑和我倾谈,我就向你请教几招。”
 

  打定主意,动手之时,撕开她的蒙面巾:“你不肯见我,我却非见着你的真容不可!”
 

  玉面妖狐又是噗嗤一笑,说道:“看你的外貌似乎是个聪明人的脸孔,谁知却是个蠢材!伸量本领,定要交手的么?你追上我再说吧。”
 

  公孙奇被她激起好胜之心,说道:“好,那咱们就比比轻功。”
 

  轻功本来是玉面妖狐稍胜一筹,但公孙奇胜在内力比她充沛,追过一个山头,距离渐渐拉近了。
 

  玉面妖狐道:“你当真要见我?”
 

  公孙奇道:“不错,我可不愿如入宝山空手回!”
 

  玉面妖狐笑得更放荡了,说道:“你这句话可是拟于不伦,不过,也还不至惹人讨厌!”
 

  公孙奇加快脚步,说道:“那你愿意见我了吗?”
 

  玉面妖狐笑道:“未得我的允许来见我的,见了我的面就得一死!现在我把我的禁例告诉了你,你还要不要见我?”
 

  公孙奇道:“怕死的我早就不敢来了!”
 

  玉面妖狐道:“好,那你就去死吧!”把手一扬,一枚弹子从她手中发出,在空中爆炸,散出一团烟雾。
 

  烟雾中只听得玉面妖狐格格笑道:“你若是能够不死,那批红货,我自会送回饮马寨。”
 

  公孙奇以劈空掌扫荡烟雾,烟雾散时,玉面妖狐的影子早已不见了。
 

  玉面妖狐发的正是“香雾弹”。
 

  公孙奇的内功已经有相当深厚的基础,吸进一点毒香,当然也不至于死的。
 

  但虽然不至于死,却也要静坐运功,过了三个时辰,方能恢复如常。
 

  也正因为他吃过香雾弹的苦头,故此他在经过那座山岗,闻到那股异香之际,就知道是“香雾弹”了。加上三日前发生在归云庄那件事情,发出这类香雾弹的人是谁,他也可以轻而易举的猜着了。
 

  他想起饮马寨那次事件,实在庆幸自己应对得宜,没有惹起桑白虹的疑心。桑白虹忽地又问他道:“你来到六樟山,已经有四五天了吧?”
 

  六樟山是在洛阳西北约一百里的地方,山上也有一股强盗,寨主许光达也是桑家堡的属下。
 

  公孙奇道:“不错,我先比你早来三天,到昨天咱们一同离开山寨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
 

  桑白虹道:“我来到六樟山的时候,刚好是归云庄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桑家堡和归云庄无甚交情,但也是彼此闻名的。我曾经问过许寨主有没有派人去归云庄给归庄主祝寿,他说没有。此事我可有点疑心。”
 

  公孙奇道:“此事你可不能怪他,是我告诉他,你随后就要来的。他为了迎接你的凤驾,只好把给一个与咱们无甚交情的归元甲贺寿之事搁在一旁了。”
 

  桑白虹道:“但听说你那天不在山寨,你是不是去了归云庄?”公孙奇道:“我根本不知道那天是归元甲的寿辰,再说他也不值得我给他拜寿。那天我是去了三河镇问马大杆子要孝敬。”马大杆子是独脚大盗,但也是靠桑家堡保护的。
 

  “不信你可以去问马大杆子。”公孙奇加上一句。
 

  桑白虹道:“有没有去过归云庄,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你说没有去过,我相信你就是。不过,尽管事情无关紧要,假如给我发现你做的任何一件事情,是对我蓄意欺瞒的话,我还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可要记住!”
 

  公孙奇嬉皮笑脸的说道:“是,我记住了。其实你也早就知道,我什么人都不怕,只怕你的爹爹。你是公主身份,我又怎敢欺瞒你呢!”
 

  桑白虹道:“唉,你就只怕我的爹爹,不怕我么?”
 

  公孙奇道:“说老实话,我只有一半儿怕你。”
 

  桑白虹不悦道:“哦,只有一半儿怕我?”
 

  公孙奇笑道:“我对你是又爱又怕,假如对你只有害怕的话,我还敢爱你?”
 

  桑白虹哼了一声,“你倒会说话。但人家说,嘴上甜如蜜的男子多半是靠不住的。我也只能姑且信你一半,还要走着瞧呢。”
 

  公孙奇道:“我就是走到天边,我的心也还是在你的身上的。”
 

  桑白虹只当他还是和自己打情骂俏,心里甜丝丝的,随口说道:“你的翅膀早已长得硬了,你想飞就飞吧,飞到天边我也不在乎。”
 

  公孙奇忽道:“你真的放心让我离开你么?”
 

  桑白虹一怔道:“你真的要离开我,不回桑家堡了?”
 

  公孙奇笑道:“只不过是暂时离开,我怎舍得永远离开你呢?最多三个月到半年,我还是要回桑家堡的。”
 

  桑白虹道:“哦,你要离开半年?去什么地方要这么长时间?”
 

  公孙奇道:“我想到京师去打一转。”
 

  桑白虹道:“你要上京?我还以为你只是和昆布禅师说说而已呢,真的要去?”
 

  公孙奇道:“这两年来我走过许多地方,就是没有到过京师。京师是藏龙卧虎之地,我想到京师开开眼界,倘有机会,也可结识几个高人。”
 

  桑白虹冷笑道:“你是想结识玉面妖狐吧?”
 

  公孙奇叫起撞天屈来:“我早已说过,嫦娥下凡,我也不会瞧她一眼。我的心上只有你,你若还不放心,咱们此刻就可先把婚事订了。”
 

  桑白虹杏脸飞霞,噗嗤一笑,说道:“这里可不是后花园啊!”
 

  公孙奇假装不懂,一怔说道:“什么后花园?”
 

  桑白虹笑道:“戏文不是常有才子佳人后花园相会,私定终身的故事吗?你是文武全才,大可称为才子,可惜我不是佳人。”
 

  公孙奇道:“你这话是颠倒来说,嫌我配不上你吧?”
 

  桑白虹正容说道:“你以为我是心急嫁给你吗?就是要订婚,也得禀明双方父母才行,哪有这样私定终生的?”
 

  公孙奇笑道:“你说咱们不必像戏文上那样才子佳人私定终身,只有一点说得较有道理。”
 

  桑白虹道:“哦,是哪一点?”
 

  公孙奇道:“咱们这一年来,几乎天天见面,当然用不着在后花园才能相会的了。而且,只要我的心上有你,你的心上有我,形式上的私定终身亦是可以无需。虹妹,如今我就要正式问你了,你的心上可有我么?”
 

  桑白虹道:“哪有这样厚脸皮问人家的?我的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公孙奇一揖说道:“好,多谢,你的心上有我,我可以放心走了。”妙就妙在,他不是说桑白虹不能放心,而是说自己不能放心。
 

  桑白虹道:“只要你是心口如一,我也不禁止你去见玉面妖狐,说真个的,我也想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完颜长之的女儿呢。不过,在爹爹面前,我怎样和你交代。”
 

  公孙奇道:“爹爹命我收取各个山寨的孝敬,我都已收齐了。如今换了银票和珠宝,放在这小箱子里,请你带回去吧。”
 

  桑白虹结果宝箱,仍然站住不动,似有什么心事,望着公孙奇。
 

  公孙奇道:“你是桑见田的女儿,该不是害怕路上有人打劫吧!”
 

  桑白虹道:“我无须打出爹爹的旗号,量也应付得黑道上的人物。在黑道上黑吃黑的,也只有一个玉面妖狐!我倒很想和她碰上,见识见识她的手段呢。我想的是另一桩事情。”
 

  公孙奇道:“可以告诉我吗?”
 

  桑白虹道:“爹爹练那两大毒功,功夫练得越深,越有走火入魔的危险。虽然他说他已经有了可以克制走火入魔的内功心法,但未到发作之时,也未知他的内功心法是否准灵?万一稍有差错,后果堪虞。”
 

  公孙奇道:“我怎样才能帮他的忙?”
 

  桑白虹道:“迦虚上人是练成了化血刀的,密宗的化血刀走的是王道路子,虽然和我爹爹走的路子不同,但也不妨参详。要是知道他这一门的内功心法,爹爹就可以截长补短了。”
 

  公孙奇面有为难之色,说道:“但以你爹爹的身份,我怎能代他向别人讨教内功心法?即使只用我的名义,也会给他猜着来意的!”
 

  桑白虹道:“当然不能摆明车马向他讨教,不过,以你武学名家之子的身份,却是可以和他切磋武功的。你爹爹练的是正宗内功,早已是大宗师的身份了。我知道你的造诣虽然不及令尊,但只要他肯和你切磋,你也可以探测得到他的内功心法的奥妙的,是么?”
 

  公孙奇道:“你把我看得太高了,我大概恐怕也只能有五六分把握吧。”
 

  桑白虹道:“有五六分把握,那就行了。”
 

  公孙奇道:“但还有一样为难之处。”
 

  桑白虹皱眉道:“又有什么为难之处?”
 

  公孙奇道:“迦虚上人是住在完颜长之的王府里的。”
 

  桑白虹嗔道:“我已经说过,可以任由你去见玉面妖狐,那你就不必避忌到完颜长之的王府了。”
 

  公孙奇道:“多谢你对我的信任,好,那我走啦。不过,时间恐怕要长一点,说不定会超过半年。”
 

  桑白虹道:“我又不是急着要等你回来成亲,你尽可以到年底回来,我也不会怪你。只盼你不要给那妖狐迷上就好。”
 

  公孙奇笑道:“嫦娥我也不会多看一眼,何况妖狐!”
 

  桑白虹挥手道:“你这些肉麻的话,我已经听得够了。你要走快走吧,我不想听了。”

  公孙奇和桑白虹分手之后,心中满怀喜悦。原来他正是想上京私下和玉面妖狐相会的。难得桑白虹交托给他这件任务,他是可以不必担忧万一会给桑白虹知道了。
 

  他浮想联翩,眼前不觉又幻出玉面妖狐的影子,是那样的风情万种,百媚千娇!
 

  他满怀喜悦,轻轻哼道:“似这般可善娘罕曾见!”心里自思:“人望高处,水向低流。她是郡主身份,要是能够得到她,可又要比做桑家堡的女婿好的多了。何况她又长得这么样貌如花,桑白虹简直不能和她相比。嗯,即使不是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这个机会,我也不该放过!”他打着如意算盘,眼前的幻影似乎一抓就可以抓到手中了。
 

  原来他是见过玉面妖狐的,不但见过玉面妖狐,而且也见过檀羽冲。
 

  归元甲做六十大寿那天,他也是归云庄中的一个贺客。
 

  他是瞒着别人,单身一个,偷偷前往的。
 

  事先,他当然不会知道在归云庄中见得着玉面妖狐的。
 

  但也不是为着给归元甲祝寿去的,归元甲虽然是雄霸一方的土豪,比起桑家堡的堡主桑见田来,地位可还差得太远。他可以巴结桑见田,但以归元甲的身份,可还值不得他巴结。
 

  不过归元甲虽然值不得他巴结,另一个却是希望结识的。就是归云庄的贵客哈必图。
 

  哈必图以御林军副统领的身份,偷偷来到归云庄,他的行踪虽然非常秘密,却给一个与桑家堡有关系的黑道人物打听到了。那个人就是马大杆子,马大杆子是在桑家堡布有眼线的。公孙奇那天的确也曾经到过马大杆子那里收取“孝敬”。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即赶往归云庄了。当然,这件事情,他是要马大杆子替他保守秘密的。马大杆子知道他是桑见田未来的女婿的身份,自是乐得彼此利用。
 

  归云庄的贺客来自四面八方,除了早已闻名江湖的头面人物之外,其他无关重要的客人,归元甲是不会接见的,他混在贺客群中,甚至连归云庄的知客都未问过他的来历。
 

  他来到归云庄之时,正是赫连清波和哈必图在擂台比武的时候。
 

  他上一次见到的只是蒙面的赫连清波,这一次可以见到她的庐山真貌了。他见过赫连清波的背影,也听过赫连清波的声音,这次一见,当然马上就可以认得出是她。
 

  这一见不但是赫连清波的容貌令他“惊艳”,赫连清波的武艺也令他惊奇。
 

  哈必图是金国有数的高手,大摔碑手和金刚掌的功夫已经练到无坚不摧的境界,这是他早已知道的。当两人在台上交手之初,他在台下也和许多别的武学名家一样,以为赫连清波决计抵敌不了三招,哈必图自己限定在十招之内取胜,已经是“对敌从宽”。哪知赫连清波居然能够打满十招,虽然险象频生,却是并非落败,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假如那次玉面妖狐在发出香雾弹之时,全力向我袭击,只怕我也未必能够幸免。”他想。
 

  不过,最令他惊奇的还是檀羽冲的武功。檀羽冲接着上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也是自限十招,而且说到做到,在第九招就把哈必图打下了擂台,不仅打下擂台,并且令他一跌下擂台,就爬不起来,当场丧命!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刚才不敢和檀羽冲交手的缘故。当然,这个原因他是不敢和桑白虹说的。
 

  “好在我应付得宜,不但避过一场灾祸,也瞒过了桑白虹。哼,今日暂且留得那小子逞威风,慢慢再找他算账。”他想。
 

  桑白虹与他背道而驰,此际,影子也看不见了。桑白虹的影子不但是在他的眼前消失,在他心中的影子也给赫连清波的影子掩盖了。
 

  “这小子一点也不知道玉面妖狐的来历,却还痴心妄想,到处打听她的行踪,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哼,且看是谁捷足先登吧?”他想到得意之处,哈哈大笑起来。
 

  他满肚密圈,暗自思量:“玉面妖狐这双重身份的秘密,除了王爷父子之外,目前就只我一个人知道了。玉面妖狐非买我的帐不可,别的本领或许我比不过那小子,讨女人欢喜的手段,相信我不会输给任何人!说不定还可利用玉面妖狐,作为我进身之阶呢!”
 

  但在得意之际,他蓦地想起另一个人,心头却是不禁蒙上一层阴影了。这个可能令到他的计划受到障碍的人,就是小王爷完颜定国。
 

  不过,虽然会有障碍,他还是看好自己的。他继续想下去道:“小王也或许是对她有非分之想,但他们毕竟是有着兄妹的名分,王爷也绝不会容许儿子娶一个在江湖上已是有着‘玉面妖狐’的绰号的妖女为妻的!”
 

  他打着如意算盘,继续想道:“俗语说得好,货卖识主。听说完颜王爷正在招贤纳士,我到了京师,假如没有别的法子结识赫连清波,大可以到王府之中来个毛遂自荐,只要王爷肯见我,凭我这身所学,不愁得不到他的赏识!”
 

  他拟好求见王爷的方案,忽地发觉,这个方案有个难以弥补的漏洞。
 

  他要得到王爷的赏识,当然就要在王爷面前施展平生所学。漏洞就在这里了。因为完颜长之不但是归为王爷,而且是金国数一数二的高手,对武学的见闻之博,罕人能及。他不是害怕完颜长之看不起他的武功,恰恰相反,而是害怕完颜长之一见他的武功,就看出了他的师门来历。须知他的父亲公孙隐乃是一派宗师,是和完颜长之同一等级的武学名家。虽说他的父亲早已遁迹深山,不理外事,一般的江湖人物,只知道他父亲的武功“深不可测”,这些人对他的家传武功,是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的,但他的家传武功可以瞒得过一般的江湖人物,却是决计瞒不过完颜长之的眼睛。
 

  不错,他的父亲是个与世无争的隐士,只是他父亲本人,或许不会招王爷之忌。但他父亲的好友柳元宗,正是金京盗宝一案的主犯,而他的师妹蓬莱魔女柳清瑶又是曾经做过一股义军的领袖的。柳清瑶又正是柳元宗的女儿。在金宫盗宝一案过后,他们父女都已经逃往江南了。若然追溯师门,他有这些纠缠不清的关系,不怕完颜长之怀疑他是奸细么?
 

  怎么办呢?办法当然还是有的。但当他想到这个办法之时,心头却是不禁一阵颤栗,“我可以这样做吗?我这样做,要是给爹爹知道,爹爹还会原谅我吗?”
 

  原来他想到的办法,就是“卖身投靠”的办法。索性对完颜长之说明自己的身份。
 

  他可以把自己所知的有关柳元宗父女的消息告诉王爷,虽然这些消息完颜长之亦可能是早已知道的了。但他这样做,一定可以博取王爷的信任。
 

  而且除了这个,他还可以“出卖”别的东西。
 

  柳元宗是完颜长之的生平大敌,不过,他们也只是对过一掌,未分高下。料想完颜长之是不会深悉柳元宗的武功的。他对柳元宗的武功,虽然也不能说是洞知秘奥,但最少他自信是比完颜长之知道得多。他若是出卖“所知”,不愁得不到王爷重用。
 

  他心头颤栗,人天交战,先是想道:“我逃出家庭,瞒着爹爹,投靠桑家堡,爹爹恐怕已是非常不满了。倘若又再投靠完颜王爷,还要出卖爹爹的好友,那岂不是一错再错了么?爹爹知道,不把我打死才怪!”
 

  但利令智昏,他终于还是决定了在必要之时,采用这个办法,心想:“爹爹认为是对的未必是对,爹爹认为是错的,未必是错。我已经逃了出来,决心不倚靠他了,又何必由他作主?即使是错,就错到底吧!反正我出卖的也只是柳伯伯,不是爹爹。爹爹从来看不起我,偏心向着师妹,我一直给他骂是没有出息。好,我就要让他看看。”
 

  公孙奇心想:“到底谁有出息?师妹大不了做个强盗头子,我就做个武林盟主来给爹爹看看!”
 

  别笑他的野心太大,他要做武林盟主,也不是全书幻想的。“要是我能够骗取桑家的两大毒功,又得到王爷赏识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偷学王爷的惊神笔法呢,那时天下还有何人能够与我匹敌?”
 

  正自想到得意之处,忽地一股冷风扑面吹来,令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噤。
 

  当然,他并不是着凉,而是因为这股冷风吹醒了他的头脑,突然间他想起了一个人来。
 

  这个人就是刚才他在路上碰见的那个小子。
 

  “这小子可以在十招之内打死哈必图,而且还用不着出手还击。如此武功,即使目前还比不上我的爹爹,恐怕也是相差不远了。此人不除,必将成为我的劲敌!即使我练成了桑家毒功和惊神笔法,恐怕也未必准能赢他。”
 

  道理很简单,因为那小子的武功是不会停滞不前,任由公孙奇练成绝技,赶过他的。桑家毒功已经难练,惊神笔法更加难练,最保守的估计,也得用十年苦功。那时那小子的武功又不知进展到什么境界了。
 

  不过,他随即想到:“好在这小子打死了哈必图,已经成为朝廷的钦犯。即使他和赫连清波有过一段交情,完颜王爷也是不会放过他的。他武功再高,目前也还不过是完颜王爷的对手。他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看来恐怕也是要入京找寻赫连清波的吧?好,不怕他不来!我入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向王爷通风报讯,张开罗网等他!对,就是这个主意,不管有没有机会亲自见到王爷,这消息一定得设法送到王府!”
 

  他挥马鞭扫开一块拦路的石头,好像搬开了前途的障碍一般,快马上京去了。
 

  一如公孙奇所料,檀羽冲此际也正是在上京途中。
 

  不过他的坐骑已经中毒倒毙,只能步行。青天白日,路上不便施展轻功,每天不过走一百多里,走了三天,方始来到河南与直隶(今河北省)交界的安阳。
 

  安阳是个比较大的城市,城中有个骡马市场。
 

  檀羽冲急于赶路,趁天色未晚,便到骡马市场去挑一匹坐骑。
 

  他是曾经在商州节度使的官衙住过三年的,商州节度使完颜鉴喜欢名驹,他见过的各地的良马可真不少,也多少懂得一点相马之术。
 

  他在骡马市场看了许多匹都不满意,忽地眼睛一亮,一匹火红的骏马映入他的眼帘。
 

  在骡马市场,有专门料理马匹的店铺,铺中有兽医,有马夫给马匹洗刷,还有饲料供应。有些店铺兼卖骑马所需的用具。
 

  这匹马正在这样一间“马具店”的门前饱餐,吃的是黄豆、稻谷和嫩草混合的上好饲料。
 

  檀羽冲仔细打量这匹骏马,只见它浑身是胭脂色,只有头顶上一块白玉。檀羽冲一见就知是大龙的名种良驹,有个名堂叫做“玉顶赤”的。
 

  他禁不住啧啧称赏,问旁边一个骡马贩子道:“这匹马是卖的吗?不知多少价钱?”
 

  他步行两天,本来是半新半旧的衣裳一见沾满尘土,那骡马贩子先看罗衣后看人,哼了一声,带着轻蔑的冷笑说道:“你好大的口气?要看这匹名驹──”檀羽冲道:“它是无价宝吗?”
 

  骡马贩子道:“有价无价我就不知道了。这匹马是那位公子骑来的,你不看见么,他正在为这匹马配一副辔头呢。你去问问他,肯不肯卖给你吧?”
 

  檀羽冲的注意力刚才全部集中在那匹“玉顶赤”上,此时方始发现马具店中那个少年。那少年衣服丽都,正在店主手中接过辔头。
 

  骡马贩子和檀羽冲的对话,店主和那少年都听见了。店主交了辔头与那少年,说道:“这副让的辔头,总共是八十两银子,嘿,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八十两银子可以买十匹八匹健马了。想不到居然还有人想买你这匹坐骑。”弦外之音,自是嘲笑檀羽冲这穷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檀羽冲面红耳赤,正要走开,那少年已经回过头来,他也想看看这个想买他的坐骑的是什么人。
 

  两个目光相接,这刹那间,檀羽冲不由得蓦地一呆,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原来这个少年的面貌竟是和赫连清波十分相似。
 

  他虽然没有叫出声来,但双脚已是不由自主向那少年走去。他的一双眼睛,也是牢牢的盯着那个少年。
 

  “会不会是清波女扮男装呢?”但那个少年并没有对他提出暗示什么的眼色,假如他是赫连清波,按理他是应该有所暗示的。
 

  那少年待他走近,微笑说道:“兄台很喜欢我这坐骑吗?”
 

  檀羽冲一听见他说话,就知道他不是赫连清波了。
 

  赫连清波说的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京片子”──北京官话,这个少年说的却不知是哪个地方的方言,不过也是甚为清脆悦耳,似乎还带着一点童音。年纪和赫连清波也是不相上下。
 

  仔细打量之下,他又发现这少年的眉心有颗黑痣,他的脸上也没有赫连清波那种独有的“妩媚”。赫连清波外号玉面妖狐,檀羽冲眼中的“妩媚”,就是别人眼中的“妖冶”。
 

  “要是清波女扮男装,她脸上特有的妩媚是不会消失的,这少年眉心的黑痣,看来也不是人工点上去的。但想不到世上竟有相貌这样相似的人,差别不过如此细微。可惜我没问过清波,她本身有没有兄弟?”檀羽冲心想。
 

  这少年见檀羽冲只是定着眼神盯着自己,不觉得有点着恼,说道:“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这匹坐骑,你怎么不做声呀?”
 

  檀羽冲这时才如梦初醒,说道:“不敢,请问尊驾这匹坐骑,是不是叫做玉顶赤?”
 

  少年的愠色减了几分,笑道:“想不到你倒是个识货之人。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说不敢,这是什么意思?”
 

  檀羽冲道:“我是不敢喜欢。因为我自知不配有这样的名驹。”
 

  马具店的主人哼了一声,说道:“你这小子到还蛮有自知之明,那就不必走进我的店子里来,多说废话了。”
 

  少年拱了拱手,示意叫那店主不可奚落客人,说道:“俗语说得好,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只可惜我还要这匹坐骑代步,否则送给你也可以。”
 

  檀羽冲忙道:“你有这番好意,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他想请教对方的姓名,又觉似乎有点冒昧,正自踌躇。那少年已是截断他的话道:“对不住,我还要赶路,祝你挑选到一匹好座骑。”
 

  那少年拿了辔头给坐骑套上,虽然还没离开市集,却不和他说话了。他这态度,等于是摆明了告诉檀羽冲,他虽然有点赏识檀羽冲,但也有点讨厌檀羽冲了。
 

  檀羽冲大感尴尬,在那店子里不敢跟那少年出去。
 

  店主人皱起眉头说道:“小店是卖马具的,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檀羽冲道:“我也要买一副辔头,就要这位公子刚才买的同样一副辔头。”
 

  店主人哼了一声,说道:“你是吃饱了没事做,跑来消遣我么?”
 

  檀羽冲不禁怒道:“你当我出不起价钱吗?”
 

  店主人也是个老江湖,见檀羽冲面有怒色,也自觉得说话有点过分,心里想道:“这穷小子虽然料想他也买不起八十两银子的一副辔头,但那位公子爷都不敢得罪他,我又何必令他太过难堪,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还是以不得罪客人为宜。”于是勉强堆出笑容说道:“客官,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檀羽冲道:“那是什么意思?”
 

  店主人道:“你还没有坐骑,我怎能就给你配一副辔头?马有高矮肥瘦,那是必须配上合适的辔头的。”
 

  檀羽冲哑然失笑,说道:“好,那我就先去挑一匹坐骑。”
 

  就在此时,有个农夫模样的人,牵一匹瘦骨棱棱的马到市场来叫卖。
 

  这匹马不但瘦得皮包骨,而且毛色枯黄,样貌猥琐。马具店旁边的那个骡马棚的贩子笑道:“你这匹瘦马也牵来卖?”
 

  那农夫苦着脸道:“我知道这匹马长相不好,脾气又臭,我都给它踢得怕了。但它的气力倒是比我用来拉车的那匹马还大的。随便你给我几两银子吧。”
 

  马贩子道:“宰了来卖,它也没有几两肉,值得什么价钱。好当做可怜你,给你三两银子如何?”
 

  那农夫道:“给我五两银子吧。这匹马虽然瘦,但气力很大。要是护理得好,它还是有用的。说老实话,我若不是嫌它脾气臭,我也不会卖这个价钱的。”
 

  马贩子冷笑道:“五两银子,你真是妙想天开!顶多三两银子,铁价不二,不卖拉倒!”
 

  檀羽冲忽地走来说道:“我买──”
 

  马贩子哼了一声,说道:“五两银子买这匹瘦马,哼,这可真是应了一句俗话,瞎猫碰上死老鼠了!”
 

  檀羽冲不理睬别人闲言闲语,把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
 

  那农夫吃了一惊,说道:“我只是要五两银子。”
 

  檀羽冲道:“不,你这匹马岂止五两银子?可惜我身上只有这点银子,你数一数,大概是五十两左右吧。你若不嫌吃亏,就请你拿去。”
 

  那农夫吓得不敢伸手,檀羽冲笑道:“你真是个老实人,我叫你拿,你就拿吧。我若是有足够的银子,一百两我也会给你!”
 

  那农夫听他这样说,方始敢接,心里却仍是思疑不定,摸摸那匹瘦马,暗自想道:“难道这匹马真是有什么好处,我看不出来?”
 

  那马贩子已是禁不住说道:“别人都是开天杀价,就地还钱。像这样的买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客官,你知不知道,我这里最好马匹也还不过值三十两银子!”
 

  檀羽冲笑道:“你当我是发神经病么,我告诉你,这匹马有个名堂,叫做乌龙驹。它本是千里马,用来拉车,它怎能不发脾气?你这里最好的马匹,一天最多也只是跑二三百里吧,怎能和它相比?依我看,它和那位公子的玉顶赤也差不多!”
 

  那少年此时已是骑上马背,回过头来,看了看这匹瘦马,忽地叹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古人之言,果不欺我!”
 

  马贩子不懂,心想:“看来这两个人都有点神经病。”
 

  檀羽冲却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兄台夸赞,其实我哪里是什么伯乐,不过多少懂得一点相马之术罢了。”
 

  少年不再回答,骑上他那匹“玉顶赤”离开市集。
 

  檀羽冲牵那匹马回到马具店,说道:“刚才那位公子买的辔头是八十两银子,对吧?”
 

  店主人道:“不错。”
 

  檀羽冲掏出两颗金豆,说道:“请你看看,这两颗金豆可值八十两银子?”
 

  店主人又喜又惊,说道:“足值一百两银子有多了。”
 

  檀羽冲道:“这匹马给它的旧主人用来拉车,身上擦伤了几处,请你为它敷上伤药。多余的银子都给你。”
 

  马具店主人多是兼任兽医的,接过金豆,眉开眼笑,连声应诺。
 

  哪知他尚未来得及查看伤势,手刚刚触及马身,那匹马扬蹄就踢,好在檀羽冲眼明手快,抓住马的前蹄,力度用得恰到好处,那匹马也似乎知道遇上真主,这才贴贴服服的让店主人给它敷上伤药。跟着又把上好的饲料给它饱餐一顿。这两匹马有灵性,知道这个新主人却是是对它好,挨着檀羽冲厮磨,昂首长嘶,状甚喜悦。
 

  檀羽冲给它套上辔头,笑道:“你的臭脾气也得改一改了。”在众人惊异的目光注视之下,跨上坐骑,离开市场。
 

  第四天到了山西境内的长治县属,在这四天当中,他小心料理这匹乌龙驹,晚上在客店投宿,都是给它以上好的饲料。乌龙驹的皮肉之伤也早已好了。一天跑得快过一天。
 

  这天他任由那匹乌龙驹发力奔驰,不加羁勒,只见路旁的树木,闪电般的后退,心中大乐,想道:“人不可貌相,马也不可貌相。可惜这道理确实少人知道。”
 

  正自得意,忽见前面有一匹骑,跑得也是有如风驰电击。檀羽冲定睛看去,可不正是四日之前在安阳马市碰上的那个少年骑的那匹“玉顶赤”。
 

  那少年发现有人追来,回头一望,稍缓一缓,檀羽冲已是追上他了。
 

  檀羽冲笑道:“想不到又与兄台相会,也可说得是有缘了!”心想:“他这匹玉顶赤的脚力是不在乌龙驹之下,想必他是在途中因事耽搁,否则我决计追不上他。”
 

  那少年听得“有缘”二字,不知怎的,忽地双眉一挑,脸上变色,隐隐含有几分怒气。
 

  檀羽冲越看他越似赫连清波,却没察觉他的怒色,追上去与他并辔而行,说道:“那日尚未得请教兄台的高姓大名,不知可肯赐告?”
 

  那少年突然哼了一声,说道:“恭喜你获得一匹千里驹,但我也有一事向你请教!”
 

  檀羽冲道:“好说,好说。不知兄台要知道的是什么?”
 

  少年冷冷说道:“你背后那个人是谁?”
 

  檀羽冲愕然道:“我背后哪有什么人?”
 

  少年冷笑道:“别装蒜了,你瞒不过我的!”
 

  檀羽冲道:“我真的不懂你的意思。”
 

  少年哼了一声,说道:“好,那我就和你打开天窗来说亮话吧,是谁指使你来追我的?”
 

  檀羽冲失笑道:“你误会了,我不过──”
 

  少年摆出一副不愿听他说废话的神气,厉声说道:“不过什么,若非有人指使,你干么冤魂不息似的,老是跟着我?”
 

  檀羽冲强忍怒气,说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只不过我们是恰巧同一条路罢了──”
 

  少年冷笑道:“那我倒要请问你了,请问你是不是有这个习惯,碰上了不相识的人,就是要拿眼睛,盯着人家看的!”
 

  檀羽冲想不到他有如此直率的一问,他怎能向他解释,他是因为他的面貌酷似赫连清波才盯着他看的呢?
 

  “对不住,在安阳那日,我因见兄台的坐骑非同凡品,而像兄台这样优雅的人,在闹市中也有如鹤立鸡群,我不觉、不觉失仪之罪,请兄台莫怪。”
 

  少年厉声说道:“我优雅也好,丑怪也好,这都不关你的事!好,你说你不是跟踪我的,我姑且相信你的话,那么就各走各路,请你别要再缠着我!”马鞭扬空一抖,唰唰连声,虚打两鞭,胯下的坐骑被主人一催,跑得飞快。
 

  檀羽冲骑的这匹乌龙驹,若是发力奔驰,本来可以追上少年并骑的那匹玉顶赤的,但他被那少年一顿排揎,却还能厚着脸皮,再追上去?
 

  “真是倒霉,没来由给人当我鹰爪!但这少年怕人追踪,身份自必异于常人,只不知他是黑道中人,还是和我一样同属钦犯?嗯,从他的服饰看来,像是个贵公子,又莫非他是怕我这穷途落魄的小子借故与他高攀?”
 

  他猜不透那少年的来历,抬起头来,看看天色,已是暮霭的时分了。
 

  “这少年不肯和我结交,那就算了。还是赶到前头找个宿头吧。别想他了。”
 

  可是他的心情仍是不能平静下来。
 

  虽然他想把这段不愉快的事情忘记,不再去想那个少年,但却不由自已的想起了赫连清波。
 

  “好在那个少年不是女子,否则只怕还要给他误会我是登徒子呢。真是奇怪,怎的他和清波竟然如此相似?”
 

  心中郁闷无可排揎,他拿起师父给他的玉箫,吹了起来,吹的是岳飞那首满江红。每当他情绪坏的时候,他都是喜欢吹奏这首气壮辞雄的“满江红”的,一吹之下,烦恼就会烟消云散。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哪知刚刚吹了一段,天上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了。
 

  檀羽冲收起玉箫,心中苦笑:“这一次反而引来了倾盆大雨,要待潇潇雨歇,不知要等到几时了。这地方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无处借宿,却如何是好?”
 

  要知他是非常爱护他新得这匹乌龙驹的,人碰上大雨还不打紧,这匹马他刚刚调理得它恢复了本来的神骏,却是舍不得它在大雨之中跑泥泞的山路了,何况又已是天黑时分?
 

  天从人愿,正当他跑上山,想在树林里找个地方避雨的时候,忽然发现山腰处有一户人家,走近一看,红墙绿瓦,似乎还不是寻常的百姓人家。而且只有这家孤零零的人家。
 

  人不要歇息,马也要歇息的,顾不得这么多了,檀羽冲便上去拍门。
 

  屋内的人竟然没有发问,就打开了门。出来迎接他的是一个老汉和一个打着灯笼的小孩。
 

  这小孩约有十二三岁年纪,把灯笼提起,朝着檀羽冲照了一照,“咦”了一声,说道:“原来不是!”话未说完,那老汉看了他一眼,他就没说下去了。
 

  “我是过路的客人,碰上大雨,特来求宿,请你们行个方便。”檀羽冲道。
 

  那老汉心地慈悲,稍一迟疑,便即答允,说道:“好说,好说。请进来吧。金哥,你去禀告婆婆。”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谁呀?”
 

  那老汉道:“是个过路的客人遇雨借宿,老汉擅自做主,请他进来了。”
 

  那老婆婆还没回答,檀羽冲先听见一个好似女子的声音问道:“那人是什么样貌?”声音说得很轻,好像是和别人咬着耳朵说话一般。若不是檀羽冲自幼练武,听觉比常人敏锐,恐怕一个字都听不见。檀羽冲心想:“她说得这样轻,外面的客人是听不见的。敢情是问刚才进去的那个小孩。”
 

  果然便听见那个名叫金哥的小孩“噗哧”一笑,说道:“不是你盼望的那个人。你的那个人我是见过的,他如何打扮,我都认得。不过,你也用不着心焦,我知道他是从来不会骗人的,你约好了他,他就一定会来!”
 

  那老婆婆咳了一声,说道:“不管是谁,大雨滂沱,咱们都应该留客!”跟着提高声音道:“好,你替我们招呼客人吧。告诉客人,恕我不出来了。”虽然前一句话是对那小孩说的,后一句话才是吩咐这个老仆。
 

  那个老仆人招呼檀羽冲进入屋内,一面走一面说道:“我家主母孀居多年,丈夫、儿子、儿媳都死了,只有一个孙儿。除了至亲之外,她是很少出来见客的。”
 

  檀羽冲道:“多蒙你家主母借宿,我已感激不尽,怎么还敢惊动她老人家?”心里却在想道:“她既然只有一个孙儿,那女子不知是谁?觉得这家人也似乎有点古怪,但自是不便向那老汉打听。”
 

  “你家有马厩么?我想先料理这匹坐骑。”檀羽冲问道。
 

  “有,你随我来。我帮你照料它就是。”前头引路,带领檀羽冲把坐骑牵入马厩。
 

  檀羽冲眼睛随地一亮,原来是那个少年的坐骑──玉顶赤。檀羽冲不觉“咦”的一声叫了出来。那老汉愕然的望着他。
 

  檀羽冲自知失态,忙加掩饰,说道:“这匹马神骏异常,但我好像见过它的。不过,人有相似,物有同样,或许是看错了也说不定。”
 

  那老仆人道:“你这样说就恐怕是对了。这匹马不是我家的,它是──嗯,它的主人已经来了。”
 

  檀羽冲回头一望,向他走来的可不正是那个少年是谁?
 

  那少年冷冷说道:“你没有看错,我也没看错!”前一句“没有看错”,意思明显,是指那匹坐骑,后一句“没有看错”,却是令得檀羽冲有点莫测高深了。
 

  檀羽冲心里想道:“照前后的语气推测,后一句‘没有看错’,似是指人。我在他的心目中是什么呢?”
 

  那老仆人看着他们,神情似乎更加诧异。
 

  檀羽冲拱了拱手,说道:“对不住,我不知道你住在这儿。附近没有人家,我只好跑来这里托庇。”语气说得甚为诚恳,也不敢盯着对方看了。
 

  那少年淡淡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我又不是这里的主人,你也无须向我说明。”说罢,便即离去。
 

  檀羽冲隐隐听得那个名叫金哥的孩子在内院问他。“云表──哥,原来你和那位客人是相识的么?”“表”字拖得很长,那少年咳了一声,金哥方始继续说出那个“哥”字。
 

  那少年道:“路上偶然碰见的陌生人,说不上什么相识。”
 

  两人的脚步声向着相反方向,大概正在回转自己的房间,而金哥则出来帮那老汉招呼客人,两人的谈话就没继续下去了。
 

  那老仆人道:“这位连相公是我家主母的远亲,他恰好也是今天来到。”
 

  檀羽冲“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心里则在想道:“原来这人姓连,名字中大概是有个‘云’的,清波复姓‘赫连’,赫连是辽人的姓,他是单姓一个‘连’字,姓连的辽人汉人都有。真妙,他和清波不仅相貌相似,姓也只差了一个字。”从姓氏引起的联想,令得檀羽冲不禁更加思疑,思疑这个少年是和赫连清波有着亲属的关系。
 

  那老仆人已经把檀羽冲的乌龙驹洗刷干净,问道:“相公,你贵姓?”
 

  檀羽冲道:“小姓谭。”
 

  那老仆人说道:“谭相公,你这匹坐骑真是非同凡品,依我看来,恐怕不在连相公这匹玉顶赤之下。”
 

  檀羽冲见他懂得相马,大为欢喜,说道:“多谢你帮照料它,它跑了整天,还没进食!”
 

  那老仆人道:“你放心,我会给它上好的饲料的,客房大概已经收拾好了,谭相公,你请进去。”
 

  他们刚走出马厩,金哥亦已从里面出来了。
 

  金哥对那老仆人说道:“你要照料客人的坐骑,你忙你的去吧,这位客人,你交给我招呼好了。”说罢,他就拉檀羽冲的手,招呼他到这客房安歇。这个动作毫不稀奇,尤其对小孩子来说,更是喜欢拉手拉脚来表示对客人的欢迎。但金哥这一拉手,却是令檀羽冲心头一跳。
 

  原来金哥一拉着他的手,他立即感觉到有一股内力在冲击他的脑门。
 

  檀羽冲的功力之深,是可以与当世任何一位一流高手相抗,这股内力的冲击,对他来说,根本毫无影响。
 

  但虽然毫无影响,却是不能不令他大大惊奇了,因为金哥只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这小孩子若是在江湖行走,恐怕也可以胜过许多人了。小孩如此,主人可知。看来这家人家当是在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只是我不知道罢了。”檀羽冲心想。
 

  殊不知檀羽冲固然惊奇,那小孩更加惊奇。他刚刚学会运用内力来封闭别人的穴道的功夫,原本是想试一试檀羽冲武功的深浅的。
 

  他以为檀羽冲的穴道即使不至于受他封闭,呆若木鸡,至少也会像触电一般,失声惊叫的。哪知檀羽冲恍如未觉,也没运用内力还击,而他的那股内力,却像泥牛入海,一去无踪。
 

  金哥又是惊奇,又是佩服,说道:“谭大哥,想不到你的本领这样好,怪不得我的表哥说你不是寻常人了。”
 

  檀羽冲道:“我哪有什么本领,你抓着我的手腕,我都觉得有点痛呢。”
 

  他本来想问,那个少年还说了他什么的,但一想,金哥虽是小孩子,却不能太着痕迹问他,便装作不知他是试自己的武功了。
 

  金哥半信半疑,说道:“你真的觉得有点痛?我不相信!”
 

  檀羽冲笑道:“我骗你做什么,你的气力比大人还强呢,你自己不知道吗?”这话倒是真的。但“气力比大人还强”,却是绝对不能令他觉得痛的。只是金哥还未懂得更深一层,却是被他骗过了。
 

  金哥高兴起来,说道:“对不住,我的气力是用得大了一些,但我知道你丝毫没有使劲,你的本领还是远远在我之上的。”
 

  金哥对檀羽冲已经甚为佩服,因之也就特别热心招呼他了。进入客房,金哥说道:“你有衣裳替换吗?你的身材和我爸爸差不多──”
 

  檀羽冲道:“我有衣裳替换的,只不知是否给雨淋湿。”打开背囊一看,两件衣裳果然都已湿了一些,幸好还未湿透。
 

  金哥道:“你先洗个热水澡,我给你烘干。你先穿上这套睡袍。”
 

  洗过了澡,那个老仆送来晚饭,金哥陪着他吃,招呼得十分周到。吃过晚饭,雨势稍为小了一些,还未停止。大约初更时分,忽然又听见有拍门的声音。
 

  这次来的是一个和尚,一个道士,还有一个中年妇人。这妇人涂脂抹粉,打扮得颇为妖艳。这三个人结伴而来,那老仆人一见就知,他们路道不正。但他已经招呼了檀羽冲这个客人,不便厚此薄彼,得到主母允准,就开门让他们进来了。
 

  “对不住,我们只有一间客房,有位客人已经先来了。”那老仆说道。
 

  那和尚道:“这位客人多大年纪,是男的还是女的?”
 

  老仆人怫然不悦,说道:“大师因何要打听得这样仔细?”
 

  和尚笑道:“一间客房最少也可容得两个人睡吧?若是男的,我和这位道兄都可以与他同房,若是女的,我们这位鲍三娘子也可与她共榻。”
 

  那道士笑道:“古月大师,你说错了。若是男的,鲍三娘子恐怕更加喜欢。”
 

  那中年妇人啐了一口道:“放你妈的屁,老娘守寡多年,这玩笑也是开得的吗?”
 

  和尚道士一齐笑了起来,说道:“你守寡多年,嘿,嘿,这守寡二字,恐怕是有名无实吧?”
 

  那妇人大发娇嗔,“我若不是看在主人家的份上,撕破你们的嘴!”
 

  老仆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说道:“我们家的规矩,是不能失礼客人的。那位客人已经先来,他是不是愿意和你们同房,我可得先问一问他。”他隐忍不发,态度还是好像刚才那样,对任何客人都恭恭敬敬的。
 

  那道士道:“用不着麻烦你了,我们自己会进去问他!”
 

  鲍三娘子道:“赤松道兄,你怎么这样鲁莽?你不怕失礼,我也怕失礼!”
 

  那道长道:“嘻,鲍三娘子也怕失礼,奇闻!”但他好像有点害怕这个中年妇人,口中尽管说笑,却是不敢违抗她的命令。
 

  檀羽冲自己出来了。
 

  “小的但求一宿,在客房上打地铺也行。这位大婶,请进去吧。”
 

  鲍三娘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说道:“你要把客房让给我?”
 

  檀羽冲道:“礼该如此。”
 

  鲍三娘道:“你是读书人吗?”
 

  檀羽冲故意装出拘谨的样子,回避她的目光,说道:“在蒙馆里胡乱读过几年,不敢以读书人自居。”
 

  鲍三娘眯着眼睛笑道:“看你还未到二十岁吧,就读过几年书了。嘿嘿,了不起,了不起!怪不得你这样斯文有礼。”
 

  那道号赤松的道士笑道:“这小子不仅斯文有礼,还长得挺俊呢!”鲍三娘子生怕他说出不中听的话,喝道:“对读书的相公不得放肆。”
 

  赤松道人本来想过去摸摸檀羽冲的脸庞的,被她一喝,伸伸舌头,果然就不敢“放肆”了。
 

  鲍三娘子道:“但你为何只是礼让给我,却不礼让给他们呢?”
 

  檀羽冲明明说道:“这个,这个──”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鲍三娘子笑道:“我替你说吧,我是女流之辈,你们读书人是讲究什么男女什么什么不亲的,那句话怎说的?”
 

  檀羽冲道:“男女授受不亲。”
 

  鲍三娘子道:“对了!对了。男女授受不亲。这意思是说,除了丈夫之外,女人在别的男子手上接过一件东西都不可以,是吧?”
 

  檀羽冲道:“原来大婶也是知书明理的,佩服,佩服。”
 

  鲍三娘子大笑道:“我懂得个屁读书人的道理,我告诉你,我是在男子堆中混大的,去他妈的授受不亲,我自问只要行得正,和男人在一起过夜也不在乎。你回房间去吧!我不要你让。”
 

  原来她见檀羽冲是个书生的样子,相貌和他们所要找的那人也不相同,心想办正经事要紧,便适可而止,不再和檀羽冲纠缠下去了。
 

  赤松道人目送檀羽冲离开,似乎想说什么。
 

  鲍三娘子在他耳边说道:“这小子眉清目秀,却绝对不是女扮男装,你别闹笑话。”
 

  赤松道人拍拍肚皮:“肚皮要造反了!得先祭祭五脏庙。”
 

  那老仆人道:“请恕我们没有酒肉招待,不过好在两位都是出家人,若不嫌弃,我用咸菜给你们炒碟冷饭。”
 

  那法号“古月”的和尚说道:“谁吃你的咸菜冷饭,洒家是酒肉和尚,非肉不饱,非酒不饮,洒家早已自备了,你只须给我生一盆火来。”
 

  那老仆人忍住笑道:“原来大和尚早已自备酒肉,那是最好不过了。火盆是现成的,马上给你端来。”那盆火是他刚才用来替檀羽冲烘干衣服的,衣服已经烘干,炭火还未熄灭,省了生火的麻烦。
 

  古月禅师道:“好在今午宰的那条狗又肥又大,我留下的这条狗腿大概也够咱们三人饱餐一顿了。三娘你是烹调高手,劳烦你啦。”
 

  鲍三娘子笑道:“烤狗肉那要什么烹调手段,不过你大和尚吃狗肉可有一点忌讳。”
 

  古月禅师道:“狗肉我吃了几十年还有什么忌讳?”
 

  鲍三娘子笑道:“狗肉没有忌讳,但‘狗腿子’有条忌讳吧?”
 

  古月禅师怔了一怔,随即醒悟,说道:“三娘,你这玩笑开得不大高明了。洒家若是狗腿子,那你又是什么?”
 

 鲍三娘子笑道:“我是吃狗腿的人,算啦,算啦,和你开开玩笑,别这样认真。”
 

  檀羽冲在房间里听见他们的说话,不禁心头一凛,想道:“狗腿子是鹰爪孙的同义语,难道这两个出家人竟然是朝廷的密探么?”在他下山之前,他的师父是曾经和他说过江湖上比较有名的各号人物的,师父说,辽东有个马贼,叫做快马鲍三,是辽东黑道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的妻子武功比他更好。这个妇人他们叫她鲍三娘子,莫非就是快马鲍三的妻子?她的丈夫早已死了,但我的师父还未知道。那道士说话带有西藏汉人的口音,莫非就是西藏三大魔头之一的血神子的徒弟?师父说血神子的唯一徒弟本是武当山的小道士,不知怎的,却跑到西藏拜了血神子为师的。只那狗肉和尚,却不知他是何来历。不过看他两边太阳穴愤起,情急说话之时,声音又好像破锣一样,我坐在房间里也被震得耳鼓嗡嗡作响,看来他练的定是一种甚为霸道的内功,只有在那道士之上,决不在那道士之下。”
 

  檀羽冲又想:“那姓连的少年在他们来了之后,一直没有露面,不知为的什么?他对我已然如此多疑,难道对这三个人竟不起疑。任由他们在这里闹得乌烟瘴气,也不干预?”
 

  要知那姓连的少年的武功,他虽然没有见过,但能够有“玉顶赤”这样的宝马做坐骑的人,武功料想非泛泛。而且这家人家显然是个武学世家,金哥的本事已经那样了得,他的祖母可想而知。“他们居然人受得了这些恶客的胡闹,当然不会是因为害怕了这些恶客。若非是因为那老婆婆素性慈祥,宽宏大量,那就恐怕是另有原因了。”
 

  鲍三娘子已经把狗腿烤熟,古月禅师和赤松道人都背有一个大葫芦,葫芦里都是盛满了酒。古月禅师撕开狗腿,分给鲍三娘子,酒香肉香四溢。
 

  “小伙子,你吃不吃狗肉?不吃狗肉,也出来喝点酒吧!”鲍三娘子叫道。
 

  檀羽冲道:“多谢了。我不吃狗肉,也不会喝酒。”
 

  鲍三娘子摇了摇头,说道:“男子汉连酒都不会喝,真是扫兴!”
 

  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我来陪你们高兴吧,我是酒也喝狗肉也吃的。”
 

  檀羽冲从门缝看出去,只见来的是一个五短身材的老头,后面跟着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材高瘦。两人的脚步都走得很轻,突然出现,如同鬼魅。把那三个人吓了一跳。
 

  古月禅师啊呀一声说道:“原来是向老爷子,这可真是相请不如偶遇了。请坐,请坐,我先给你敬酒。”
 

  那老头子道:“我在外面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是以未得主人允准,就不请自来了。”
 

  赤松道人道:“这家人家十分好客,主人料想也不会怪你的。”他替主人家说话,那老婆婆也不知睡着没有,没有传出声音。连那老仆人也没出现。
 

  那老头子道:“主人好客,只不知鲍三娘子对我老头儿是否欢迎?”
 

  鲍三娘子道:“我想表示欢迎,却又不敢。”
 

  那老头子道:“哦,为何不敢?”
 

  鲍三娘子道:“向老爷子,你是京师第一大捕头,我怎知你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那老头子哈哈笑道:“三娘说笑了,莫说我不是出来办案,就算是也不敢在你的太岁头上动土呀!”
 

  鲍三娘子道:“你不是出来办案的?我可不敢相信。你在京师正受重用,倘若不是有大案件地方的捕快办不了,恐怕你老人家也不会远离京师吧?”
 

  檀羽冲在房间,暗自想道:“这老头子姓向,莫非就是师父曾经和我说过的那个京师第一名捕向天冲?听说师父说他的武功虽然比不上完颜长之,但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也算是武林一绝。他远离京师,莫非就是冲着我这件案子来的?”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赤松道人说道:“半个月前,洛阳归云庄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案件,有个不知来历的小子,杀了归云庄主的客人,这个客人,听说还是从京师来的贵人呢?这个贵人的身份端的是非同小可的!向老爷子是来查办这件案子的吧?”从他的口气看来,显然他已经知道那个“从京师来的贵人”是什么人的了,不过不敢说出来而已。
 

  向天冲道:“我已经说过我不是出来办案的,管它惊天也好,动地也好,都与我无关。”
 

  鲍三娘子道:“即使你真的不是出来办案,你总还是京师应天府衙门里的总捕头吧?外地出了一件和京师贵人有关的大案件,怎能说与你无关?”
 

  向天冲道:“各位有所不知,上个月我已经告老退休了。”
 

  鲍三娘子半信半疑,说道:“衙门许你退休?”
 

  向天冲道:“我已经六十三岁了。”
 

  鲍三娘子道:“莫说向老爷子还是老当益壮,即使你跑不动了,有你坐镇京师,嘿嘿,我鲍三娘就不敢在京师犯案。”言下之意:“我鲍三娘子都不敢,别的黑道人物更加不敢了。”
 

  向天冲道:“多谢三娘给我脸上贴金,说老实话,我能够在京师混几十年公门饭吃,侥幸没栽筋斗,也是多亏黑道上的朋友给我面子的。”
 

  鲍三娘子道:“继任的是谁?”
 

  向天冲道:“是我的副手沙老三。”
 

  鲍三娘子道:“沙老三练的铁砂掌虽然不错,比起老爷子可差得太远了。论威望、论武功,恕我直言,恐怕他在京师都镇不住吧,他怎敢接你这总捕头之职?”
 

  向天冲道:“三位都是和我有多年交情的朋友,我也不怕对你们说实话,沙老三的确是本来不敢接任的,我把我这师侄推荐给他,他才敢答应的。”说罢,把那少年介绍给鲍三娘子等人,他们才知道这少年的姓名叫铁一笔。
 

  鲍三娘子道:“铁一笔,这名字倒很有意思,是令师给你改名的吧?”
 

  向天冲代他回答:“不错,敝师是只有他一个弟子,希望他能够成为自己的衣钵传人,故此给他改了这个名字。”
 

  鲍三娘子道:“如此说来,你的双笔点四脉的功夫想必已经练成了?”她面向铁一笔发问。
 

  铁一笔仍然没作声,只是摇了摇头。
 

  鲍三娘子“咦”的一声,说道:“你不是哑巴吧?”
 

  向天冲道:“三娘你莫怪他,他生性不喜欢说话的。双笔点四脉的笔法繁复异常,说到练成,谈何容易?当年我就是自知笨拙,不敢贪多鹜得,放弃这套笔法不练,只练大擒拿手的。他现在大概只练成了二笔点两脉的功夫。”
 

  原来向天冲的师兄孟天游乃是以判官笔点穴的大名家。
 

  孟天游的“双笔点四脉”功夫堪称武林一绝。向天冲没有徒弟,对这师侄爱护得有如自己的徒弟一般,最近两年,铁一笔跟他练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实际上已是等于兼拜两人为师。
 

  古月禅师道:“向老爹子,你太谦了。不过,听了你的话,我才知道令师侄原来只是表面木讷,实际却是心灵手巧的。大智若愚,嘿嘿,难得,难得。”要知向天冲自谦“笨拙”,不能使这笔法,即是不着痕迹的夸赞了他这师侄了。
 

  鲍三娘子却道:“原来你只练成了一笔点两脉功夫,怪不得名叫铁一笔。”
 

  向天冲道:“敝师兄给他改名铁一笔,倒不是这个意思。是希望他将来能够练成一笔点四脉的。”
 

  鲍三娘子半信半疑的神气,“啧”了一声,说道:“一笔能点四脉,我连想都不敢想。令师侄若能练成,天下第一点穴名家的称号,恐怕非他莫属了。”
 

  说罢,突然一掌向铁一笔拍去。
 

  向天冲连忙喝道:“一笔,三娘是试你功夫的,你莫──”
 

  话犹未了,铁一笔出指如风,已是点着了鲍三娘子三处穴道。
 

  鲍三娘子只觉穴道微有麻痹之感,运气冲关,一冲即解。知是铁一笔手下留情,笑道:“原来你的师叔说的乃是谎话,你最少已经练成了一笔能点三脉了。”
 

  铁一笔却反而好像被点穴道一般,呆立有如木雕,过了半晌,方始能够手足活动,吐气开声:“多谢三娘没下杀手。”
 

  原来这一掌虽然没有打在他的身上,那股掌力已是令得他的胸口如同重压,险些窒息。
 

  铁一笔调匀了呼吸,方始能够吐气开声。不过,倘若他是点鲍三娘子三处死穴,鲍三娘子也活不了。双方手下留情,其实还是半斤八两。但鲍三娘子是早已成名的人物,他却还是初出道的雏儿,这场比试,虽然大家都占不到对方的便宜,也还应该算是他赢的。
 

  向天冲微笑道:“三娘,你太夸赞他了,即使他练成了一笔点四脉的功夫,和完颜王爷的惊神笔法也还差得太远。天下第一点穴的名头哪轮得到他?第二,第三……第五第六都轮不到!”
 

  古月禅师道:“惊神笔法当真有武林中的传说那么厉害?”
 

  向天冲道:“恐怕比传说还要厉害得多,否则穴道铜人焉能称为国宝?”似乎言未尽意,便即住口。
 

  古月禅师心想:“他的所知定不止此,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鲍三娘子道:“即使不是第一,也是第二,何况你说连第六都轮不到呢?”
 

  向天冲道:“我师兄那套笔法,即使练到登峰造极,和惊神笔法相差恐也不止一筹,江南还有个铁笔书生文逸凡,点穴的功夫也在我的师兄之上,也可能还有别的点穴名家我们还未知道的。你说是不是要排到第六名、第七名之外。”
 

  鲍三娘子道:“但即使以他目前的造诣而论,也已经比沙老三的铁砂掌功夫胜过许多了。沙老三是否忌才,不敢接受你的推荐,留他做副手呢?”
 

  向天冲道:“沙老三倒不是气量狭窄的人,他不但接受我的推荐,甚至还有让贤之意呢。是我说,一笔资历尚浅,最多只能做个副手,他才肯暂时代理我这总捕头一职的。”
 

  鲍三娘子道:“既然沙老三要令师侄做副手,何以他又不留在京师?”
 

  向天冲道:“这是我的主意,他毫无江湖经验,是以我要他出来历练历练。待他对江湖之事稍微熟悉之后,再让他回京。这是做捕头的人必须有的历练。”
 

  鲍三娘子道:“原来如此。”对向天冲的话方始相信几分。但檀羽冲却还是未能尽信。
 

  此时大雨已经止了,忽又听得有敲门的声音。
 

  那老仆人出去开门,来人说道:“我来迟了──”但只说了半句,语音便即戛然而止。原来他已踏进大门,看见里面的情形了。
 

  来的是个少年军官。
 

  他见客厅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和尚又有道士,不觉有点诧异,眉头略皱,说道:“啊,这么多客人已经来了。”
 

  赤松哈哈一笑,说道:“我们可不是什么客人的身份,只因避雨,不约而同走到这里来的。”
 

  那军官道:“哦,原来诸位是并不相识的吗?”
 

  鲍三娘子道:“长官查问,我们不敢不说实话。相识我们倒是本来相识的,不过,并非事前约会。这位向老爷子是京师总捕头,我和他相识也有十多年了。”弦外之音,有总捕头作保,这军官大可不必怀疑他们来路不正。她是料准了向天冲不敢抖露出她是黑道人物的。
 

  那军官说道:“哦,原来是京师第一名捕向老前辈。失敬失敬。向总捕头是出来办案的吗?”
 

  向天冲道:“我上个月已经告老退休了。官长是──”
 

  那军官道:“我也并非因公事出差。我是来探亲的。”他本来无须说明自己的来意的,只因他不愿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这才说明一下,以免这些人有主人家厚此薄彼的感觉。因为那老仆人正在准备带领他进入内院安歇。
 

  鲍三娘子忽道:“官长,你吃不吃狗肉?”
 

  那军官道:“多谢了。我跑了一整天路,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睡一大觉。”
 

  那仆人道:“坊间早已给公子准备好了,请进去吧。”
 

  那军官向向天冲拱了拱手,说道:“请恕失陪。”向天冲道:“官长请便。”心里却在想道:“这人好像我在完颜王爷府见过的,只不知他是什么官职。不过,大概也不会是王爷的亲信吧?”
 

  要知完颜长之的王府中,每一天都不知有多少官儿前来进谒,那一天,向天冲也是在等候召见的时候,看见这个少年军官杂在一众官儿当中的。他是总捕头,有一种和他职务所需的特殊的人,见过的人就不会忘记。他想起这个军官是他曾经见过一面,倒是不觉有点奇怪了!
 

  “怎么他好像不认识我呢?”要知那天有几十个官儿候见,按常理来说,他不认一个小官儿倒不稀奇,但他是京师第一名捕,小官即使不认识的,过后也会听得有人说起他的。
 

  檀羽冲也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从门缝里张望出去,忽然觉得这个军官似曾相识,想了好一会,方始想了起来,原来这个军官的相貌有点像他师父。
 

  “那个自称姓连的少年,相貌酷似赫连清波,这个少年军官又似我的师父,倒真是无独有偶,可称奇遇了,不过,这个军官只是两三分相似而已,还没有那姓连的少年和清波相似之甚。”
 

  心念未已,忽听得鲍三娘子冷冷说道:“官架子倒是不小,你们听出来没有,这官儿好像是要替主人下逐客令呢!”
 

  向天冲道:“三娘,是你多心吧?我看他倒是相当随和的。”
 

  鲍三娘子冷笑道:“随和?你没听见他说我只想安安静静的睡一大觉吗?那还不是分明讨厌咱们这班恶客在这里喧闹?”
 

  赤松子笑道:“管他喜不喜欢,难道你鲍三娘子还会害怕一个小官儿不成?”
 

  古月禅师道:“恐怕不是一个小官儿呢!”
 

  赤松子道:“你怎么知道?”
 

  古月禅师道:“小官儿没有这样气派的。而且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觉得他自然而然似乎有一种高贵的气度。”赤松子冷笑道:“即使他是微服出巡的大官,咱们也不用害怕他吧?”
 

  鲍三娘子道:“话不是这样说,即使不是寻常百姓,他也是主人家的亲戚。他不喜欢咱们,咱们又何必惹人家讨厌?”
 

  赤松子道:“咦,你怎么突然世故起来了,这话好像不是你会说的──”话犹未了,忽地发现鲍三娘子向他使了个眼色,他心念一动,这才懂得鲍三娘子的用意,立即改口说道:“既然你鲍三娘子都要讲究通情达理了,那我们就走吧,免得惹人家讨厌,反正现在雨亦止了。”
 

  鲍三娘子道:“向老爹子,你和他是自己人,他当然不会讨厌你的。你留在这里好了,我们先走。”
 

  向天冲道:“我和他也是刚刚相识的,怎能就是自己人了?”
 

  他说了句谎话,心里则在揣测鲍三娘子的用意。
 

  鲍三娘子淡淡说道:“向老爹子,你是京师的总捕头,虽然不是掌正印的官儿,但有职有权,等闲的官儿还是要奉承你呢。俗语说官官相护,你和那小官儿怎能不算是自己人?”
 

  向天冲道:“我已经不是属于官场的了,三娘,你怎么还说这样的话?说真的,我倒是想你们把我们当成自己人呢。”
 

  鲍三娘子说道:“向老爹子,你若真的肯把我当作自己人,我可是求之不得了。说老实话,有你这样一个京师名捕在我身旁,我总是有点提心吊胆。要是你把我当作自己人,我做案的时候,就不怕你来捉拿我了。”
 

  鲍三娘子说至此处,回头笑道:“向老爹子,你不怕我现在就是出去做案吗?”
 

  向天冲打了个哈哈,道:“鲍三娘子,你是出了名的,凤凰无宝不落。嘿嘿,在这荒村僻野做案?只怕你半点油水也捞不到,那时,不是你和我这老头子开玩笑,是你自己和自己开玩笑了。”
 

  两人都是语带双关,鲍三娘子这一伙就在嘻嘻哈哈声中,开门走了。那老仆人也不知睡了没有,并没出来送客。
 

  向天冲盘膝坐在地上,不久发出鼾声。铁一笔仍是笔直的站在他的后面,相继也发出鼾声。檀羽冲心里想道:“这人能够站着睡觉,倒也是一桩难练的本事。”
 

  就在此时,忽地隐隐听得衣襟带风之声,檀羽冲心头一动,忙把灯火熄灭了,也装作熟睡,发出鼾声来。
 

  不过片刻,那衣襟带风之声从他这间卧房的屋顶掠过,迅即消失。若不是檀羽冲的内功已有很深的造诣,听觉大异常人,绝难察觉。
 

  檀羽冲心里想道:“这人的轻功高明之极,恐怕只有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不用说他是来探我的动静的了。只不知道这个人是那个军官还是个自称姓连的少年?”
 

  他好奇心起,待那夜行人过去之后,悄悄起来,也施展轻功,到后院窥探。他以上乘内功,闭了呼吸,令对方一点声息都听不到。
 

  只见一条黑影在一间房间的后窗停下,轻轻弹了一弹,后窗就打开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说道:“宜哥,你何必这样心急,不怕给那些人发觉么?”
 

  檀羽冲怔了一怔,暗自想道:“怎么突然又多了一个女子?”要知鲍三娘子已经走了,这家人唯一的女性就是那个从来未露过面的老婆婆,但听这女子的声音,绝对不是老婆婆。更奇怪的是,这女子的声音,檀羽冲也好像“似曾相识”。
 

  那男子笑道:“咱们此刻倒好像是背人幽会,实是好笑。云妹,你试过偷情的滋味没有?”
 

  是那军官的声音。
 

  那女子道:“油嘴滑舌,别忘了我现在是男子汉呢。两个男子,怎样偷情?快和我说正经话吧。”
 

  檀羽冲方始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自称姓连的少年果然是女扮男装,怪不得她学男子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她好像是有点童音未变。不过,她虽然是女扮男装,却决计不是赫连清波。”一两次相逢,他早已察觉这“少年”的口音和赫连清波有异,此时她恢复女声,檀羽冲更加容易分辨得出两者之间的相异了。
 

  那军官道:“好,说正经话吧,你不必担心,鲍三娘子和那和尚道士都已经走了。向天冲和他的师侄已经熟睡。”
 

  那女子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已经熟睡?”
 

  那军官道:“我听见他们的鼾声。”
 

  那女子道:“向天冲是京师的第一名捕,职业的习惯也会非常‘醒睡’的,我不相信他在睡觉的时候会发出鼾声。”
 

  那军官道:“向天冲是在王府见过我的,谅他也不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那女子道:“我却怕他是冲着我来的呢。”
 

  那军官道:“要是他当真敢来,我帮你对付他就是。”
 

  那女子道:“我不是怕他,但不想在这里闹出事来。而且还有那姓檀的少年──”
 

  那军官道:“那姓檀的少年怎样?”
 

  那女子道:“依我看,那姓檀少年,武功只怕还在鲍三娘子和向天冲这些人之上。他行动诡秘,我总有点怀疑他是暗地追踪我的。”
 

  那军官道:“这小子也已睡了。”
 

  那女子道:“宜哥,你的本领显然比我高,江湖经验恐怕就不及我了。怎能听见鼾声,就以为别人已经熟睡?”
 

  那军官道:“这个容易,他若是装睡,我也可以叫他熟睡的。你等一等,我回去点了他的穴道再来。”
 

  那女子道:“不可鲁莽。这小子的武功恐怕只有在你之上,绝不在你之下。闹出事来,更加不妙。”
 

  军官半信半疑,但他也确实不想打草惊蛇,便说道:“你的江湖经验比我丰富,那你说吧,咱们应该怎样做?”
 

  那女子道:“另外找个说话的地方。”
 

  军官道:“好,那么咱们到后山的树林说话,这就更是像是幽会了。”
 

  那女子啐了一口,说道:“你几时学得这样油嘴滑舌的,若再胡说八道,我不理你了。”
 

  话说“不理”,两人已是从窗口跳了出来,手揣着手,使了一招“比翼双飞”的超妙轻功,好像两头大鸟一样,“飞”过墙头去了。
 

  檀羽冲屏息呼吸,缩成一圈,躲在暗处,避免给他们出来的时候发现。
 

  正当他拿捏时候,准备跟踪的那一刹那,忽觉背后微风飒然。
 

  那人来得好快,檀羽冲刚刚察觉不妙,登时就给那人抓着。那人的两只手臂好像铁钳一样,竟然钳得他不能动弹。
 

  但他还是能够动弹的,他练有“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反应极快,不能动弹只不过刹那间事,内力一到,登时就把那人弹开了。
 

  可是他也还未来得及反击,刚想回过头来,身形未起,又给另一个人点着穴道。
 

  这人点穴的手法又快又准,黑暗中认穴不差毫厘,而且是在电光石火之间,点着了他三处不同经脉的穴道。两处是麻穴,一处是睡穴。檀羽冲倒在地上,这次可真是不能动弹了。
 

  虽然不能动弹,心中却是明白。从那两人的手法,他知道第一个来抓他的人必定是京师第一名捕向天冲,第二个来点他穴道的人则是向天冲的师侄铁一笔。
 

  以武功而论,他本来绝不会输给这对师叔侄的,只因他全神贯注,放在那个军官身上,这才冷不防着了道儿,唯有自叹倒霉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向天冲的声音说道:“这小子的武功好得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铁师侄,幸亏你出手得快,否则怕当真制他不住。”
 

  铁一笔暗暗叫了一声“侥幸”,说道:“要不是师叔的大擒拿手抓着了他,我怎能点中他的穴道?”
 

  向天冲道:“我看这家人家有点古怪,趁他们还未发觉,咱们赶快走吧。”说罢回过头来,踢檀羽冲一脚,檀羽冲装作已经昏睡,翻了个身,仍然直挺的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铁一笔说道:“师叔放心,这小子是给我点中了两处麻穴,一处睡穴的。即使他明天醒来,恐怕也还得大半天才能走路。”
 

  向天冲踢了檀羽冲一脚,笑道:“朋友,你也太爱管闲事了,好好睡一觉吧,过了十二个时辰,你的穴道自解。”
 

  檀羽冲心中冷笑:“你们也未免自视过高了,以为点中了我三处穴道,我就可以任凭你们摆布?哼,等会儿再和你们算这一笔账。”
 

  原来他的内功比铁一笔深厚得多,铁一笔虽然是用重手法点中他三处穴道,也只是仅能令他暂时间不能动弹而已,他根本就没有昏迷的。
 

  向天冲和师侄一走,檀羽冲就自行运气冲关,把三处被封穴道都解开了。
 

  铁一笔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跟在后面,此时还在谈论他呢。
 

  “那小子的武功好得出奇,师叔,依你看他是什么路道?”
 

  向天冲一面走一面说道:“大概不是和鲍三娘子一伙的。”
 

  铁一笔道:“纵然不是一伙,但他鬼鬼祟祟偷听别人说话,看来也不是什么好路道。”
 

  向天冲道:“年青人好奇心重,可能他已察觉有人来窥探他的动静,故而他来个反窥探的。干咱们捕快这一行,讲究的是罪证,他没有犯罪的证据,叫他昏迷十二个时辰,也算得是薄施惩戒了。”
 

  铁一笔道:“师叔说得是,所以我刚才也没有点他死穴。”
 

  檀羽冲心想:“点中我的死穴,我也未必就会去见阎王。不过冲着你这句话,待会儿我也给你薄施惩戒就算。”不知不觉,走到林边,向天冲登然卧倒。檀羽冲吃了一惊,随即醒悟,他是在伏地听声。他便也停了脚步,缓缓呼吸。
 

  铁一笔低声问道:“附近有人?”
 

  向天冲道:“周围一里之内,听不见人声。他们想必是躲在密林深处。待会儿你进了树林,可得分外留神,别给人家发现。鲍三娘子那一伙人说不定也躲在林中呢。”
 

  铁一笔道:“这些人是友是敌?”向天冲道:“本来是应把他们当做敌人的。但在这件事情上却难说得很。”
 

  铁一笔道:“为何难说?”
 

  向天冲道:“王爷是悬有赏格的,说不定他们要干的事情正是和咱们一样。”
 

  铁一笔道:“若然如此,咱们也不能给他们分了功劳。”
 

  向天冲道:“这是当然的了。而且我也拿不准他们的来意。总而言之,还是多加小心,防备他们的好。”铁一笔应了一个“是”字,跟着问道:“师叔,你跟踪那个军官,想必是已经发现了他的什么可疑之处吧。”
 

  向天冲道:“他大概不是咱们所要缉捕的正点儿,不过,却可能是和案件有关联的人物。如果我老眼无花,正点儿,应该是、应该是──”
 

  向天冲沉吟不语,似乎是在凝神静听。铁一笔屏息以待,片刻,向天冲吁了口气,说道:“原来是枯枝落地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打着树叶,发出一点沙沙声响,初时我还以为是脚步声呢。”
 

  檀羽冲又是吃惊,又是佩服,心里想道:“京师第一名捕,果然名不虚传,这伏地听声的本领,真是高明之极,连远处树枝树叶落地的声音都分别得出来。”
 

  向天冲道:“刚才我说到哪里──”
 

  铁一笔道:“正点儿应该是──”
 

  向天冲道:“对了。如果我老眼无花,和他一起溜出来的那个人,八成是玉面妖狐!”
 

  铁一笔怔了一怔道:“你说的是那个少年?”
 

  向天冲道:“唉,你真是非得跟我多历练历练才行。那少年是女扮男装的,你看不出来么?”
 

  铁一笔道了一声“惭愧”,问道:“师叔,你见过玉面妖狐?”
 

  向天冲道:“虽没见过,也听人家说过她的容貌。而且我已打听清楚,玉面妖狐的真实名姓,乃是复姓赫连,双名清波。”
 

  向天冲继续说道:“那个假扮男装的女子自称姓连,少了一个‘赫’字,只是把复姓改为单姓而已。她的容貌又和画图相似,不是玉面妖狐还能是谁?”
 

  檀羽冲心中暗暗好笑:“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想不到这位京师第一名捕也同样看错了人。”
 

  铁一笔道:“如此说来,师叔的判断料想是不会错的,但却不知道那个军官又是什么来历?”
 

  向天冲道:“这个军官,我是在完颜王爷府中见过的。他复姓耶律,双名完宜。”
 

  檀羽冲听到这里,不觉瞿然一省,心道:“耶律完宜?他是和我的师父同姓的?姓耶律的人极少,莫非他是辽国皇族中人,在辈份上属于我师父的侄儿一辈。”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铁一笔说道:“他复姓耶律,这不是辽国的国姓吗?”
 

  向天冲道:“不错,辽国最后一个皇帝是耶律延禧,他有六个儿子,三十多个侄儿,国亡之后,有三四个孙儿下落不明,这个耶律完宜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铁一笔道:“若然他真的是辽国王孙身份,完颜王爷怎的却让他当上咱们金国的军官?”
 

  向天冲道:“耶律延禧当年国亡被俘,便即投诚。先帝法外施仁,封他为西昏侯,对他的子孙也没滥加诛杀,不过是派人监视他这一家,那是免不了的。……”
 

  铁一笔心想:“这也不过是死刑改为无期徒刑而已。”说道:“听说现在耶律延禧的那些子孙,也差不多死了十之七八了?”
 

  向天冲道:“亡国王孙,当然是难免受点折磨了。他的子孙有些可能是因为看不开自杀的,有些则可能忧郁伤身,短命死的。但咱们金国总算是优待降人了。”
 

  铁一笔对皇帝的做法当然不敢非议,说道:“若然王爷知道耶律完宜是辽国王孙身份,还敢用他,那就更加是宽宏大量了。”
 

  向天冲道:“姓耶律的虽然多少都和王族有点关系,但若是这支的子孙,也可以和普通百姓一样,只要他肯效忠金国,同样可以在文武两途,考取功名,图个出身的。目前我也只是怀疑他可能是王孙的身份而已。”
 

  铁一笔道:“王爷尚未查明他的身世?”
 

  向天冲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已经知道他的身世,但却另有用意,也说不定。”
 

  檀羽冲躲在一块大石后面,听到这里,暗自想到:“这个耶律完宜若然是个贪图富贵的人,完颜长之倒是不妨用他来笼络辽国的人心的。嗯,杀降不如招降,怀柔胜于高压。这是师父议论历朝得失时说过的两句话。”又想:“怪不得师父把完颜长之视为平生大敌,看来恐怕还不仅仅是因为完颜长之的武功比得上他呢。”
 

  向天冲却不愿和师侄多加解释,说道:“王爷的运用之妙,不是我等平庸之辈可以妄加猜测的。不过王爷对耶律完宜此人,虽然甚为赏识,却一直不敢将他重用,恐怕就是因为尚要考验他是否真的忠心的缘故。”
 

  铁一笔说道:“对了,听说王爷的副手哈必图上个月在归云庄被人杀害,凶手是一个卖解女郎和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卖解女郎已经有人证实是近年在江湖出现的神秘女贼玉面妖狐了,那个少年会不会是──”
 

  向天冲道:“不会是耶律完宜。原因很简单──”
 

  铁一笔道:“你是说哈必图多半会见过他,但他若有精妙的改容易貌之术──”
 

  向天冲道:“不是这个原因。哈必图被害之日,他是尚在京师的。”
 

  铁一笔道:“那么他知不知道和他约会的这个女子就是玉面妖狐呢?”向天冲道:“这就正是我想知道的了。我但愿他不知。”
 

  铁一笔道:“为什么?”
 

  向天冲道:“若然他是玉面妖狐的同谋者,咱们今天就不能动手了。玉面妖狐的本领已经不在咱们之下,耶律完宜的武功比她更高!”
 

  铁一笔道:“那咱们怎办呢?”
 

  向天冲道:“先偷听他们说话,若然耶律完宜也是尚被玉面妖狐蒙在鼓里的那就最好,即使他不帮咱们,最少他也不敢帮玉面妖狐。若然他们乃是同谋,那咱们只好回去向王爷告密了。”
 

  檀羽冲听到这里,又是吃惊又是欢喜,心里想道:“原来他们是来捉拿清波的,完颜长之另外还在悬赏呢。清波既是金国的钦犯,那些谣言不攻自破,我还何须对她疑心?”
 

  向天冲忽地轻轻一嘘,示意叫铁一笔噤声,伸出手来指了个方向,铁一笔卧倒地上,跟着他向前爬行。看这情形,向天冲似是已经发现了那个军官的所在。
 

  檀羽冲借物障形,在乱石堆中弓腰前进,保持原有的距离,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在地上爬行,更无声无息。但倒也相当迅速。爬行了约一百步光景,便停下来。这时,已经是在树林里面了。
 

  檀羽冲学他们的样子,伏地听声。但檀羽冲这门功夫却是不及向天冲高明,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音。
 

  “……别骂我……误会……表明心迹……”是那个军官的声音。他似乎急于辩白什么,说到这几个字时,声音比较大了一点。
 

  檀羽冲把这几个片语的意思连串起来,心中已明白,暗自想到:“耶律完宜想必是要向这女子解释,他为何做了金国的军官。嗯,他的这些表明心迹的说话,可不能让向天冲偷听了去!”
 

  向天冲正在凝神静听,耳朵忽地感觉好像给像火灼了一下似的,耳鼓登时嗡嗡作响,远处的话声听不见了。
 

  原来檀羽冲是在距离数丈之外,便即从暖玉箫中吹出罡气,把他耳背一个足以影响听觉的穴道封闭了的。暖玉箫是武林异宝,这股罡气一吹出来,不但使得向天冲失了听觉,他的上半身都酸麻了。
 

  铁一笔也被罡气波及,但罡气不是对准他穴道吹的,他忽地觉得暖洋洋的,大吃一惊,登时就跳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檀羽冲已经来到他的身旁。铁一笔一见是他,吓得呆了。
 

  檀羽冲玉箫一指,闪电般点了他四处穴道,两处麻穴,两处睡穴。他使出传音入密的功夫,把声音凝成一线,在铁一笔昏迷前的那一刹那,声音传入他的耳朵:“礼尚往来,十二个时辰之后,你穴道自解!”
 

  向天冲不愧是京师第一名捕,上半身的酸麻未过,亦已跳起来了。
 

  檀羽冲又用传音入密的功夫说道:“向老捕头,我也向你请教几招擒拿手法。”
 

  向天冲不敢声张,只好全力抵挡。但在这样情形之下,他还如何能是檀羽冲对手?
 

  檀羽冲赞道:“手法确是高明,若在平时,你大概可以和我对战到百招开外。但现在恕我没工夫陪你再过招,只好请你也睡十二个时辰吧。”说话之间,他已经抓着了向天冲的肩井穴,先把他扳倒,跟着点了他的晕睡穴。
 

  檀羽冲把这两个人放在乱草丛中,不免发出了一点声响。他心念一动,索性再做一个劈空掌,向一棵大树打去。树上恰好有个鸟巢,宿鸟惊飞,树叶籁籁落下。无巧不巧,在他发出劈空掌的时候,吹来了一阵风。
 

  树叶深处,耶律完宜已是有点惊觉,“咦”了一声,说道:“里面好像有人?”就在这时,两只鸟儿“鸦鸦”的从他的头顶飞过。
 

  那女子笑道:“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你心目中的夜行人是两只鸟儿。”
 

  耶律完宜道:“这阵风并非烈风,这里一片树叶也没吹落。”
 

  那女子笑道:“这里树木茂密,所受的风力影响当然和林里的树木不同。”
 

  耶律完宜的江湖经验不及那个女子,听了她的话,半疑半信,不作声了。
 

  那女子说道:“别多疑了,还有正经事要说呢。倘若害怕有人偷听,小声一点说吧。”
 

  檀羽冲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只好冒点风险,施展超卓轻功,借物障形,来到和他们距离不太远的地方,藏身一棵大树后面。
 

  虽然还是听得不大清楚,但已经可以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了。他根据听见的片言碎语,把前后的语意连串起来,自行把未听见的话语补足。
 

  耶律完宜道:“你还有什么要问我吗?”
 

  那女子道:“完颜长之信任你吗?”
 

  耶律完宜道:“有如倒吃甘蔗……”(下面的话,檀羽冲没听清楚,但想必是“渐入佳境”的意思。)
 

  那女子道:“你有没有她的消息?”
 

  耶律完宜道:“没有。”
 

  那女子道:“你知道江湖上近两年出现一个行踪诡秘的女贼,匪号‘玉面妖狐’吗?”
 

  耶律完宜道:“知道,怎么样?”
 

  那女子道:“这个玉面妖狐可是有点古怪,我听说……”
 

  耶律完宜道:“听说什么──”忽见那女子面色有异,他凝神一听,陡地喝道:“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给我滚出来!”
 

  檀羽冲吃了一惊,正待挺身而出,只听得有个娇媚的声音噗嗤一笑,说道:“我本来就不是好汉,但这位大和尚和这位道爷爷和你可是自己人,你对自己人怎能如此无礼?”
 

  笑声中现出身形,正是那个鲍三娘子。跟在她后面的是古月禅师和赤松道人。
 

  檀羽冲松了口气,心想,“原来他们早就埋伏在这树林里了,我还以为是说我呢。只不知耶律完宜和这女子的说话给他们偷听了去没有?”
 

  他们现身之处,距离耶律完宜有二三十步之遥,假如伏地听声的本领稍差,是不会听见他们的耳语的。
 

  耶律完宜强作镇定,“唉”了一声,说道:“大和尚要找自己人,似乎应该到庙里去找才对。”
 

  古月禅师哈哈一笑,说道:“小僧不敢高攀,不过实不相瞒,我们倒也是为了替完颜王爷效劳而来的!”
 

  耶律完宜道:“你们办事,与我何干?”
 

  赤松道人是火爆脾气,喝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假的不知?”
 

  耶律完宜冷冷说道:“知道什么?”心里则没有刚才那样吃惊了,暗自想道:“看来他们大概还没有听见我和云妹说的那些话。”
 

  鲍三娘子柔声笑道:“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却当真还未听说么?不过我是相信你不会装蒜的。”
 

  耶律元宜刚才和那女子说的最后一句是问他“听说什么”的,鲍三娘子故意重复这“听说”二字,令得耶律元宜惊疑不定。
 

  古月禅师道:“你是在御林军当差的,是吧?请问你怎样和这女子交朋友的,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耶律完宜硬着头皮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古月禅师打了个哈哈,道:“可惜我不管,完颜王爷也要管!你不说我只好问她了。”
 

  回过头来,对那女子冷笑说道:“明人面前不说假话,玉面妖狐,你自己做的案子你自己知道,乖乖的跟我们走吧!”
 

  耶律完宜怔了一怔,喝道:“你说什么,谁是玉面妖狐?”
 

  那女子倒是没有动怒,淡淡说道:“你们想必是认错人了。江湖上有个玉面妖狐,我是听人说过的,我可从来没见过她。大概她是长得有点像我吧!”
 

  古月禅师道:“什么像不像的,你自己就是玉面妖狐,还敢抵赖?你以为你换了男装,就可以瞒过我们的眼睛吗?”
 

  赤松道人也在说道:“是呀,你若不是那个妖狐,为何要扮男装?”
 

  那女子道:“你讲不讲理?我可以告诉你,我换了男装,是为了方便在外头行走。难道只有那个玉面妖狐才能女扮男装么?”
 

  古月禅师道:“你说你不是玉面妖狐,你敢跟我们去见完颜王爷吗?你要讲理,也只能和完颜王爷去讲。”
 

  那女子道:“我可没有闲工夫陪你们上京,你们的王爷要见我,可以请到这里来。到时如果我没有别的事情,说不定我倒可以见他一见。”
 

  赤松道人喝道:“如此说来,你这妖女是敬酒不喝,一定要喝罚酒了!”
 

  那女子道:“对不住,敬酒罚酒,我都不喝。”
 

  鲍三娘子忽地笑道:“我听人说过,玉面妖狐十分爱惜自己的美貌,在江湖走动,一向都是以女儿本相出现的。这次,你想必是因为杀了哈必图,案子做得太大,这才女扮男装的吧?你肯不肯恢复女儿本相让我瞧瞧,我一瞧就知道你是不是妖狐了。因为妖狐必有妖气,但也只有在露出原形的时候,妖气才能充分显露出来。”
 

  耶律完宜忍无可忍,喝道:“你才是女妖怪,你们都给我滚!”
 

  鲍三娘子格格笑道:“哎哟,想不到你长得倒还不错,脾气竟这么凶。你这样骂我,你会后悔的!”
 

  赤松道人喝道:“你别以为你是御林军军官,你若对王爷不忠,我们一样可以拿你!”
 

  古月禅师道:“现在只有两条路给你,帮我们一同擒妖,将功赎罪,这是生路。倘若你还是要袒护这个妖狐,那你就只能走上死路了!”
 

  耶律完宜冷冷说道:“大和尚,你念往生咒吧。”
 

  古月禅师一怔道:“干嘛我念往生咒?”
 

  鲍三娘子噗嗤一笑,说道:“浑和尚,他是要你自己给自己超度!”按佛家说法,念往生咒可以替人解消罪孽。一个作恶多端的人,若是没有高僧替他念经超度,那就要坠入“畜道”,来生变作畜牲的。
 

  古月禅师大吼一声,喝道:“好小子,竟敢奚落洒家!”举起碗口般粗大的禅杖,劈头就打过去。
 

  耶律完宜拔出钢刀,刀背朝外,和禅杖一碰“当”的一声,火星迸飞。古月禅师吃了一惊,心想:“这小官儿居然能抵挡我如此刚猛的伏魔杖法,倒是不可小觑他了。”他怕玉面妖狐上来夹攻,连忙叫道:“我收拾这个小子,赤松道友,你去捉那妖狐!”
 

  赤松道人脾气火爆,但临敌之际,倒是颇为谨慎,他要看清楚这个军官的本领,并没有立即出手。
 

  耶律完宜虎口酸麻,亦是不觉有点吃惊,心道:“原来这野和尚乃是少林寺的叛徒,少林寺的伏魔杖法刚猛无比,他虽然还未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我也不宜和他斗力。”心念一动,迅即把钢刀一翻,使了个巧劲,钢刀贴着禅杖,轻轻一带,斜削过去,大喝道:“大和尚,我劝你别要自寻死路了,须知佛法无边,回头是岸!”
 

  古月禅师的禅杖给他带动,身不由己也跟着转过去。大惊之下,忙把身躯一矮。这刹那间,只觉头皮一片沁凉,耶律完宜的钢刀几乎是贴着他的光头平削过去。要不是他的头颈缩得快,脑袋险些搬家。
 

  只听得一片金铁交撞之声,原来古月禅师已是伏在地,禅杖却竖起来,他用的是“乌龙绞柱”身法,只把禅杖转动,身形则在地上打滚。也幸亏他应付得宜,禅杖替代他的身体挨了几刀,但也十分狼狈了。
 

  耶律完宜笑道:“你这是自创的伏魔杖法新招吧?嘿,嘿,你有伏魔杖法,我也有杀狗刀法!”刀柄一撞,撞开禅杖,刀锋就斩下去。
 

  赤松道人见势不妙,心道:“我若还不出手,只怕这位大和尚当真要给人家宰狗一样宰了。”当下拂尘一展,朝着耶律完宜拂去。
 

  他的拂尘乃是乌金玄丝制成的,内力灌注,拂尘展开,千丝万缕,都好似变作了利针。
 

  耶律完宜心头一凉:“这倒是的本领比那狗肉和尚又强的多了!”不敢怠慢,回刀御敌。一招风卷残云,荡开他的尘丝。
 

  赤松道人一声冷笑,喝道:“撤刀!”尘尾卷上钢刀。
 

  不了耶律完宜的钢刀未曾脱手,倒是他的拂尘缩回来了,刀光过处,只见几条细弱游丝的尘尾在空中飘飘荡荡。
 

  原来他本是想倚仗这柄拂尘卷夺耶律完宜的钢刀的,哪知反而给耶律完宜的钢刀削断了他的七根尘尾。
 

  虽然只是削断七根尘尾,对他这柄拂尘的功力并无多大影响,亦已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了。他这才知道耶律完宜的本领还在他的估计之上。要知乌金丝极为坚韧,决不是寻常的刀剑所能削断的,而耶律完宜这把钢刀却并非宝刀,他之所以能够削断乌金玄丝,那是因为他的内力等已灌注刀锋,闪电的刀法配合上深厚的内功才能削断的。
 

  不过赤松道人的这一突袭虽然并未成功,却已给了古月禅师一个喘息的机会。古月禅师站了起来,重新加入战团。
 

  他们的兵器,一个是重达三十多斤的钢铁禅杖,一个是轻如无物的乌金玄丝,一刚一柔,配合得恰到好处,耶律完宜要想取胜,倒是不易了。
 

  耶律完宜被人联手夹攻,那自称姓连的女子当然也是不肯袖手旁观了。
 

  “你不是要来抓我的吗?好,有本领你就来抓吧!”此时正是赤松道人以拂尘挟掌,逼使耶律完宜专攻为守之际,她拔剑出鞘,先攻较强的敌人,这一剑向赤松道人的琵琶骨刺去,正是攻敌之所必救。
 

  赤松道人尘尾倒挥,反手一掌。他的掌心红若涂脂,掌风隐隐有点腥气。原来他练的血砂掌也是一种毒掌,虽然比不上西藏密宗的化血刀厉害,但若给他打中,也会中毒身亡的。
 

  那姓连的女子冷笑道:“妖邪伎俩,也敢逞能!”剑峰一转,赤松道人的拂尘连她的衣角都没沾着,那一掌也打了个空。对方的剑尖却已指到了他小腹的“气海穴”。赤松道人忙把拂尘接住要害。
 

  幸亏那女子也好似顾忌他的毒掌,不敢和他硬碰,只是采取绕身游斗的打法。但这么一来,亦已打得赤松道人掌法大乱了。这女子的剑轻灵迅捷,比起耶律完宜的刀法有过之而无不及。古月禅师失了帮手,形势比赤松道人更加恶劣。十数招一过,险象环生。
 

  古月禅师叫道:“鲍三娘子──”鲍三娘子明知他的用意,却不作声。
 

  待看了十数招,她方始笑哈哈的对那女子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自问自答:“我是从关外来的鲍三娘。这次虽然是第一次入关,关内道上的朋友,对我倒是并不陌生的。”言下之意:你总该听过我的名字吧?
 

  那姓连的女子淡淡说道:“没有听过。”
 

  鲍三娘子变了面色,但迅即又恢复笑容,说道:“没听过也没关系,你是妖狐,我是马贼。总之,咱们都是女强盗,分属同行,有这一点相同之处就够了。你出道在后,说起来你似乎还应该尊我一声老前辈呢!”
 

  那女子冷笑道:“谁和你同行!你是老妖怪!”
 

  鲍三娘子虽然以黑道上的“老前辈”自居,却最不喜别人说她年老,这下子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哼”了一声,登时换过一副脸孔,说道:“本来我一不是公差,二不是贪图完颜王爷赏格,咱们分属同行,我是应该帮你的忙的。但谁叫你不识好歹,我只能教训教训你了。”
 

  那姓连的女子道:“要打就打,说这些废话干吗?”
 

  鲍三娘子道:“好,玉面妖狐,这两年来你在江湖也挣了不小的名头,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两个女强盗,是谁的本领更高?”说至此处,喝道:“赤松,你退下去!我是执行黑道上的家法,我若输了,不许你们和她为难。”
 

  赤松道人比较骄傲,不过他虽然不肯像古月禅师那样出声求人,心里却是巴不得鲍三娘子替换他的。立即如言跃出圈子。不过,虽然跃出圈子,却并非退过一旁,而是重新与古月禅师联手,双战耶律完宜。
 

  鲍三娘子亮出兵刃,是一口长刀,一口短刀,那女子更不打话,唰、唰、唰,便是连环三剑。这三招剑法一气呵成,但中间所藏的变化却有十一种之多。鲍三娘子的脸上又恢复了笑,格格笑道:“剑法也还不错,可惜火候尚欠。”双刀一个盘旋,登时把那女子的攻势解了。她的刀法比那少女的剑法更为繁复。本来鸳鸯刀的长短是应该一样的,她一柄长刀,一柄短刀,已是特别,这两种刀的性能她还可以随意更换,那女子剑法虽高,却是从未见过这种刀法。
 

  双方越打越快,转瞬间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剑影,鲍三娘子的身法略逊于那个少女,但招数奇诡则有过之。她胜在临敌的经验丰富,不过片刻就占了上风。
 

  剧斗中鲍三娘子忽地欺身进扑,檀羽冲躲在大树后面偷看,心道:“不好,这个姓连的女子只怕要糟!”
 

  心念未已,果然只见鲍三娘子的长刀划了一道弧形,已是反圈回来,封住了那少女的长剑。说时迟那时快,她的短刀已指到了那少女左肩的琵琶骨。
 

  武学有云: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鲍三娘子本来应该以长刀攻敌,短刀防身的,此时突然反其道而行之。这一招当真用得险极,可惜那少女缺乏近身肉搏的经验,错过了攻击对方空门的机会。此时她的剑撤不回来,眼看琵琶骨就要给那短刀搠个透明的窟窿了。
 

  耶律完宜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见不妙,连忙冲过去,意欲与那少女会合。那知道他拼命突围,他的对手也在同样拼命拦阻。他刚刚摆脱拂尘,格开禅杖,只听得已有人尖叫!耶律完宜心头一凛,只道那女子已遭毒手。
 

  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尖声呼叫的那个人并不是他的女友,却是鲍三娘子!
 

  原来正当鲍三娘子的短刀要刺过去的时候,忽地有一枚石子滚来,刚好碰着她的脚跟的“涌泉穴”,她足部一麻,身形倒倾,短刀刺了个空。若不是那女子此时亦是给吓得慌了,趁机反扑,立即就可取性命。
 

  鲍三娘子也真了得,一个“醉八仙”的步法,从对方的剑穿过。右腿虽然跳跃不灵,穴道并没被封,她一跛一拐,居然也还能够勉强抵挡。
 

  她在百忙中化解了那少女的三招攻势,怒喝道:“玉面妖狐,原来你还伏有党羽在此!哼,躲在暗处伤人,算什么好汉,有胆的出来与我见个真章?”
 

  要知石子滚来,绝不会这样巧刚刚碰着她脚跟的涌泉穴的,而且一枚小小的石子,若然不是受外力的推动,也绝没有这样的劲道。鲍三娘子是个武学大行家,当然知道是有人暗算了。
 

  她料得不错,那枚小小的石子是檀羽冲用弹指神通的功夫打出去的。
 

  檀羽冲不想暴露身份,暗自思忖:“鲍三娘子业已跳跃失灵,再打下去,那女子料想也不会输给她了。我又何必中她的激将之计?不如偷偷走了吧。”
 

  他悄悄滚下斜坡,准备到了距离较远的地方,方始施展轻功,以免给他们发现。哪知他还未曾停止滚动,忽地听得有脚步声走来,正是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檀羽冲惊疑不定:“听着脚步声,来的似乎有三四个人之多,却不知是哪一边的帮手。”连忙停止滚动,屏息呼吸,卧伏乱草丛中。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多谢总管解穴之德。”正是那京师总捕头向天冲。
 

  檀羽冲吃了一惊:“哪来的总管?难道是大内总管也离开了京师?”大内总管等于是皇帝的管家,按说是决计不会离开京师的。檀羽冲为什么有这个想法呢?
 

  那是因为他想不出除了大内总管,还有什么样的“总管”能够有那么大的本领解开他独门的点穴手法。大内总管是谁,他不知道;本领有多大,他也不知道。不过依常理来说,大内总管的本领在普天下的各种各类的“总管”之中总应该是最大的一个。
 

  他心中的疑团立即就有人给他揭开了。
 

  “我只是他们家中的老仆人,连管家的身份都够不上,向总捕头,你对我这样客气,可折杀我了。我姓贺,你给面子,叫我一声老贺就是。”
 

  檀羽冲这才知道,原来所谓“总管”,乃是那家人家的老仆人。檀羽冲早就看出他是身有武功的,但却想不到他的本领居然能够达到这个程度,令得檀羽冲惊诧不已。
 

  那姓贺的老仆人继续说道:“我的解穴方法是刚刚跟主母学会的,我也想不到刚学会就用得上了。主母说她不知向老爹子是京师的老捕头,招待不周,请总捕头不要见怪。”
 

  向天冲苦笑道:“贺管家,要不是你来给我们师叔侄解穴,我这个筋斗可栽得更大了。我还有什么脸做京师的总捕头?好在我已经退休,但也想不到在卸任之后,方始栽这样大的筋斗!”
 

  那老仆人道:“偶然被人暗算,那也算不了什么,但不知暗算你的人,究是哪个?”这一行四人已经越来越近,除了那老仆人和向天冲、铁一笔之外,还有那个小孩金哥。
 

  铁一笔道:“就是那个在我们之前来到你们家中避雨的小子。是我学艺不精,着了他的暗算,累及师叔。”他本来不爱说话,此时为了维护师叔的体面,把过失揽到自己身上。
 

  向天冲道:“贺管家可知道这小子的来历?”
 

  那姓贺的老仆人道:“我只知道他姓谭,是他自己说的。只说了一个姓,名字还未告诉我们。”
 

  向铁二人神气沮丧,金哥却眉开眼笑,拍起手来,说道:“贺大叔,我早说过这位谭大哥的武功比那些客人都高,你不相信,现在可信了吧?”
 

  他对檀羽冲甚有好感,小孩子不知避忌,不理会向天冲的难堪,当着他的面就说出来了。
 

  那老仆人尴尬之极,忙道:“小孩子别乱说话。”
 

  向天冲微笑道:“小孩子才说真话,我们的本领的确是和那个姓谭的少年相差甚远。”
 

  金哥大为得意,说道:“你瞧,这位老伯伯都承认是技不如人,可见我不是乱说了吧!”他的话虽然令得向天冲难堪,但却也等于是间接替这姓贺的老仆作了证明,证明他是的确不知道那个“小子”的来历了,消除了向天冲的疑心。
 

  那老仆人怕他说出更不中听的话,摇摇手指,嘘了一声,说道:“别作声,山上似乎有人捉对儿厮杀,待我听听,那些人里面是不是有你的云姑姑。”
 

  听了一会,向天冲先说出来:“其中一对是双刀双剑,刀剑碰击的声音很密,脚尖落地的声音却很轻。看来两个都是女的。”
 

  向天冲听声辨器的功夫神乎其技,不但在暗中偷听的檀羽冲对他佩服,那姓贺的老仆人也是自愧不如,说道:“这么说,一定是那位鲍三娘子和我们的表小姐了。另一对怎么样?”
 

  向天冲道:“另一边是一个使刀的人以一敌二,他三两个敌手,一个是用重兵器,一个不知是用什么兵器,无声无息,只听得他的脚步声。”
 

  铁一笔道:“那一定是古月禅师和赤松道人了。古月禅师的禅杖是重兵器,赤松道人使的则是一柄拂尘。”
 

  金哥道:“云姑娘不会打不过那个什么鲍三娘子吧?”
 

  姓贺的老仆人道:“那很难说,这鲍三娘子是黑道上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向天冲道:“听刀剑碰击的声音,似乎鲍三娘子占了上风,咦,奇怪……”
 

  那老仆人道:“什么奇怪?”
 

  向天冲道:“刀剑碰击的声音如今已是由密而疏。使剑的女子似乎在极力避战。鲍三娘子本来是略占上风的,怎的突然间占尽优势呢?”
 

  原来鲍三娘子自行解开穴道之后,此时已是完全恢复如初了。她生怕有变,一轮猛攻,逼得那姓连的女子只能施展腾挪闪跃的小巧功夫躲避。但虽然如此,鲍三娘子要在急切之间取胜,仍是不能。
 

  不过,那时姓贺的老仆和金哥,因为看不到现场情况,一听向天冲这么说,却是不由得大为着急了。
 

  他们是边走边说的,说到此处,正好来到檀羽冲的身旁。
 

  金哥最为着急,连忙说道:“贺大叔,你走快步,去帮帮云姑姑吧!”
 

  向天冲道:“你们不必担心,这件事交给我吧。”口中说话,脚步丝毫不缓,飞快地向前奔跑。他们急着去救人,从檀羽冲身旁一掠即过。檀羽冲捏着一把冷汗,幸亏没有给他们发现。
 

  此时鲍三娘子虽然占了上风,但古月禅师和赤松道人双战耶律完宜,耶律完宜亦是情急拼命的,他们两人只能堪堪抵敌了。
 

  他们看见向天冲突如其来,又喜又惊。鲍三娘子道:“向老爹子,你来得正好,这个女子你知道是谁吗?正是玉面妖狐,我把这件功劳让给你吧!”
 

  鲍三娘子语音未落,向天冲已在哈哈笑道:“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自家人认不得自己人!”
 

  鲍三娘子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这小子虽然是军官,但他庇护玉面妖狐,怎能还是自家人?”
 

  向天冲道:“你错了,这个女子不是玉面妖狐!”
 

  鲍三娘子和古月禅师同声叫道:“什么?她不是玉面妖狐,是谁?”
 

  向天冲冷冷说道:“我只知她不是玉面妖狐,难道我的话你们也不相信?”
 

  檀羽冲伏地听声,距离很远,好在他们是大声说话,听得倒也清楚。听到此处,他方始放心。但也有点奇怪,暗自想道:“向天冲不是错认那女子为妖狐的吗,他本来是要来拿她归案的,怎的现在却知道是认错人呢?”
 

  向天冲替那女子解围,当然是有他的道理的。不过檀羽冲世故未深,一时想不到罢了。
 

  试想向天冲是得到那老仆人为他解穴的,那老仆人已经说得清楚,这个女子是他们主母的亲戚,金哥且已说明是他的表姑,他如何还能够在他们的面前捉拿“玉面妖狐”?
 

  而且此时他也开始有点怀疑,恐怕是他自己认错人了。因为他在刚才伏地听声的时候,已经听见了那女子说话的声音。有关“玉面妖狐”的一切,他是调查过的。虽然事关重要的秘密(玉面妖狐根本就是藏在完颜长之的王府之中的)他查不出来,但容貌和口音,他早就访问过那些见过玉面妖狐的人的。他知道玉面妖狐说的是地道的北京话,但这个女子却是带有外地口音。不错,口音也可以做作,但既然不能作出确切的判断,他自是宁可把这个人情卖给恩人了。
 

  他以京师总捕头的身份,说出这样斩钉截铁的话,鲍三娘子等人,纵然心里还有怀疑,也是不能不罢手了。而且从双方的形势来说,他们这边所占的优势甚微,对方加上一个向天冲,他们已是必败无疑,何况还有一个武功可能比向天冲更高的那个老仆!
 

  鲍三娘子首先跳出圈子,打了个哈哈,说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们莽撞了。请恕我们无知冒犯之罪,告辞!”她一走,古月禅师和赤松道人当然也立即跟她走了。
 

  檀羽冲走得更快,他是在一听见向天冲出面替那女子解围的时候,就滚下坡,走了。
 

  他一口气跑回那家人家,天还未亮。可是正当他走向马厩的时候,忽听得有拐杖顿地的“卜”的一声,一个老妇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好小子,老身几乎给你瞒过。快快从实招来,你到我们家里是干什么来的?”老妇人喝问。
 

  檀羽冲道:“是避雨来的。”
 

  那老妇人哼了一声,冷笑说道:“那为何半夜三更,偷偷溜走,又偷偷回来?”
 

  檀羽冲答不出来。
 

  那老妇人喝道:“你是摸底来的是不是?你大概看见了一些异乎寻常的事情吧?”口气更严厉了。
 

  檀羽冲道:“是。但我绝对不会把今晚看见的事情说出去的。”
 

  那老妇人道:“你没狡猾,倒也难得。但可惜你我素昧平生,单凭你这句话,却是无法令我相信。”
 

  檀羽冲道:“我也不知要怎样才能令得老夫人相信。”
 

  那老妇人忽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叹了口气道:“你没办法,我也没有办法。小子,你只好认命了吧!”本来一派慈祥的脸色突然变了。
 

  檀羽冲知道她要杀人灭口,身形一闪,斜刺窜出,意欲抢先进入马厩,只要取回坐骑,便可摆脱这个老妇人的纠缠。那知他的身法固然轻灵,这老妇人出手也极迅捷。龙头拐杖已是卷地扫来。
 

  檀羽冲脚尖一点,平地拔起,呼的一声,龙头拐杖从他脚底扫过,要不是他跳起得快,只怕胫骨也给打折。
 

  说时迟,那时快,老妇人一击不中,杖身已是向前一送,把拐杖当作判官笔使用,拉尾起立,直取檀羽冲背心的“风府穴”,本来点穴的兵器最长不足二尺八寸,最重不过三斤,取其轻便,方能挥洒自如。老妇人这根龙头拐杖却有五尺多长,十多斤重。但她举重若轻,手法又巧又快,而且在黑夜之中,认穴竟是不差毫米。
 

  檀羽冲身形刚刚落下,势难闪避,百忙中只好一个倒翻,在地上打滚。他一个仰八叉倒在地上,拐杖掠面而过。身形未定,第二杖第三杖又已卷地扫来。不知不觉之间,檀羽冲在地上打滚,给她迫得离开马厩越来越远了。
 

  檀羽冲本来是不想和一个老妇动武的,见她如此厉害,若不还击,只怕就要命丧她手。当下手肘支地,另一只手取出了暖玉箫,人还躺在地上,玉箫向上挡架。
 

  只听得“当”的一声,龙头拐杖被他挑起三寸。老妇人似乎颇为惊异,“咦”了一声,喝道:“你这玉箫哪里来的?”
 

  檀羽冲这一硬接,已经知道老妇人的功力在他之上。她在这老妇喝问之时,势道略缓,檀羽冲趁势就跳起来。但心中却在迟疑,不知好不好把玉箫的来历告诉这个老妇。
 

  老妇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
 

  龙头拐杖一举,又打过来了。这一次攻势更急。
 

  檀羽冲也动了气,心里想道:“你以为我真怕你不成!”玉箫一招“仙人指路”,取势轻灵,指向那老妇人的“亚门穴”。老妇人拐杖一立,“乌龙绞柱”,横扫中路。檀羽冲托地一跳,“玉女投梭”,以箫代剑,刺向她右肩“肩井穴”。老妇人杖尾一摆,“当”的一声,把玉箫格开。这几下兔起鹘落,各展所长,两不输亏。
 

  老妇人道:“对了,这样打才有点意思!”口气柔和许多,但脸上的神色则是诧异更甚。
 

  老妇人口气柔和,杖法却是凌厉。陡然间宛若天风海雨,逼人而来,只见四面八方都是杖影。檀羽冲全力抵御,只有招架之能,毫无还手之力,渐渐连招架都有点困难了。但他在不知不觉之间,已是把在师门所学,全部施展。
 

  那老妇人忽地自言自语道:“不错,果然是暖玉箫,三十六路天罡剑法,也是使得丝毫不错。”檀羽冲感受的压力突然一松,她把拐杖收回来了。
 

  “耶律玄元是你的什么人?”老妇人收回拐杖,问道。
 

  檀羽冲如何还敢隐瞒,说道:“正是家师,这支玉箫就是师父给我的。”
 

  老妇说道:“好,凭你这支玉箫,我可以信得过你了,你走吧!”
 

  檀羽冲心中明白,她信得过的不是这支玉箫,是他的师父。他本来要摆脱这老妇人的纠缠的,此时反而不想走了。
 

  “老夫人想必是认识家师的吧,请问老夫人高姓──”
 

  那老妇人截断他的话道:“我没问你的来历,你也无须问我的来历,我叫你走,你就快走──”
 

  “但家师问起,弟子不知如何交代?”檀羽冲道。
 

  那老妇人想了一想,这才说道:“你说你碰上清云的姨母,他就会知道是谁了。”
 

  檀羽冲心中一动,问道:“这位清云姑娘,可是复姓赫连?”
 

  老妇人忽地又是面色一变,说道:“云儿果然没有说错,原来你早已知道她的来历!”
 

  檀羽冲道:“不,不,我并不知道她的来历,只,只不过──”
 

  “不过什么?”檀羽冲不知怎样说下去才好了。
 

  那老妇人盯着他冷冷说道:“可惜,可惜!”
 

  檀羽冲怔了一怔,正想问她可惜什么,那老妇人已在说道:“你武功很好,相貌也长得不错,就可惜人品差了一点!”
 

  檀羽冲道:“老夫人还在怀疑我是鹰爪孙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
 

  檀羽冲道:“我做错了什么,请老夫人明示。”
 

  那老妇人缓缓说道:“年青人应知自爱。你本来不是癞蛤蟆,你也不想给别人骂作癞蛤蟆吧?”
 

  檀羽冲跳了起来:“你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这话从何说起?想必是那位赫连姑娘,对,对我……”
 

  “误会”两字还未说出口,只听得“笃”的一声,老妇人以拐杖顿地,已在厉声斥道:“你一路跟踪她,她已经对我说了,哼,你以为她对你有意吗?真是自作多情!”
 

  檀羽冲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妇人道:“那是什么意思?”
 

  檀羽冲道:“我想是一场误会。”
 

  老妇人哼了一声道:“误会?哼,你不是鹰爪孙我可以相信,但正因为你不是鹰爪孙而跟踪她,即使我不想骂你做癞蛤蟆,‘好色之徒’这四个字你是无法分辨的!”
 

  檀羽冲不愿意把自己和“玉面妖狐”这段交情说出来,他的确是无法解释这场误会。
 

  那老妇人声色更厉,陡地喝道:“少年人,趁我还未改变主意,你赶快走!”
 

  檀羽冲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只好骑上他的“乌龙驹”走了。
 

  已是天朦朦亮的时候,檀羽冲心里想道:“此际他们想必也是在回家的途中了。”他不想碰上向天冲,更不想再次惹起耶律完宜和那女子的误会,便即骑马奔驰,离开这是非之地。
 

  想起昨晚之事,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在啼笑皆非的情形之下,心头也有几分欣慰。
 

  “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复姓赫连,双名清云;‘玉面妖狐’的真实姓名是赫连清波,看来他们二人定是姊妹无疑,只不知那个是姊姊罢了。听赫连清云和耶律完宜昨晚所说的那些话,那些话虽然未说完全,我已可以知道,她也正是在打听他姊妹的消息。”
 

  檀羽冲又想道:“听她的口气,她似乎一直不知道这个姊妹的消息,甚至耶律完宜也不知她有这个姊妹。莫非他们二人乃是自幼分开的,怪不得口音有那么大的差异!”
 

  他又想了那个曾经做过完颜鉴卫士的侯昆的警告,但这次是更加不相信了。这次他是带着讪笑的心情想起侯昆的警告的。
 

  “侯昆说她与小王爷以兄妹相称,怀疑她是完颜长之的养女。她若是完颜长之的养女,她又怎会杀了哈必图,完颜长之又怎会暗中悬下赏格缉拿她呢?”
 

  本来他也曾想过,赫连清波、清云两姊妹自幼分开,那么赫连清波若是给完颜长之收养也未尝没有可能,但由于有上述这两个疑点,他相信是绝不可能的了,这也怪不得他,他虽然已经比和他一般年纪的少年人成熟许多,但世情复杂,有些事可还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他只相信他亲眼看见的事情,古月禅师、赤松道人,昨晚声称是奉了“王爷”之令缉拿“妖狐”,这是他亲耳听到也亲眼看到的。“他们总不敢当着京师总捕头的面捏造这个谎言吧?”他想。
 

  正当他为“玉面妖狐”被金国的王爷缉拿一事而感到欣慰之时,他看见了前面三个也是正在赶路的人。
 

  这三个人正是古月禅师、赤松道人和鲍三娘。此际古月禅师正在愤愤不平的说道:“向天冲这回真是太过不够朋友,本来只要他肯帮忙,咱们就可以把玉面妖狐拿下的。他却逼着咱们把到口的肥肉吐出来。我看他是想独自领功?”
 

  鲍三娘道:“向天冲也未必是玉面妖狐的对手的,如是那个和我交手的女子当真是玉面妖狐的话。”
 

  古月禅师道:“三娘,这次可是你糊涂了。”
 

  鲍三娘道:“哦,我怎样糊涂,倒要请教?”
 

  古月禅师道:“就因为他自知未必打得过玉面妖狐,他这才要用智取呀。他帮了玉面妖狐的忙,玉面妖狐自不会提防他,他加上他那师侄,突施暗算,成功的机会也就大了!”
 

  鲍三娘似笑非笑的说道:“恐怕这只是你的‘想当然’吧?”特别强调“想当然”这三个字,颇有嘲笑对方意味。
 

  古月禅师愤然道:“那你以为向老头子竟是有心放走妖狐的吗?”
 

  鲍三娘道:“向天冲更是一条老狐狸,他做一件事情,必定有他的用意的。不过我一时也还未能够想出所以然来。”
 

  古月禅师道:“不管他是何用意,总之他曾经放走妖狐,咱们回到京师,就可以向王爷告一状。那时,他纵然拿到妖狐,也未必可以将功赎罪。拿不到妖狐,罪名就更大了。”
 

  赤松道人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他是隶属于应天府的总捕头,咱们好歹也算得是王爷的半个自己人,他排斥咱们,功劳独吞,先就招了王爷之忌。倘若他拿不到玉面妖狐的话,嘿嘿,只怕他还要做过勾结贼人的罪名呢,瞧不出你这酒肉和尚,今番想的主意倒是不错。”
 

  古月禅师大为得意,说道:“你们平日都笑我是笨和尚,想不到笨和尚的主意也有令你聪明人佩服的时候。既然你们都说好,咱们就这样办吧。三娘,你写状纸如何,咱们三人,只有你读过几年书。”
 

  鲍三娘道:“不必把我扯在里面。你们赶去京师,我可要回转关外。”
 

  赤松道人一怔,说道:“我们本来要捧你做头领的,你怎么不理我们这件事了?”
 

  鲍三娘笑道:“你们若是邀我合伙做没本钱的买卖,我很乐意。这件事情,恕我不想插手。”
 

  赤松道人道:“这却为何?”
 

  鲍三娘道:“我和你们跑来这里。本是想见识见识玉面妖狐的本领的,如今我已经见识过了,还理她作甚。我是女流之辈,功名富贵我想贪图也贪图不来。至于王爷的赏格,更不放在我的眼内。”
 

  赤松道人道:“但你吃了妖狐的亏,也不想找回场子吗?”
 

  鲍三娘道:“愿赌服输,这句俗话你们总该听过。技不如人,那也只能依赌徒那样愿赌服输了。假如和我交手那个女子,当真是玉面妖狐的话。”
 

  赤松道人见她重复说这句话,怔了一怔,说道:“你怀疑那个女子不是玉面妖狐?”
 

  鲍三娘子这才说道:“对了,我真是有点怀疑。古月大师,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是没有见过玉面妖狐的。你敢担保你没认错了吗?”原来在他们三个人中,古月禅师最先发现“玉面妖狐”的行踪,也是他一开始就咬定那个女子是玉面妖狐的。
 

  古月禅师愤然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拿出来的是一张画像。
 

  鲍三娘子展图一看,说道:“唔,倒是很像那个女子。”
 

  古月禅师道:“什么很像,简直一模一样。嘿,嘿,我虽然没有见过玉面妖狐,这张画像决不会是假的!”
 

  鲍三娘道:“这张画像,你是怎样得来的?”
 

  古月禅师得意洋洋道:“是我在王府里讨来的。你知道纽枯禄吗?”
 

  鲍三娘道:“听人说过,他是长白山派的,说起来还是我的同行呢。不过,他早就金盆洗手了,听说已经做了完颜王爷的卫士了。”
 

  古月禅师道:“他还是王爷的心腹卫士呢!不久之前,他刚和小王爷出京一趟,刚好在他回到王府那天,我见到他,这张画像,就是他给我的。”
 

  鲍三娘道:“哦!原来你在王府里也有熟人。听来你和那个纽枯禄的交情似乎还很不错呢!”
 

  古月禅师更为得意,说道:“你别以为我只是个酒肉和尚,好在我也曾经是在少林寺剃度过的弟子。我在少林寺,已经和纽枯禄相识了。后来我犯了清规,不容于少林寺。纽枯禄曾经叫我也到王府做个卫士,不过那时候我还不想受这拘束。”
 

  鲍三娘道:“但你现在却想向王爷邀赏了?”
 

  古月禅师道:“我总不能在黑道混一生,在黑道混,也得找个靠山呀。我们不是贪图王爷的赏格,但攀上了王府的关系,多少也能沾点光。”
 

  要知他是被赶出少林寺的,师父曾经对他言道:“从今之后,你虽然不算是少林派的弟子,但你出去,若是胡作非为,我们仍然可以按照江湖的规矩惩治你。”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还是在提心吊胆。
 

  鲍三娘子笑道:“你这算盘倒是打得如意,假借王府的招牌,又可以不受拘束,何乐不为?”
 

  古月禅师道:“可不是吗,比如说这次的事情,江湖人物显然也有人知道王爷悬下赏格缉拿玉面妖狐,但他们可没办法取得玉面妖狐的画像,要是他们从没见过玉面妖狐,要领赏可就难了。纽枯禄不但给了我画像,还另外给了我一面腰牌呢。”
 

  鲍三娘道:“那腰牌又作什么用?”
 

  古月禅师道:“有了这面腰牌,我不用通传,不管白天黑夜,什么时候都可以进王府去。亦即是说,我虽然不是领俸禄的卫士,却可以享受卫士同等的待遇。”
 

  说至此处,他先把腰牌藏好,接着说道:“三娘,纽枯禄也是久仰你的大名的,对你佩服得很呢。我劝你还是改变主意,和我们一同进京吧。虽然女子不能在王府当差,你也不稀罕什么功名富贵。但交上王府的朋友,那总是有利无害!”
 

  鲍三娘笑道:“多谢了,我生来是做女强盗的命,可不想去高攀王府的朋友了。要去,除非是王府有什么宝物,引得我去偷它。”
 

  古月禅师摇了摇头,说道:“你有时非常随和,有时又非常倔强,你这脾气,我真是捉摸不透。不过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勉强你。那你把画像给回我吧。”
 

  就在此时,只见一骑快马,已经来到他们身边。马上的少年,正是檀羽冲。
 

  鲍三娘一见是他,笑道:“怎的你也这样早就出来了?是给主人家赶你出来的吧?”
 

  要知此处离开那家人家已有三十多里,天色刚亮,快马也得在天亮前动身。
 

  檀羽冲无暇答话,说道:“把这画图给我!”
 

  鲍三娘怔了一怔,笑道:“小子,你也看上玉面妖狐吗?有本领你自己来拿。”
 

  檀羽冲道:“好!”语音未落,马鞭一挥,已把画图卷去。鲍三娘是以身手敏捷闻名江湖的,这一闪竟然未能闪开。
 

  不过更令她吃惊的还是,轻飘飘的一张纸,被他用马鞭卷去,丝毫没有毁坏。而他打来之时,那股劲道,却是令得鲍三娘也自知抵挡不了的。
 

  鲍三娘子笑道:“好小子,瞧不出你的功夫倒是好俊呀!”
 

  古月禅师和赤松道人呆了一呆,同时说道:“少年英雄,佩服佩服!你大概也是想领赏的吧?咱们合伙做这趟买卖如何?”
 

  檀羽冲心想:“我可不能容许他们进京告状。”当下拿出玉箫,向鲍三娘一指,说道:“你呢?”
 

  鲍三娘虽然不知玉箫来历,却也是个识宝之人,见了玉箫,又惊又喜,娇声笑道:“小兄弟,我本来不想趁这趟浑水的,但你若有意,我也未尝不可助你──”
 

  “一臂之力”这四个字尚未说出,檀羽冲已是喝道:“好,你若不是他们一伙,那你快快给我滚开!”
 

  鲍三娘子呆了一呆,说道:“小兄弟,这样凶干嘛?我不和他们一伙,可愿意和你一伙啊!”
 

  檀羽冲哼了一声,说道:“叫你走你不走,你可莫要后悔!”
 

  古月禅师大为高兴,说道:“对啦,小兄弟,你还是和我们一伙吧!”
 

  檀羽冲一跃下马,喝道:“拿来!”
 

  古月禅师愕然道:“什么拿来?”
 

  檀羽冲道:“把你的腰牌给我,否则可休怪我手下无情!”
 

  古月禅师怒道:“什么?你不是想和我们合伙?”
 

  檀羽冲道:“鬼和你合伙!”
 

  古月禅师大怒道:“岂有此理,你这小鬼头居然也想独吞!”抡起禅杖,向檀羽冲便打。
 

  赤松道人叫道:“小心他这玉箫……”话犹未了,只听得当的一声,禅杖和玉箫已经碰撞,火星飞溅,古月禅师给震得虎口流血!
 

  说时迟,那时快,赤松道人的拂尘已是从他的背后拂来。这一招用得厉害之极,千百根乌金玄丝散开,笼罩着檀羽冲的身形,叫檀羽冲无可闪避。
 

  檀羽冲一觉背后微风飒然,早已算准他有此招,玉箫轻轻一带,霍的一个凤点头,赤松道人的拂尘,缠上了古月禅师的禅杖。
 

  古月禅师已是给打得昏头昏脑,禅杖给缠上了还用猛力回夺。赤松道人生怕檀羽冲便施杀手,喝道:“你这笨和尚!”拂尘一时脱不开,檀羽冲的玉箫已是指到了左肋,他只能松手,舍弃拂尘,使用大擒拿手法来对付檀羽冲。
 

  他一松手,古月禅师身体失了平衡,“噗通”一声,仰八叉倒在地上。檀羽冲隐隐闻得一股腥气,见赤松道人掌心似血,知他练的乃是毒掌,喝道:“妖道还想害人!”
 

  罡气从暖玉箫吹出,赤松道人的手臂软绵绵使不出气力,吓得大叫:“三娘,快来!”
 

  鲍三娘笑道:“我早说过的,有福我不和你们同享,有祸我也不和你们同当。对不住,我可要失陪啦!”
 

  赤松道人大急,突然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说也奇怪,他这口鲜血一喷,气力竟然恢复。檀羽冲料不到他有此一着,给他反手一抓,抓个正着。
 

  鲍三娘也是不觉一怔,说道:“咦,想不到你还会天魔解体大法。”原来“天魔解体大法”乃是一门非常奇特的邪派功夫,施法者自残肢体,气力可以随增一倍。但过后最少也要大病一场。
 

  古月禅师尚未爬得起来,见状大喜,以肘支地,忍住疼痛跃起,叫道:“待我毙了这个小子!”
 

  哪知他刚刚跃起,只听得“咔擦”一声,不知怎的,反而是赤松道人的手臂给檀羽冲拗折了。
 

  鲍三娘子一呆,说道:“可惜你这天魔解体大法练得还未到家。”
 

  原来赤松道人火候未到,不能持久,被檀羽冲的内力反震,不过片刻,他用天魔解体大法可增长的力气已然消失,自是反为檀羽冲所制了。
 

  檀羽冲废了赤松道人的毒掌,喝道:“贼和尚,我没功夫送你回少林寺,你自己了断吧!”
 

  古月禅师吓得转身飞跑,但也只是跑了十来步,就给檀羽冲追上了。
 

  檀羽冲哈哈笑道:“据我所知,少林寺惩治叛徒,罪重者处死,次一等的废掉武功。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替少林寺惩治你,就用次一等的刑罚吧!”
 

  玉箫一敲,敲碎了他的琵琶骨。古月禅师登时和赤松道人一样,都是痛得晕过去了。
 

  就在此时,忽然听得那匹乌龙驹腾跃嘶鸣,檀羽冲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喝道:“妖妇,你干什么?”原来鲍三娘子正在跨上乌龙驹,分明是想夺马逃跑了。
 

  鲍三娘娇声笑道:“我有名有姓,可并不是姓‘妖’的。你问我干什么,嘿嘿,你不是叫我滚的吗?我是听你的话,赶快自行滚蛋呀!”
 

  檀羽冲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叫道:“你和他们不是一伙,我不会留难你的。你把坐骑还我,你自己走吧!”
 

  鲍三娘笑道:“你刚才还在骂我呢,叫我怎能相信你的话?”
 

  檀羽冲道:“好,我不骂你了,鲍三娘,请你把坐骑还我!”
 

  鲍三娘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檀羽冲道:“什么规矩?”
 

  鲍三娘道:“我是强盗,你见过强盗抢了别人的东西,会随便归还的么?除非失主和他已经成为朋友,那又当别论!”
 

  檀羽冲可不愿意和她交朋友,方在踌躇,鲍三娘已经骑着他的乌龙驹跑了。
 

  檀羽冲撮唇长啸,叫道:“马儿回来!”他这么一叫,那匹乌龙驹果然就不肯听鲍三娘的指挥了。它溜了一个小圈,转过马头,真的想跑回来了。原来这匹乌龙驹是由他一手调治,方能由一匹拉车的病马变为骏马的。它颇通灵性,好似知道感恩报德似的,只听主人的话。
 

  鲍三娘是马贼出身,骑术极精,乌龙驹在她操纵之下,人马相持,它无法跑回去,鲍三娘也无法令它继续向前跑。鲍三娘拔出一柄匕首,扬声说道:“你再叫它,我就把它杀了!”
 

  檀羽冲如何肯舍这匹宝马,连忙说道:“你别伤它,咱们好好商量。”
 

  鲍三娘道:“你看不起我,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檀羽冲道:“我本来就不把你当作敌人,你把乌龙驹还我,我会感激你的。”他兜着圈子说话,仍然不肯说出“朋友”这两个字。
 

  鲍三娘道:“你说得这样勉强,我可不敢厚着脸皮高攀你了。”说话之际,拿出一条手巾,蒙着马的眼睛,系好突然向马臀拍了一掌,用的力道恰到好处,乌龙驹斜刺窜出,由于看不见方向,在她巧妙的手法操纵之下,终于跑上山了。
 

  檀羽冲叫道:“四海之内皆朋友,你不是我的敌人,当然可算我的朋友,喂,你若不肯卖这交情给我,你会后悔的!你跑到天边,我也要──”
 

  鲍三娘骑着他的乌龙驹跑上山,已经看不见了。檀羽冲说也是白说,只好停止呼叫,加紧脚步,追上山去。他的轻功,也追不上骏马,只因他心有不甘,明知追不上也还是要追。
 

  追了一会,一阵风吹来,他的头脑恢复了清醒,知道追下去,只是徒耗气力,无补于事了。
 

  檀羽冲嗒然若丧,正想下去,忽然又听见乌龙驹的嘶叫声了。
 

  他又惊又喜,不知乌龙驹是否正在受到鲍三娘子的折磨,连忙飞跑上山,循声觅踪。
 

  只见那匹乌龙驹系在树上,昂首嘶鸣,扬蹄人立,似在迎接主人,一看就知并没受到折磨,他这才放下了心。
 

  “奇怪,她刚才不肯还我,这样的宝马,千金难买,她为何肯留下来呢?”再仔细一看,只见地上有几行大字,字迹歪歪斜斜,是用树枝在地上划的。树下还有一个小小的银瓶。
 

  那几行字写的是:“小兄弟,多谢你终于还是把我当作朋友看待,我借用你的坐骑,无以为报,送你三颗易容丹。我知道你要上京,脸上涂了易容丹,熟人就不认得你了。你若多少懂得一点易容术,那就更妙。”
 

  原来鲍三娘子一来是对檀羽冲颇有好感,二来这匹乌龙驹不肯听她使唤,她总不能老是蒙着她的眼睛来骑。因此在她料想檀羽冲追不上她的时候,就乐得卖给他一个交情,把宝马还给他了。不过她赠丹答谢,则的确是出于好意的。
 

  檀羽冲所学甚杂,易容术虽然不精,多少也懂得一些,把银瓶中的易容丹拿出来一闻,知道并无毒质,心里想道:“这易容丹的功效虽然不知,但是鲍三娘子所用,料想也不会差,既是对我无害,备而不用也好。”
 

  古月禅师那面腰牌他早已取了,当下把易容丹与腰牌一起贴身收藏。又把“玉面妖狐”那幅画像拿出来仔细看了一看,心里想道:“清波就是完颜王爷所要缉捕的玉面妖狐,此事决无可疑了。侯昆说的那些谣言,纵非侯昆有意造她的谣,恐怕也是道听途说,以假作真。侯昆要我提防她,以免被她所害,真是好笑。”
 

  他对赫连清波已经丝毫没有怀疑,骑上乌龙驹便即上京。
 

  他正想念着赫连清波,赫连清波也在想念着他。
 

  这几天王府正在筹办一件喜事。小王爷完颜定国已经订了亲,准备择吉迎娶了。新娘是当朝宰相耶律渊的女儿。
 

  王府的执事着意铺张,到处张灯结彩,不在话下。婚宴是准备设在花园内的,更是必须精心布置。各式工匠,在花园里忙个不了。园中只有一个“闲人”,这唯一的“闲人”就是赫连清波。她独自坐在一旁,看工匠们布置。
 

  只见园中清流如带,势若游龙,两边石栏挂着水晶特制的各式风灯,点得如银光雪浪。时节虽是深秋,园中的桃、杏、柳、李仍是花繁叶茂,那些花叶是用各式网绫纸绢及通叶剪裁而成,粘在原来的树枝上的。匠人巧夺天工,放眼看去,一样是花团锦绣,不亚于真花。每一株树上悬灯十盏八盏,池中又有螺蚌饰以羽毛做的各种花灯。当真是上下争辉,水天焕彩,琉璃世界,珠宝乾坤。
 

  赫连清波本来是茫然无动于衷,此时也好像受了那一片喜气洋洋的感染,展开了愁眉。
 

  她是为着自己高兴,她可以解开心头的一个结了。要知最令她苦恼的一件事情,就是不知怎样摆脱完颜定国对她的纠缠。因此她宁愿在江湖行走,不愿在王府坐享繁华的。“哥哥成了亲,我也可以摆脱他的纠缠了。”她想。
 

  不过,这个结虽然解了,她还是有着另外的心事的。
 

  她不禁又想起檀羽冲来了。
 

  “他说过要来京师的,不知来了没有。没得到爹爹的允许,我可不能偷偷溜出去打听他的消息,真是令人担心,唉,假如他知道我的身份,不知他──”她不敢想下去了。
 

  忽听得有人说道:“妹妹,你独个儿在这里想什么心事?”小王爷完颜定国已经来到她的身边。
 

  “过几天你就要做新郎了,你还有空来这里和我闲聊?”赫连清波说道。
 

  “这头亲事不是我愿意的,不过为爹爹所逼,我是不得不做这个新郎。妹妹,我心里是只有你的,希望你对我也还是像以前一样的好。”完颜定国说道。
 

  赫连清波面色一沉,说道:“我们一向是兄妹相称,以前是兄妹,今后也是兄妹,有什么好不好的。你再胡言乱语,我告诉爹爹和新嫂子去。”
 

  完颜定国忙道:“别走、别走。我有正经话要和你说呢,你不想知道我的来意吗?”
 

  赫连清波道:“哦,你也有正经事?”
 

  完颜定国道:“不但是正经事,而且是和你有关的正经事呢!”
 

  赫连清波一怔道:“真的吗?”心想:“难道他知道什么有关檀羽冲的消息?”
 

  完颜定国道:“好妹子,我怎能骗你,不只一件,还是两件呢。一件是和你直接有关的,一件是间接和你有关的。”
 

  赫连清波停下脚步道:“好,那你说吧。第一件是──”
 

  完颜定国道:“第一件事是大喜事,我是特地来向你报喜的!”
 

  赫连清波道:“你做了当朝宰相的东床快婿才是大喜事,我却喜从何来?”
 

  完颜定国道:“你别挖苦我了。我被逼成亲,算什么喜事。但你这件事却是真正的喜事。你知不知道,父王准备带你入宫去见皇上呢!”
 

  赫连清波道:“父王要我见皇上做什么?”
 

  完颜定国道:“为你讨封呀。他和皇上已经说好了,封你做郡主。要你入宫是领封赏的。你得了圣旨颁赐名衔,那才是名符其实的格格!”
 

  要知赫连清波不过是完颜长之的养女,虽然王府的下人都以“格格”称她,但毕竟还未能算得是正式的郡主的。赫连清波心里欢喜,表面却淡淡说道:“郡主又有什么稀罕?”
 

  完颜定国笑道:“凡事总得一步一步来的,你先做郡主,再做公主。”
 

  赫连清波道:“你又乱说了,我又有什么福分做公主?”
 

  完颜定国道:“咦,难道你还不知道爹爹的心事?……”
 

  看了看赫连清波的面色,蓦地一省,说道:“对,对,好妹子,毕竟是你比我聪明,这话的确是不应该乱说的。我该打嘴巴,该打嘴巴!”
 

  他扮作小丑,果然轻轻打了自己两下嘴巴,逗得赫连清波笑了起来。
 

  原来完颜长之野心甚大,他以皇叔的身份独揽兵权之后,颇有篡位自立之意。他要和宰相结为儿女亲事,目的也正在获得强援,达成心愿。完颜定国也是因为知道父亲的心意,才甘愿“被逼”成亲的。
 

  赫连清波一笑说道:“就依你的说法,第一件姑且算是喜事吧,那么第二件事,恐怕你就不是来报喜而是来报凶的了,对吗?”
 

  完颜定国道:“这件事,目前我还不知是吉是凶。爹爹这几天事忙,没空和你说。不过他已经对我说了,叫我知会你,他说要是你对此事有什么怀疑,他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赫连清波见他说得如此郑重,笑道:“我还未知是怎的一回事呢。你说出来,我们参详,参详。”
 

  完颜定国道:“前天来了一个陌生的少年人,求见父王,而且是求父王单独接见他们。”
 

  赫连清波道:“这少年胆子倒是不小。父王见了他没有?”心想:“莫非是檀羽冲,他来谋杀父王?”
 

  完颜定国道:“父王不但见了他,而且亲自试了他的武功。”
 

  赫连清波听他说出一个“试”字,方始放下心上一块石头。要知倘若是檀羽冲来行刺的话,那就决不会只是试一试武功那么简单了。
 

  “父王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当然不怕单独接见他的。父王试出他的武功深浅如何?”赫连清波问道。
 

  完颜定国道:“他的武功当然不及爹爹。但据爹爹说,可也相差不算很远。”
 

  赫连清波吃了一惊,说道:“他的武功竟然和父王相差不远。”
 

  完颜定国道:“是呀,据爹爹说,在我们王府之中,除了迦虚上人之外,其他的人武功恐怕都不如他,因此,父王已经收容他了。”
 

  赫连清波道:“这个人是来求差事的吗?”
 

  完颜定国道:“这人不想在王府当差,但却愿为父王所用。父王许他来去自由,大概是相当客卿的地位吧。”
 

  赫连清波道:“这么说,父王是甚为宠信他了。”
 

  完颜定国道:“不错,这样的例子,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不过,说是完全相信了他,那也未必。”
 

  赫连清波犹疑不定,说道:“这人是否来历不明?他叫什么名字?”心想:“莫非是檀羽冲自知武功敌不过爹爹,故此先求混进了王府再谋行刺?”
 

  哪知完颜定国却道:“父王正是因为知道了他的来历,才肯用他的。”
 

  “他叫什么名字?”赫连清波急不及待,重复问道。
 

  完颜定国缓缓说道:“此人复姓公孙,单名一个‘奇’字。”
 

  “公孙奇,这个名字好像很熟。”
 

  “他是公孙隐的独子。”完颜定国说道。
 

  赫连清波吃了一惊,说道:“就是那个在祁连山隐居的公孙隐吧?听说他的武功深不可测,爹爹说起他,也有几分敬畏的。公孙隐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徒弟?”
 

  完颜定国道:“不错,公孙隐除了儿子,平生就只收一个女徒弟,按排行是公孙奇的师妹。但这个师妹的名气可要比身为师兄的公孙奇大得多。”
 

  他还未曾说出名字,赫连清波已经抢先说了:“蓬莱魔女柳清瑶,对吗?”
 

  完颜定国道:“不错,正是那个曾经在江湖上闹得天翻地覆,曾收服了许多绿林人物,和朝廷作对的,那个外号‘蓬莱魔女’的柳清瑶!”
 

  他给柳清瑶加了许多“头衔”,赫连清波笑道:“爹爹和你,对这个‘魔女’,恐怕也对公孙隐更忌惮吧?”
 

  完颜定国道:“公孙隐是武林侠隐,不理外间事的。但他这个徒弟却在兴风作浪,和咱们作对,咱们当然是要认真对付她了。不过,说到武功,爹爹还不会忌惮她的。”
 

  赫连清波道:“天下虽大,在武功上能令爹爹忌惮恐怕也没有几个了。不过,爹爹的身份不仅是金国第一武林高手,他还是兵马大元帅。蓬莱魔女不能令第一流的武功高手忌惮,但却能令得大元帅忌惮。”
 

  完颜定国道:“我懂得你的意思,这个魔女是要造反的,当然不能和武林中的隐者列为一类。不知你在江湖行走的时候,可曾会过这个蓬莱魔女?”
 

  赫连清波道:“我本来想找她交手的,但她已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听说是缉拿归案,她已经往逃宋国去了。”

 

  完颜定国道:“她逃往宋国,也未必就是怕了咱们,恐怕正是想去帮宋国抵御咱们的,说不定她还会卷土重来。”
 

  赫连清波道:“那是将来的事,我且不要管她。还是回来说这个公孙奇吧。”她想了一想。笑道:“父王肯收留公孙奇,是不是正因为他是蓬莱魔女的师兄。”
 

  完颜定国道:“也为了蓬莱魔女的父亲。”
 

  赫连清波道:“蓬莱魔女的父亲是──”
 

  完颜定国道:“你听说过金宫盗宝案吗?这件案子就是他干的。”
 

  赫连清波当然知道这件案子,说道:“哦,原来蓬莱魔女的父亲就是十八年前,偷入金宫,盗取穴道铜人的那柳元宗,听说当时父王曾和他对过一掌。但还是给他盗去了穴道铜人的七张图解。”
 

  完颜定国道:“柳元宗是公孙隐的好朋友,公孙隐专心武学,柳元宗却是江湖奔走,进行反金活动的,故此他把女儿交给好友教养。二十年前他们二人齐名,彼此也曾交换武功的。”
 

  赫连清波道:“人家都说公孙隐的武功深不可测,柳元宗的武功是否──”
 

  完颜定国道:“公孙隐的武功多深未曾见过,但柳元宗的武功,爹爹则是知道他的深浅的。当年他们对了一掌,据爹爹说是不分高下。因此这十八年来,爹爹总是想在武功上胜过他。”
 

  赫连清波道:“为何不是想胜公孙隐呢?”
 

  完颜定国道:“公孙隐在深山隐居,又不和爹爹作对,即使他的武功当真是如传说那般深不可测,爹爹也用不着拿他来做假想的敌人。柳元宗就不同了,他盗了穴道铜人图解,那是非追回来不可的。而且虽说他早已逃往江南,但谁能担保他不会再来。”
 

  赫连清波道:“那即是说,父王很少能还有和他再次交手的机会。”
 

  完颜定国道:“是呀。蓬莱魔女逃往江南,固然是为了逃避追捕,另一个原因,恐怕也是为了找寻父亲。听说柳元宗如今正在江南组织所谓义军,准备抵抗咱们的入侵呢,岂可不防?”
 

  赫连清波道:“父王收容了公孙奇,从公孙奇的身上,可以知道得更多一些柳家的武学,爹爹当然是不屑学别人的武功,但知己知彼,将来倘与柳元宗再次相逢,那就自必稳操胜券了。”
 

  完颜定国道:“不仅如此,公孙奇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呢。”
 

  赫连清波道:“哦,他还有什么身份?”
 

  完颜定国道:“他是私自离家,两年前已经投奔了桑家堡。听说他已是桑见田属意的东床快婿了。”
 

  “妹妹,你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比我多,桑见田是怎么样一个人物,你自必比我知道得更加清楚,用不着我多说了。”
 

  赫连清波岂止“知道”,她还曾经是和桑家堡“交过手”的。不过,不是直接和桑见田本人而已。
 

  一年前,河南饮马川的寨主褚红石劫了京师三间镖局联保的一批“红货”,这批红货包括了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和是多种名贵药材,赫连清波得知风声,临时赶到,把这批红货从褚红石的手中夺过去。事后方知,饮马川乃是桑家堡所属,褚红石而且还是桑见田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
 

  “黑吃黑”本是极为犯忌的,何况“被吃”的一方和桑家堡有关。因此赫连清波也不敢胡作非为,她按照黑道的规矩,把这批红货藏在麦积石心的一块石窟里,准备找人从中转圜,和桑家堡打上交道。
 

  赫连清波受完颜长之之命行走江湖,甚至许她以另一种身份──女强盗的身份在江湖出现,那是为了便利她可以更好地完成任务的。
 

  任务有三,一是摸清江湖上各式人物的底细,哪些是反金的,哪些是可以为朝廷所用的,哪些只是“纯粹”的强盗。一是为王府物色奇才异能之士,有些可以招揽他们到王府当差,有些则仍然留在外面暗中为王府效力,看各人情况而定。一是打听檀贝勒(即檀羽冲的祖父檀公直)和耶律玄元的消息。这两个人是完颜长之心目中最大的敌人,非得铲除他们不可。赫连清波要完成这三个任务,本身先得变成江湖人物。
 

  赫连清波奉命做强盗,起初是闹着玩的,她仗着有靠山,既然觉得“好玩”,后来就越闹越大胆了,终于闹出了触犯桑家堡的事。
 

  她还未找到适当的转圜人选,桑家堡的人已先自找上门来。来的不是褚红石本人,是一个她从没有见过的少年。那少年以指代笔,在石壁上写下拜帖,逼她出现。
 

  那时她尚未认识檀羽冲,见这少年外貌俊雅,武功又高,对他颇有好感,但却想挫折他的气焰,一时兴起,就试试他的武功,哪知这个少年的武功,还在她的估计之上呢。
 

  此际她想起这件事情,心中还在暗暗叫了一声“侥幸”,想道:“好在我有香雾弹防身,假如当时不发出香雾弹,只怕就要给这少年所擒了。公孙奇是桑见田属意的女婿,武功恐怕还在这少年之上。将来倒可以从公孙奇的口中,打听这个少年是谁。”
 

  完颜定国继续说道:“桑见田是坐地分赃的绿林一霸,他的真实武功未必胜得过爹爹,但他的两大毒功──化血刀和腐骨掌可是非同小可。这样的人物,要是能够将他笼络,对咱们也有好处。何况爹爹也想知道桑家那两大毒功之秘呢。盗取桑家毒功秘密的这件事,说不定公孙奇也可替爹爹办到。”
 

  赫连清波笑道:“公孙奇有这么多重身份,怪不得父王要重用他了。”
 

  完颜定国道:“但爹爹对他也还是不能不加防范的,你记得吗,爹爹以前有个干女儿叫做独孤飞凤,她的父亲是爹爹家将,某次跟爹爹出征时阵亡的;爹爹还有一个心腹卫士叫做孟中还,是飞凤父亲生前保驾的。想不到后来这两个人都背叛了爹爹,那个孟中还竟然是绰号‘潜龙’的南朝奸细!”
 

  赫连清波道:“飞凤潜龙事件曾是震动京华的大事,当时我来到王府还没多久,记得父王对他这个干女儿好像比对我这个养女儿还疼得多,想不到后来她也背叛了父王。”
 

  完颜定国道:“孟中还的身世是捏造的,公孙奇自陈的身世来历则是真的。故此爹爹认为,公孙奇是应该比孟中还可靠。但虽然如此,也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他的。以他这样的身份而会投靠爹爹,恐怕他另有目的。因此爹爹叫你帮忙当心他的行动。要是你知道他在外面曾经有过什么作为,值得怀疑的话,你就要告诉爹爹。”
 

  赫连清波道:“我会帮父王留心他的。但他过去的作为,我却是毫无所知。”
 

  完颜定国道:“还有一件事,是我要提醒你的。”
 

  赫连清波道:“什么事?”
 

  完颜定国道:“你在洛阳归云庄闹出那件案子的时候,公孙奇也正在洛阳。只不知那天他是不是在归云庄,要是给他知道你就是杀哈必图的两个凶手之一,可有点不好办。”刚说到这里,忽见有个人正在向他们这边走来。
 

  完颜定国低声地说道:“刚说曹操,曹操就到,来的这个人正是公孙奇!”赫连清波抬眼一看,不觉暗暗吃了一惊。原来这个公孙奇不是别人,正是那次在麦积石山替饮马寨来向她讨还红货的那个少年。
 

  “当时他只见着我的背影,不知是否认出是我?”心念未已,公孙奇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了。
 

  “公孙兄,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们介绍,她是我的妹妹清波。这位公孙兄是新来的客卿,爹爹对他十分看重。”完颜定国说道。
 

  公孙奇施了一礼,说道:“无名小卒公孙奇参见格格。”
 

  此话一出,赫连清波花容失色,公孙奇却是装作十分恭敬的模样,垂手旁立,不敢看她。
 

  原来公孙奇那次以指代笔,在那个石窟留下的“拜贴”,写的就是“桑家堡无名小卒代寨主送帖致敬”这一行字。只不过“拜贴”上没有写出他的姓名而已。
 

  如今公孙奇说出了“无名小卒”这四个字,赫连清波当然知道他已知道她就是“玉面妖狐”了。
 

  好在赫连清波立即恢复镇定,完颜定国站在她的面前,也未曾留意到她的面色。
 

  完颜定国不知内里因由,当然是莫名其妙,哈哈一笑,说道:“公孙兄何必太谦,你是公孙隐大侠之子,是爹十分赏识的少年英雄,怎能说是无名小卒。”
 

  公孙奇道:“多谢小王爷给我脸上贴金,英雄的称号,我担当不起。我不是自谦,在格格面前,我当然只配称为无名小卒的。”
 

  赫连清波道:“哦,那么在别人的面前呢?你想必是可以称为英雄的了?”
 

  公孙奇道:“要看是什么人。比如说在桑家堡那班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当中,我沾家父的光,大概可以被他们当作一号人物。”
 

  赫连清波道:“桑见田的手下在你的眼中也只是一班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吗?你的口气倒是好大!”
 

  公孙奇道:“不是我的口气大,凡事总有个比较。桑家堡那班人怎能和格格相比?”
 

  公孙奇道:“他们见识有限,而格格你却是几乎可说得是见识了天下英雄人物的。我在你的面前还能充什么字号?”
 

  这话可作两种解释,王府人才济济,卫士和客卿之中,不知有多少在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赫连清波在王府长大,眼界自是高了。完颜定国就是这样理解他的说话的。
 

  完颜定国心里想道:“这小子的吹牛本领未知如何,拍马屁的手段倒是一流高手!”
 

  不过,他虽然嫌公孙奇的拍马屁拍得有点过分,但也觉得他说的话颇为得体。要知公孙奇称赞赫连清波在王府里见多识广,那也等于是称赞他了。他听了也是受用。当下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但赫连清波当然是听得懂公孙奇的“话中有话”的,什么“可说的是见识了天下英雄”云云,那不是指明了他已经知道了她是“玉面妖狐”的身份么?她以“玉面妖狐”身份行走江湖,的确也是曾会过不少英雄人物的。
 

  赫连清波哼了一声,说道:“你倒很会说话!你是捧我呢还是讥刺我呢?”
 

  公孙奇惶然说道:“小人说的是老实话,以格格的尊贵身份何须小人抬举,小人更不敢,不敢……”
 

  完颜定国不知清波是否做作,心想:“这小子是爹爹要用的人,清妹子的做作也该适可而止,不能令他太过受窘。”
 

  于是一笑替他解围,说道:“公孙兄是个又聪明又老实的人,我瞧他说的也是老实话。”
 

  赫连清波淡淡说道:“聪明与老实往往不能兼,他只须是个老实人便好。”
 

  公孙奇道:“小人在别人面前,有时或许会说出口不对心的话,讨别人欢喜。在格格面前,那是决计不敢说谎的。”
 

  刚说到这里,有个下人走来向完颜定国禀告:“相府派人来商量婚礼的细节,老王爷没工夫,派了瑞总管和他们商谈,瑞总管恐怕思虑不周,会有差错,请小王爷去一同参商。”
 

  完颜定国皱一皱眉头,说道:“这些小事也要麻烦我么?”
 

  公孙奇道:“小王爷,你有正事要办,小人暂且告退。”
 

  完颜定国道:“我有事,你没事吧?”
 

  公孙奇道:“没有。”
 

  完颜定国道:“你既然没有别的事情,不妨陪我的妹妹谈一会儿。”
 

  公孙奇不置可否,完颜定国已是走了。
 

  完颜定国一走,公孙奇的态度登时就从拘谨而变为放肆了。
 

  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望着赫连清波。
 

  赫连清波道:“你老是盯着我看做什么,你不认识我么?”
 

  公孙奇道:“格格美若天仙,小人是,是不自觉失礼。请格格海量包含。”恢复常态,装作请罪模样。
 

  赫连清波最喜欢别人赞她美貌,哼了一声:“油嘴滑舌,还自称是老实人呢。”跟着说道:“我问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你怎么不答?”
 

  公孙奇道:“我不懂格格的意思,不知如何回答。”
 

  赫连清波道:“我说得再也明白没有了,你哪一点不懂?”
 

  公孙奇道:“小人不懂格格说的‘认识’二字是什么意思?本人有幸,今日得见格格,似乎可说得是‘认识’了。但通常来说,‘认识’二字又似乎是指朋友而言的,小人就不敢高攀了。”
 

  赫连清波道:“偏有你这样啰嗦不清,我不和你咬文嚼字,干脆问你吧,你以前是否曾经与我相识?不是朋友也可相识的。”
 

  他们是曾经打过“交道”的,因此赫连清波也感觉措辞不易恰到好处,只好仍用“相识”二字。
 

  公孙奇道:“格格是要我说老实话吗?”
 

  赫连清波心头一跳,看看园中忙着的工匠,有点害怕公孙奇当真在此揭穿她是“玉面妖狐”一事,给人听见。
 

  赫连清波害怕公孙奇揭穿她是“玉面妖狐”一事,给人听见。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当然是要你说老实话!”
 

  公孙奇道:“好,说老实话。格格若是认识我,我就认识格格。格格若是并未认识我,那我也不敢说是认识格格。”
 

  赫连清波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奇道:“格格身份尊贵无比,我不过是江湖上的流浪汉,格格若说不认识我,我怎敢说曾在江湖上与格格相识?”
 

  赫连清波心想:“这小子倒是很难对付!”念头一转,低声说道:“王府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咱们另外约个地方见面如何?”
 

  “时间?”公孙奇问道。
 

  “今晚三更。”
 

  “地点?”
 

  “天坛!”
 

  天坛?公孙奇一听她约会的地点竟是天坛,不觉呆了一呆。
 

  “有胆量你就来,没胆量就拉倒!”赫连清波回眸一笑,笑得似乎颇有揶揄的意味,袖子轻轻一拂,走了。
 

  天坛是皇帝祭天的地方。每年元旦,皇帝率领文武大臣到天坛奉行祭天仪式,祈求上天保佑他的国运昌隆。此外,除非有特别的事情,例如外族入侵,需要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或者发生了特大的天灾,要祈求上天消灾赐福的时候,皇帝才会以“天子”的身份,来此向他的“天父”祷告。否则,每年只是来一次的。
 

  由于每年只来一次,所以天坛的“地位”非常特殊,它是属于皇帝私人的地方,但又不同于其他宫殿。除了元旦那天,天坛的大门是打开之外,其他的日子,天坛是封闭的。
 

  当然,封闭并不等于没人看守。不过,在平常的日子,天坛的守卫远远不如宫禁的森严罢了。
 

  虽然不太森严,但毕竟还是皇家的“禁地”,皇帝祭天的地方,谁敢擅自进去?
 

  从来没发生过百姓私闯天坛的案件,“皇法”也没有特别定下一条明文,说是倘有这种案件应该如何处罚。因为这是不可想象的事!
 

  万一有呢?不可想象也想象一下吧,最少恐怕也是“满门抄斩”的刑罚了,说不定还会“株连九族”!
 

  想不到赫连清波和他约会的地点竟是天坛!
 

  想象不到的事情今晚发生了。
 

  约会的时间是三更,公孙奇提前约大半枝香时刻就已来到天坛赴约。
 

  平常的日子,天坛是只有八个卫士,轮班守夜的。天坛占地甚广,里面有名望的建筑也有数座之多,但因“擅闯天坛”是绝对不可想象的事,那些守夜的卫士也习惯不是只在正门的两侧的小房间内守夜的,所谓“守夜”,也只不过是不睡觉而已,根本就不会到各处巡逻。“守夜”的时间,卫士们所做的事情,往往就只是在房间内赌钱、喝酒。
 

  公孙奇施展轻功,进入天坛,倒是当真可说得是易于反掌!
 

  不过他进入天坛虽然不费吹灰之力,心头可仍是止不住砰砰的跳。
 

  这晚月色很好,公孙奇从天坛西面的门进去。迎面是一条一里多长的大道,两旁古柏成林,气相庄严无比。
 

  大道的尽头,有一座七十二丈长,五丈六尺宽的台基。这座台基叫“丹陛桥”,它连接了天坛的两组主要建筑。往北是“祈年殿”,往南有“皇穹宇”和“圜丘”。这三座建筑安排在天坛南北向的一根直线上。南边的围墙是方形的,北边的围墙是半圆形的,据说这是象征“天圆地方”的。但古代人可是相信“天圆地方”。
 

  公孙奇先往北走,进入“祈年殿”。
 

  祈年殿是一座有鎏金宝顶的三重檐的圆形大殿,坐落在圆形的白石台基上,台分三层,每层都有雕花的白石栏杆,远远看去像镶在台基上的美丽花边。殿檐也是三重,颜色深蓝,闪闪发光。因为天是蓝色的,所以用蓝色琉璃瓦代表天。这种闪光的蓝色琉璃瓦在晚间特别好看。
 

  殿的当中有四根特大的“龙井柱”,每根要两个半人才能合抱过来。中层另外有十二根较小的柱子,象征一年十二个月,外层又有十二根柱子,象征子、丑、寅、卯等十二个时辰。
 

  殿的地面中心是一块圆形大理石,上面有天然的龙凤花纹。祈年殿是皇帝用来祈祷五谷丰登的地方。在木结构建筑上和造型艺术上具有高度的艺术价值。直到今天,它还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木结构建筑艺术的代表。
 

  公孙奇不是艺术鉴赏家,此际他也没有心情去浏览殿中的景物。
 

  宽阔的祈年殿只是令他感到心悸。赫连清波约他在天坛会面,并没说明是天坛里面哪一块地方,他在祈年殿找不到赫连清波,便即退出来了。
 

  他改向南走,走向“皇穹宇”,皇穹宇比祈年殿小,但极精巧,远远望去像一把金顶的伞,公孙奇在门口张望一下,见里面没有人,就不进去了。
 

  皇穹宇台阶前的石板上,有著名的“三音石”,据说在第一块石板上拍一下手掌有一下回声,在第二块有两下回声,第三块有三下回声。但这三块石却是紧密相连的,当真奇妙无比。公孙奇在王府听人说过“三音石”的奇妙,但当然他也是不敢去试一试在三音石上发出声音的。
 

  在皇穹宇的外面,有正圆形磨砖对缝的围墙,公孙奇恐防万一给卫士发现,自是不敢在空地上大摇大摆的行走,他的身子是靠着墙边向前移动的。
 

  忽然隐约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公孙奇吃了一惊,把耳朵贴着墙凝神细听,这一听,听得更加清楚了。
 

  “公孙奇,你来了吗?”
 

  正是赫连清波的声音,声音的清晰,简直就好象是在他身边说话似的。
 

  公孙奇看不见她的人影,而声音却似在他的耳旁。赫连清波露这一手可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因为他是曾经不止一次见识过她的功夫的。“想不到玉面妖狐竟有这样高明的传音入密的功夫!”他是不禁惊疑不定了。
 

  他手指轻轻一敲墙壁,说道:“不错,无名──”刚说得四个字,便听得赫连清波的声音从围墙那边传来:“你在回音壁下可以小声说话,我在这边听得见的。”
 

  公孙奇这才知道,原来这道圆形围墙乃是名叫“回音壁”。
 

  原来回音壁的确可以传音,是基于声音可以连续反射前进的原理。虽然古代的工匠不懂的这条声学原理,但他们从实践中累积的智慧,却使到了他们的建筑艺术和这条原理符合。在回音壁下,两人分别站在围墙的一边,便可以交谈,低声说话,那一边也可以清清楚楚。就像现代人打电话一般,这根本不是什么“功夫”!
 

  公孙奇怔了一怔,贴着墙小声说下去:“不错,无名小卒公孙奇来了,格格,你在──”
 

  “好,很好,我在圜丘等你,你上来吧!”
 

  公孙奇举目遥视,只见那边墙角,已是有一条黑影出现,登上了南面的一座高台。
 

  那是一座洁白如玉的三层白石圆坛,嵌在外圆里方的两重围墙里,远远望去,像是一方立体的靶环。
 

  公孙奇心道:“原来这座高台就是皇帝祭天的地方。”
 

  天坛已是“圣地”,而圜丘又是圣地中的圣地,这也是他曾经停的王府里的卫士说出的。
 

  公孙奇知道在天坛轮值的卫士也是决计不敢走上圜丘的,便放大胆子,使出轻功,飞快地跃上圜丘。
 

  赫连清波格格一笑,说道:“你的胆子果然不小!”
 

  公孙奇道:“我若怕死……”刚说了四个字,就给吓了一跳。
 

  他本是轻声说话的,不知怎的,自己听来竟是声音很大,甚至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响。
 

  赫连清波噗嗤一笑道:“你不是死都不怕的吗?什么事情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奇怪,赫连清波是擘开喉咙说话的,说话的声音却和常人一般,并没令他受到震动。
 

  赫连清波笑道:“你是给自己的‘大言’吓着了自己吧?你走开两步,站在另一块石板上说吧。”
 

  公孙奇好似傻子一样,站到另一块石板上,先行试试咳嗽一声,果然没有声波震耳了。
 

  “这是什么道理?”公孙奇禁不住问道。
 

  “你回头看看,看看你刚才站在什么地方!”
 

  原来他刚才站立之处,正是“圜丘”的中心。
 

  圜丘的坛面、台阶、栏杆所用的石块全是九或九的倍数,一、三、五、七、九是“奇数”,在古代又称“阳数”或“天数”,皇帝自认为象征“天”或“太阳”,九为“极阳数”,所以用九。石坛分三层,上层直径九丈,中心是一块圆石。圆心外第一环砌石九块,第二环十八块,第三环廿七块,依此类推,到第九环为九的九倍八十一块。中层从第十环为砌石九十块起到第十八环石一百六十二块止。下层自十九环到廿七环,最外一环为九的廿七倍二百四十三块。
 

  这个古代的建筑艺术,也是符合声学中声波折射原理的。站在石坛中上层的圆心上说话,声波传到四周的石栏杆后,又同时从四周迅速折射回来,以圆心为焦点,故此使站在圆心上的人听来,声波的震动就较大了。
 

  “其实你刚才小声说话,只是自己听来觉得大声而已。在圜丘下面的人都听不见的。所以你不用害怕。”赫连清波对自己的“恶作剧”甚为得意,像给小学生上课一样,把圜丘的“神奇”讲解给他知道。
 

  公孙奇哼了一声,说道:“世上令人感觉奥妙的事情很多,但在他未懂得那个秘奥之前,也只是迷惑而已。迷惑不等于害怕。格格,你选择这个地方和我会面,倒是很适合你的身份。”
 

  赫连清波七窍玲珑,一听就懂,笑道:“你是觉得我这个人也令你感到迷惑吧?”
 

  公孙奇没有回答,等于默认。
 

  “我不管你对我的看法如何,你刚才那句话只是开头,说下去吧。”赫连清波道。
 

  公孙奇道:“多谢你赞我大胆,但你应该想得到我为何敢来的。”
 

  赫连清波道:“我这个人最懒用脑筋猜别人的心思,还是你自己说吧。”
 

  公孙奇道:“我若怕死,就不敢跑到你的王府来了。我敢到王府,也就敢来天坛。”弦外之音:“你要杀我,在王府里也可以杀。”
 

  赫连清波道:“哦,原来你也知道混入王府是有生命危险的么?那我倒要问你了,你因何要冒这样大的风险跑来王府?”
 

  公孙奇道:“这个你是无须动脑筋也猜得到的。”
 

  赫连清波道:“是为了希望再次见到我么?”
 

  公孙奇道:“不,是第三次!”
 

  赫连清波道:“第一次是在麦积石山那个山头,你见到我的背影,第二次呢?”
 

  公孙奇道:“是在一个你曾经公开露面的地方。”
 

  赫连清波道:“你是说归云庄?”
 

  公孙奇直认不讳:“不错,正是在归元甲做六十大寿那天的归云庄。不过那时你在台上,我在台下。我看见你,你未必看见我。”
 

  赫连清波忽地冷然一笑,说道:“你的记性很不错,只可惜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公孙奇道:“什么事情?”
 

  赫连清波道:“你第一次见着我时,我就曾经警告过你的。”
 

  公孙奇道:“哦,你是说事前没有得到你的同意接见的人,见着你的脸就得死!”
 

  赫连清波道:“第一次你只见着我的背影,不过那一次你也病了几天吧?”
 

  公孙奇道:“一两天不大舒服而已。不过,当然我还是要多谢你手下留情,我才能够侥幸逃生的。”
 

  赫连清波道:“你也不必客气,你的武功很好,那次我是想杀你而杀不了你的。”
 

  公孙奇道:“那是说你要杀我之心尚未息么?”
 

  赫连清波不置可否,继续说道:“第二次是我在归云庄公开露面,并非你临行求见,不算违反我的戒条。”
 

  公孙奇道:“多谢格格通情达理,不予追究。”
 

  赫连清波道:“你莫高兴得太早,哪一次你虽然不是擅自闯进我的住所,临行求见,和第一次情况不同,但你也是由心来侦查我的行踪的,对不对?”
 

  公孙奇道:“在格格面前,小人不敢不说实话。那是我在洛阳附近的六梓山中,听说洛阳来了一个买醉女子,行为颇有点古怪,我的确曾经怀疑到格格身上。”
 

  赫连清波冷笑道:“那时你就知道我是格格了么?你怀疑的恐怕是玉面妖狐吧?”
 

  公孙奇道:“不敢。”
 

  赫连清波冷笑道:“不敢你也做出来了,何必言不由衷?”
 

  公孙奇道:“我说的不敢不是这个意思。”
 

  赫连清波道:“那是什么意思?”
 

  公孙奇道:“格格你在江湖出没,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事更是令人莫测高深,那些无知之辈,胡乱给你加上一个诋毁的绰号,但在我的心目之中,你当然不是,不是……”
 

  赫连清波道:“不必害怕说出我的绰号。”
 

  公孙奇道:“格格是我尊敬爱慕的人,我不敢冒犯格格。”
 

  赫连清波道:“好,那你干脆说吧,我在你的心目之中既然不是妖狐,那又是什么呢?”
 

  公孙奇道:“是天上的仙子。”
 

  赫连清波道:“你倒很会哄骗女人。不错,女人都是喜欢别人赞她美若天仙的。因此别人说我是玉面妖狐,我也并不以为忤。但你以为,就凭你这样赞美我,我便可以轻轻放过你吗?”
 

  公孙奇道:“格格,你已经说过,那一次我不算违反了格格你的戒条。”
 

  赫连清波道:“但你既然是有心来侦查我,那也是其心可诛了!”
 

  公孙奇道:“格格,我的心早已给你了。你要怎样处置它都由得你!”
 

  赫连清波喝道:“公孙奇,我不是听你的油嘴滑舌的,放正经点!”
 

  公孙奇道:“我说的是心里话,格格,你不愿意听我的,那我就听你的吧。”
 

  赫连清波道:“好,那你听着。这一次你混进王府,你也已经承认,是冲着我来的了。俗话说事不过三,哼,这一次你恐怕没有上两次的好运,可以侥幸逃过了。”
 

  公孙奇道:“格格,你真的要我死?”
 

  赫连清波道:“你不相信?”
 

  公孙奇道:“我不相信!”
 

  赫连清波道:“因何不信?”
 

  公孙奇道:“格格,你是聪明人,你当然会猜想得到,我冒了这样大的危险来见你,必是有所恃的。在你未曾清楚我的底蕴之前,你是不会轻率杀我的。”
 

  赫连清波冷笑道:“你恃的是什么,我早已知道。最多你不过是自以为拿着了我的把柄,来威胁我而已。”
 

  公孙奇道:“格格言重了。我此来并无威胁格格之意,反而对你是有好处的。你不相信?”
 

  赫连清波道:“我不相信!”
 

  公孙奇妆模作样叹口气道:“唉,那你真的是要我死了?”
 

  赫连清波冷冷说道:“你不相信我有能力杀你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公孙奇道:“这是天坛。”
 

  赫连清波道:“天坛是什么地方?”
 

  公孙奇道:“是皇帝祭天的地方。”
 

  赫连清波道:“好,那你就该知道你擅入天坛,该当何罪?”
 

  公孙奇道:“大概是抄斩九族吧?不过好在我是和格格同在此处。”
 

  赫连清波冷笑道:“你以为我可以做你的护身符么?”
 

  公孙奇道:“以格格这样聪明,相信会庇护我的。”
 

  赫连清波冷笑道:“你这是痴人说梦。不错,就因为我大概还不算笨,所以我才把你‘请’到天坛来。在这里杀你,那是比在王府杀你,好得多了!你认命吧!”
 

  说罢,吹了一个口哨。
 

  公孙奇不动声色,微笑望着她道:“听说夜行人吹口哨是表示心怯的。格格,我和你在一起,不会心怯吧?”
 

  赫连清波又惊又怒,说道:“公孙奇,你要杀我,赶快动手,用不着冷嘲冷讽!”
 

  公孙奇道:“咦,格格,你怎么会这样想?”
 

  赫连清波怒道:“你装什么蒜,反正你也已经知道我是要杀你的了。就只怕你未必能够在一时三刻之内杀得了我!哼,无论如何,你也是跑不掉的。有胆你就来杀我吧!”她装作有恃无恐,其实心里已着慌了。
 

  公孙奇道:“格格,你说的是哪里话,你不杀我,我已属万幸。你是我心目中的仙子,我敬你爱你都来不及,怎会动……怎会动那个念头!”
 

  赫连清波道:“此刻任由你说风凉话,但可莫怪我言之不豫,你不趁早杀我,你会后悔!”
 

  公孙奇笑道:“我做的事情,从来不会后悔!”
 

  赫连清波在圜丘上走来走去,焦急的神情表露无疑。心里不住在想:“我和他是早已约好了的,怎的人还不来?”
 

  公孙奇却是一副冷眼旁观的神情,在一旁微笑。
 

  赫连清波疑心大起,不知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公孙奇忽地笑道:“格格,你不用等了。你等到天亮,迦虚上人也不会来的。”
 

  赫连清波大吃一惊,不觉失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
 

  公孙奇道:“很简单,你前脚刚刚离开迦虚上人那间精舍,我后脚就进了门。”
 

  赫连清波道:“吓,你知道我去找迦虚上人?”
 

  公孙奇笑道:“别的本事不济,这点小聪明我还是有的。格格,我不相信你会把我当作朋友的,但也不能不预防万一。我想,假如你要杀我的话,唯一的帮手,只能找迦虚上人。因为在王府之中,也只有他才能够杀得了我。而你不愿把事情张扬开去,当然是绝对不会叫一大群武士来围攻的。否则,你在王府杀我已经可以,又何须引我到天坛来呢?”
 

  赫连清波道:“好,算你聪明,但,但……”
 

  公孙奇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还有怀疑,尽管问吧,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赫连清波道:“迦虚上人怎会听你的话?”
 

  公孙奇笑道:“格格,你大概早已查个清楚,我和迦虚上人是绝对攀不上关系的呢?”
 

  赫连清波默认。
 

  公孙奇继续说道:“不错,我和迦虚上人是素不相识,而他却是接受你们王府的供养的,按常理来说,他应该听你的话,不该听我的话的。但可惜有一件事情,你尚未知道。”
 

  赫连清波道:“什么事情?”
 

  公孙奇道:“我和迦虚上人没有交情,和他的师侄可有交情,而且是很不寻常的交情呢!”
 

  赫连清波怔了一怔,心道:“难道昆布禅师还没有死?”
 

  “你说的他那位师侄可是昆布禅师?”赫连清波问道。
 

  “不错,正是昆布禅师!”
 

  “什么交情?”
 

  “救命的交情!格格,说起来这件事情我还要多谢你呢!”
 

  “多谢我?多谢我什么?”
 

  公孙奇微笑说道:“那天他中了你的香雾之毒,恰好给我路过发现。他内功颇为深厚,倒是还没昏迷。当时他正在运功祛毒,但运功不得其法,收效不大。是我助他运功祛毒的。假如他不是得到我帮助他恢复武功,最少他有几天不能动弹。在那几天当中,一个毫不懂武功的人也可将他杀死,而且还随时有给野兽吞食或者饿死的危险。所以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我本来不会解香雾弹之毒,多亏那次在麦积石山,你赏了我一枚香雾弹,俗语说久病成医,我试了几种家传的内功祛毒方法,终于给我找出了一种可以迅速化解香雾弹毒弹的气功疗法了。你说我不该多谢你吗?”
 

  赫连清波暗暗吃惊,要知她自知本身的武功敌不过公孙奇,所倚仗的唯有香雾弹,迦虚上人若真的不来,她就难免要受到公孙奇的挟制了!
 

  不过,她仍是有所怀疑,怔了一怔,不觉问道:“昆布禅师当真已经恢复武功?”
 

  公孙奇笑道:“因何你不相信?”
 

  赫连清波道:“我相信你能帮他运功解毒,但,但……”
 

  公孙奇笑道:“格格,我早已说过,你倘若想要知道什么,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尽管问吧!”
 

  赫连清波眉毛一扬,道:“好,那就老实对你说吧,我也知道他的内功深厚,香雾弹是毒不死他的。但当时所受的伤,却不只……”
 

  说至此处,斜眼一瞥,见公孙奇似笑非笑的神气,赫连清波何等聪明,登时省悟,冷笑道:“公孙奇,你是在耍弄我吗?”
 

  公孙奇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情,说道:“无名小卒公孙奇怎敢戏弄格格?”
 

  赫连清波道:“你分明已经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干脆自己说吧!”
 

  公孙奇装模作样的说道:“格格,多谢你看得起我,可惜我还没有格格所想的那样聪明。格格,你要问我什么呢?”跟着自问自答:“好吧,我就姑且猜一猜吧。”
 

  他踱了几下方步,仍然好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惊神笔法是天下无双的点穴功夫,要是有人给惊神笔法点中了死穴……嗯,对啦,格格,你一定怀疑我没有这个起死回生的本领吧?”
 

  赫连清波哼了一声,说道:“别做戏了,说下去──”
 

  公孙奇道:“不错,我的确没有这个起死回生的本领,但可惜有件事情,格格,你却是给人瞒在鼓里!”
 

  赫连清波道:“什么事情?”她也隐隐猜到几分。
 

  公孙奇道:“小王爷那日曾用惊神笔法点了昆布禅师的死穴,最少他是这样对你说的,对吗?”
 

  赫连清波道:“哦,原来是他骗我。”

 

  公孙奇道:“也不全是骗你,他的确是点中了昆布禅师的死穴,不过没有把内力灌注笔尖而已。所以,以昆布禅师的内功造诣,当然就没有死了。但虽然没死,内功受了影响,他就非得我替他解毒不行了。”
 

  这个谜是解开了,但赫连清波的眉头却打了结,心底也感到一阵凄凉。完颜定国平日对她是百依百顺的,想不到这件事却骗了她。小王爷如此,老王爷又如何呢?她不能不这样想:“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在他们父子眼中,恐怕还是没有把我当作自己人吧?”
 

  公孙奇似乎看破她的心思,说道:“格格,你不必难过。人与人之间,有时是免不了互相欺骗的,这样的事情,你大概也经历过不止一遭吧?不过,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我却是例外!”
 

  赫连清波听出他话里有话,冷笑说道:“还有什么人骗过我,你也知道?”
 

  公孙奇淡淡说道:“我只是胡猜而已,你别介意。”
 

  赫连清波不敢追问,公孙奇已是把话题移开了:“你伤了昆布禅师这件事情,迦虚上人也不会介意的。不过,她既然知道了我是他师侄救命恩人,他当然也不能杀死我的了。这是起码的道义,对吗?”
 

  赫连清波道:“哦,你这样的人居然也讲道义,倒是奇闻。”
 

  公孙奇笑道:“格格,恕我说句冒犯的话,咱们好像都是同一类的人。有时很会骗人,但有时也讲讲道义,对吗?”
 

  赫连清波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不错,你很聪明。在麦积山你吃了我一点小亏,今晚的交手我可是甘拜下风了。佩服!佩服!”
 

  公孙奇道:“今晚的事,我是只求自保之道而已,扯不到输赢上去。这恐怕只能说是──”
 

  赫连清波道:“是什么?”
 

  公孙奇哈哈一笑,说道:“不打不成相识!”
 

  赫连清波心里还有几分生气,但也却有几分“欣赏”他的聪明了,说道:“说的好,我们的确算得是不打不成相识。好,那就请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要什么?”
 

  公孙奇道:“我并不要什么。”
 

  赫连清波道:“你又不老实了。难道你费劲气力,进了王府,就只是为了见我?”
 

  公孙奇道:“能够经常见到格格,我是于愿已足。不过,格格你这样问我,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这件事情,是要向你请示来的!”
 

  赫连清波道:“请示?不敢当!公孙先生,请指教!”一副讥讽的口吻。
 

  公孙奇道:“格格,你这样称呼我,不嫌见外吗?而且,我更加不敢当呀!”他作出的却是一副恭顺的模样。
 

  赫连清波淡淡说道:“你已经知道我在江湖上的身份,我也并不是什么格格。在王府里你可以这样称呼,在外面可以免了。”
 

  公孙奇笑道:“在这里也还是你们皇帝的地方,小可不敢无礼。”
 

  赫连清波哼了一声道:“不敢无理,说的倒是好听,你说服了迦虚上人,我在此地乃是孤掌难鸣,这个地方还不是任你横行么?”
 

  公孙奇道:“格格请莫生气,我绝无与你作对之意,真的是为了向你请示而来。格格,我向你赔礼了。”
 

  赫连清波脸色缓和,说道:“好了,莫做戏了。请示也好,威胁也好。你说下去吧。谁叫我的武功不如你呢?只好听你的话了。”
 

  公孙奇道:“说到武功,你那位朋友的武功才真的是世间罕见,年纪那么轻,十招之内,不还手也可以打死哈必图!”
 

  赫连清波道:“他打死哈必图这件事情,我和他是一伙的。你是不是要用这件事情来威胁我答应你一些什么。”
 

  公孙奇道:“唉,格格,你要怎样才相信我呢,我早已说过,我绝无此意。”
 

  赫连清波冷冷说道:“没有最好。不过,就是你向王爷告发,我也不怕。”
 

  公孙奇道:“我知道格格不怕。但要是此事泄露出去,比如说,假设当今皇上也知道了,格格纵然还是不怕,也有点不大方便吧。格格你别误会,我是不会泄露给任何人知道的。但兹事体大,咱们总得防患未然吧。”
 

  赫连清波道:“多谢你的好心。但听你话中有话,难道你不说出去,人家也知道我是帮凶吗?”
 

  公孙奇道:“目前料想还没有人知道那个,那个江湖女子就是格格,但将来可就难说了。”
 

  赫连清波道:“为什么?”
 

  公孙奇道:“格格想必已经知道你那位朋友的身份?”
 

  赫连清波道:“我只知道他是江湖的流浪汉。你这样说,想必你已经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了,你说给我听!”
 

  公孙奇缓缓说道:“你当真不知道么?嘿嘿,要说你那位朋友,可真是提起此马来头大了。他姓檀名羽冲,他的姑婆是当今皇上的祖母,他爷爷是先帝的表兄檀公直檀老贝勒,在当年是连皇帝表弟也敢得罪的。他的师父身份更加尊贵,是辽国的王子耶律玄元!”
 

  檀羽冲这双重身份,他虽然没有亲口告诉赫连清波,赫连清波亦早已猜想到了。不过虽然早已猜想到了,此际从公孙奇口中得到证实,还是不禁暗暗吃惊。
 

  “哦,想不到他竟是这样一个奢拦人物!他的祖父、师父都是钦犯,他又打死了哈必图,更加是钦犯。我和他来往,你大可以去告御状,告发我是钦犯的同党。这张状纸,一定可以告得进去!”赫连清波似笑非笑的说道。
 

  “格格,你怎能是他的同党,莫说笑了。”公孙奇道。
 

  赫连清波道:“假如我说,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还和他来往呢?”
 

  公孙奇道:“那么格格就一定另有用意,格格不肯告诉我,我也不敢多问,惟有替格格隐瞒。”
 

  赫连清波道:“多谢你不去告发我。但你既然知道他的身份,难道你也不想在他的身上获取功名富贵吗?”
 

  “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公孙奇道。
 

  “你想要功名富贵的话,那你最好明日就离京师,到江湖上查探他的行踪,将他缉拿归案!”
 

  公孙奇笑道:“格格,你该不会是因为讨厌我而要将我遣走吧?我可舍不得离开格格你啊!”
 

  赫连清波板起脸道:“谁和你说笑,这可是正经事儿!”
 

  公孙奇笑道:“好,那么我也和格格说正经的事儿。我用不着去打探他的行踪,就在格格你用香雾弹打发昆布禅师那天,我和这个姓檀的小子恰好碰上了。我没有向他查问什么,倒是他向我打听你了!”
 

  赫连清波又喜又惊,又是半信半疑,说道:“你扯谎也得有个谱儿,他怎会向你来打听我了!”
 

  公孙奇道:“你不相信?”
 

  赫连清波道:“当然不信!”
 

  公孙奇道:“我说出来,你就会相信了。”当下说出那天与檀羽冲相遇的经过,笑道:“他把你的容貌描绘得十分仔细,问我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女子。嘿嘿,你说他还不是打听你么?不但如此,他还要进来打听你呢!”
 

  赫连清波心里更是吃惊,失声叫道:“他要进京?”
 

  公孙奇笑道:“你不相信他有这个胆子?”
 

  赫连清波低下了头,说道:“我相信。”
 

  公孙奇道:“我已经得到确实的消息,恐怕就是在这一两天之内,他就会来到京师了。”
 

  赫连清波不作声,心乱如麻。
 

  公孙奇道:“所以,假如我要在他的身上获取功名富贵的话,正好留在京师等他自投罗网。说老实话,在江湖上我碰上他,单打独斗,我恐怕是打不过他的,但在京师,那就不同了!”
 

  赫连清波道:“你这样说,难道你不想抓他领功?”
 

  公孙奇道:“我还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我说要向格格请示,就是希望格格能够明白的告诉我,格格你是准备怎样处置他?”
 

  赫连清波道:“依你说呢?”
 

  公孙奇道:“不知格格是要他死还是要他生?”
 

  赫连清波不表示意见,只作了一个手势,叫他说下去。
 

  公孙奇继续说道:“依理来说,他是朝廷钦犯,格格正好趁这机会,将他诱捕。格格要是怕给别人,我可以帮格格的忙。这样做的话,格格一定可以更得王爷宠爱,甚至皇上封格格做公主也有可能。而我也可以多少沾一点皇恩。但这么一来,檀羽冲这小子是死定的了!”
 

  赫连清波道:“他杀哈必图,虽说是为他的爷爷报仇,但当时我正在受哈必图的欺负,他杀了哈必图,也总算是帮了我的忙。我多少也得讲点江湖义气。”
 

  公孙奇道:“这么说,格格你是尚未能忘情于他了,那很好,反正他是要来找你,但恐怕他还未知道你是何人,我可以将你的身份告诉他,甚至我还可以担当风险,将他偷偷带进王府,让你们幽会!”
 

  赫连清波也顾不得他的讥刺了,连忙说道:“不,不,我不能让他知道身份,我也不想见他!”
 

  公孙奇道:“你不想杀他,又不要见他,这可危险得很啊!他来到京师打探你的踪迹,迟早会给人知道的。”
 

  赫连清波仍不作声。
 

  公孙奇继续说道:“目前尚未有人知道归云庄那件案子,是你和他做的。但……”
 

  赫连清波低声道:“也不是没人知道。”
 

  公孙奇道:“不,即使那些曾经在江湖上和你见过面的人,当日在场,他们也只知道那个卖解女子是‘玉面妖狐’而已,并不知道是王府的格格。但要是任由檀羽冲这小子在京师胡搞,你的这个秘密恐怕就保不住了。”
 

  赫连清波咬着嘴唇,好像仍然拿不定主意。
 

  公孙奇道:“格格,你得赶快做出决断才行,这事可不能闹着玩的!”
 

  赫连清波忽道:“我的主意不是已经对你说了吗?”
 

  公孙奇一怔道:“说过了?”
 

  赫连清波道:“是呀,你问我要他死还是要他生,我不是说了吗?”
 

  公孙奇一省,笑道:“对,你不要他死,当然是要他生了。但他留在京师,又到处找你,那还是必死无疑。”
 

  赫连清波道:“你叫他立即离开京师,那不就行了?”
 

  公孙奇道:“他不会相信我的话的。除非你亲笔一封信给他,由我转交。”
 

  赫连清波道:“不,我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我只是要你帮我打发他走,一不许伤他,二不许泄露是出于我的指使。”
 

  公孙奇道:“这,这可难了……”
 

  赫连清波笑道:“你很聪明,你一定有办法的。”
 

  这回轮到公孙奇故作为难神色,不说话了。
 

  赫连清波注视着他,笑道:“好吧,你就当作一宗交易如何,你要什么好处?”
 

  公孙奇道:“我替格格做事,怎敢讲价钱呢?不过,我只想,只想──”
 

  赫连清波道:“你替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的。说出来吧!”
 

  公孙奇这才嬉皮笑脸道:“我只想格格对我好一些。”
 

  赫连清波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公孙奇道:“好不好是有比较的。”
 

  公孙奇说道:“或者把‘好’改成‘喜欢’如何,我不敢奢求,多盼你喜欢我比喜欢那姓檀的小子多一点。”
 

  赫连清波似笑非笑的说道:“那就要看你对我如何了……咦,那边好像有人,噤声!”
 

  公孙奇抬眼望去,只见“丹陛桥”那边果然已经出现三条人影,而且正在向着圜丘跑来。
 

  在他们后面,有一个看守天坛的卫士大步追来,气喘吁吁地叫道:“向老捕头,那、那地方是不能上去的!”
 

  跑在前头的老者说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们是来捉拿钦犯,犯禁也不干你的事。”
 

  赫连清波大吃一惊,转过身子,背向来人,对公孙奇低声道:“来的是京师总捕头向天冲和他的师侄铁一笔。那个少年军官叫耶律完宜,是御林军的。他是王爷亲自提拔的人。不过好在这三个人都没见过我。待会儿你一见我发出……”
 

  话犹未了,说时迟,那时快,这三个人已经来到圜丘台下。
 

  向天冲大喝道:“好大胆的妖狐,竟敢带引钦犯躲到天坛,和上圜丘!快快给我滚下来!”
 

  看来他虽然是奉旨捉拿钦犯,也还不敢跑上圜丘。但看这三个人守在下面,却不同于守株待兔,他们的“猎物”当然不能老是被困在上面,迟早会跑下来的。
 

  赫连清波惊疑不定,心想:“按说迦虚上人是绝不会泄漏我的行踪的,这老头子从未见过我,现在也只是见着我的背影,怎的他一看就知道我是玉面妖狐?”
 

  心念未已,只听得耶律完宜在下面说道:“不错,这个女的似乎是玉面妖狐,但那个男的却好像不对。”
 

  铁一笔道:“什么不对?”
 

  耶律完宜道:“我和清云是见过那个姓檀的小子的,不像是台上这个少年。”
 

  向天冲那晚曾与檀羽冲对过一掌,此时看看公孙奇的背影,也似乎发现是“不对”了。
 

  “管他是谁,他和玉面妖狐一起,决不会是好东西!”向天冲道。
 

  从丹陛桥那边追来的看守还未来到圜丘,向天冲的说话已听见了。他气喘吁吁地大声叫道:“不错,不管是谁,闯进天坛,就是弥天大罪!来人哪,来人哪!”
 

  他恐怕还未能惊醒其他卫士,跟着摸出牛角,呜呜的吹了起来。
 

  向天冲喝道:“还不快快来给我滚下来!你要知道,闯进天坛,更擅自跑上圜丘,最少要满门抄斩的!乖乖的跟我去投案,罪名或少酌量减轻!”
 

  天坛的守卫虽然不多,但赫连清波知道附近是有巡防管的,逃跑必须趁早。
 

  她陡地回身来,把手一扬,捏着假嗓子叫道:“好,我们遵命滚下来啦!”
 

  只听得“蓬”的一声,从他手中飞出暗器正在空中爆炸开来,登时一团烟雾迅即弥漫,把圜丘上下都笼罩了。她是把三颗香雾弹同时爆炸,浓浓的烟雾虽未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是在五步之内,却已是的确看不见人影了。
 

  公孙奇尤其谨慎,转身之前已把黑色的夜行衣撕下一幅,当做蒙面巾用,遮过了大半边面孔。
 

  烟雾弥漫中,公孙奇与赫连清波冲下圜丘。
 

  公孙奇从第三层(最下面的一层)的台阶跃下来,脚尖刚刚着地,一条黑影立即向他扑到!公孙奇何等厉害,一觉微风飒然,立即一个勾掌,反手擒拿。
 

  那人喝道:“小贼胆敢拒捕!”三指一扣,反拿公孙奇虎口的关天穴,黑暗中竟是如同有夜眼一般,不但解穴还招,而且认穴不差毫黍。
 

  公孙奇吃了一惊:“想不到御林军中竟有如此人物!”
 

  原来来捉他的那个人,正是耶律完宜。两人武功不相上下,公孙奇的听风辨器之术更精,一招推手,斜身滑走,化解了对方攻势,身形迅速闪过一方。
 

  他吃惊的不仅是这个少年军官武功高强,最令他吃惊的是,耶律完宜在毒雾的笼罩之下居然并未中毒,甚至武功也似乎没有受到影响。“难道他也像我这样,懂得运功解毒的法子?但香雾弹之毒非比寻常,倘没受过香雾弹之害,他也不能知道应该如何运功解毒的呀!”
 

  “但他是御林军军官,按说是不可能和赫连清波交过手,碰上过她的香雾弹的。”公孙奇心想。
 

  但此时他亦已无暇推究原因了。
 

  不但耶律完宜没有中毒,向天冲和铁一笔内功尚不如他,也没中毒。
 

  就在公孙奇与耶律完宜过招的时候,赫连清波也和他们交上手了。
 

  向天冲哼了一声,说道:“玉面妖狐,我知道你有香雾弹,香雾弹又岂能奈我何哉?”声到人到,他也好像有夜眼一般,正好迎上了赫连清波,一抓向她抓下来了!
 

  这刹那间,赫连清波虽然吃惊,心头的一块大石却放下来了,心想:“原来他也只知道我是玉面妖狐!香雾弹我曾在江湖上用过,想必他已经找到了像天山雪莲或少林寺的辟毒神丹,崆峒派的琼花玉露丸之类的解毒圣药。”
 

  她猜得不错,向天冲是得到了天山派用天山雪莲制炼的碧灵丹,有备无患,才敢搜捕她的。
 

  但向天冲七十二把大擒拿手的厉害,她却还是猜得未能十分准确。
 

  只一个照面,她就给向天冲抓住了!
 

  这一下似乎也颇出向天冲意料之外,他禁不住大喜叫道:“妖狐已经落在……”
 

  烟雾中公孙奇虽然不能眼观四面,但还可以耳听八方,一听大惊,哪里还有心情和耶律完宜缠斗,立即就要向她跑去。
 

  耶律完宜也是无心追击公孙奇,他比公孙奇更急,抢先一步,两人都是朝着同一方面跑去了。
 

  因此虽然不是追击,但却如同“赛跑”一般。
 

  不料“奇峰突起”,这一新的变化,不但是向天冲始料所不及,连公孙奇都没料到,耶律完宜那就更不必说了。

 

  向天冲喜出望外,正在大叫:“妖狐已经落在──”“我的手中”这四个字还未说出口来,竟然换上了一个闷哼。
 

  “扑通”一声,他倒下去了!赫连清波格格一笑,说道:“向老捕头,我知道你有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但你这擒拿手法,却又能奈我……”
 

  “奈我何哉”还未说得完全,她的声音就突然“凝结”了,和向天冲刚才的情形如出一辙。
 

  赫连清波是正在得意之际,突然觉得背心一麻,就不能动弹的。
 

  她是给铁一笔点中了穴道。
 

  她知道铁一笔是向天冲的师侄,但却不知道铁一笔的点穴功夫比师叔高明得多。
 

  但倘若不是烟雾弥漫,漆黑如墨,铁一笔恐也不能偷袭成功。黑暗中铁一笔出手如电,笔尖点着了她的穴道,她方始发觉。
 

  赫连清波的香雾弹还不成别人,反而害了自己。
 

  好在铁一笔急于救他师叔,无暇拿她。心想:反正这妖狐已给我点了麻穴,要跑也跑不了,我又何必急在一时。
 

  不错,他是知道“妖狐”还有党羽,但耶律完宜的武功亦是他所深知,他绝对相信耶律完宜可以制服她的党羽。
 

  “师叔,你怎么啦?”他把师叔拉起来。
 

  向天冲呻吟道:“这妖狐好不阴毒,我,我中了她的毒针!”
 

  原来赫连清波是早就把一枚淬过毒的梅花针夹在指缝,和向天冲对掌的时候,伤了他的。
 

  铁一笔对解毒是外行,一摸之下,发觉师叔的手臂已是肿如吊桶,大怒说道:“我的师叔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这妖狐赔命!”他气愤之下,跑过去就要打赫连清波两巴掌。
 

  斜刺里忽地有人飞快跑来,拦住了他。铁一笔隐觉一股劲风侧面袭来,恐遭敌人暗算,无法不止步凝身,横笔遮拦。
 

  烟雾虽还未散,但距离不到五步,他已认出是耶律完宜了。
 

  耶律完宜不待他开口,便道:“救你师叔要紧。这是磁石。瓶中的药,红色的口服,白色的外敷。”一块磁石和一个小银瓶一塞到他的手里。
 

  磁石可以吸铁,铁一笔不能解毒,也知可以利用这块磁石把毒针吸出来。他对耶律完宜的武功有信心,对耶律完宜所给的药也有信心,一想果然是救师叔要紧,便把玉面妖狐交给耶律完宜,任凭他去处置了。
 

  耶律完宜却并没有“处置”玉面妖狐。他来了个古怪的动作,说了句古怪的话。突然擦燃火石,向赫连清波门面一亮,随即失声叫道:“啊,简直一模一样,果然是玉面妖狐!”
 

  赫连清波不觉心中一动,“咦,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谁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又为什么有人长得和我相似,就能证明我是玉面妖狐呢?”
 

  赫连清波只是能够隐约猜到几分,未能完全懂得话中含义。
 

  火光一闪即灭,耶律完宜低声道:“你别害怕,我和你走,有个人要──”话犹未了,公孙奇已是跟踪来到。
 

  耶律完宜喝道:“滚开!”声出掌发。他刚才曾与公孙奇对了一掌,功力不相上下。心想自己虽然未必能够将他击退,却有把握不让他接近赫连清波。自己有强援在后,对方却是孤掌难鸣。在这样情势底下,他料想公孙奇决计不敢恋战,非走不可。
 

  哪知公孙奇的武功与他不相伯仲,诡计却比他多。公孙奇握着拳头,长拳捣出,耶律完宜不以为意,不料公孙奇化拳为掌,拳头张开,陡然间只见寒光一闪,他的掌中已多了一把利剑。原来他这把剑是把软剑,不用之时是当作腰带的。他把软剑藏在手中,在浓黑如墨的烟雾里,耶律完宜哪能看出?冷不防就几乎着了他的暗算。
 

  只听得“嗤”的一声,公孙奇喝道:“你给我滚开!”剑锋划过,在耶律完宜的右臂划开了一道五寸长的伤口,还幸亏他躲闪得快,不至伤及骨头。
 

  公孙奇抱起赫连清波就跑,耶律完宜拔出弯刀,追上来喝道:“放下她!”
 

  公孙奇冷笑道:“你侥幸逃过性命,还要来找死么?”
 

  他左臂箍住赫连清波纤腰,只用右手使剑,但耶律完宜却是右臂受了伤的,伤得虽然不重,但血还未止,气力大减,自是打不过他了。
 

  公孙奇以快剑制敌,一口气攻了他十七八招,耶律完宜的衣衫被削了一幅,要不是公孙奇抱着个人,步法不及他的灵活,只怕他早已受了几处伤了。
 

  向天冲忽地“哎哟”叫了一声,铁一笔道:“耶律兄,快来看我师叔,他,他不知──”
 

  耶律完宜打不过公孙奇,铁一笔又在向他求救,他无可奈何,只好让公孙奇抱着赫连清波走了。
 

  他回到向天冲身边,这才知道向天冲在服了他的碧灵丹之后,中的毒已经化解不少,其实是在好转中的。他之所以唤他回来,只是恐怕他伤在公孙奇剑下。
 

  耶律完宜顿足道:“向老捕头,你可误了我的事了!”
 

  向天冲道:“捕盗是我的职责,捉不到妖狐,也不至罪及你的。”
 

  耶律完宜道:“你不知道……回头再和你说。”
 

  此时公孙奇已经过了丹陛桥,耶律完宜看不见他的背影,但还可以隐约听得见看守的呼喝。他无暇与向天冲多说,匆匆敷上止血的金疮药,立即又追下去了。
 

  刚才跟在向天冲后面那个卫士见圜丘这边烟雾弥漫,不敢过来,只能擘开喉咙叫道:“快,快来堵截……”
 

  他不叫还好,一叫,擘开大口,吸进的毒气更多了,登时眼睛一黑,就倒了下去。
 

  耶律完宜冷笑道:“想要找死,就来堵截吧!”跑过丹陛桥,只见横七竖八,在天坛的守卫,只有刚才那个卫士是练过一点内功的,虽然造诣不高,但因距离甚远,吸进的毒气不多,故此还能支持一些时候。另外的卫士,毫无内功基础,毒雾随风飘来,吸进一点,便已昏迷了。
 

  公孙奇哈哈大笑,抱着赫连清波,大摇大摆,走出天坛。
 

  跑了一程,踏上郊道。天坛附近,本来有个巡防营驻守的,此时亦早已过了营地了,赫连清波嗔道:“还不把我放下来?”
 

  公孙奇道:“你穴道未解,怎能走路?”
 

  赫连清波道:“你不会想法替我解开穴道么?是不是还要我开口求你?”语气似是责怪他那句话未免多余。
 

  公孙奇本来想抱着她多跑一会的,笑道:“我本来想你省点力气的,你一定要自己走回去,那我就替你解穴吧。你点的是哪个穴道?”
 

  赫连清波道:“那铁一笔的点穴手法甚为古怪,我只觉背心一麻,就不能动弹了。也不知是给点中哪个穴道。但令尊是武学名家,解穴想当不会难倒你吧?”
 

  公孙奇这才懂得她说的“想法”才能解穴的意思,笑道:“好在背心周围的麻穴,总共也不过七八个,我一个个来试就是。”
 

  解穴在他来说,本是雕虫小技,哪知一试之下,大出他的意料。
 

  公孙奇试了几个穴道,都不见效。第一次赫连清波皱起眉头,第二次忍不住笑,第三次更糟,“哎哟”一声,叫起痛来了。她那笑声,也不像是笑公孙奇本领不济,而是好像给人触着笑穴,忍不住笑的。
 

  公孙奇莫名其妙,暗自想道:“奇怪,笑腰穴还在下面三寸,我相信是恰到好处的,即使不是点着相应的穴道,也有舒筋活络的功用,穴是解不开那也罢了,怎的她反而喊痛呢?”
 

  他还想再试,赫连清波已是娇嗔斥道:“你作死么?摸来摸去!”
 

  公孙奇满面通红,只好停手。就在此时,忽见有个人飞快跑来,大声叫道:“你没办法,我有办法,把赫连姑娘交给我。”
 

  原来是耶律完宜追上他们了。
 

  公孙奇见他抓紧一个,冷笑说道:“你不服气,要和我再打过么?”
 

  耶律完宜道:“不,不,你虽然用诡计伤了我,我对你并无敌意,只请你把赫连姑娘交给我。”
 

  公孙奇道:“我为什么要把她交给你,让你去领功吗?”
 

  耶律完宜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她是钦犯,你的武功虽然不错,但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恐怕也难保得她平安无事吧?不如交给我好!”
 

  公孙奇道:“哦,你就保得她平安么?”话语中已是含有十分明显的讪笑味了。
 

  耶律完宜一本正经的回答:“我若说有绝对的把握,那是骗你的。但你要知道,我是御林军的军官,要保护她,总比你有把握一些,我会尽力而为的。”
 

  公孙奇暗自好笑,“天下有什么地方可以比完颜长之的王府还更安全?你这小军官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是格格呢。”
 

  赫连清波也放下心上一块石头了!“原来这个御林军的军官,也只知道我是江湖上那个玉面妖狐。”
 

  公孙奇心里好笑,当然不会说破,故意逗他道:“向天冲会让你保护她吗?”
 

  耶律完宜道:“我可以瞒住他们,偷偷送赫连姑娘出京。”
 

  公孙奇道:“那你冒的风险可不小啊,你甘愿为她丢了官职?”
 

  公孙奇疑心顿起,冷笑说道:“原来你是垂涎她的美色。”
 

  耶律完宜怒道:“胡说八道,你简直是以,以……”
 

  公孙奇冷笑道:“你不敢说下去吗?我替你说出来吧,你说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耶律完宜竟然给他来个默认。
 

  公孙奇哈哈大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吗?嘿嘿,我倒要请教你这位君子,请问你若不是得到任何好处,又怎肯无缘无故,甘愿冒了性命的危险去救一个钦犯?”
 

  耶律完宜踌躇片刻,说道:“老实告诉你吧,我是有缘故的。”
 

  公孙奇厉声道:“什么缘故?”
 

  耶律完宜道:“有个人要见她。”
 

  公孙奇道:“那人是谁?”
 

  耶律完宜道:“赫连姑娘见了那个人,自然知道。”
 

  公孙奇道:“你以为赫连姑娘会相信你的鬼话?”
 

  耶律完宜道:“你怎知道这是鬼话?你不是她,你又怎知道她不肯去?”
 

  赫连清波用目光示意,公孙奇回到她的身边,赫连清波低声道:“你替我打发他走,但不要伤他。”声音虽然很小,耶律完宜已听见了。
 

  耶律完宜变了面色,叫道:“赫连姑娘,你当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么?那,那个人就,就是──”
 

  赫连清波也变了面色,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跟你走!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想知道,请你告诉他,不要再找我了。”
 

  公孙奇喝道:“你听见没有,快走,快走!”
 

  耶律完宜道:“但你怎能保得她的平安?”
 

  公孙奇道:“这是我的事情,不必你管。若再啰嗦,赫连姑娘虽然叫我不要伤你,我也不能对你客气了!”
 

  赫连清波也忍不住道:“你不走,只怕你马上就要自身难保,还说什么保得我的平安?”
 

  原来此时已经隐隐听得远处群马奔腾的铁蹄踏地声音了。显然是驻扎在天坛附近那个巡防营已经出动。
 

  耶律完宜无可奈何,转过了身,叹口气道:“赫连姑娘,盼你善自珍重,早日离开京师,别在江湖上混了。”
 

  公孙奇急道:“你这个人怎的这样婆婆妈妈,追兵就要来到了。”
 

  耶律完宜好像突然想起一件紧要的事情,刚迈开脚步,又回过头来说道:“啊呀,我几乎忘记告诉你了。铁一笔的独门点穴手法十分古怪,和正常点穴法是相反的。他若是点了你背心的天柱穴,相应的穴道就是胸口的璇玑穴。”说罢,这才快步走了。
 

  公孙奇怔了一怔,说道:“怎么样?”
 

  赫连清波道:“不错,我的天柱穴是特别感到疾麻。”
 

  公孙奇道:“但璇玑穴可是死穴啊!”
 

  赫连清波道:“他不会害我的,你尽管照他的话……”
 

  根据语气推测,这句话应该是“你尽管照他的话替我解穴”的,但她说至此处,忽地粉脸起了红晕,“解穴”两字,却没说出口来。要知璇玑穴是在胸口的,她一个黄花闺女的身份,怎能让一个男子触摸酥胸?
 

  马蹄践地声来得有如暴风骤雨,公孙奇凭经验判断,距离已是不过一里之远了。
 

  赫连清波闭上眼睛,轻轻说道:“你,你还是给我解穴吧。”
 

  公孙奇道:“好,你既然相信他,那我就姑且一试吧。”开头不敢运用功力,准备看赫连清波反应如何,才逐渐加强内力。赫连清波以为他想占自己的便宜,大发娇嗔道:“毛手毛脚干嘛,快点解穴。”
 

  公孙奇大着胆子,内力透过指尖,点了一点她的璇玑穴,穴道果然解开,赫连清波站起来了。
 

  但她刚走得两步,忽又叹口气道:“唉,还是不成!”
 

  公孙奇道:“怎么?”
 

  赫连清波道:“我只可以走路,但仍未能施展轻功。”
 

  原来穴道虽然解对了,但解穴的手法却不及原来解穴手法准确,故此效力也就打了折扣。再者她的穴道被封闭已久,刚刚解开,也不可能这样快就恢复功夫。
 

  追兵赶得更近了,公孙奇只好仍然背着她跑。
 

  他背着个人,轻功再好,也赛不过奔马。此时他刚刚在路口转了个弯,听那铁蹄踏地之声,距离已是不过半里路了。
 

  公孙奇任是胆子再大,此时亦已不禁有点惊措,偏偏前面又没有什么可以蔽隐的地方,他心里想道:“我若是把她抛下,独自逃跑,料想不难。她是格格,最后当然也是不会有什么事的。但如此一来,我还怎能在王府立足?”
 

  追兵只要来到路口转弯之处,就可发现他们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耶律完宜的声音叫道:“是巡防营的哈都统吗?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那哈都统认得耶律完宜,连忙勒住马头问道:“耶律大人,你有没有看见玉面妖狐。”
 

  耶律完宜道:“我正是追赶那妖狐的,快,快给我一匹坐骑,你们跟我去捕那妖狐,她向那条路跑了。”
 

  巡防营的这个哈都统是因为听见天坛守卫的呼叫,匆匆赶来的。但天坛不能随便进去,虽然他知道里面出了事情,也只敢在大门外大声问话,铁一笔扶着向天冲走出来,他这才知道原委。一听是追捕杀害哈必图的疑犯玉面妖狐,而总捕头向天冲都伤在妖狐手下,他不敢怠慢,把巡防营的八百名兵丁全带出来,由于有这些转折,此时方始追上。
 

  他在见着向铁二人的时候,当然亦已知道耶律完宜是去追赶“妖狐”的了。耶律完宜本人又是深得王爷宠信的御林军军官,这位哈统领自是对他没有半点怀疑。
 

  “那妖狐本领非凡,轻功尤其好得出奇,你们跑快一些,否则就追不上了!”在耶律完宜催促之下,人人快马加鞭,不过片刻,离开原地已是甚远甚远了。
 

  巡防营本来有八百人之多,他们之中也有人想到可以分兵搜索另外两条路的。但他们害怕“玉面妖狐”的本领太过厉害,兵力一分,说不定就对付不了那个妖狐。
 

  巡防营他们人数虽多,但论到武功,他们都知道自己差得太远,耶律完宜的武功之好则是在御林军中也有盛名的。在患得患失的情形之下,他们当然是要倚靠耶律完宜,好歹也可分点功劳了。
 

  耶律完宜既然亲眼看见玉面妖狐是向那个方向逃走,他们之中虽然有人想到“应该”分兵搜索以防万一,也不敢“多事”了。
 

  公孙奇听得追兵远去,方始松了口气。他背着赫连清波回到王府的时候,已是五更时分,再过半个时辰,天色就要亮了。
 

  他们是在王府后花园的围墙外面停步的,但立即又碰到了一个难题。
 

  围墙有三丈来高,赫连清波若在平时,施展轻功,越过围墙,并非难事,但此际她却是毫无把握。
 

  公孙奇道:“你好了点吗?”
 

  赫连清波皱眉头道:“我的轻功大概只恢复两三成,不过,我知道从这里进去,卫士较少,你把我抛上墙头,让我跳下去,希望不会摔伤。”
 

  公孙奇笑道:“何必这样费事,还是让我抱着你跳下去好。”
 

  赫连清波道:“我,我不想劳烦你了。”
 

  公孙奇笑道:“我又不是没抱过你,你还害羞什么,你放心,我不会给人看见的。”
 

  赫连清波白了他一眼,却不作声。公孙奇得她默许,抱起她跃上墙头,一看下面没人,就往下跳。
 

  卫士在园中巡逻,是没看见他们跳下来,但却听见了一点声音。
 

  要知公孙奇是抱着一个人跳下去,他的轻功已算是好的了,但脚板触着地面之时,还是不免发出一点好像是一粒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他们一跳下来,就钻进花树丛中。
 

  但卫士已是闻声赶来了。
 

  一个说道:“咦,不知是树上鸟巢的泥土落下,还是夜行人进来?”
 

  一个说道:“泥土落下,我们不会听得见的。我猜,若不是有人进来,恐怕也会是夜行人投石问路的声音。”
 

  一个说道:“不管是什么声音,搜索再说。”
 

  众卫士立即散开搜索,而且当作是夜行人等已进来给他们发现的模样,一面搜索,一面吆喝:“什么人这样大胆偷入王府,给我滚出来!”
 

  赫连清波心里想道:“我只要到那边那座假山,就可以从地道回到内院了。但只怕未曾爬到,就给他们发现。但若是发出香雾弹的话,事情就会闹得更大了。”
 

  她正自拿不定主意,忽听得有人喝道:“你们吵什么,是我在这里!”
 

  竟然真的有个人滚出来了!
 

  这个人一出现,三名卫士全呆住了。
 

  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小王爷完颜定国!
 

  完颜定国冷冷说道:“你们不是要我滚出来吗?我已经遵命滚出来了,请吩咐吧!”
 

  三名卫士吓得面无人色,呆了一呆之后,登时噼噼啪啪,各自自打嘴巴,齐声说道:“我们不知道是小王爷,罪该万死,万死!”
 

  “不知不罪,你们也算得是尽忠职守,我不怪责你们。”
 

  有个卫士较为胆大,说道:“我们听得好像是有人投石问路,也许是听错了。”
 

  公孙奇暗自思量:“我若不出去,只怕他们还是难免疑心。”
 

  好在此时他们都是正在忐忑不安的向小王爷赔罪,背向着公孙奇躲藏的方向。公孙奇以轻灵纤巧的身法,悄无声的从花树丛中出来,装作是刚刚从内院跑出来的模样,加重脚步,一面跑一面叫道:“出了什么事么?”
 

  完颜定国道:“没什么事,他们说好像是听见有夜行人的声息。”
 

  公孙奇佯作惶恐,道了声“惭愧”,说道:“都是我不好,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见小王爷出来,我,我也想尽点职责。……嗯,我的轻功生疏,可能是我的脚步声叫各位误会了。”
 

  他是“客卿”身份,本来无须和其他卫士一样,轮值守夜的。但他这么一说,那三名卫士却自以为是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了。“原来是这小子想对小王爷献殷勤,意欲暗中保护小王爷,然后想法子让小王爷知道他的忠心。哼,他真是太也不知自量,小王爷的武功比他不知高明多少,用得着他保护?这回恐怕是拍马屁拍到马脚上了。”
 

  完颜定国果然好像怫然不悦的样子说道:“我新练上乘的内功心法,本来正想在五更天做点早课的,园子里只有这个地方最幽静,哪知我还没有开始练功,就给你们吵得没心情练了。”说罢,悻悻而去。公孙奇讪讪地也退下了。
 

  赫连清波早已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悄悄地从假山洞里的地道回到后院,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但她刚刚换下夜行衣,心跳尚未静止,完颜定国已是不请自来,门也不敲就她进她的卧房了。
 

  “妹妹,你应该怎样谢我?”完颜定国一跨进她的卧房,就这样说。
 

  “我为什么应该谢你?”赫连清波道。
 

  完颜定国歪着眼睛望她,嬉皮笑脸道:“公孙奇这小子的手段倒不错啊,白天才和你相识,晚上就居然能约你出去幽会了。”
 

  赫连清波板着脸孔道:“格格,你胡说什么?”
 

  完颜定国笑道:“胡说?你们是越墙而入,我亲眼看见的,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怀疑这小子要勾引你了,三更时分,我曾来这里,见你不在房中,我就料到你们必定是外出幽会。我是特地在园中等候你们回来的!要不是我,嘿嘿!你纵然可以杀了那三名卫士,事情闹出去,面子也不好看吧?”
 

  赫连清波道:“不错,我是曾经和他在外面相会,但并不是如你所想的‘幽会’,说起来你还应该多谢我呢。”
 

  完颜定国道:“哦,反而是我该谢你?愿闻其详。”
 

  赫连清波道:“昆布禅师是迦虚上人的师侄,西藏密宗只有他们两人练成化血刀。迦虚上人是打算让这位师侄将来继承他的衣钵的。那天你点了昆布禅师的穴道,这件事情,大概你也不想让迦虚上人知道吧?”
 

  完颜定国道:“是又怎样?”
 

  赫连清波道:“那就应该多谢我了。”
 

  完颜定国道:“那天我点他的死穴,还不都是为了你的缘故。难道你还会去对迦虚上人说吗?”
 

  赫连清波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也知道那天你并没有用重手法点他死穴。但你别忘记,他也是中了我香雾弹之毒的,点死穴虽然未必能够致他于死地,但最少他也得几个时辰方能行动如常,在那几个时辰当中,他还是有丧命危险的。此事若给迦虚上人知道,嘿嘿,恐怕也会对你有所不利吧?”
 

  完颜定国甚为诧异:“他怎会知道我那天是对昆布手下留情?但她倒也是说的对的。那天我实是思虑未周,不如真的点了他的死穴可无后患。”当下强笑道:“昆布禅师不管是死是活,他都是不敢再来京师了。这件事只要你不说,还有谁知道?”
 

  赫连清波冷冷说道:“我不说也还有人说的!”
 

  完颜定国道:“谁?”
 

  赫连清波道:“你应该猜想得到。”
 

  完颜定国道:“公孙奇这小子有那么大胆?”
 

  赫连清波道:“我看,他的胆子最少不会比你小。”
 

  完颜定国默然不语,要知公孙奇敢于到王府求用,已是足够说明他的胆量了。
 

  赫连清波继续说道:“昨天和他会面之后,我忽然想起你告诉我的一个消息,归云庄事件发生之时,那小子在洛阳一带的,我越想越觉得不妙,堤防他有此一着,晚上我就悄悄地去拜访迦虚上人,果然那小子已在迦虚上人的房中了。”
 

  完颜定国骂道:“该死!”王府之中,他是除了父亲之外只怕迦虚上人一个的,不觉脸色都变了。
 

  赫连清波道:“我在窗外偷听,听得他们正在谈论‘化血刀’,桑家的化血刀和密宗的化血刀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密宗的化血刀只有迦虚上人和昆布禅师练成,桑家的化血刀公孙奇虽然还未开始练,亦已略知一二,说呀说的,这小子就把话题扯到昆布禅师身上了。我看他的用意,恐怕就是为了想要得到迦虚上人指点他练化血刀这门功夫,这才不惜告发你的。”
 

  完颜定国又骂了一声“该死”,说道:“你当然不会让他说出来吧?”
 

  赫连清波道:“这件事也是与我有关的,我焉能容他说下去?他刚说到在洛阳曾与昆布禅师见过一面的时候,我就咳嗽一声,敲迦虚的房门了。”
 

  完颜定国松了口气,道:“他这次不说,还是难以担保他以后不说。”
 

  赫连清波道:“是呀,我就是想到这层,所以才约他在外面相会。他一向迦虚上人告辞,我也跟着告辞,当时是二更时分,我就约他三更时分在天坛相见。”
 

  赫连清波道:“我以为这个地方,别的人是决计不敢进去的,最为保险。但后来还是发生了我始料之所不及的事,这是后话,待会儿再说吧。”
 

  完颜定国也是急于知道她和公孙奇谈判的结果,点了点头,问道:“公孙奇这小子,他肯听从你的劝告吗?”
 

  赫连清波道:“我用不着求他,只是他打开天窗来说亮话。”
 

  完颜定国道:“哦,你怎样说?”
 

  赫连清波道:“我单刀直入问他,昆布禅师的性命是不是他救的。他知道我已经听见了他和迦虚上人的谈话,只好承认。我就说你知不知道你所救的人正是我要杀的人?这小子装作吃惊问我,因何要杀昆布禅师,我索性板起脸孔训斥他一顿。我说我要杀什么人就杀什么人,用得着你管吗?但我可以告诉你,昆布禅师中的是我香雾弹的毒,昆布禅师的死穴也是我点的。我说,我让你全都知道,你要告发我,就尽管去告发吧。”
 

  “这小子见我直认不讳,他倒吓得慌了。连忙说他不知道这是我干的事情。他还怕我疑心他,又再加以辩白,说他并非存心和我作对,他对迦虚上人也还未曾说出昆布禅师曾经中过毒一事,等等,等等。”
 

  “我说,‘你即使告诉迦虚上人我也不怕。迦虚上人谅也不敢把我怎样,但你却休想在王府立足了。’这小子矢誓不敢泄露我的秘密,我这才放松口气说:‘不知不罪,既然说清楚了,这件事就当做没有发生吧。’嘿嘿,这小子听得我肯放过他,还千多谢万多谢我的宽容大量呢!”她编造这半真半假的谎言,倒是编得合情合理,令得完颜定国相信不疑,说道:“对,你这一招用得真是聪明,这小子天大的胆子,也只能在背后说咱们的坏话,如今你给他先行说破,他还怎敢胡言?妹妹,你把事情搅到你的身上,我确是应该多谢你了。”
 

  赫连清波道:“多谢不必,倒是有件事,你要替我想法对付。”
 

  完颜定国道:“何事?”
 

  赫连清波道:“就在我和那小子正要离开天坛的时候,向天冲带了两个人忽然跑来天坛,说要捉拿‘玉面妖狐’,你是知道的,‘玉面妖狐’乃是我在江湖上的‘匪号’,我也不知他怎会知道我的行踪。幸好我备有香雾弹在身,仗了香雾弹我才能够逃脱。”
 

  完颜定国道:“你要我怎样对付向天冲?”
 

  赫连清波道:“杀他不必,但最好不要让他在京师多事。”
 

  完颜定国道:“这个容易,反正他这京师总捕头一职也是即将卸任的了。我荐他到商州节度使我的堂兄那里去,好不好?”
 

  他说的堂兄即是完颜鉴。完颜鉴倚仗堂叔完颜长之的力量,做到了商州节度使,商州和宋国交界,他镇守边关,正是需要大批得力人手。
 

  赫连清波道:“就只怕向天冲未必肯去商州,他不是已经准备告老退休的么?”
 

  完颜定国道:“我可以请父王下令,用一顶为朝廷效力的大帽子压他。说得好听一点的是‘荐’他,其实是用命令将他调职,不准他退休。他不去也得去。”
 

  赫连清波道:“这样安排,那就最好不过了。哥哥,多谢你啦。”要知将向天冲调职一事,她虽然也可以同样做得到,但总不及由完颜定国出面去说的好,他可以避免嫌疑。
 

  她见完颜定国尚无走意,似笑非笑的说道:“哥哥,你还嫌我多谢得不够么?”
 

  完颜定国道:“彼此帮忙,大家都不用谢。只是──”
 

  赫连清波却不让他把话说完,便即截断他的话头说道:“对啦,哥哥,后天就是你的成婚吉日,我正在为着送什么礼物而伤脑筋呢。但我现在已经想好了,这件礼物包你会欢喜的。”
 

  完颜定国道:“妹妹,只要你心里对我好,用不着送什么礼物。”
 

  赫连清波笑道:“你真的不要么?你可莫要后悔!”
 

  完颜定国见她笑得古怪,忍不住问道:“是什么礼物?”
 

  赫连清波道:“爹爹那根绿玉杖你喜不喜欢?”
 

  完颜定国道:“哦,你是说这根绿玉杖?上个月我出京,爹爹把绿玉杖借给我用,我已经试过了,果然是一件武林异宝。只可惜爹爹只是借给我用一次,他已经收回去了。”
 

  赫连清波道:“你不必担心,我不和你争,这根绿玉杖就一定是你的了。我可以代你请爹爹给你做结婚礼物。这样,虽然我是慷爹爹之慨,但这份礼物,也算得是我有份送了的吧。”
 

  要知赫连清波行走江湖的时候较多,而完颜定国不过是偶尔外出而已。如果赫连清波想要这根绿玉杖,完颜定国也知道他是无法与她争的。
 

  完颜定国喜出望外,说道:“你肯把绿玉杖让给我,这就是最宝贵的礼物了,多谢你啦。”
 

  赫连清波道:“天快亮了,你回去吧。”
 

  完颜定国一来有所顾忌,二来得了她的谢礼,自是不敢再存非分之想了,只好说道:“对,你折腾了一晚,也该歇息了。我不打扰你啦。”
 

  赫连清波住的这座楼房下面,有一条长长的花径。完颜定国未走完这条花径,就碰见了一名卫士。
 

  “小王爷,早!”这卫士闪过一旁,垂手肃立,向他问好。
 

  完颜定国认得这名卫士。这人名叫武士敦,是金国人,武功冠于同僚,是他父亲心腹卫士之一,和他的交情也很不错。
 

  完颜定国从“妹妹”的房间出来,是不怕给他看见的,而且看情形他也未必知道,因为他是从花径的另一头走过来的,不过完颜定国还是问了他一句,“昨晚是你当值吗?”
 

  “不错,刚刚换班。”武士敦答道。
 

  完颜定国不以为意,点了点头便走。但走了两步,却忽地想起一事,回过身叫道:“士敦!”
 

  武士敦走到他的跟前,问道:“小王爷有何吩咐?”
 

  完颜定国道:“你知道王府里有公孙奇这个人么?他是前天新来的。”
 

  武士敦道:“知道。刚才我还在园子里碰见他。”
 

  完颜定国道:“你不觉得有点奇怪么?天还未亮,就在园子里碰见他?”
 

  武士敦道:“小王爷不说,我不敢说。不错,他好像是‘客卿’身份,本来无须他当值守夜的,他却半夜三更,在园子里到处乱走。”
 

  完颜定国低声道:“他是父王赏识的人,不过我却觉得有点靠不住。”
 

  武士敦道:“有什么可疑之处没有?”
 

  完颜定国道:“除了他昨晚在园中乱走一事之外,暂时还未找到可疑之处。但虽无过错,面目可憎总之我不喜欢此人就是。你给我帮眼,盯着他,别让他作怪!”
 

  武士敦心领神会,说道:“小王爷请放心,我懂得怎样做的。”
 

  他看着完颜定国穿过花径,走出开门,跟着他也走了。
 

  不错,他是懂得怎样做的。
 

  赫连清波从窗口望出去,隐约看得见武士敦与小王爷交谈,武士敦是王爷的心腹卫士,小王爷碰上了他,和他寒暄几句,事属寻常,赫连清波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赫连清波摆脱了完颜定国的纠缠,已经松了口气。
 

  但虽然松了口气,心情却还是未能安宁。昨晚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都是她始料之所不及的,她如何能不意乱心烦?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男人抱在怀里,她已经换了衣裳,嗅觉上好像还残留着那种男人特殊的“气味”。她想起了和公孙奇的肌肤相接,不禁面红耳热。
 

  但她觉得公孙奇并不如她初时所想那样的讨厌了。“这小子胆大、聪明,相貌也长得不错,又会说话讨人喜欢,只可惜油滑一点。”她想。
 

  但更令她挂念的还是檀羽冲,初时檀羽冲的影子和公孙奇的影子并现在她的脑,渐渐,后者的影子就给前者的影子遮过了。
 

  同样是美少年,同样都有一份令得少女倾心的“潇洒”。檀羽冲没有公孙奇那样会讲说话,但却令她感觉得到他的诚意。而公孙奇所欠缺的就正是这点,在公孙奇的“潇洒”之中,却不能不令她感到油滑。
 

  她还未曾想到要用“正邪”来作分界,但在她内心深处,她已是较多的喜欢檀羽冲了。
 

  “假如要我在这两个人之中选择一个,我将……”
 

  她心头砰砰乱跳,跟着自己责备自己:“我怎的会想到这个问题?”
 

  她没有为自己作出答案,心中只有苦笑。
 

  檀羽冲这两天就要来到京师了,她是决计不能让檀羽冲知道她的身份的。见都不能再见,还谈得上什么别的?
 

  “但愿公孙奇能够信守诺言,设法令他能够平安离开京师才好。”
 

  另外一件事情令她百思莫得其解的是:昨晚她的行踪,怎的会给外人知道?
 

  她和公孙奇约会之时,旁边是没有人的。远处假山那边,虽然有一两个园中轮值的卫士,据说也没可能听得见他们近乎耳语的交谈。
 

  她自己没有说出去,那么难道是公孙奇?但反复思量,公孙奇也无向外人泄露之理。
 

  “这小子虽然胆大妄为,但他还是要依靠我才能在王府立足的。而且,他倘若是要出卖我的话,后来也用不着救我了。”赫连清波心想。
 

  那么这消息怎的会传到向天冲的耳中,向天冲在京师也是捕头,隶属的衙门是“应天府”。但不论他是在衙门或是在自己的家中,这两个地方和王府的距离都有七八里路。
 

  她是初夏时分约会公孙奇的,姑且假设王府里有人知道秘密,即去向向天冲报讯,向天冲再去和耶律完宜会同(他们也不是在同一个地方住的),然后再一同赶往天坛,又假设中间全无耽搁,他们赶到天坛,也应该是三更过后的时分了。
 

  她和公孙奇是三更时分在天坛的圜丘见面的,没多久向天冲和师侄铁一笔,和耶律完宜就来到了。为什么能够来得这样快?
 

  不错,要是她的假设完全能够成立,他们走得快的话,是可以来到天坛的。但有这种可能么?
 

  假定是王府的人告密,这个“假定”已经是不合理了。王府里谁不知道她是得到王爷宠爱的格格,并且就要得到皇上正式封为格格的。另外还有不合理的地方。假如即使是王府的人告密,向天冲那就应该是知道她的身份了,但根据昨晚的情形来看,向天冲也好,耶律完宜也好,都不知道她是“格格”的身份,他们所知道的只是她在江湖上那个“玉面妖狐”的身份。
 

  天色已经亮了,她仍是想不通,只好不再去想它了。但虽然不再去想,心头已是蒙上了一层阴影,是谁去告的密呢?
 

  金京东城外的近郊,有一大片荒地,荒地四边都有苇塘,而且有七八条溪流纵横,颇似江南水乡景色。因此地面经常是泥泞的。
 

  天刚亮,就有一个人在这片荒地上出现了。而且这个人是一个军官。
 

  这个军官彳亍独行,显然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荒地中心有个土丘,上面地势平坦,整个土丘,像个正方形的平台,台上有六七座瓦窑。当地人就称为窑台。

 

  说起这个“窑台”倒也有点来历,它是一百年前就已经有了的。那时金京“中都”(即现在的北京)还是作为辽的陪都称为“燕京”的呢。这些瓦窑烧制的砖瓦,是供建筑王宫用的,所以规模颇大,但到了金代,已经另设“官窑”,这几座瓦窑,一来由于时间过久,颇有损坏,二来由于自然地理的变化,土丘下面一大片土地,变成了被水浸的低洼地带,窑工来往不便,渐渐也就废弃不用了。这几座瓦窑变成了蛇鼠出没的“荒窑”了。
 

  但现在,这几座瓦窑倒是有点“中兴”气象了,并非说它已经恢复烧制砖瓦,而是被乞丐利用作为栖身之所,有人住就必须修葺,故此“荒窑”也不荒凉了。
 

  这个军官迎着朝阳,作了个深呼吸,好像对某件事情已经下了决心的模样,绕过苇塘,走上窑台。
 

  还未到外出乞讨的时候,几个叫化子躺在地上捉虱子,懒洋洋的晒太阳。
 

  但这个军官一走上来,这几个叫化子却是不约而同的都站起来了。
 

  他们都是惊疑不定,睁大眼睛,看这军官。
 

  一个军官跑到了叫化子的窝里,这件事情已经足够奇怪了。但还有更“奇怪”的地方。
 

  土丘下面那片荒地,地面是泥泞不堪的。叫化子是打着赤脚的,道路泥泞也无所谓,但这个军官却是穿鞋踏袜的,走了这么长长的洼地,鞋面竟然没沾泥污,那就极不寻常了。
 

  这几个叫化子也并非普通乞丐,一发现这个“奇怪”的现象,登时就想到了,这个军官必定是有极其高明的轻功。
 

  为首的乞丐笑嘻嘻迎上前来,唱起“莲花落”道:“今天真是好运道,贵人一早就来到。施舍几个发财钱,富贵功名得永保!”
 

  那军官哈哈一笑,说道:“自家兄弟,说什么施舍?要银子用,拿去就是!”
 

  他拿出一个元宝,拇指按了几按,递给那个乞丐,乞丐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元宝上显出五个指印!这是丐帮的金刚指力!
 

  但令得群丐吃惊的还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军官的指力之强而已。
 

  丐帮弟子的等级是按所背布袋的多寡来分的,最低一级是一袋弟子,最高一级是九袋弟子。八袋、九袋弟子寥寥无几。一般都是二、三袋弟子。五袋弟子开始,已经是属于“高袋”弟子了。但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为了避免给外人知道他们的级别,同时背起几个布袋行乞,也有点不便。故此他们另外有个表明身份的“手语”,外人不懂,只有丐帮弟子才懂得的“手语”。
 

  一袋弟子用拇指按一下,依此类推,九袋弟子则按九下。倘若同属丐帮中人,一看他的手势就知道他的级别了。
 

  但在这样需要表明身份的场合,拇指也只是虚按的。即使按在宝物之上,那也只是“手势”而已,很少在宝物上留下指印的。
 

  丐帮的总舵设在河南桐柏山,各省有分舵。金国京城的分舵是北丐帮最大的一个分舵。这个叫花子是中都分舵的三袋弟子,没有到过外地,对总舵人物,所知有限。但只就他所知来说,已是惊异不已了。
 

  他心里想道:“听说本帮的金刚指力,除了尚帮主之外,只有三位长老和尚帮主的大弟子风火龙练成。三位长老是九袋弟子,风火龙是七袋弟子中最杰出的人物,论武功其实已是胜过八代弟子的。这人只是五袋弟子,想不到竟也有如此高明的金刚指力!不会是冒充的吧?”

 

  但即使是“五袋弟子”,级别就已比他高了,他心里虽然有点怀疑,却也不敢失礼,当下按照帮中礼节参见,说道:“失敬,失敬,原来你是本帮的高级弟子。你是从外地来的吧,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那军官道:“我来中都,已经有三年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故此未曾拜会过同门。”
 

  那乞丐道:“师兄贵姓?”
 

  军官道:“我姓武,文武的武。”
 

  那乞丐道:“武师兄在哪里当差?”
 

  军官不作正面答复,只道:“我这个军官的身份是暂时的。现在,我只是以丐帮弟子的身份而来。”
 

  谈话之际,他已经把外衣脱下。表面穿的是一件湖缎背心,衣料虽然名贵,却打着几个补丁。这是丐帮的规矩,丐帮弟子穿的衣着,即使是新衣也要打上补丁的。他露出破衣,自是为了表明他是丐帮弟子的身份了。
 

  那乞丐不敢再加盘问,只好说道:“武师兄,你刚刚说过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么今天──”
 

  那军官道:“听说夏长老已经来到中都,我有事要见他。”
 

  那乞丐道:“武师兄消息好灵通呀,夏长老是昨天刚到的。”
 

  那军官似乎不想多说闲话,单刀直入,便即问道:“夏长老是在哪座瓦窑?”
 

  那乞丐道:“当中那座,我给你通报。”
 

  那军官道:“我和夏长老是早就相识的,用不着麻烦你了。”
 

  按照丐帮规矩,五袋以上的“高级弟子”,是无须通传进入总舵重地的。总舵都可以,分舵更可以了。那乞丐不敢阻拦,但还是发出一声长啸,示意有陌生的人来到。
 

  军官进入当中那座瓦窑,有个中年乞丐出来迎客。
 

  “风师兄!”那军官叫道。
 

  中年乞丐一见到他,面色却是登时变了。喝道:“谁是你的师兄?武士敦,亏你还有脸跑来见我!”
 

  原来这个中年乞丐名叫风火龙,他和武士敦都是丐帮帮主尚昆阳的弟子,武士敦做了完颜长之王府的卫士,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但他是知道的。
 

  武士敦苦笑道:“风师兄,你听我说──”
 

  风火龙骂道:“你早已被逐出丐帮,还敢冒充丐帮弟子,我没功夫听你啰嗦!”
 

  武士敦道:“我是来谒见夏长老的!”
 

  风火龙喝道:“夏长老岂能见你这个叛徒,给我──”
 

  一个“滚”字还未说出口,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风贤侄,请你出外面把风,谁都不许进来!”
 

  说话的人正是丐帮的首座长老夏清平。他不但许可武士敦进来,而且要风火龙为他“把风”。风火龙不敢违抗长老的命令,只好出去。
 

  夏清平叫他坐下,说道:“武贤侄,委屈你了!”
 

  武士敦道:“没什么,风师兄是应该骂我的。”
 

  夏清平道:“你奉命在王府卧底一事,除了帮主之外,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不过风火龙是你的大师兄,近年也已开始替帮主分劳,掌管部分帮中事务,假如你认为可以告诉他的话,我也不妨对他说个明白。”
 

  武士敦道:“我不是信不过风师兄,不过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不敢为了忍受不住个人的委屈,泄露本帮秘密。”

 

  夏清平是丐帮首座长老的身份,本来他可以做主将帮中机密之事告诉一个他认为绝对可靠的本帮弟子的,何况风火龙本身就是帮主尚昆阳的大弟子,在帮中的地位,除了帮主和三位长老之外就数到他了。但夏清平在听了武士敦的说话之后,便即打消原意,夸赞武士敦道:“不错,你很识得大体。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风火龙,还是由你师父定夺吧。听说你在王府,颇受重用,是吗?”
 

  武士敦道:“重用谈不上,但完颜长之对我倒是似乎没有怀疑。”
 

  夏清平道:“慢慢来吧。目前能够取得完颜长之的信任,已经是很不错了。”
 

  武士敦道:“这都是全凭帮主和夏长老安排得好。”
 

  原来派武士敦到完颜长之的王府“卧底”一事,是经过丐帮两位首脑人物精心策划的。他本来是汉人,是夏清平一位老朋友的孤儿,自小在一个金国人的家中长大(这个人也是夏清平的朋友),长大后才投入丐帮,由尚昆阳收他为徒,收他为徒的时候,故意让他“隐瞒”是金国人的身份,日子久了,当然免不了有丐帮弟子知道他是“金人”(这些人却不知道他原来是汉人),这些人也免不了向帮主高密。于是尚昆阳借口他所犯的一些小过错,就把他逐出丐帮。好在他此时的本门武功亦已练成了,出了丐帮,倚仗本身武功,又是“金国人”的身份,碰上完颜长之要招揽人才,很容易就做成功了完颜长之的心腹卫士。
 

  夏清平道:“武贤侄,你做事稳重,能识大体,我是放心得下的。不过今天这件事情,你却做得似乎有点冒险了。”
 

  武士敦道:“我知道我是不该来这里的,但却不能不来。”
 

  夏清平道:“有什么紧要的事?”
 

  武士敦道:“我不知是否还能在王府混下去!”
 

  夏清平道:“为什么?你受不了王府那些人的气吗?”
 

  武士敦道:“完颜长之的手下,倒是把我当作自己人的。不过对王府中一些有权势的人,我当然也还得多少巴结一些。”
 

  夏清平叹道:“武贤侄,实在是太委屈你了。不过,我希望──”
 

  武士敦道:“长老放心,我在接受任务的时候,已经是早已准备要受委屈的了。目前所受的委屈比我原来的估计还少呢。”
 

  夏清平道:“既然不是为了这个,那又是为了什么?”
 

  武士敦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夏清平道:“反正我也没事,你就慢慢的说吧。”
 

  武士敦道:“江湖上近年出现了一个玉面妖狐,你猜是谁?”
 

  夏清平道:“是谁?”
 

  武士敦道:“是王府的格格!”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素以消息灵通见称。但这件事情,连夏清平都大感意外,他吃了一惊,说道:“你是说那妖狐竟是完颜长之的女儿?”
 

  武士敦道:“是养女。但她得到王爷的宠爱,和亲生女儿也差不多。”
 

  夏清平道:“玉面妖狐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我虽略知一二,也还未知道她的底细的。好,你说下去!”
 

  武士敦道:“据我所知,她在江湖行走,是替完颜长之干两桩事情。一是替他招揽人才,一是替他打听反金帮会或反金义士的消息。”
 

  武士敦道:“不错,但由于她的特殊身份,她的所作所为,却比一个密探对咱们更加不利。”

 

  夏清平当然懂得,他所说的“咱们”,不仅是指丐帮而已。这个“咱们”是包括了所有要扶宋反金的义士的。
 

  他沉吟半晌,说道:“你打算除掉她?但我却恐怕你硬来的话,会得不偿失。”
 

  武士敦道:“长老请放心,我不会硬来的。我想到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夏清平道:“哦,什么借刀杀人之计?”
 

  武士敦道:“京城总捕头向天冲不知道玉面妖狐就是王府的格格,他是奉了命令要逮捕这个妖狐的。”
 

  夏清平皱眉道:“你向他告密?但他若知道了玉面妖狐的真实身份,他还敢动手吗?你告密不成,恐怕反而把自己的秘密泄露了。”
 

  武士敦道:“我不是直接向他告密。”
 

  夏清平道:“假手何人?”
 

  武士敦道:“一个叫做耶律完宜的人。他是我的同僚,不过不是王府当差,而是在御林军中做个不大不小的军官。他是常来王府的,也很得王爷赏识。”
 

  夏清平道:“他是本来知道这个秘密的吗?”
 

  武士敦道:“不,他毫不知情,而且他虽然常来王府,却连玉面妖狐都没见过的。见过玉面妖狐的人,只有我和王爷身边的几个心腹卫士。玉面妖狐平日最多是在园子里游玩,从来不见王府的客人,和王爷在外间的下属的。”
 

  夏清平道:“这个耶律完宜是何等样人物?”
 

  武士敦道:“听说是辽国的贵族。”
 

  夏清平不觉又皱眉道:“辽国被金国所灭,当年统兵灭辽的正是完颜长之。他屈身事敌,这种人如何可靠?”
 

  武士敦道:“他屈身事敌,恐怕是有难言之隐的。”
 

  夏清平道:“你的意思是,他的目的和你相似,忍辱是为了报家国之仇?”
 

  武士敦道:“我不便问他,问他也不会告诉我的。不过我觉得他重言诺,有侠气,似乎是一个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
 

  武士敦续道:“我和他相交也是不着痕迹的,别的人不会知道我和他有特别交情。或许是因意气相投,大家都不必多言。”
 

  夏清平道:“你为人稳重。你信得这个人,我也相信你不会看错。不过他既是完颜长之的下属,你又怎能假手于他告密?”
 

  武士敦道:“我当然不会把真相告诉他,只是指点他与向天冲联手去捉妖狐。”
 

  夏清平道:“妖狐就在王府之中,他们又怎能去捉?”
 

  武士敦道:“最近王府里来了一个人,颇得王爷看重。这个人和玉面妖狐似乎是在江湖上曾经相识的,可能他们有些话不便在王府交谈,昨晚偷出外间相会。约会之时,无意中给我听见。”
 

  原来当赫连清波与公孙奇约会之时,还曾隐约可见的那个卫士,不是别人,正是武士敦。由于距离甚远,赫连清波刚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的身形就隐没到假山的另一边了。赫连清波以为这是做例行巡逻的卫士,不以为意,而且距离这样远,他们低声说话,料想也不会给那个人听见。却不知武士敦伏地听声的本事十分高明,已是听见了他们的约会。
 

  夏清平道:“这个人是谁?”
 

  武士敦道:“复姓公孙,单名一个‘奇’字。”
 

  夏清平吃了一惊,说道:“公孙奇,是不是隐居祁连山的大侠公孙隐之子?”
 

  武士敦道:“我不知此人身世,只知他曾经在桑家堡混过一段日子。”
 

  夏清平道:“这就不错了。我早就听得人家说公孙隐的儿子因为憎恨父亲偏心,把家传武功都传给师妹蓬莱魔女,他所得的反而没有师妹多,因此一气之下,离家出走,逃到桑家堡堡主桑见田门下,想学桑见田的两大毒功。”
 

  夏清平接着叹口气:“桑见田介乎邪正之间,公孙奇投到他的门下,已经不当,但也还罢了。如今又跑到完颜长之的王府,等于是助纣为虐,更加不该了。”
 

  武士敦道:“他会不会是像我这样,另有目的呢?”
 

  夏清平道:“我看不像。不过,不管他是因何投入王府,你说下去吧。”
 

  武士敦道:“他们的时间是昨晚三更,约会的地点则更是令人意料不到的,竟然是在天坛!”
 

  夏清平道:“天坛不是皇帝祭天的地方,严禁臣民进去的吗?”
 

  武士敦道:“是呀,但正因为是皇室禁地,妖狐选择这个地方,可就是最聪明的了。”
 

  夏清平当然懂得这个道理,笑道:“只是百密一疏,她却没想到会给你偷听了去。”
 

  武士敦道:“我得到这个消息,就马上去告诉耶律完宜。我隐瞒了妖狐的真正身份,只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说老实话,心里是有点不安,恐怕连累他的。但除了这个办法,已是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可以除掉妖狐了。”
 

  夏清平道:“听说完颜长之曾悬有赏格,缉拿妖狐,这又是怎么回事?”
 

  武士敦道:“当然是掩人耳目之举,不过,也幸亏有这赏格,我才敢利用耶律完宜行那借刀杀人之计。倘若他们真的能够除掉妖狐,料想完颜长之是绝不敢明目张胆的怪罪他们的。他只能在事情过后,才暗中下毒手来杀害他们。目前恐怕还得假意奖励他们呢,我打算事成之后,就向耶律完宜说明真相,让他及早逃走的。”
 

  夏清平道:“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吗?”
 

  武士敦道:“他知道昨晚该我轮值,值班的时候正是三更开始。”
 

  夏清平道:“他也没有别疑问吗?”
 

  武士敦道:“没有。”跟着说道:“我也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问。我为了怕连累他,曾经向他暗示,假如他不愿意冒险,可以只负通风报讯之责,让向天冲去捉拿妖狐的。但他一听这个消息,就显得十分高兴,除了多谢我之外,什么也没说,就去知会向天冲了。我叫他决不可对向天冲透露,消息是从我这里的来的,他也一口应承,并不问我是为什么。”
 

  夏清平老于世故,说道:“如此看来,恐怕他也是有些事情瞒着你呢。结果怎样?”
 

  武士敦道:“非但没有拿着妖狐,反而是耶律完宜受了伤。”
 

  夏清平道:“哦,你已经去看过他了?”
 

  武士敦道:“一下班就去看他了,我是从他的家中来这里的。”
 

  夏清平道:“伤得如何?”
 

  武士敦道:“给公孙奇刺了一刀,不过也只是皮肉之伤。”
 

  夏清平道:“耶律完宜的武功比你怎样?”
 

  武士敦道:“伯仲之间。”
 

  夏清平道:“公孙奇的武功呢?”
 

  武士敦道:“他来王府的那天,我见过他与其他卫士比,武功虽好,也未必就能胜过弟子。”
 

  夏清平道:“玉面妖狐的武功又如何呢?”
 

  武士敦道:“在江湖上大概也算得一流高手,但依我看是胜不过向老捕头的。”
 

  夏清平道:“听说她有一种邪门暗器,名叫香雾弹,能令人中毒昏迷,十分厉害。”

 

  武士敦道:“是很厉害,但不如所传之甚,上乘内功倘若练到火候,香雾弹时不足为害的。而且弟子已经把恩师所赠的三颗碧灵丹,给了他两颗了。碧灵丹用天山雪莲炮制,只须平颗,含在口中,就可抵制香雾弹之毒,他们三个人分用两颗碧灵丹,是足够有余的了。”
 

  夏清平道:“如此说来,就有点奇怪了,据我所知,铁一笔的武功也是差不多比得上他的师叔向天冲的,他们三个人对付妖狐和公孙奇两个,怎的反而是耶律完宜受了公孙奇所伤?”
 

  武士敦道:“据耶律完宜说,他是在烟雾迷漫之中,猝不及防,受了公孙奇暗算。”
 

  夏清平沉吟不语,显然尚有怀疑。
 

  武士敦道:“不错,我听了他复述当时交手的经过,觉得也似乎是还有疑团。举一点来说,向天冲的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是武林一绝,铁一笔的点穴功夫也是十分了得,即使耶律完宜受了公孙奇暗算,他们二人联手,也应该早已把玉面妖狐制服了的。”
 

  夏清平道:“向天冲料想不会是故意放走玉面妖狐的吧?”
 

  武士敦道:“他当然不会。弟子推向当时情景,可能是向天冲和他师侄,其中一个,被公孙奇点中穴道。但纵然如此,公孙奇也不能够马上把玉面妖狐救走的。”他是已经问明向天冲没有受伤,方始做出这个预测的。
 

  夏清平道:“那么最值得怀疑的就是耶律完宜了。”
 

  武士敦道:“他受公孙奇暗算,受伤是不假。我不敢说他有意放走妖狐,但,但……”
 

  夏清平替他说下去道:“但以咱们所推测的当时情形而论,玉面妖狐已被制服,耶律完宜纵使不是有心放走她,也是无意伤她的了。否则他大可以立即把妖狐等作人质用不着公孙奇动手,另一种情形,也可能是他尚在踌躇未决之际,这才猝不及防,受了公孙奇的暗算。”他不愧是武学的大行家,推测当时情形,虽未全中,却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武士敦道:“我也曾经做过这样推测,但却想不通耶律完宜因何对妖狐手下留情,即使不是有意放走。”
 

  夏清平道:“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玉面妖狐的真正身份!”
 

  武士敦道:“我想不会。如果知道,他根本就不会去了。”
 

  夏清平道:“你怕耶律完宜出卖你吗?”
 

  武士敦道:“这我倒是绝对相信他不会出卖朋友的。”
 

  夏清平道:“那你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武士敦道:“这次事情失败,玉面妖狐一定会查究她和公孙奇在天坛约会的消息,怎的会泄露出去。”
 

  夏清平道:“会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武士敦道:“耶律完宜是不会把我供出来的,相信暂时不至于怀疑到我的身上。但我恐怕会连累耶律完宜。”
 

  夏清平道:“向天冲呢?”
 

  武士敦道:“向天冲是京师总捕头,捕盗是他职责。玉面妖狐不想张扬此事,就不敢动他,顶多是将他调离京师。但耶律完宜就不同了,他是在御林军供职的,正是归她义父所管,可以暗害他的手段多了,不过──”
 

  夏清平见他沉吟不语,问道:“不过什么?”
 

  武士敦道:“今早我去见他,本来想劝他出走的,甚至我已打算必要时把真相告诉他。但我还未说,他却先对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夏清平道:“怎样奇怪?”
 

  武士敦道:“反而是他劝我不要再理会玉面妖狐的事。也不要告发公孙奇是和妖狐一党。我问他什么原因,他只是要我相信他。我问:公孙奇是王爷新近赏识的人,咱们不告发他,你不怕他反而害你吗?他说不怕,只是怕我多事。理由是不想我和公孙奇闹翻。”
 

  夏清平道:“这里又好像不大充分。”
 

  武士敦道:“但我已不便再问下去了。我猜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我相信一个朋友,就不宜去探听他的秘密。”
 

  夏清平点了点头,说道:“你处事精明,为人又不失忠厚,实在难得。怪不得帮主推选你担此一重任。”
 

  武士敦道:“但我却恐怕不能在王府立足了。那玉面妖狐虽然不敢张扬出去,但必定暗中查究的。她会想到,消息当然是王府里面的人泄露出去的,迟早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夏清平想了一想,忽地问道:“王府的卫士之中,你最讨厌的是哪一个?”
 

  武士敦道:“有一个姓鹿的家伙,武功不高,但却专门替完颜长之出坏主意。”
 

  夏清平问清楚了这个人的性命相貌之后,说道:“你有办法取得向天冲的笔迹吗?”
 

  武士敦道:“按说是不难的,不过,无事请他写一幅字,却是犯疑。我与他时常见面,也无须用书信交谈。”
 

  夏清平道:“他有没有写与家人的书信?”
 

  武士敦道:“这可得去问一问耶律完宜,不过,我若问他,恐怕先就犯疑。”
 

  夏清平道:“不能去问,只能去偷!”
 

  武士敦道:“耶律完宜武功不弱,偷也怕不易,而且他的情形和我相同,虽然他和向天冲的交情比我更好,也未必藏有向天冲的书信的。……哦,有了!”
 

  他灵机一触,想了起来,继续说道:“我真笨,只从自己相识的朋友身上去想。其实,要找向天冲的笔迹,应天府的衙门里就藏有许多!”
 

  夏清平一听便即明白,说道:“不错,他是隶属应天府的总捕头,办了一件案件,照例是要写份公文禀报府尹的。”
 

  武士敦道:“这份公文,照例也是带入府中的档案的。”
 

  夏清平道:“应天府衙门,也有我的人卧底,要偷一份档案,易如反掌。”
 

  武士敦道:“师叔用的敢情也是借刀杀人之计?”
 

  夏清平笑道:“不错,我有办法叫那姓鹿的家伙替你受罪。你放心呆在王府好啦。不过──”
 

  武士敦见他面色有异,没说下去,正想问他何事,夏清平忽地高声说道:“风贤侄,是否有外人来到此间?”
 

  原来是风火龙悄悄走了回来,一听夏长老喝问,连忙说道:“没有。”
 

  夏清平道:“那你回来做什么?”
 

  风火龙的脚步本来放得很轻,想不到还是给长老一听就听出了是他的脚步声,慌乱中,只好随便找个借口,说道:“我想请问长老要不要留客人吃中饭,好叫他们准备。”这句话也等于是表明了他的态度,即使是看在夏长老的份上,也是能把武士敦当作“客人”了。
 

  武士敦摇了摇头。
 

  夏清平道:“你的师弟是就要回去的,用不着准备‘客饭’了,你还是到窑台的下面把风吧!”
 

  武士敦已经停止摇头,但夏清平却在大皱眉头了。
 

  要知倘若只是为了这件小事回来“请示”,尽可以光明正大回来,用不着这样鬼鬼祟祟、放轻脚步的。
 

  武士敦听得风火龙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说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风师兄大概也不是存心要来偷听秘密。”
 

  这个说法,其实还是不能替风火龙掩饰的。不过夏清平也不想追究下去了。
 

  风火龙的地位依旧差不多等于是帮主的助理,这个秘密既然不能让他知道,追究下去,反而不便解释。
 

  夏清平道:“刚才我说到哪里?”
 

  武士敦道:“师叔叫我在王府呆下去。好像还有点什么要吩咐我的。”
 

  夏清平道:“对了。我知道你的为人,你是可以忍受委屈,但有一件事情,怕你忍受不了。”
 

  武士敦道:“什么事情?”
 

  夏清平道:“假如完颜长之要你对付大宋的义士,那你怎么办?”
 

  武士敦道:“我是他的贴身侍卫,料想他不会派我去办案的。而且,捉拿叛逆的事,虽然也归他管,但通常是不必出动王府的卫士的。”
 

  夏清平道:“万一他要你去干这种事呢?又或者他调你去充当什么总兵之类的军官,要你带兵和宋国打仗呢?”
 

  武士敦道:“这个,这个──”他当真不知是应该说怎样办了。
 

  夏清平道:“谭若有这种事情,必要时你就是杀害几个我们的人,尚帮主也会原谅你的。”
 

  武士敦道:“这是帮主的命令吗?”
 

  夏清平道:“不错,他要你不惜任何代价,在王府卧底。”
 

  武士敦道:“那么对玉面妖狐,咱们怎办?”
 

  夏清平道:“你的主意呢?”
 

  武士敦道:“她是完颜长之一条得力的臂膊,当然是最好把她除掉。”
 

  夏清平道:“要除掉她,也不能由你下手!”
 

  武士敦道:“我知道。但我在表面,也还是可以尽点力的,比如说,我可以打听她的行踪,想法子通知你们。”
 

  夏清平道:“不要,你这次来见我,已经是太过冒险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武士敦只好应承,说道:“弟子就要回去了,长老还有什么指示?”
 

  夏清平道:“对啦,说起玉面妖狐,我还是觉得她有点捉摸不透。”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不错,她还替完颜长之做事的,等于是完颜长之派出江湖的密探。但她也曾在归云庄和一位少年侠士联手,杀了御林军统领哈必图。”
 

  武士敦道:“哈必图是由金国的皇帝任命,做完颜长之的副手的。完颜长之恐怕是早就想把他除掉了的。”
 

  夏清平道:“依你说来,这也是借刀杀人之计?”
 

  武士敦道:“师叔还有什么怀疑?”
 

  夏清平道:“杀哈必图,是那少年侠士所为,不过她是站在少年侠士那一边的,而且在少年侠士杀哈必图之前,她也和哈必图先打了一场。若说这是借刀杀人之计,那少年侠士又作何解释?”
 

  武士敦道:“长老,你怎知道那个少年侠士?说不定他也是完颜长之的人呢?”
 

  夏清平道:“我就是因为知道那少年侠士是谁,所以才感到奇怪,对玉面妖狐的善恶,也就不敢一言断定了。她做了许多坏事,也可能有向善的一面的。”
 

  武士敦道:“那少年侠士是谁?”好奇之心也不禁大起了。
 

  夏清平道:“你知道耶律玄元是什么人吗?”
 

  武士敦道:“知道,他是辽国的王子,听说武功非常高强。完颜长之最顾忌的两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夏清平道:“另一个呢?”
 

  武士敦道:“另一个是完颜长之的前任、老贝勒檀公直。听说他是早在三十年前,就因为不赞同金国出兵侵宋,得罪了皇帝,因而抛弃王位潜逃的。但据确实的消息,他亦早已在十年前死了。”说罢问道:“长老因何问及这两个人?檀公直早已死去,耶律玄元亦已是中年人了。那少年侠士不会是他吧?”
 

  夏清平道:“那少年侠士是檀公直的孙儿,传他武艺的不是别人,正是耶律玄元。”
 

  武士敦吃了一惊,说道:“怪不得你说这个少年侠士,绝不会是完颜长之的人。”
 

  夏清平道:“这少年侠士名叫檀羽冲,他杀哈必图是为了替祖父报仇的,但玉面妖狐和他的交情似乎也很不错。”
 

  武士敦道:“玉面妖狐恐怕是还未知道他的身份吧?”
 

  夏清平道:“着我们就不知道了。但有一件事情,我们是已经知道了的,檀羽冲要来京师,恐怕就是这一两天之内来到。他来京师的目的,恐怕也就是为了找寻玉面妖狐。”
 

  武士敦道:“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夏清平道:“是呀!因此这件事情就必须依靠你了。依理推测,玉面妖狐是不会对他泄露身份的,但也难担保他不会自己查出来。而且完颜长之耳目众多,他来到京师,也难保不给完颜长之知晓。总之,不论是哪种情形,我要你设法暗中保护檀羽冲。”
 

  武士敦道:“我会尽力的,就只怕碰不上他。”
 

  夏清平道:“现在我只是要你知道有这件事情,你尽力而为,也就是了。好,你回去吧。”
 

  武士敦走出瓦窑,风火龙还在外面把风。见他出来,冷冷说道:“夏长老对你是另眼相看啊!你是不是求他说情,准你重归本帮?”
 

  武士敦不敢透露内情,暗自思量:“还是让他误会的好。”
 

  便道:“武某不敢背叛本帮,但当官总比当叫化子好些,我是不想回去的了。”
 

  风火龙青着脸,冷冷说道:“人各有志,但愿你升官发财,随心所欲。”说至此处,声音提高,口气也更加冷峻了。继续说道:“今日你是夏长老的客人,我对你客气几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但愿你也别让我再见到你!”说罢,双掌一推,喝道:“同门之谊已绝,你走吧!”
 

  他居高临下,和武士敦的距离有六七步远,这一推只是手势而已。但那股劈空掌力,已是有如暗流汹涌,向着武士敦冲击。
 

  武士敦神色自如,一揖到地,说道:“风师兄,你认不认我这个师弟,我不敢勉强。但我仍然是把你当作师兄的,多谢师兄相送!”
 

  武士敦的衣裳起了一层皱纹,好像是被春风吹皱的水面,但他转身就走,仍是健步如飞。
 

  武士敦一揖之时,风火龙本来是准备反击的。但他这一揖却的的确确只是一般的还礼,并无内力。惟其如此,风火龙更加吃惊了。要知风火龙是已经用上了混元一炁功的,虽是劈空掌力,也可震得对方脏腑受伤。他是准备武士敦以内力相抗,但即使武士敦以内力相抗,他估计武士敦也要摔一大跤。武士敦“犯而不骇”,硬接他的掌力,仍得安然无事,实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想不到他的内功造诣,练得比我更深了。哼,早知他有反骨,师父将他逐出门墙之日,我就该请师父废了他的武功。但不知何以夏长老还是把他当作自己人看待?”他只偷听几句,未悉底蕴,疑团越发深了。
 

  武士敦走下窑台,方始呼了口气,把胸中郁闷吐了出来。原来他受了风火龙的劈空掌力,虽未受伤,呼吸亦是为之不舒,此际方始调匀气息。心里想道:“师兄的混元一炁功,比起从前,亦已刚猛多了,好在他不是直接打在我的身上,否则我恐怕非给逼得还手不可。”
 

  第二天,武士敦回到王府。一个也是完颜长之的心腹卫士,名叫司空湛的见他到来,便即把他拉过一边,说道:“王爷正在等着你回来呢。”
 

  武士敦道:“有什么事吗?”
 

  司空湛道:“我不知道他召你何事。但今早却有两件事情发生,王爷的心情不大好,你要当心一些。”
 

  武士敦道:“多谢老兄关照,那两件事情是──”
 

  司空湛道:“今早应天府衙门有人到王府打探,但事情却已闹开,给王爷知道了。”
 

  武士敦道:“他打探什么?”
 

  司空湛道:“打探我们这班王府卫士,有没有人前晚受伤?”
 

  武士敦佯作吃了一惊,说道:“听说前晚有人私闯天坛,向老捕头曾到天坛捉拿有关人犯,却一个也捉不到。此事莫非──”
 

  司空湛道:“你说得不错。我们也都怀疑应天府所要打探的事就是和这件事有关。”说至此处,压低声音道:“王府里也的确有人受伤,不过,幸亏不是我们这班卫士的任何一个。”
 

  武士敦明知故问:“是谁?”
 

  司空湛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是新来的那个公孙奇。”
 

  武士敦道:“公孙奇虽然来历不明,但却是王爷宠信的人啊。我想王爷当然是认为他可靠,才会请他作客卿的吧?怎的他──”
 

  司空湛道:“他是否和天坛一案有关,我们不知。但即使有关,我们也不会说给外人知道的。”
 

  武士敦说道:“不错,公孙奇是怎样的人,我们不管,王爷的面子,我们必须维护。”
 

  司空湛笑道:“这点世故,我们都是懂的。我们只是奇怪,向天冲竟然那么大胆派人到王府打探。”
 

  武士敦道:“他说明是由向天冲派来的吗?”
 

  司空湛道:“他没有说出是奉向天冲之命,但大家都知道这人是在向天冲手下当差的。”
 

  司空湛续道:“饶是我们没说出来,但王爷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是大为生气了。看来向老捕头可能会因此事遭殃。”
 

  武士敦道:“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司空湛道:“这件事更是和向天冲直接有关的了,他派人送一封信给我们这里一个人,这封信没交到那人手中,就给小王爷截获了。信中说什么我们不知,但小王爷看过这封信,脸色却是有若玄坛,他马上就拿去送给王爷。”
 

  武士敦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司空湛道:“我想王爷会告诉你的,王爷在朱雀楼等着你呢,你快去吧。”
 

  武士敦来到朱雀楼下,隐隐听得完颜长之的声音在斥责一个人:“你真是胆大包天,我都不知如何替你收拾才好。”
 

  “爹爹,我是为你办事,才闯出这个祸来,好歹你替我想个法儿。”是赫连清波的声音。
 

  武士敦不便立即上楼,咳嗽一声,完颜长之道:“好啦,你先回去吧。”跟着大声问道:“是武士敦吗?”
 

  武士敦应了个“是”字,完颜长之道:“好,你上来吧。”
 

  此时,赫连清波已经走出来了。武士敦对她施了一礼,便即上楼。
 

  完颜长之叫他坐下,问道:“你和向天冲的交情怎样?”
 

  武士敦道:“普普通通。”
 

  完颜长之道:“那即是说,你和他的私交还过得去了?”
 

  武士敦不知王爷意向,只好模棱两可的说道:“除了公事往来,有时也谈谈武艺。他对我还算是不错的。”
 

  完颜长之忽地又问道:“你的混元一炁功练得如何?”
 

  武士敦道:“还没有什么成就。”
 

  完颜长之道:“你和我不必讲客气话。”
 

  武士敦道:“练是练成功了,火候还差得远。”
 

  完颜长之道:“只要你成功就行。据我所知,以混元一炁功的掌力杀人,身上是没有伤痕的,对吧?”
 

  武士敦道:“拳经是这样说的,但我未试过。”
 

  完颜长之道:“好,那我给你一个机会试试吧。”
 

  武士敦吃了一惊,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完颜长之道:“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武士敦思疑不定:“难道他要我去杀向天冲?这个人虽然是总捕头,为人却还算正派的人。”
 

  心念未已,完颜长之已在说道:“这个人是鹿一鸣。”
 

  “鹿一鸣即是武士敦对夏清平所说的那个最讨厌的家伙。”
 

  武士敦已经猜到内里情由,佯作一惊道:“怎么是他?”
 

  完颜长之道:“你看这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多谢鹿一鸣通风报讯,可惜仍给妖狐逃脱,假如鹿一鸣知道妖狐下落,请继续供给消息云云。署名当然是向天冲了。
 

  完颜长之道:“事情无须瞒你,清波行走江湖,难免做出一些犯法的事。玉面妖狐就是她在江湖的绰号。”
 

  武士敦装作出惊疑不定的模样,沉吟片刻,说道:“这封信当真是向天冲写的吗?”
 

  完颜长之道:“决非假冒。我已经把应天府有关他的档案找来,将档案中他亲笔所写的呈文和这封信仔细对过了,一点不假,确实是他的笔迹!”
 

  武士敦假作顾念同僚之情,替鹿一鸣说几句好话。“但看这封信的语气,鹿一鸣似乎还未敢泄露格格的身份,否则向天冲也不会查问那个、那个妖狐的下落了。”
 

  完颜长之哼了一声,说道:“这还不够吗?他的胆子再大,谅也不敢公然和我作对的!”
 

  武士敦道:“但他为什么要向人通风报讯呢?”
 

  完颜长之道:“他的为人,我比你知道得多。他是不择手段,只求对自己有好处的。他指点向天冲在外面捉拿‘妖狐’,料想我不敢替‘妖狐’出头,那他岂不是可以暗中醒觉了。你要知道,为了哈必图被杀一事,皇上也是责成我缉拿凶手的呢!这件事情,他自己以为做得很秘密,我不敢查问,向天冲当然也不会说出来,我又从何得知。他却没想到,向天冲急不及待,一早就派人给他送信。那送信的人也笨得可以,事前也没调查清楚,鹿一鸣昨晚轮值,是今早才回家的,此刻还在家里睡大觉呢。他的信送到这里来,恰好给国儿撞上,国儿当然是不客气的替他代收了。”
 

  武士敦心里好笑,想道:“这个信差可真是聪明能干,他一定已经调查清楚,知道鹿一鸣不在王府,方始来的。给小王爷撞上,恐怕亦非偶然的事,而是他有意等待小王爷出来的。”
 

  完颜长之道:“你还有什么怀疑吗?”
 

  武士敦叹道:“真想不到鹿一鸣竟然吃里扒外,王爷对他这么好,他还要另寻出路。”
 

  完颜长之道:“他是想左右逢源,利用向天冲做晋升的阶梯,第一步,先让皇上知有他这个人,第二步恐怕就要毛遂自荐,希望皇上能够用他作为安置在我身边的一个密探了。”
 

  武士敦道:“该死,该死!”到了这个时候,他知道是必须随声附和了。
 

  完颜长之道:“是吧,你也说他该死了吧?不过,他的罪状是不能公开的,在府中杀他,实属不便,所以,就必须借重你了。你用混元一炁功杀他,他身上没有伤痕,是验不出来的,可以报个急病死亡。有伤痕也不打紧,他的仇家不少,别人顶多是怀疑他被仇家暗杀,决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你杀了他之后,马上去找向天冲。”完颜长之继续说道:“试探他的口风,看他对玉面妖狐的事情知道多少。要是知道得太多的话,索性把他一并杀了。”
 

  “怎样叫做太多?”武士敦问道。
 

  完颜长之道:“你是聪明人,分寸让你掌握。总之,你杀错了,我也不会怪你就是。”
 

  武士敦懂得他的意思,他最害怕的就是向天冲知道“玉面妖狐”是他的干女儿,心想:“他让我掌握分寸,我倒可以取向天冲的性命了。”当下说道:“小人以为向天冲若然可以不杀,就最好不杀,他的身份不比鹿一鸣,无端暴毙,应天府必定会查的,虽说咱们不怕,但也得多加一份小心。”
 

  完颜长之道:“士敦,不是我夸奖你,你确是胆大心细兼而有之的干练人才。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对向天冲能够不杀,就最好不杀。不杀他,对你还有一个好处的。”
 

  武士敦佯作不解,说道:“对小人还有什么好处,小人可不懂了。”
 

  完颜长之道:“可以为你制造不在场的证据。”
 

  武士敦道:“什么叫做不在场的证据?”
 

  完颜长之笑道:“你还不懂吗?我是要你在杀人之后,马上去找向天冲的。我这边,则在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方始派人去召鹿一鸣回府。这个人当然会报称鹿一鸣的死亡时间是在你和向天冲见面之时的。”
 

  武士敦道:“多谢王爷为小人设想的这样周到,王爷放心,小人这就去替王爷办事。”
 

  完颜长之道:“用不着这样急,他天亮回家,不到中午是不会起床的。”
 

  武士敦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完颜长之道:“是还有一件事情,这件事比杀鹿一鸣更紧要。你知道,后天就是国儿成亲的日子……”
 

  武士敦道:“迎亲诸事,总管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还有什么要王爷担心的吗?”
 

  完颜长之道:“我不是要你帮忙办喜事。你知道,到了那天,贺客是非常多的。我要你帮个眼,注意一个人。”
 

  武士敦道:“王爷怕有坏人混在王府吗?谁敢这样大胆?”
 

  完颜长之道:“我只是要堤防一个人。这个人的胆子莫说混进王府,更大的事情,他都敢干呢。你知道哈必图是谁杀的吗?”
 

  武士敦不敢回答,道:“请王爷示知。”
 

  完颜长之道:“这件事情,我知道你已经听到一点消息了。但你若以为是清波杀的,那就错了。她哪有杀哈必图的本事。”
 

  完颜长之续道:“是一个大有来历的少年帮她杀的。这个少年名叫檀羽冲,是耶律玄元的徒弟,也是檀公直的孙儿。这两天恐怕就会来到京师。”
 

  武士敦见他知道得这样清楚,暗暗吃惊,说道:“王爷已经派人跟踪他吗?这个人相貌如何,我是毫无所知的。”
 

  完颜长之道:“这样秘密的事情,我怎能信任别人跟踪。而且檀羽冲武功极高,在府里恐怕也找不到有本事可以跟踪他的人。不过,他要来京师的消息却是可靠的,消息的来源,你就不必管了。”
 

  原来这个消息,是公孙奇告诉他的。完颜长之对公孙奇还未能完全信任,是以加派武士敦担任侦察檀羽冲的任务。
 

  武士敦当然不敢多问,完颜长之取出一张画图,继续说道:“画中这个少年,就是檀羽冲了。相信他会改容易貌,才敢踏入京师的,但相貌可改,身材是不能变的。而且不论改容易貌之术如何精妙,有经验的人,只要知道他原来的相貌,多少也能看出一点破绽的。有这张画图,总比毫无根据就去乱找好些。”
 

  武士敦应了个“是”字,把画像接过来捎好收藏。心里想道:“他把这个画图交给我,我倒是乐得负起侦察檀羽冲的任务了。任务失败,顶多得不到功劳而已,夏长老要我暗中保护檀羽冲,我却是可以假公济私了。”
 

  完颜长之道:“要是你能够在他混入王府之前,就侦察到他的行踪,那就更好。但你也不必急于杀他,他的武功恐怕是不在你之下的,万一杀不掉他,反而打草惊蛇了。”
 

  武士敦道:“小人自当遵守王爷嘱咐,见机而作,量力而为。”
 

  完颜长之道:“好,见机而作,量力而为!你懂得说这八个字,我放心交托你了,你去吧。”
 

  小王爷完颜定国已在楼下等候,一见武士敦走出来,他就把武士敦拉过一边,悄悄问道:“父王要你查缉檀羽冲这个小子,是吗?”
 

  武士敦道:“小王爷只是说对了一半。”
 

  小王爷道:“哦,怎么只是一半?”
 

  武士敦道:“王爷知道我的本领不济,目前只是要我查,而不是要我缉。”
 

  小王爷笑道:“要是能够清查到他的行踪,将他缉拿归案,也就不是难事了。”
 

  武士敦道:“王爷也正是这个意思,所以他叫我见机而作,量力而为,不必贪功。”
 

  小王爷道:“老武,你的本领我是知道的,我相信你对付得了檀羽冲这个小子。我倒是希望你能够独立建此行大功。”
 

  武士敦道:“多谢小王爷看得起我。但我自知本领有限,只怕有负小王爷期望。”
 

  小王爷道:“你不必客气,我当你是自己人,和你说心腹话。别人分了你的功劳不打紧,有一个人,若是他抢了你的功劳,我就不甘心了。”
 

  武士敦道:“谁?”
 

  小王爷道:“你知道消息的来源吗?檀羽冲这小子就要来到京师的消息是公孙奇告诉我父王的。”
 

  此事早已在武士敦意料之中,但仍然装作吃惊的神气说道:“他刚来到王府,便即立功。怪不得王爷这样看重他。”
 

  小王爷道:“他本来想父王把查缉檀羽冲的任务交给他的,但父王不置可否,却交了给你。我怕他会抢你的功劳。”
 

  武士敦道:“反正都是替王爷做事,何分彼此。”
 

  小王爷道:“不,小伙子我瞧着不顺眼,要是让他立此大功,他更加跋扈了。目前父王已经把任务交给你,要是他敢插手管这件事,你可以装作不知他是提供消息的人,杀他灭口也不打紧!”
 

  武士敦佯作一惊:“杀他灭口?”
 

  小王爷道:“担当秘密任务的人,为了必需,杀人灭口是允许的。父王事先又没告诉你不可杀他,先斩后奏,那也可以推作是误会而已。”
 

  他怕武士敦胆怯,拍了拍胸口,说道:“我借胆子给你,你在现场杀他,绝无妨碍,父王怪你,由我担当。何谓现场,举一个例,你查到檀羽冲在哪间客店,你到了客店,却发现公孙奇也在那里,你就可以杀他了。”
 

  武士敦心里自思:“公孙奇是大侠公孙隐的独生儿子,他虽然投靠过桑家堡,如今又来投靠完颜长之,但他这个人是正是邪,目前我还未能确切知道。除不除他,还是留待以后看清楚了他的为人再说吧。不过,小王爷许我便宜行事,倒是对我更加有利了。”
 

  小王爷道:“怎么,你还是不敢吗?”
 

  武士敦道:“不是。不过,是否能够查出檀羽冲的行踪,尚属渺茫。其他的事,言之似嫌过早。”
 

  小王爷道:“我教你个乖,你留意公孙奇的行动,我料他会自己去查访的。”
 

  武士敦心中暗笑:“这个办法还用你教?”但仍然装作“洗耳恭听”的模样,说道:“多谢小王爷指点迷津。”
 

  小王爷道:“好,我知道你是要赶着去杀鹿一鸣的,我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说罢,想起一事,在武士敦已经转过身的时候,又再嘱咐他道:“杀鹿一鸣是不费吹灰之力,但这件事,我那干妹十分开心,你杀人之后,最好亲自去告诉她,讨取她的欢心。这样,将来倘若王爷对你有什么不满,也可以多一个替你说好话。”
 

  武士敦知道他是为着要想自己替他杀公孙奇,才教他去讨好赫连清波的。当下作出心领神会的模样,点了点头,道:“小王爷,你放心吧,我懂得怎样做的。”说罢,便即走出王府。
 

  鹿一鸣武艺平常,不但小王爷以为杀他不费吹灰之力,武士敦本人也是不把它当作一回事的。
 

  不料到了鹿一鸣的家中,他的心情却忽然紧张起来了。
 

  鹿一鸣妻儿在老家,他是单独住一间屋子的。又一个老佣人服侍他,这个老佣人每天将近中午的时候,习惯到街市买菜的,这天也不例外,而且武士敦是看见他出了门,才进屋的。
 

  但他却听见了鹿一鸣在房间里和人说话。
 

  “这件事情,要不是你老亲口说的,我真不敢相信,那厮甚得王爷宠信,却竟然是个奸、奸──”
 

  “奸细”这两个字还未说得完全,鹿一鸣的话语就给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
 

  那人只是说了两个字“噤声”,而且说得很轻。
 

  武士敦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的吃惊来自两个方面,首先,他们说的那个奸细是谁?
 

  听鹿一鸣的语气,那个声音苍老的人显然是一件把王府里藏有“奸细”的秘密告诉他了。
 

  得到王爷宠信的“奸细”还能是谁,除了他就只能是公孙奇了。“但公孙奇是新来的,得到王爷宠信的程度似乎也还比不上我,看来这个奸细多半是指我了。”武士敦心想。但令他吃惊的还不只此,那个人虽然只是轻轻说了四个字,但这苍老的声音,武士敦却是似曾相识的。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这个熟人是谁,只好暂且不去想他。眼前的情况已有新的变化,他必须应付这个新的变化。
 

  心念未已,只听得鹿一鸣已是随地喝道:“谁在外边?”
 

  武士敦知道鹿一鸣是没有这个本领的,心想:“我一进来,就给这人察觉,这人的本领,看来倒也不错。”不过,鹿一鸣虽有帮手他自信也可对付得了,并不怎样放在心上,最要紧的是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打好主意,装作不知道房间里还有另外的人,哈哈一笑,说道:“鹿兄,是我。大家是熟人,我不敲门就进来了,你不怪我吧?”
 

  鹿一鸣道:“哦,原来是武大哥,请进,请进!”
 

  武士敦暗加戒备,进房间一看,却只见鹿一鸣一个人。
 

  “鹿兄,你的面色是好像有点不对,是生病吗?”武士敦道。
 

  “没有,没有。请问武大哥此来何事?”鹿一鸣虽然力持镇定,说话已是不大自然。
 

  “无事不登三宝殿,当然是王爷派我来的。”武士敦笑道。
 

  鹿一鸣不禁吃了一惊,说道:“是什么紧要事情,竟然要劳动你老兄前来传令?”
 

  武士敦淡淡说道:“也没什么,王爷说你干的好事,给你赏赐。”
 

  鹿一鸣猜不透他说的是否反话,忙道:“不敢当,我为王爷效劳是应当的。”
 

  武士敦道:“王爷的赏赐,你不想要也得要!”
 

  鹿一鸣思疑不定,道:“不知王爷赏我什么?”
 

  武士敦道:“王爷念在多年的宾主之情,赐你一个全尸!”
 

  鹿一鸣一看他的眼神,已知不妙,但做梦也还未曾想到是赐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伏地一滚,失声叫道:“救命!”
 

  武士敦一掌打空,只听得“轰”的一声,房间里的一个衣橱突然轰开,跳出一个人来,挡在鹿一鸣前面,接了武士敦一掌!
 

  以武士敦的本领,他本来可以一掌打死鹿一鸣的,他故意把动作放慢几分,目的就是要引这个人出来。
 

  这个人被引出来,在他意料之中,但这人武功之高,却在他意料之外。
 

  双掌相交,发出惊雷似的声响,武士敦接连退了三步,那人的身形只是晃了两晃。
 

  那人用的竟然也是混元一炁功!
 

  但令得武士敦吃惊的还不仅仅是这个人的武功,而是这个人的身份。
 

  这刹那间,武士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声叫道:“朱长老,是你!”
 

  原来这个神秘人物竟然是在丐帮四大长老之中,名列第三的朱丹鹤!
 

  丐帮中地位最高的是帮主尚昆阳,第二是首席长老夏清平,第三就是他了。
 

  殊不知武士敦固然吃惊,朱丹鹤吃惊更甚。他和武士敦对了一掌,虽然只是身形晃了两步,表面看来,不及武士敦连退三步的狼狈。其实他是为了保持体面,用中身份勉强定住身形的。正因为要勉强强定住身形,所受的冲击更大,接了武士敦这一掌,五脏六腑好像要翻转一般。

 

  朱丹鹤暗暗吃惊,喝道:“武士敦,你眼中还有我这个长老么?”
 

  武士敦道:“不敢,但我想不到朱长老你会在这儿?”
 

  鹿一鸣佯作惊喜交集的模样,说道:“原来武兄本是丐帮的人,都是自己人,这可好说话了!”
 

  武士敦道:“哦,我倒要请问,怎的我们又可以算作自己人了?”
 

  鹿一鸣道:“这个,这个……”把眼睛望向朱丹鹤。
 

  朱丹鹤暗自寻思:“趁这机会,且试一试他的真假。”便即说道:“武师侄,当年你被逐出丐帮,我知道你是受了委屈的。”
 

  武士敦淡淡说道:“弟子当年确是犯了帮规,怨不得师父。”
 

  朱丹鹤道:“你的师父当年也是因一时之气,以致对你不留余地。他做了这件事情,过后也是甚为后悔。我不怕告诉你,你的师父和我一样,都还是把你当做自己人的。”
 

  武士敦还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说道:“多谢,但在帮主未曾收回成命之前,武某却是不敢以丐帮弟子自居了。”
 

  朱丹鹤道:“如此说来,你对丐帮总还是有点情分的。我想,你目前虽然是在王府当差,那也是另有苦衷,并非要和丐帮为敌的吧!”
 

  武士敦道:“我今日来此,也并非要和丐帮为敌。”
 

  朱丹鹤道:“但你却杀鹿一鸣!”
 

  武士敦道:“鹿一鸣是丐帮的弟子吗?”
 

  朱丹鹤道:“他虽然不是丐帮弟子,但却是丐帮朋友。我们知道,他颇得完颜长之的宠信,是以想借重他的。”
 

  言外之意,不啻是替鹿一鸣表明身份,他也是为丐帮在王府“卧底”的。
 

  武士敦一愕,说道:“这是帮主的意思?”
 

  朱丹鹤微笑道:“我还会骗你不成?如此机密之事,当然是出自帮主的主意。”
 

  武士敦思疑不定:“我在王府的任务,只有师父和夏长老知道。现在以朱长老的口气,他也好像知道一些。但也只是知道一些而已,看来不会是师父告诉他的!”
 

  他迅速作出判断,转念再想:“以朱长老的身份,我本来是应该相信他的,但倘若鹿一鸣当真已是为丐帮所用,夏长老不会不知此事,他又怎会替我设计把鹿一鸣除掉呢?”
 

  朱丹鹤见他沉吟不语,笑道:“武师侄,你还不能相信我的话吗?”
 

  武士敦已经打定主意,淡淡说道:“我怎敢不相信丐帮长老的说话?但你说的这些话与我毫无关系!”
 

  朱丹鹤脸色一变,说道:“毫无关系,什么意思?”
 

  武士敦道:“我只知奉王爷之命,王爷叫我杀谁,我就杀谁,至于这个人是什么身份,我管不着。”
 

  鹿一鸣大吃一惊道:“你当真是奉了王爷之命杀我?”
 

  武士敦道:“我还想在王府混下去呢,若不是王爷吩咐,我怎敢捏造他的旨意杀人?”
 

  朱丹鹤喝道:“我不许你杀他!”
 

  武士敦道:“对不住,我已经不是丐帮弟子,不能接受你的命令。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我虽然不想与你为你,但你若一定要保护他的话,恐怕你也走不了的!”
 

  朱丹鹤冷笑道:“你留得下我?”
 

  武士敦道:“我留不下你,迦虚上人总留得住你吧?我出来之时,已经和王爷说好,一个时辰之内,我若不回王府复命,迦虚上人就会来了。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朱长老,你没有把握在一百招之内打败我吧?”
 

  朱丹鹤的确没有这个把握,甚至是否能够打败他也没把握。暗自思量:“莫非我的判断错了,他是真的死心塌地替完颜王爷做事?但若再行试探,可要冒更大的风险,万一这次又猜不中,王府的人不杀我,我也是活不成的了。”
 

  朱丹鹤在患得患失,鹿一鸣却已是面临生死关头,不能再在犹豫了。他颤声叫道:“王爷为什么要杀我?”
 

  武士敦道:“王爷说你勾结外人!嘿嘿,从今日的事看来,王爷似乎也并没错怪了你!”
 

  鹿一鸣连忙叫道:“这是一场误会,误会!”
 

  武士敦道:“什么误会?”
 

  鹿一鸣道:“我是效忠王爷的,朱长老此次突然来到京城,我还未来得及禀明王爷。但其实……”
 

  刚说到这里,朱丹鹤突然一掌击下,鹿一鸣哼也哼不出来,就呜呼哀哉了。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连武士敦也是始料之所不及。他呆了一呆,喝道:“朱丹鹤,你为什么杀他?”
 

  朱丹鹤哼了一声,说道:“这种反复小人,我还要他何用?”
 

  武士敦听得此言,不禁又是一呆:“难道我又猜错了?”心念未已,只听得朱丹鹤已在继续说道:“武士敦,原来你果然是贪图富贵,甘心投敌,不过,嘿嘿,今日之事,我倒还要多谢你呢!”
 

  武士敦道:“多谢我什么?”
 

  朱丹鹤道:“若不是他在你的威胁之下,说出真话,我怎知道他是假意接受我们的收买,其实还是效忠完颜长之的?嘿嘿,你逼他露出原形,免使我上了他的大当,你说我不该多谢你吗?”
 

  武士敦思疑不定,把眼睛望着朱丹鹤,一时之间也不知怎样和他说才好。
 

  朱丹鹤喝道:“武大人,你是不是要拿我这个老叫化献给你们的王爷立功,那就动手吧!”
 

  武士敦道:“不敢。”
 

  朱丹鹤道:“好,那就恕我失陪了。哼,你这贪图富贵的叛徒,今日我没功夫教你,下次你莫要让我碰上!”
 

  朱丹鹤走后,武士敦查看倒在地上的鹿一鸣,见他身上并没伤痕,但气绝多时,四肢亦已僵硬了。
 

  武士敦心想:“朱长老的混元一炁功火候比我更加老到,王爷一定不会怀疑是我别人替我杀的。”
 

  但朱丹鹤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在他心中却还是一个谜团。
 

  武士敦暗自思量:“以鹿一鸣的为人,他假意接受丐帮的收买,那也并非是没有可能的事。”
 

  “我也忒多疑了,朱长老怎么会背叛本帮呢?”武士敦心想。
 

  但还是有两件他想不通的事。
 

  第一件,他已经是奉了帮主之命在王府“卧底”的,为什么丐帮还要多找一个?
 

  第二件,朱丹鹤为什么要向鹿一鸣泄露他是“奸细”的秘密?
 

  在想不通之中,他勉强替朱丹鹤找出理由。朱丹鹤并不知道他的任务,另外找个人“卧底”,也可能只是他的主意。“他还未断定我的身份,当然不敢对我说真话。”
 

  朱丹鹤这个人是有点急功近利的,为鹿一鸣的花言巧语所惑,擅作主张,想利用他,那也并不稀奇。
 

  第二件事就更难解释了。
 

  为什么朱丹鹤要向鹿一鸣泄露他是丐帮派出去的“奸细”呢?
 

  由于他听到的只是片段,依理推测,这段话是应该有上下文的。朱丹鹤在前面说的是什么,他没听见,他一开始偷听,就给朱丹鹤察觉,“下文”他也是无法从朱丹鹤口中听到的了。
 

  因此他只能如此猜想:“朱长老根本就不知道我的任务,或许他真的以为我真的是已经背叛丐帮,故此欲行借刀杀人之计,故意教鹿一鸣在王爷面前把我说成是丐帮的‘奸细’。”
 

  本来他可以把这件事情禀告夏清平的,但想:“夏长老已经一再告诫不许我再去见他,他若知道我是因对朱长老有所怀疑才去见他,恐怕要更加斥责我了。嗯,内里因由一定是如我猜想那样,我不应该怀疑到朱长老的头上的。至于朱长老对我的误会如何,那就由它去吧。”
 

  他把疑团藏在心中,便即离开鹿家,去找向天冲。
 

  向天冲恰好在家,一见他便即笑道:“你来得正好。”
 

  武士敦不觉一怔:“难道他已经知道我的来意?”
 

  向天冲笑道:“你不必称我做总捕头了,我刚刚交卸了差事,从现在起,我已经是闲人一个,不在公门了。武林中人,闭门封刀,是要设宴庆贺的。我不想铺张,但有好朋友来了,赶上我这喜事,我也不能吝啬几杯淡酒的。咱们就喝几杯吧。”
 

  武士敦这才知道他说的“来得正好”,乃是这个意思。当下笑道:“酒可以慢慢喝,我是特来和你说一件事情的。”
 

  向天冲道:“什么事情,若是公事,那就恕我不管了。”
 

  武士敦道:“是前天晚上的事情,前天晚上,你还未曾正式退休呢,你管不管?”
 

  向天冲吃了一惊,但却神色不露,哈哈笑道:“你的消息真灵通,你想说的敢情就是我奉命往天坛捉拿玉面妖狐一事,但妖狐已经逃了,这件事我看你还是去和我的师侄铁一笔说的好,他已经继我之任做总捕头了。”
 

  武士敦道:“我也并不是想去捉拿玉面妖狐,只想知道为什么你怀疑有玉面妖狐的同党藏在王府?”
 

  向天冲大吃一惊,忙道:“谁说的?”
 

  武士敦道:“你今早不是派人到王府打探,打探有没有哪个卫士在前晚受伤的吗?”
 

  向天冲道:“到王府打探的人叫什么名字?”
 

  武士敦道:“今天我回去得晚,此事只是从同伴口中知道的。那人是谁,我倒忘记问了。但你这么说,难道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你派去的吗?”
 

  向天冲道:“当然不是,莫说我不会怀疑王府的人,即使怀疑,我也不会这样不懂事呀。好,我倒要查查,是谁冒我之名而行。”
 

  武士敦听他说的不像假话,暗自想道:“莫非是我们藏在应天府的人假冒他的名义。那倒是不便查究了。”
 

  向天冲道:“武大人,你说实话,是王爷叫你来质问我的吗?”
 

  武士敦和他的私交虽然不错,但当然还是不能说实话的,于是笑道:“王爷怎会理这种小事,是我自己好奇,特来问问。既然不是你的,那就算了。”
 

  向天冲半信半疑,说道:“你虽然不会怀疑,但此事若传到王爷耳中,只怕他会怪我不识好歹。”
 

  武士敦道:“不会的。王爷若然问起,我替你辩白就是。而且你已经卸任,这件事更加与你无关了。”
 

  向天冲叹道:“是呀,我已决意告老回乡,只想平平安安过下半世,不想再惹麻烦了。”
 

  武士敦趁机道:“你若想平安过下半世,那我也要劝你一劝了。”
 

  向天冲愕了一愕,道:“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见到的尽管指教。”
 

  武士敦笑道:“没那么严重,我只想劝你不要再查究此事。即使你查探得出是谁冒你的名义,对你也没好处。”
 

  向天冲瞿然一省,道:“对!应天府倘若有人敢冒用我的名义,自必是有靠山的。我已退休,那是不必多事了。老弟,多谢你的良言,更加多谢你愿意在王爷面前替我说好话。”
 

  武士敦道:“多谢不必,但有一件事情,不知你肯不肯告诉我。”
 

  向天冲道:“何事?”
 

  武士敦道:“玉面妖狐前晚藏在天坛一事,你怎么知道的?”
 

  向天冲迟疑片刻,说道:“你若想知道,麻烦你多走一趟,把王爷的手谕请来。”
 

  武士敦笑道:“无须这样郑重其事吧?咱们只论私交,又何必惊动王爷?”
 

  向天冲正容说道:“论情理你已答应帮我的忙,我是应该把这个消息的来源告诉你的。但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规矩,线人供给我们的消息,我们是要为他保守秘密的。只有在我的顶头上司要我非说不可的话,那我才只能说给他知道。”
 

  武士敦道:“对不住,我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不错,干哪一行都有哪一行的职业道德,你不愿意说出来,我也不敢勉强你了。”
 

  向天冲似乎有点过意不去,送他出门的时候说道:“供给我这消息的人,和你也是朋友。假如他认为告诉你没有关系,我想他是会自己告诉你的。”
 

  武士敦在京师的好朋友没有几个,听他这么一说,已经隐约猜到几分,便即告辞,转回王府。
 

  他回到王府的时候,完颜长之早已获悉鹿一鸣“暴毙”的消息,一见他便道:“这件事你干得很好,鹿一鸣我亦已派人收殓他了。这件事不必再提,你说第二件吧。”
 

  武士敦本来有点害怕他知道丐帮的朱长老到过鹿家之事,说不定会问起来的。他没提起,武士敦求之不得,说道:“向天冲那里,我也去过了。我多方试探他的口风,他确实是不知道玉面妖狐的来历。而且听他说他明天就要告老还乡了。”
 

  完颜长之道:“哦,他明天就要还乡,我还着他到商州去帮我的侄儿办事呢?”
 

  武士敦低声道:“他既然不知玉面妖狐的来历,我看还是让他在乡下养老的好。”
 

  完颜长之笑道:“你说得对。嘿嘿,我手下这么多人,就数你最懂得我的心意。”弦外之音,他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武士敦道:“多谢王爷夸赞。”
 

  完颜长之忽地收敛笑容,说道:“这两件都是小事,缉拿檀羽冲这小贼才是最紧要的。怎样进行侦察,你可有好主意吗?”
 

  武士敦道:“小人虽蒙王爷赐给钦犯的画像,但京师这样大,小人还是茫无头绪。”
 

  完颜长之沉吟不语,半晌,微笑说道:“你的为难之处,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着手。”
 

  武士敦心中一动,忙道:“请王爷指示。”
 

  完颜长之缓缓说道:“你真是我最信得过的人,这件秘密不妨告诉你。杀哈必图的人,就是檀羽冲这小子。”
 

  武士敦装作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吃了一惊道:“这小子真是无法无天。”完颜长之道:“还有一个人和他联手干的,你猜是谁?”
 

  武士敦道:“是谁?”
 

  完颜长之哼了一声道:“就是我那个宝贝干女儿!”
 

  武士敦装作吓得不敢说话了。
 

  完颜长之道:“哈必图自恃圣宠,将我也不怎样放在眼内,他死了活该。我担心的是清波这丫头和那小子勾搭上了。”
 

  武士敦道:“此事格格尚未禀明王爷吗?”
 

  完颜长之道:“她还在瞒住我,我也暂且装作不知道。”
 

  武士敦道:“或许格格尚未知道那小伙子是什么人。”
 

  完颜长之道:“但愿如此。”想了一想,继续说道:“我是相信这丫头不敢背叛我的,但也不可不防,嗯,凡事都该从最坏的地方着想,咱们甚至可以假设,檀羽冲这次来京师,乃是和这丫头的约会,你懂得我这假设的用意吗?”
 

  武士敦道:“王爷的意思,是从这个假设着手?”
 

  完颜长之道:“不错,我已经叫人暗中查察这几天从外地来京的一切可疑人物,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就只能由你单独负责,我要你暗中监视清波!嗯,你不必害怕,你是奉我之命,即使给这丫头发觉,她也不敢怪你。当然是最好不让她知道。”
 

  武士敦装作心神领会的模样,说道:“小人会谨慎从事的。”
 

  完颜长之继续说道:“我们这个假设如果没错,这丫头一定会偷出王府会那小子。你跟踪她,不就可以找到那个小子了?但你切莫声张,最好是查清楚清波和那小子的关系。倘若她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私情,那就罢了。若是早已知道的话,嘿嘿……”
 

  笑声有如夜鸱厉鸣,武士敦不敢搭话。
 

  完颜长之继续说道:“倘若她已知道那小子是谁,却仍然和他暗中往来的话,那就是存心背叛我了。嘿嘿,我虽然宠她,亦是容她不得。只好请你再用一次混元一炁功了。”
 

  武士敦听得毛骨悚然,说道:“王爷吩咐,小人自当遵命。但依小人揣想,格格恐怕还不至如此的。”
 

  完颜长之道:“我也但愿这只是我的多疑。好,没什么事了,你走吧。”
 

  武士敦告退出来,走了十多步,忽见花树丛中闪出一个丫头,轻轻说道:“格格有请。”这个丫头正是赫连清波的贴身侍婢。
 

  武士敦本来准备去见赫连清波的,便跟那丫头走。一面走一面思量:“小王爷叫我监视公孙奇,许我便宜行事;如今王爷又叫我监视玉面妖狐,也是许我便宜行事。我若要除她的话,只须编定一段不利于她的说话就行。她的性命可说是掉在我的手上了。但夏长老却说她善恶尚未易察,有这个机会,我倒要察她一察。”
 

  主意打定,他亦已来到了赫连清波居住之所了。
 

  赫连清波含笑相迎,说道:“武士敦,我知道你是个人才,早就想找个机会和你谈了。你不怪我过去对你怠慢吧?”
 

  武士敦道:“多谢格格夸奖,得蒙格格宠召,小人感激都来不及呢。”
 

  赫连清波道:“别客气,我知道你刚刚替王爷办了一件差事回来,这件差事是和我有点关系的。小王爷对你说过了吧?”
 

  武士敦道:“说过了,我正是想来禀告格格的。”
 

  赫连清波道:“事情结果如何,早已有人告诉我了。嗯,我真佩服你的本领!”
 

  武士敦道:“不是我的本领好,只是对手本领太弱的缘故。”
 

  他不知道赫连清波知道多少,只好淡淡的说几句题外之话,也没指明对手是谁。
 

  赫连清波道:“杀鹿一鸣虽然不是难事,但要他身上没有伤痕,就不容易了。不过,你的混元一炁功我固然佩服,你的改容易貌的本领,我更加佩服!”
 

  武士敦怔了一怔,心想:“我哪会什么改容易貌的本领?”
 

  赫连清波笑道:“我都已经知道了,你还何必瞒我?你不是假扮了一个老叫化去杀鹿一鸣的吗?”
 

  武士敦这才恍然大悟,“想必她也派了人暗中侦查,那人到得晚了一点,朱长老进入鹿家,他没看见,出去的时候,他才看见,却把朱长老当作是我了。朱长老一走,那个人就跟着走了。幸亏我在鹿家耽搁一会,不是立即跟着朱长老离开,否则倒是要多费一番唇舌解释了。当下便即笑了一笑,让赫连清波当作是默认。”
 

  赫连清波续道:“你这次的差事干得非常漂亮,就只是手段狠了一点。”
 

  武士敦莫名其妙,说道:“格格不是想杀鹿一鸣的吗?”
 

  赫连清波道:“鹿一鸣多管闲事,死有余辜,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他的那个老家人。你本来可以留他一条性命的,是不是?”
 

  武士敦根本就没有碰见那个老家人,闻言吃了一惊,但心中亦已明白,这老家人想必是给朱丹鹤所杀的了,他吃惊在心里,脸上的神色却是丝毫不敢表露。
 

  赫连清波继续说道:“但我过后一想,这也不能怪你,那老家人不知就里,见你从他主人的家里出来,竟然糊里糊涂的跑上来骂你。无毒非君子,那也怪不得你心狠手辣了。”
 

  武士敦知道了此事,心中的难过还在其次,对朱丹鹤的行为,不禁也是甚为不满,暗自想道:“丐帮的规矩是严禁滥杀无辜的,朱长老即使不想给多一个人知道他到过鹿家的秘密,也不必把一个老家人杀掉呀。”但他的不满,也还只是不满于朱长老知法犯法,把事情做得太过分了,还没想到朱丹鹤之所以杀人灭口,可能另外有因。
 

  赫连清波继续说道:“鹿一鸣无足轻重,不必再提他了。你刚才见过王爷,王爷是不是又有任务给你?”
 

  武士敦心中一动:“来了,来了。”说道:“有是有的,不过──”
 

  赫连清波道:“不过你不方便告诉我,是吗?”
 

  武士敦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我想这件事情,王爷自必会告诉格格的。”
 

  赫连清波道:“那你就不必担心了。我猜父王告诉我的那件事情,也正就是他现在要你办的这件事情。”
 

  武士敦故意装作不敢搭话。
 

  赫连清波笑道:“好,咱们不必打哑谜了,我先说吧,王爷是不是要你杀一个姓檀的小子?”
 

  武士敦明知她是说谎,却道:“啊,原来王爷早已对你说了吗?那我就不怕和你说了。这小子是何方神圣,我一点也不知道,目前只是得到他的画像,要把这件事情办妥,只怕有点棘手呢。”
 

  赫连清波暗暗欢喜:“原来他还未知道檀羽冲的来历,要收买他,那就较为容易了。”
 

  当下说道:“父王不许我乱讲出去的,你可不要在他面前提起,说是我早已从他口中知道。”
 

  武士敦道:“小人懂得。”
 

  赫连清波忽道:“你愿意做我的心腹吗?”
 

  武士敦道:“多谢格格看得起我,我是替王爷办事的,对格格当然也是一样忠心。”
 

  赫连清波道:“假如我要你稍为改变一点王爷的意旨呢?”
 

  武士敦道:“那就要看是什么事了,假如无伤大雅──”
 

  赫连清波道:“你也说过,办这件事是恐怕有点棘手的。京城这么大,你凭图像找一个人,差不多可以说等于大海捞针。要是你杀不了这个人,王爷也不会重责你吧?”
 

  武士敦道:“重责大概不会,轻责难免。”
 

  赫连清波道:“好,那你就敷衍一下算了,不必认真去办这件事。待小王爷婚事过后,你回禀王爷就说找不到这个人便是。你的损失,我会补偿你的。”
 

  说罢,拿出一串珍珠笑道:“这是完颜鉴送给我的,据说是从南海得来的夜明珠。我知道你还没有成亲,我把这串珍珠留给你转送你的未来夫人。”
 

  武士敦道:“如此厚礼,小人不敢接受。”
 

  赫连清波面色微变,问道:“我说的那件事情,你有什么为难之处么?”
 

  武士敦笑道:“王爷要我杀人,我未必做得到;格格要我不杀人,我是一定做得到的。嘿嘿,天下最容易的事情就是袖手旁观了,又怎么会有为难之处呢?”
 

  赫连清波喜道:“然则你是答应我了,却又因何不肯收下这串珠子?”
 

  武士敦道:“这串珍珠价值连城,袖手旁观却是一分气力都不用费的。正因为格格要我做的事情太容易了,这份厚礼,我担当不起。”
 

  赫连清波笑道:“你不做事就是帮我做事。你是因为我的缘故,少了一个立功的机会的,我怎能不补偿你的损失?你收下吧,我还有一件事情要你帮忙呢。”
 

  武士敦暗自思量:“这串夜明珠留下来,待有机会之时,献给义军也好。”于是说道:“只要格格时常在王爷面前替我说好话,那就已经比什么赏赐都好了。格格的厚赐,我实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话锋一转,便即把那串珍珠接了过来。
 

  赫连清波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心想:“我道爹爹的手下哪有不贪财的呢?原来他是假意推辞的。”这倒不是赫连清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须知王府之中,每一个人都不是争权便是夺利的,假如武士敦不肯受礼便答应她,她倒是不敢相信他了。
 

  武士敦做得恰到好处,装作极力忍住喜出望外的神气把那串珍珠收藏起来,说道:“格格有什么差遣,小人甘愿赴汤蹈火。”
 

  赫连清波笑道:“这件事情要比刚才说的那件事情稍为多费一点气力,但也毫不困难的。我在江湖上有个匪号叫做玉面妖狐,想必你是知道的了。但现在外面又有一个玉面妖狐,你知道吗?”
 

  武士敦愕了一愕,说道:“哦,有这样的事?”这件事情他的确是还未知道的。
 

  赫连清波道:“我也不知她是否有意冒充我,但据说她的容貌真的和我十分相似。”
 

  武士敦道:“格格的意思想要怎样?”
 

  赫连清波忽道:“听说你和耶律完宜的交情很不错,是吗?”
 

  武士敦心头一跳:“向天冲说的那个给他通风报讯的人,多半是耶律完宜。如今这丫头又提到他,莫非要陷害他?”
 

  “我和他的交情不算特别好,也还过得去。但不知他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联?”武士敦道。
 

  赫连清波压低声音:“你不必问我何以知道,但我知道那另一个‘玉面妖狐’是和耶律完宜相识的,甚至还可能是藏在他的家中,你帮我打探一下。”
 

  武士敦道:“要是打探属实,格格要我将他们怎么样?”
 

  赫连清波道:“你千万不可声张,悄悄回来告诉我就是。”
 

  “难道真的还有一个玉面妖狐?”武士敦摸不清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故意问道:“那个女子冒你的名头在江湖上招摇,一定是知道你的底细的了,你也放过她吗?”
 

  赫连清波道:“我不是要逮捕她,只是忍不住好奇心想要和她一会。不过,这可要等你打探属实之后,咱们再来安排吧。在未得我的主意之前,你千万不可动她!”她给了武士敦一串夜明珠,不知不觉之中,已是以主子自居了。
 

  武士敦道:“格格放心,凡是格格要我做的事情,即使王爷想问我,我也不会泄露半句!”
 

  赫连清波大为满意,说道:“正是要你这样,好,你回去吧,有好处我决不会忘记你的。”
 

  武士敦住在王府,他回到住所,赫然发现小王爷已是坐在他的房中,等着他回来了。
 

  “清波这丫头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格格听说我杀了鹿一鸣,非常高兴。”武士敦道。
 

  “这是意料中事,对她而言,鹿一鸣是内奸,她除了内奸,当然高兴。我想知道的是她有没有问你别的事情?”
 

  武士敦谨慎回答:“她问了我王爷是否已经把对付檀羽冲的任务交了给我。”
 

  完颜定国点了点头,说道:“我早料到她要打听这件事情了。她是否叫你不要管这件事?”
 

  武士敦觉得此事无须对他隐瞒,便道:“小王爷料得一点不错。”
 

  完颜定国道:“别的事你可以听她的话,这件事你不必理会她。”
 

  武士敦道:“是,小人只知效忠王爷。”
 

  完颜定国道:“但你也不必将她的话转告王爷,只我知道就行了。”
 

  完颜定国道:“她叫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情,我不用问她,也可以知道她的用意。”
 

  武士敦不敢答话,只是作出留心听他说话的模样。
 

  完颜定国继续说道:“她是想要公孙奇替她找寻姓檀那小子的。你若置身事外,公孙奇给她办事就方便多了。老武,你是明白人,大概你也看出一点苗头了吧?”
 

  武士敦顺着他的口气,点了点头,说道:“我也觉得格格对公孙奇有点另眼相看。”
 

  完颜定国道:“只有一样我还不是怎样猜想得透。她是因为看上了公孙奇,想要提拔他,才要他去秘密进行侦察姓檀那小子呢?还是她和那姓檀的小子早已有私情,只不过想利用公孙奇来替她穿针引线呢?”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若是前者,她虽然做得不对,我还可以原谅她。不过,公孙奇妄图非分,咱们就非对付他不可了。若是后者,那就可是心腹之祸了。她和公孙奇在王府里联手,又有那姓檀的小子与她里应外合,父王的性命只怕也有危险。”
 

  武士敦道:“格格是王爷抚养成人的,我想她不会这样忘恩负义吧?”完颜定国道:“但愿如此。但也不可不防,总之你只记着我昨天对你的吩咐就是。”
 

  武士敦道:“是。”
 

  完颜定国对他的简单答复似乎不大满意,说道:“你把我的吩咐最关紧要的地方复述一遍。”
 

  武士敦道:“倘若公孙奇插手这件事情,在必要时我可以将他杀掉。”
 

  完颜定国这才满意,说道:“对,有我替你撑腰,你尽管放手去干,什么都不用怕!”
 

  小王爷走后,武士敦心里暗暗好笑:“这一下我真是左右逢源了!”
 

  武士敦暗暗好笑,心里想道:“王爷、小王爷、格格,各有各的打算,他们都希望我按照他们的意旨办事。嗯,那我倒是可以自己做主了。”因为不论他怎样去做,总有一方满意。
 

  他将三方面的要求列出来,然后加以比较。
 

  如何对付檀羽冲,完颜长之父子的意见是相同的,完全处在敌对的态度。只有赫连清波却似乎是把檀羽冲当作朋友。
 

  如何对付公孙奇,假如他插手管这件事的话。完颜长之是不置可否,虽然不把任务交给他,但也由得他自行活动。完颜定国则是对公孙奇最为猜忌,甚至不惜叫他“干掉”。至于赫连清波,她虽然没有提到公孙奇,但她要武士敦置身事外,不问可知,她是想要公孙奇替她办这件事的了。
 

  三个人中,赫连清波的态度最为令他思疑不定。
 

  “听她的口气,她分明已经知道檀羽冲是何身份,否则她也不会害怕王爷要杀他了。她知道檀羽冲的身份,还要庇护他,是否只是为了私情呢?”
 

  “公孙奇又是何等样人,何以他又能够这样得到赫连清波的信任呢?”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檀羽冲是不是亦已知道赫连清波的身份,他来京城的目的又是为何,会不会跑到王府来找赫连清波呢?”
 

  “另一个玉面妖狐又是怎么回事?她在京城出现和檀羽冲的来京,这期间又有没有关联呢?”
 

  许多谜团难以解开,但有一件事他已是不能承认夏长老的看法是对的了。赫连清波是善是恶,的确是尚未易察的。
 

  檀羽冲已经来到京师,虽然早就有侯昆去诉他,告诉他那“玉面妖狐”乃是郡主身份,但他可还是不敢相信。
 

  他是准备一探王府,但当然不能一到京师就马上进行。他找一间客店先住下来,然后把自己要做的事定下次序。
 

  第一件事他准备做的是找寻自己的妹妹。他的妹妹是给完颜鉴的妻子带来京师的。
 

  完颜夫人的地址也虽然还未知道,但他已经有了办法可以打听。
 

  叔梁罕临终的时候,曾把他五个朋友的地址告诉檀羽冲。这五个人叔梁罕是认为可以信任的。
 

  第一个是大内卫士甲丘俭。
 

  甲丘俭曾经不惜冒着极大的风险,带叔梁罕逃出金京,这个人是值得信赖的。
 

  因此檀羽冲准备去拜访的人,第一个就是甲丘俭。
 

  甲丘俭这天恰巧在家。
 

  按照金宫不成文规定,御前带刀侍卫(即皇帝的贴身侍卫)是要住宿宫中的,御前带刀侍卫,也大都是尚未成家立室的,在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中年人。这是因为一来可以避免他们泄露宫中秘密,二来没有家室之累,他们才可以专心侍奉皇帝。至于年岁的限制则是因为皇帝的贴身卫士自必要有高强的武功和精明干练的办事才能,年纪太轻的人不是缺乏这一方面就是缺乏那一方面,所以一般而言,能够当上御前带刀侍卫的人,最少也有二十五岁。但若年纪太老,还不许他们结婚的话,他们口里不说,心中也会有所不满,一有不满,就难尽忠职守了。当然这只是皇帝的想法,但皇帝的想法,就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了。
 

  这就是御前带刀侍卫罕没有超过三十五岁以上的原因。
 

  但甲丘俭却是例外。
 

  甲丘俭是个资深卫士,二十二岁入宫,最初是普通卫士,不过两年就当上先帝(金熙宗)的贴身卫士,金熙宗死了,完颜亮继位,仍然将他留用。到现在止,他入宫刚好二十年,已经是四十二岁的年纪了。
 

  由于他是资深卫士,又颇得皇帝信任,故此准许他在外面有一个家,而且在他结婚之后,仍准许他如前供职,不是他当值的日子,他就可以留在家中。受到这样特别优待的人,在御前带刀侍卫之中,连他在内,也只有三个。但今日他留在家中,却似乎并没享受到家庭的温暖,相反却是愁眉深锁,郁郁不欢。
 

  “相公,你好像很不快乐,为了什么?”他的妻子问道。
 

  “没什么,你别胡猜。”甲丘俭道。
 

  “相公,咱们成婚七载,还没儿女,假如你是因此不乐,我许你纳妾。”他的妻子还是在试猜他的心事。
 

  甲丘俭叹了口气,说道:“我叫你不要胡猜,你怎么不听?你不知道,我倒是宁愿没有儿女呢!”
 

  妻子不觉一怔,问道:“为什么?”
 

  甲丘俭道:“多了儿女就多了一重牵挂。”
 

  妻子皱眉道:“天下哪有不为女儿操心的父母,怕有挂牵而宁愿无儿无女,这想法未免太自私了吧?相公,你平日也不是这样的人!”
 

  甲丘俭道:“我说的牵挂,不是这个意思。”
 

  妻子道:“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只听到一声叹息。
 

  妻子柔声道:“相公,你一定是想着什么心事。夫妻如同一体,你的心事难道不可以对我说么?”
 

  甲丘俭道:“没什么,我只是想你明日离开京师。”
 

  “去哪儿?”
 

  “越远越好!最好是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藏起来!”
 

  妻子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是不是你已知道有什么祸事将要发生?”
 

  “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你走了我可以安心一些,这是防患于未然。”
 

  “哦,我懂得你说的多一层挂牵是什么意思了,但何不说出你担心的是什么祸事;我是决不会离开你的!”
 

  甲丘俭道:“你没听过伴君如伴虎这句俗话么?谁知道老虎什么时候要吃人?”
 

  妻子大惊道:“皇上不是很宠信你的么?他要吃人也还轮不到你吧?”
 

  甲丘俭道:“这可说不定啊,总之你离开京师,我就可以安心一些。”
 

  妻子道:“一定是已经有了什么事实,你才这么担心吧?求求你说出来吧,我不知道,心里会更难受的。”
 

  甲丘俭知道不能再瞒她了,便道:“好吧,我告诉你。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件事说不定也是我自己的多疑。”
 

  他定了定神,说道:“你还记得叔梁罕么?”
 

  “是在龙骑军中做副都尉的叔梁罕么?记得半年前他也常到咱们这里来的,后来却忽然不见他来了。我正在奇怪,为何他忽然不来了呢?”
 

  甲丘俭道:“你想知道其中缘故?”
 

  妻子道:“和你有关?”
 

  甲丘俭道:“或者也可以这样说,但真正的原因则是因为得罪了当今皇上。”
 

  妻子大惊道:“他只是个中级军官,怎敢得罪当今皇上?”
 

  甲丘俭道:“他劝谏皇上出兵伐宋。”
 

  妻子道:“其实宋国也没犯着咱们,为什么要打它呢?”
 

  甲丘俭道:“谁又喜欢打仗呢,但这是皇上的主意,反对也没有用。你知不知道,连檀老贝勒当年都是因为反对打仗,而被迫逃亡的!幸亏你这话只是和我说,要是给外人听见可不得了。”

 

  妻子道:“你以为我这点都不懂吗,但我的爸爸和哥哥都是在打仗中死的,我忍不住和你说罢了。后来怎样?”
 

  “他劝谏皇上伐宋,皇上本来就不喜欢了。更加上他的出身,他是曾经当过檀老贝勒的亲兵的,皇上就更要严惩他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
 

  “怎能没有关系?做皇帝的总是疑心臣子对他不忠的。檀老贝勒是因为反对先帝打仗而逃出京师,虽然事隔二十多年,当今皇上也还是怀疑他的旧部会给他煽动又来反战的。”
 

  “怪不得你说伴君如伴虎了。原来做皇帝的是如此多疑。”妻子叹道。
 

  “皇上看了他的奏折,龙颜大怒,立即批了‘满门抄斩’四个大字,第二日一早就要执行。有个内监和我相熟,把消息泄露给我。”说至此处,长叹一声,道:“叔梁罕是我多年老友,我怎忍见他遭受灭门之祸,因此,我做了一件傻事。”
 

  妻子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白,说道:“那么,是好朋友就该有祸福同当的义气,换了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
 

  甲丘俭松了口气,说道:“多谢夫人明理。其实我是怕连累了你才这样说的。若要我说心里的话,我也并不后悔。”
 

  “是你暗中通知他们逃走的,是吗?”
 

  “不错,他独身逃出京师。他的一个幼子也交给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藏起来了。”
 

  “是不是你给他通风报讯之事,如今已给皇上知道?”
 

  “可能还未知道,但我却是不能不怕──只怕,只怕这件事就要被人揭发了。”
 

  “是你的多疑吧?”
 

  “不,唉,你不知道,叔梁罕虽然逃出了京城,但我仍是救不了他的性命!”
 

  甲丘俭声调低沉:“十天之后,有人在盘龙山发现三具尸体,其中一具,正是叔梁罕的!”
 

  妻子“啊呀”一声,问道:“另外两个是谁?”
 

  甲丘俭道:“是追踪他的人,这两个人也都是我相识的大内卫士。”
 

  妻子叹道:“叔梁罕真是死得不值!唉,其实三条人命都是无辜!”
 

  甲丘俭低声说道:“檀老贝勒当年逃出京师,据说就是隐居在盘龙山上的,叔梁罕逃上盘龙山,多半是为了找他旧主人。”
 

  妻子道:“叔梁罕既已和追他的人拼个同归于尽,死人是不能逼供的,你给他通风报讯的秘密,岂非──”
 

  甲丘俭道:“事情恐怕没有你想的这样简单。”
 

  妻子道:“还有下文?”
 

  甲丘俭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刚才说的‘有人’,那些人就是商州节度使衙门的人。商州高州节度使完颜鉴是完颜王爷的侄儿,是他派出手下的卫士,在盘龙山上搜索,发现那三具尸体的。”
 

  “那三具尸体由他送来了京师,他用了防腐的药物处理,三具尸体都保全得很好。”
 

  妻子说道:“完颜鉴为何要如此费尽将尸体送来?”
 

  甲丘俭道:“这你就不懂了。因为从死人身上也可以追查凶手。”
 

  妻子道:“死人也能作供?”
 

  甲丘俭道:“死人当然不能谈话,但从他们伤口却有可能知道那个杀他的人用的是什么武功。”
 

  妻子道:“你见过那三具尸体?”
 

  甲丘俭道:“验伤不是我的职责。但查办此案的人却有我们相识,他们在闲话之中说到,我这才知道的。”
 

  “他们验出了什么?”
 

  “叔梁罕是给箭射死的,追踪他的那两个大同卫士,其中一个是神箭手,他的死因是无须查究了。一个卫士是给飞刀杀死的,叔梁罕擅用飞刀,这人的死因也无须查究。”
 

  “但另一个卫士死得却就有点奇怪了,验出的死因是给一颗小小的石子打破头盖死的。伤口很小,居然能够洞穿人体最硬的头盖骨,这份功夫可不寻常!”
 

  “什么武功?”妻子问道。
 

  甲丘俭道:“弹指神通!”
 

  妻子问:“什么叫弹指神通?”
 

  甲丘俭道:“这是一种上乘功夫,用这种功夫可以在百步之外飞石击毙奔马。说给你听你也不懂。但你只须知道当年的檀老贝勒也会这门功夫!”
 

  妻子吃惊道:“那么这名卫士竟是给檀老贝勒所杀的吗?”
 

  甲丘俭道:“檀老贝勒早已不在人间了。他是十多年前就给哈必图杀了的。不过这个消息我却是最近才知道。要是我早就知道的话,我一定会劝告叔梁罕不要去找旧主人的。”
 

  妻子道:“既然不是檀老贝勒所杀,那莫非是叔梁罕也练成了什么弹指神通,你虽然是他好友,也还未知道?”
 

  甲丘俭苦笑道:“你当弹指神通是这么容易练成的吗?叔梁罕的内功造诣还比不上我,莫说是他,即使是我要练,这一辈子也休想练得成功!”
 

  妻子道:“那么是谁?”
 

  “是檀老贝勒的孙儿!”
 

  “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甲丘俭道:“在叔梁罕遇害前不久,洛阳发生一件大案,御林军副统领哈必图在洛阳城外的归云庄被人所杀,杀他的人是个不知来历的少年。不过,这个不知来历的少年如今却正是给查出来了,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哈必图手下唯一漏网的檀家后人,他名叫檀羽冲,是檀老贝勒独一无二的孙儿。”
 

  妻子骇然道:“这件案子已经通了天?”
 

  甲丘俭道:“当然。哈必图是皇上的心腹,皇上派他到御林军中当完颜王爷的副手的。哈必图被人所杀,皇上要亲身过问。”
 

  妻子道:“皇上派你办这案子?”
 

  甲丘俭道:“是呀,皇上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檀羽冲已来京师,要我负责将他缉拿归案!”
 

  说罢,一副怔忡不安的心情已是尽露于辞色之间!
 

  妻子安慰他道:“我知道你是不忍加害于檀老贝勒的孙儿,但这也不正是表示皇上还宠信你吗?否则,他就不会叫你办这件大案子了。”
 

  甲丘俭苦笑道:“你,你不懂的!”
 

  妻子道:“正因为我不懂才要问你。”
 

  甲丘俭道:“宫中卫士,职位最高的是大内总管脱脱木,我不过是个御前侍卫。御前侍卫的身份比起一般侍卫的身份虽然似乎要高一些,但若论在卫士中的品级,我最少恐怕也要数到十名开外。论武功,我也不是卫士中最好的,比我好的少说也有七八个;论起得到皇上信任的程度,我也远远不及他们。你不知道,当今皇上只因我是曾经服侍过先皇的卫士,才让我留任的。而且自从出了叔梁罕这件事之后,皇上已经很少要我当值的了。”

 

  妻子道:“因此你怀疑他为何不叫大内总管办此专案,却偏偏选中了你?”
 

  甲丘俭道:“不是皇上选中我,是大内总管推荐我的。”
 

  妻子道:“或者他是因为檀羽冲的武功了得,棘手的事件,乐得推给你办。”
 

  甲丘俭道:“不是的。脱脱木的性格我知道,他决不是个畏难的人。而且他新任大内总管,正是想要立功以求巩固自己职位的时候,有这样的机会他怎会放过?再说我和他的交情也很普通,即使他自己不愿冒此风险,也该提拔他的党羽才是,何必把这机会让给我?”
 

  妻子一听,果然可疑,说道:“那你不可以推辞么?”
 

  甲丘俭苦笑道:“我怀疑脱脱木正是因为对我已经起了疑心,借这机会试探我的,我若推辞,他更加要疑心我了。没办法,我只好见一步走一步罢啦。”
 

  妻子道:“你有把握捉拿檀羽冲吗?”
 

  甲丘俭道:“我连檀羽冲是高是矮是肥是瘦都不知道,只凭一个消息,如何能够在京城百多万人中找得到他?据我所知,完颜王爷手中倒是有檀羽冲的画像的,但我不能自己去对王爷说我知道他有,因为这是还未公开的秘密。我只能请脱脱木代我讨取,脱脱木和王爷的交情非比寻常。”
 

  妻子道:“脱脱木肯吗?”
 

  甲丘俭道:“他非但不肯,还要追究这‘谣言’的来源呢。我不能连累朋友,只能说是我的猜测。说是因为事情发生在商州,商州节度使是王爷的侄儿,他的手下可能有人见过这个檀羽冲。脱脱木叫我不要自己胡猜,这才了结。但我知道这并不是‘谣言’。过后我仔细想想,得不到画像对我也有好处。”
 

  妻子道:“哦,有什么好处?”
 

  甲丘俭道:“要是找不到檀羽冲的话,可以有个借口。”
 

  妻子道:“对啦,这件事你实在是无须为他们卖命的。”
 

  甲丘俭道:“像檀老贝勒这样的好人,我岂忍害他的子孙。就只怕脱脱木他们不肯放过我,所以我才要你赶快离开京师。不过──”
 

  他突然停止说话,好像侧耳察听什么,脸上现出古怪的神色。
 

  “有两个人互相追逐,跑到咱们这条胡同来了。奇怪,奇怪!”
 

  “什么奇怪?”
 

  “我听得出一个人的脚步声是雍山涛,他好像被人追赶,另一个人是谁,听不出来。”
 

  雍山涛也是御前带刀侍卫,品级比甲丘俭还高,资格也比甲丘俭还老。和甲丘俭一样,他也是受到特别优待,在外面有住宅的。
 

  “雍山涛的武功比我高明,怎的会给人追得如此狼狈不堪,又是谁在光天化日之下追打他呢?”
 

  “你怎么知道他是狼狈不堪?”
 

  “他的脚步声很重,显然是在夺路奔逃。我听得见拳头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他是练鹰爪功的,从来不用拳头打人!”
 

  说到这里,不懂武功的妻子也听得见沉重的脚步声了。
 

  “不好,他是跑来咱们这里!”
 

  甲丘俭话犹未了,只听得“乓”的一声,大门已经给人撞开。
 

  雍山涛好像受伤的野兽一样,气喘如牛,脚步歪斜,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冲进来的。
 

  追在他后面的是一个甲丘俭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年。
 

  一个时辰之前,公孙奇正在雍山涛的家里。
 

  他不认识雍山涛,但这个名字对他毫不陌生。
 

  他在王府里早已听人说道,这个人是最得宠的大内高手之一。武功之高,仅在总管脱脱木之下。
 

  雍山涛曾给一张请帖给他,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到了雍家,发现客人只有他一个的时候,更奇怪了。
 

  他初时以为,雍山涛想必是因为知道他得到王爷看重,故此要笼络他。但若是这样,按照官场习惯,是该替他摆接风酒的。不过,只请他一个人,那是更加表示亲近了。
 

  雍山涛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开门见山就道:“我没请别的客人,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
 

  公孙奇道:“大人令我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雍山涛打个哈哈,道:“好说,好说。实不相瞒,我今日请你到来,是因为有件事情,邀请你帮忙,这件事情,我不想给别人知道。”
 

  公孙奇思疑不定,说道:“大人说笑了,我是个无名小卒,帮得上大人什么忙?”
 

  雍山涛哈哈大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老弟,你又何必客气。”
 

  雍山涛以皇帝亲信卫士的身份,突然改口称他“老弟”,的确是令他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但也觉得雍山涛的“客套话”未免太过分了,彼此才是初会,怎能说得上是“自己人”呢?
 

  心念未已,只见雍山涛已经站了起来,他似乎是为了加强自己的语气,一掌向公孙奇肩膊拍下,说道:“我这可不是客套话!”
 

  拍肩膊和握手一样,是江湖汉子表示亲热的一种动作。但握手比较平常,拍肩膊则是近乎“豪放”了。在官场中是少见的。
 

  但令得公孙奇吃惊的还不只此。他这一掌拍下来,竟然是桑家堡的“大衍八式”中的一式!
 

  桑家堡以两大毒功──化血刀和腐骨掌闻名,但其实桑家堡武功的精华却是大衍八式。
 

  公孙奇大吃一惊,连忙沉肩避掌。
 

  雍山涛哈哈笑道:“不必惊慌,我只不过试试你知不知道这一式的。现在你该相信我是自己人了吧?”
 

  公孙奇当然明白,这话是从两方面说的。要知桑见田的大衍八式,轻易是不会让外人看到的,他知道大衍八式,那是因为桑见田心目中已是把他当做未来女婿看待。但他也只是见过而已,雍山涛会使其中一式,那就更不寻常了。
 

  恐惧之心虽去,公孙奇还是吃惊地望着雍山涛。
 

  雍山涛缓缓说道:“二十年前,我曾与桑见田并肩走过江湖,也曾帮他打过天下。后来分道扬镳,他为了酬谢我帮过他的忙,以飞龙在天一式相赠。”
 

  他顿了一顿,接下去道:“你见过桑见田的大衍八式,想必也曾听他提过我吧?”
 

  公孙奇恍然大悟,说道:“二十年前,大人是不是另外有个名字?”
 

  雍山涛道:“不错,那是我叫雍智海。这个名字,在黑道上还算是叫得响的。后来我当上了大内卫士,自是不便再用原来的名字啦。”
 

  公孙奇道:“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雍山涛道:“你是从商州来的,是吗?”
 

  公孙奇心想:“我和桑白虹到过商州的事,想必他亦知道了。”不敢隐瞒,说道:“不错。”
 

  雍山涛道:“檀羽冲是什么人,与及他在洛阳做过什么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
 

  雍山涛再问:“你在上京途中,曾经碰上过这个小子,对吗?”
 

  公孙奇略一迟疑,说道:“是的!”
 

  雍山涛道:“好,我要你帮忙的事情,就是要你帮我捉拿这个小子。据我所知,这小子已经来到京师了。但我们的人,都不认识他。”
 

  公孙奇道:“大人已经知道这小子的下落?”
 

  雍山涛道:“不知。”
 

  公孙奇道:“我虽然认识他,但恐怕没有那么凑巧在京师再碰见他了。”
 

  他的心里不禁暗暗吃惊:“难道他连格格是是玉面妖狐的事情也知道了?”
 

  “大人刚才说过不可给外人知道此事,但不知这‘外人’的范围是──”公孙奇问道。
 

  “这件事我希望只有三个人知道。”雍山涛回答。
 

  公孙奇道:“你和我之外,那第三个人是谁?”
 

  雍山涛道:“当今皇上!”
 

  公孙奇道:“那么,王爷呢?”
 

  雍山涛道:“我知道王爷也要捉拿这个小子,但他却不是交给你办的。所以你也可以瞒住他。皇上的意思是想亲自审问这个小子,所以不必经过完颜王爷了。事成之后,我自会禀明皇上,给你重赏。”
 

  公孙奇道:“这个,这个,恐怕──”
 

  雍山涛笑道:“你怕给王爷知道?你放心,皇上也不想王爷知道的。”
 

  公孙奇惊疑不定,不敢作声。
 

  雍山涛道:“王爷是皇上股肱之臣,皇上自是不会对他有所猜忌。只不过王爷任重事繁,他做的事情,未必会巨细无遗,一口禀明皇上。所以皇上在他的身边要插一个亲信,就像以前皇上派哈必图做王爷的副手一样。老弟,如今是你的机会来了,你好自为之,说不定你将来的功名还在哈必图之上。你明白了吗?”
 

  意思十分明显,即是要公孙奇负起监视完颜长之的责任。
 

  公孙奇一喜一忧,说道:“明白了。”忧者是恐防对赫连清波不利。
 

  雍山涛道:“好,你明白了那就跟我走吧。咱们可以去捉拿檀羽冲这小子了!”
 

  公孙奇恼恼不安的跟着他走,看见他带着自己走的不是回到王府那条路,这才放下了心。
 

  走到没人处,雍山涛道:“待会儿咱们演一 出戏,你一定要演得逼真。”
 

  公孙奇道:“怎么演?”
 

  雍山涛道:“现在就教你。”
 

  “乓”的一声,甲丘俭大门给人撞开,雍山涛跌跌撞撞冲进来。追打他的是个陌生少年。
 

  “这小子就是,就是──”雍山涛嘶声叫道,显然是要甲丘俭帮他的忙。但一句话还未说完,那陌生少年已是如影随形,追到背后,向他立施杀手了!
 

  “小子,我与你拼啦!”雍山涛脚步斜跨,反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有如龙翔凤舞,而且不但是招式奇妙,掌力尤其惊人。站在三丈开外的甲丘俭也感到劲风扑面。
 

  甲丘俭与他相处十多年,却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武功。
 

  “他在受伤的情形之下,居然还能使出此招,武功之高,确是非我所及!”甲丘俭心想。
 

  心念未已,只听得“扑通”一声,倒下去的却是雍山涛。
 

  那陌生少年只是平平正正的伸出一拳,就把他击倒了。姿势十分笨拙,招式也无变化。
 

  但落在甲丘俭眼中,这一惊却是比公孙奇看见雍山涛使那大衍八式更甚。少年这一掌已是算得上乘武学中“重、拙、大”之妙!
 

  这一拳并没带起劲风,但雍山涛倒下去的时候,方砖却碎了几块,可知力道之大。
 

  雍山涛口喷鲜血,双脚一挺,就像死鱼一样,双眼翻白,动也不能动了。
 

  这陌生少年竟然打死了大内高手雍山涛,这刹那间,甲丘俭也不禁吓得呆了。
 

  少年抹干手上的血迹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是你先要杀我,可怪不得我狠!”
 

  说罢,回过头来,两只阴沉的眼睛盯着甲丘俭道:“甲伯伯,我在你家杀了人,与我为友为敌,全凭你了。”
 

  甲丘俭呆了一呆道:“你叫我甲伯伯?”
 

  那少年道:“叔梁罕曾经对我说过,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要是你念在故人之情,我请你帮我个忙。”
 

  甲丘俭道:“你要我怎样帮忙?”
 

  那少年道:“我是钦犯,如今又杀了人,想必我的身份已是给人发觉了,请你助我脱身。”
 

  甲丘俭道:“你是谁?”
 

  那少年道:“小侄檀羽冲!”
 

  甲丘俭听见他说“甲伯伯”的时候,已经猜想得到他是谁了。但从他的口中得到证实,仍是不禁心头一震。
 

  檀羽冲见他默默不语,说道:“我杀的这个人不是普通人吧?”
 

  甲丘俭道:“哦,你不知道他是谁?那你是怎样碰上他的?”
 

  檀羽冲道:“我本是来找你的,走出那条巷口的时候,这个人突然扑出来向我偷袭,我没想到他也跑来你家,你们是认识的吧?”
 

  甲丘俭暗自想道:“看来我不是瞎疑心了,雍山涛想必是受命于脱脱木,埋伏在我家附近,监视我的。”
 

  “这人是御前带刀侍卫雍山涛。”甲丘俭道。
 

  檀羽冲道:“这么说,我这一场祸可闯得不小,但听他的口气,你好像亦已是奉了圣旨,要捉拿我的吧?”
 

  甲丘俭道:“你猜得不错。”
 

  檀羽冲勃然变色,说道:“我求你帮忙,那是强人所难了。功名富贵,谁不贪图?好吧,你是叔梁罕的朋友,我就成全你吧。你可以拿我去献给皇上,领功受赏!”
 

  甲丘俭道:“檀贝勒,你看错人了。我若贪图富贵,当初就不会放走叔梁罕。”
 

  檀羽冲大喜道:“你愿意帮我的忙?但只怕是要连累你的啊!”
 

  甲丘俭苦笑道:“反正我们夫妻二人都是准备逃走的了,你跟我来,换过衣裳。”
 

  檀羽冲道:“是。”突然一抓向甲丘俭抓下。
 

  甲丘俭还未懂得是怎么一回事情,但练过武功的人,碰上偷袭,自卫乃是出于本能,他一个肘锤撞出去,喝道:“檀贝勒,你这是干──”
 

  已经“死了”的雍山涛忽然活过来了,他躺在地上,伸脚一勾,甲丘俭站立不稳,身向前倾,檀羽冲的武功本来就在他之上,趁势立即点了他的麻穴。
 

  雍山涛哈哈一笑,吐出一个缩作一团的猪尿泡,原来他刚才所喷的鲜血,只不过是猪尿泡里装的猪血。
 

  雍山涛笑道:“老甲,你才是看错了人。你知道他是谁?他可不是你的檀贝勒,他是完颜王爷的手下公孙奇!”
 

  甲丘俭气得说不出话。
 

  雍山涛道:“原来叔梁罕果然是你放走的,如今你又意图包庇钦犯,嘿嘿,这两条罪名可还当真不小呢!”
 

  甲丘俭冷笑道:“我的罪名不小,那你的功劳就够大了。你把我拿去给皇上讨赏吧。”
 

  雍山涛道:“咱们哥儿俩怎能来这一手,皇上也还未曾知道你的事呢。不过,在总管面前总得有个交代,为今之计,唔──你肯不肯将功赎罪?”
 

  甲丘俭道:“怎样将功赎罪?”
 

  雍山涛道:“要捉拿檀羽冲,还得着落在你的身上。我想,下次来的,相信一定不会是假冒的了!”
 

  甲丘俭道:“原来你是嫌功劳不够大,还要拿我作饵。”
 

  雍山涛道:“我这是为你着想。”
 

  甲丘俭道:“多谢你的好心,但要我像你这样,做个卑鄙小人,我倒宁愿死了的好。”
 

  雍山涛变了面色,冷笑道:“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家人着想吧?你不答应,对不住,我要先杀嫂夫人了!”没想到他还没有进去抓甲丘俭的妻子,甲丘俭的妻子已是走出来了。
 

  “相公,我不愿你做个不义之人,我先走一步,你可以少些牵挂,但愿咱们来生再为夫妇!”他的妻子道。
 

  甲丘俭大吃一惊,连忙说道:“娘子,你,你,你千万不能……”突然好像着了魔法似的,要说的话忽地给冻结了,变作一声尖叫,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话犹未了,妻子已经倒了下去。
 

  原来他的妻子在房间里面,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知道他是受了威胁。她不懂武功,对丈夫的武功却有一种近乎盲目崇拜的信心,她不愿意变成丈夫的包袱,她只道牺牲了自己,丈夫就可以有脱险的希望。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服了毒的!
 

  唉,她哪里知道她的丈夫已是根本不能施展武功了!
 

  甲丘俭被点了麻穴,只能呼叫,不能动弹。
 

  但他的呼叫是如此激愤,如此凄厉,虽然不能动弹,也把雍山涛吓一大跳。
 

  雍山涛扬起手掌,喝道:“不准叫!”
 

  甲丘俭哈哈大笑,笑声比惨叫还更令人难受。
 

  “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吗?你杀了我吧,做了鬼我也不会饶恕你们!”
 

  在这样情形底下,雍山涛当然亦已知道,甲丘俭是决计不会听从他们摆布的了,于是一掌就劈下去。
 

  公孙奇忽地替甲丘俭挡住他这一掌,说道:“别忙杀他,说不定他还有用处。”
 

  说话之时,已是在甲丘俭身上加上一指,这次是补点他的哑穴。
 

  “他还有用处?”雍山涛半信半疑,说道。
 

  “当然还有用处,因为那小子是没有见过甲丘俭的!”公孙奇笑道。接着他在雍山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雍山涛哈哈笑道:“此计大妙。最难得的是你连第二步棋的走法也想好了。”
 

  公孙奇道:“多谢大人夸奖,那么咱们赶快作好准备吧。最好用不着走第二步棋。”
 

  檀羽冲按照叔梁罕给他的地址,找到了甲丘俭的家门。
 

  他怀着又是兴奋,又是有点不安的心情,轻轻的敲了敲门。只是轻轻一敲,马上大门就打开。
 

  倒好像是有人专诚地守在门边,等着他来敲门似的。
 

  “请问你这里是不是有一位甲丘俭先生?”檀羽冲问道。
 

  那人作出甚为疑惑的模样,直上直下的打量檀羽冲,说道:“我就是甲丘俭,我不认识你,你找我做什么?”
 

  檀羽冲低声道:“我姓檀,是你一位朋友叫我来的──”
 

  甲丘俭似乎吃了一惊,忙道:“请进来说话。”
 

  檀羽冲等他关上大门,方始说道:“叔梁罕已经死在盘龙山上,临死之时,我在他的身边。他告诉我,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我若有事,可以来请你帮忙。”
 

  甲丘俭道:“你、你是檀小贝勒?”
 

  檀羽冲道:“请莫这样!”原来甲丘俭在说话之时,已是向他屈膝行参拜之礼。
 

  檀羽冲一面扶他起来,一面说道:“我的爷爷早已放弃贝勒荣衔,请你叫我的名字,我叫檀羽冲。”
 

  甲丘俭忽地双臂一拈,反握他的手腕,竟然是一招极为厉害的大擒拿手法。
 

  檀羽冲大吃一惊,刹那间转了几个念头。
 

  第一个想法是:“莫非他要出卖我?”
 

  但第二个念头想法却是:“叔梁罕那样信任他,他又怎会如此?内里必定有因。”
 

  他心念突转,终于决定暂不还击,一个沉肩缩肘,借力发力,以极其巧妙的手法脱出甲丘俭掌握,而且力度用得恰到好处,只是避免自己不受伤害。
 

  “老伯如此多礼,小侄可是担当不起!”檀羽冲装作若无其事,仍然扶着他起来,留神看他面色。
 

  甲丘俭哈哈笑道:“不错,你用的果然是檀家武功,我不合多疑你了。”
 

  檀羽冲松了口气,“原来他果然是试探我的武功,好在我没还击,否则可要铸成大错了。”
 

  “人心险恶,老伯又没见过我,只凭我一面之辞,也难怪老伯多疑。”檀羽冲道。
 

  他哪知道,对方也正是和他一样,此时方始松了口气,“想不到这小子的武功果然是在我之上,好在我应付得宜。”
 

  “檀──公子,令祖是我生平最尊敬的人,但听说他已经不幸去世了。令尊令堂──”
 

  “家父家母亦已不幸去世了。”檀羽冲道。
 

  甲丘俭装作十分难过的模样,叹了口气,说道:“忠良惨受奸人害,老天爷真是瞎了眼睛。好在还有你继承乃祖乃父的遗志,檀家未至绝后,但不知你要我帮忙什么?”
 

  檀羽冲心想大事留待以后再说,便道:“我想请甲伯伯帮忙我打听一个人。”
 

  甲丘俭道:“谁?”
 

  檀羽冲道:“完颜夫人。”
 

  甲丘俭一怔道:“哪位完颜夫人?”
 

  檀羽冲道:“商州节度使完颜鉴的妻子。”
 

  甲丘俭道:“哦,完颜鉴的夫人来了京师么?”
 

  檀羽冲道:“已经来了七八年了。”此时他方始想起:“完颜夫人是背夫私逃的,想必她不愿意给外人知道。但叔梁罕是已经知道她的住址的,怎的一直没有告诉他认为最可靠的朋友呢?莫非他曾答应完颜夫人保守秘密?”他只能胡乱猜测内里因由,失望之情,不觉现于辞色。
 

  甲丘俭诧道:“哦,来了七八年了,怎的我不知道?不过,完颜鉴是个大官,要是他的夫人果然来了京师七八年,我总可以打听得到的。贤侄住在哪里?”
 

  檀羽冲道:“住在一间小客店。”
 

  甲丘俭道:“那不好,要是贤侄没别的地方好去,请住在我的家里,我有了完颜夫人的消息,也方便告诉你。”
 

  他心里也在暗暗奇怪,为什么这小子一到京城,就忙于找完颜鉴的妻子。蓦地心头一亮:“对了,公孙奇曾和我说过,怀疑他是耶律玄元的弟子。想必他是来替师父找完颜夫人的。”
 

  此时,他们边走边谈,已经走进了客厅。
 

  甲丘俭叫道:“阿奇,替客人沏茶。用前天我在京里带出来的好茶叶。”里面有人应了个“是”字。檀羽冲料想那是仆人,并不在意,说道:“老伯,你怎么把我当作贵客了?”
 

  甲丘俭道:“你本来就是贵客嘛。啊──不错,我是应该把你当作自己人的。但你第一次来,我也总得好好招待你啊。”
 

  坐定之后,甲丘俭忽地说道:“贤侄,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檀羽冲道:“不敢当,老伯请说。”
 

  甲丘俭道:“贤侄父母双亡之时,年纪尚幼,武功练得如此高明,是否另有名师?”
 

  檀羽冲道:“不错,爷爷虽然给我留下拳经剑谱,我的武功还是跟师父学的。”
 

  甲丘俭道:“令师是哪一位,不知可否见告?”
 

  檀羽冲不禁踌躇:“师父身份非比寻常,我怎能泄露他的秘密,不过甲伯伯也不是外人,而且我正有求于他,这,这──”
 

  甲丘俭道:“要是贤侄不方便说,那就──”
 

  檀羽冲道:“说给伯伯听无妨,实不相瞒,家师乃是名列钦犯的辽国王子耶律玄元。”
 

  甲丘俭笑道:“令祖也是钦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恨无缘亲识令师呢。令师是和贤侄一起来的吧?”
 

  檀羽冲道:“不是。”他本来想多说几句的,但想了一想,结果只是简单的答了两个字。
 

  甲丘俭已经注意到他的神态,暗自思量:“我若是追问他的下落,只怕这小子会起疑心。”为了避免太着痕迹,便道:“好在他是贤侄的师父,这次无缘相见,以后还有机会。”
 

  檀羽冲道:“是,家师他日若然来京,我一定为老伯引见。”
 

  他刚刚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忽然发觉甲丘俭好像定着神看他,正自奇怪,只听得甲丘俭正在说道:“贤侄,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檀羽冲不知他有何要求,只好说道:“老伯有命,小侄岂敢不遵。”
 

  甲丘俭笑道:“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只不过想开开眼界而已。”
 

  檀羽冲诧道:“开开眼界?”
 

  甲丘俭道:“听说令师有一支暖玉箫,乃是武林异宝,想必已赠给贤侄,不知贤侄可肯让我一饱眼福?”
 

  这支暖玉箫檀羽冲是藏在身上的,身上藏的是什么兵器,有经验的人可以一眼看得出来。檀羽冲这才明白甲丘俭刚才定神注视他的缘故。
 

  对甲丘俭,他自是不敢说谎,当下说道:“是,这支暖玉箫是在我的身上。老伯请观。”拿了出来,毫不犹豫的就交给甲丘俭。
 

  甲丘俭把玩玉箫,触手有湿润的感觉,啧啧赞赏:“果然是件宝贝。”
 

  檀羽冲道:“老伯,你可以拿一把钢刀试试,钢刀和它一碰,就会断折。”
 

  甲丘俭道:“是吗?”看来似乎并不热心要试。
 

  檀羽冲懂得他的心思,说道:“甲老伯,你是在想,若然只能断金截铁,一般的宝刀宝剑也都可以吧?”
 

  甲丘俭道:“是呀,虽然这类宝刀宝剑已属难得,但到底还不是独一无二的宝物。”
 

  檀羽冲道:“不错,暖玉箫若然只能断金截铁,就不配称为武林异宝了。它最神奇的地方,还不仅在此。”
 

  甲丘俭兴趣来了,问道:“哦,那么最神奇的是在什么地方?”
 

  檀羽冲道:“内功若是训练上乘境界,可以从暖玉箫中吹出罡气,伤人于无形。”
 

  甲丘俭笑道:“可惜我们内功根本谈不上什么境界!这暖玉箫你送给我也没有用。”他口里是这么说,手中却还在把玩这支暖玉箫,似乎舍不得便即交还檀羽冲。
 

  说话之间,那个仆人已经捧茶出来。对檀羽冲的说话好像甚为留意,情不自禁的把目光投向暖玉箫。
 

  甲丘俭忽地问道:“贤侄的内功想必已经练到上乘境界了吧?”
 

  檀羽冲笑道:“差得远呢,我的罡气不过初步练成,威力恐怕还及不上师父的一成。”
 

  仆人从托盘中拿起两杯茶,主客面前,各放一杯,躬身退下。
 

  檀羽冲不觉心念一动:“咦,这仆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但怎样也想不起来。
 

  甲丘俭道:“我只顾和你谈论武功,都忘记招呼你了,请喝茶。”
 

  檀羽冲端着茶杯,看那仆人退下去,心中暗自失笑:“甲伯伯的仆人我怎能见过。”奇怪自己何以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
 

  甲丘俭道:“贤侄在想什么?”
 

  檀羽冲道:“没什么!唔,这茶叶味好香。”他已经揭开杯盖了。
 

  甲丘俭道:“这是徐州节度使进贡的白牡丹,皇上赐给我少许,趁热喝下最好。”
 

  檀羽冲道:“是。”把茶杯凑近,刚想喝茶,突然一颗石子飞进来,“乓”的一声,把他手中的茶杯打碎,茶落在地上,冒起一片浓烟,那块方砖,登时变成黑色。
 

  檀羽冲呆了一呆,一时间还未敢想到这是毒茶。
 

  檀羽冲还未醒悟这是怎么一回事,更加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又出现了。
 

  甲丘俭突然拿起暖玉箫,一声狞笑,向他天灵盖打下。
 

  那仆人也是陡地一声大喝,追了出来:“什么人胆敢来这里撒野。”口中吆喝,一把暗器已是洒出门外。竟然是非常难练的“天女散花”暗器手法。
 

  檀羽冲正在发呆之际,那暖玉箫已经打了下来。暖玉箫坚逾钢铁,莫说他的护体神功尚未大成,即使已经练成,头盖骨只怕也要给暖玉箫打破!
 

  就在这性命俄顷的刹那间,忽听得叮的一声,那仆人的暗器打不着门外的那个人,却给那人把他的一枚透骨钉接过,反打回来,把甲丘俭手中的暖玉箫打落了!
 

  他反打回来的暗器不仅是一枚透骨钉,仆人打出来的暗器几乎都给他打回来。
 

  那仆人好生了得,拿出一把折铁扇,扇子一挥,遮拦暗器,暗器纷纷坠地。
 

  暖玉箫也是在这个时候坠地的,声音特别清脆,那仆人刚追出来客厅,听得这声响,不觉也是一呆。
 

  客厅里的情况亦已起了变化了。
 

  檀羽冲好似从恶梦中醒来,看着地面的黑烟还未消散,他纵然不敢相信也已知道那杯中是下了极其厉害的毒药了。
 

  气怒交加之下,檀羽冲转过身来,骂道:“甲丘俭,你、你这老贼!”
 

  “甲丘俭”哈哈大笑:“你喜欢怎样骂甲丘俭,尽管骂吧!小子,你上当啦!”
 

  他当然不是甲丘俭,他只是经过化装,冒充是甲丘俭的雍山涛。
 

  那个仆人当然也不是真正的仆人,他是公孙奇。
 

  可是雍山涛也不过笑了两声,就笑不出来。檀羽冲气怒交加,攻得有如暴风骤雨!
 

  笑声变作呼叫:“公孙奇,快来助我!”
 

  公孙奇追出客厅,已是不见那人踪迹。他听得暖玉箫跌落底下的声音,雍山涛不叫他也要回来的了。
 

  “卜”的一声,雍山涛中了檀羽冲一掌,把他打得几乎撞到墙上。
 

  公孙奇并没有跑去保护雍山涛,他眼中见到的只是那支暖玉箫。如此异宝岂能错过,他当然是要把暖玉箫先拿到手中了。
 

  檀羽冲尚未知道公孙奇的来历,但他已经看得出来,这个“仆人”的本领比那“老贼”更高。
 

  一误不能再误,他自是不能容得暖玉箫再次落在他人之手。
 

  公孙奇的脚尖已经碰着暖玉箫,正要把它挑起来,檀羽冲的掌力已是有如排山倒海而来,饶是公孙奇的内功造诣亦不寻常,背心也已感到隐隐作痛了。
 

  公孙奇心头一凉:“不把这小子击倒,暖玉箫是无法到手的。好在他已失了暖玉箫,我还怕他什么?”百忙中踢开暖玉箫,回身接战。
 

  他的折铁扇边缘锋利,张开来可当弯刀,合起来可当判官笔。一个转身,扇子张开,削檀羽冲手指。檀羽冲反手擒拿,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公孙奇扇子已是合上,骤然疾点檀羽冲三处要害穴道。
 

  檀羽冲没想到对方的武功还在自己的估计之上,几乎给他点着,“嗤”的一声,袖子给刺破了一个小孔。檀羽冲大怒,一拳捣出,拳风虎虎,把他扇子荡开。雍山涛给檀羽冲打了一掌,肋骨断了两根,又惊又怒。他不敢上去帮手,心里想道:“且先捡了便宜再说。”
 

  哪知暖玉箫虽然已经给公孙奇踢过一边,但仍然是在檀羽冲的拳风掌力笼罩之下。
 

  雍山涛跑去拾暖玉箫,给拳风一震,几乎透不过气。说时迟,那时快,檀羽冲已是向暖玉箫移近两步,反手一掌劈出,这记劈空掌是打向雍山涛的。
 

  雍山涛若没受伤,或者可以抵挡檀羽冲的劈空掌,如今他的肋骨已经断了两根,哪里还能禁受得起,登时只觉五脏六腑好像要翻转一般。眼看暖玉小就在面前,这“便宜”已是不能捡了。“还是按照原来计划,走第二步棋吧。”
 

  主意打定,伏地一滚,脱出檀羽冲掌力笼罩的范围,赶忙跑进内室。
 

  公孙奇扇子倏张倏合,转眼间已是和檀羽冲过了三五十招。他有兵器在手,自是较占上风,但檀羽冲与他硬接硬打,他亦不能无所顾忌,欺身点穴的手法是使不出来了,只盼可以渐渐消耗檀羽冲的气力,久战之下,方可获胜。檀羽冲心念一动,喝道:“原来你就是洛阳城外的那个小子!”
 

  原来公孙奇虽然也会改容易貌之术,但匆促间化装自是不如理想,终于给檀羽冲认出来了。
 

  公孙奇笑道:“你要不要知道你心上人的下落,若要知道,赶快求我。”
 

  檀羽冲怒道:“哼,想不到你是个鹰爪孙!”公孙奇道:“我好心想帮你的忙,你竟敢骂我是鹰爪孙?你这小子简直是不知好歹!”
 

  檀羽冲道:“你不是鹰爪孙是什么?冒名行骗,使毒害人,你是最卑鄙的鹰爪孙!”骂得兴起,左掌右拳,猛攻过去,可惜他失了暖玉箫,攻势虽猛,也只能把公孙奇迫退两步。
 

  公孙奇挥扇轻摇,化解了他的攻势,不怒反笑,说道:“随便你把我当作什么,但假如我是鹰爪孙的话,嘿、嘿,那你心上人也比我好不上多少,你看这是什么?”他右手拿着折铁扇,化解檀羽冲攻势,左手已扬起一条丝巾。
 

  这条丝巾是赫连清波的。那日从归云庄出来,她曾经用这条丝巾给檀羽冲抹汗。
 

  “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如果你想见心上人,乖乖听我的话!”公孙奇扬着丝巾说道。
 

  檀羽冲思疑不定,暗自思量:“这小子和刚才那个冒充甲丘俭的人串谋害我,清波这条丝巾怎的会落在他手中?难道清波当真也是和他们,和他们……”
 

  他是绝对不能相信赫连清波和他们属于“一伙”的,他不敢想下去。
 

  忽听得风进房间中有个苍老的声音叫道:“檀贝勒,不可信他。他是完颜王府的人,名叫公,公孙──”话犹未了,便听得刚才那个冒充甲丘俭的人喝道:“吃里扒外,要找死么?”那个人好像是给他扼住了喉咙,底下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檀羽冲早就知公孙奇不是好人,但还未想到他竟然是完颜长之的亲信,听了这话,不觉心头一凛:“他说可以带我去见清波,难道清波也住在王府?不,不,我怎能相信她的话,但清波的这条丝巾怎的会在他手中?”他不敢相信,心头不觉隐隐作疼了。
 

  高手搏斗,岂容分心?公孙奇折扇一张,锋利的边缘贴着檀羽冲的肩头削过,外衣割破,削去了一片皮肉,幸亏他闪得快,否则琵琶骨也会给割断。
 

  公孙奇正是因为战檀羽冲不下,才拿出赫连清波给他的“信物”令檀羽冲分心的,不出他的所料,檀羽冲见了这条丝巾,果然心神大乱,打不过他了。
 

  他得理不饶人,立即扑上前去,再施杀手。
 

  “拿这小子献给皇上,对我的好处更大。我还何必巴结赫连清波?”公孙奇主意打定,扑上前去痛下杀手!
 

  “咕咚”一声,檀羽冲的肩井穴被扇头打着,倒在地下。
 

  公孙奇大喜,抬脚就向他背脊踏下。
 

  要知檀羽冲虽给点着穴道,仍然能够在地上打滚。一个打滚,恰恰滚到那支暖玉箫旁边,把暖玉箫拾起来了。原来他是有颠倒穴道之能的,肩头的伤也只不过是皮肉的轻伤,并不如公孙奇想象之甚。
 

  檀羽冲将计就计,把暖玉箫抢到手中,精神大振,只听得“当”的一声,他的人还在地上,一招“举火撩天”,暖玉箫和折铁扇碰个正着。
 

  “当”的一声,火星飞溅。折铁扇的钢骨断了两根,公孙奇接连退了三步。
 

  这次是檀羽冲得理不饶人了,他跳起身来,暖玉箫招招指向公孙奇要害,指东打西,指南打北。
 

  公孙奇沉着应付,檀羽冲毕竟是受了点伤的,刚才空手对敌,所耗的真力也比对方为多,急切之间,也还胜他不得。
 

  檀羽冲忽地朗声吟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公孙奇正自诧异:“这小子捣什么鬼,在这个时刻居然还有兴趣吟诗?”心念未已,只见前面已是幻出千重碧绿色的箫影,“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檀羽冲朗声吟到最后一句,玉箫凑到唇边,陡然吹出一股罡气,玉箫随即向前一指。
 

  他这几招奇幻无比,乃是和这首诗的境界合而为一的,公孙奇哪里知道其中奥妙。
 

  罡气吹来,炙人如烙,公孙奇已算闪避得快了,“卜”的一声,还是给玉箫戳着背心。
 

  就在这时,雍山涛的声音已是大声喝道:“檀羽冲,你看看这人是谁?”
 

  原来雍山涛已经把甲丘俭押出来了。甲丘俭被点的麻穴未解,哑穴则已解了。
 

  也幸亏他来得及时,檀羽冲心神稍分,玉箫那一戳没有在“风府穴”戳个正着。公孙奇虽然痛彻心肺,却也还未倒下。
 

  “甲丘俭你放明白点,目前只有将功赎罪,才是你的出路!”
 

  雍山涛喝止了檀羽冲,回过来又威胁甲丘俭了。
 

  檀羽冲没有继续攻击,但也没有开口说话。他上当的次数太多了,先要看个清楚。
 

  甲丘俭也没说话,雍山涛急于要他劝降,喝道:“老甲,不当说的你说了,当说的你为何不说?”
 

  甲丘俭张开了口,但却并不是张口说话,而是突然咬雍山涛的咽喉。
 

  雍山涛大吃一惊,头颈一偏,但咽喉虽未给他咬着,左颊却给他狠狠咬了一口,而且咬得很牢,不肯松口。雍山涛拼命一拉,方始把他拉开,脸肉已给咬去一块!
 

  雍山涛痛不可当,大怒喝道:“我指点你一条生路,你却偏要找死!”
 

  大怒之下,就想取甲丘俭的性命,但一想若是杀了甲丘俭,檀羽冲必定不肯罢休,留着甲丘俭,纵然他不肯帮自己劝降,也还可以作为人质,这一掌终于不敢打下。
 

  甲丘俭嘶哑着声音:“要杀你就杀吧,你已经杀害了我的妻子,你以为我还会向你求饶?”突然高声音叫道:“檀贝勒,你不必顾我,只盼你能够替我报仇!”
 

  雍山涛冷笑道:“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我要这姓檀的小子看着你受折磨!”说罢,五指如钩,作势向甲丘俭抓下。武学的行家,一看就知道这是极为厉害的分筋错骨手法,可令身受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时檀羽冲当然知道这个甲丘俭绝对不会是假的了,立即喝道:“有话好说,且慢动手!”
 

  雍山涛笑道:“檀贝勒,我正是等待你这句话。你意欲如何,请吩咐吧。”
 

  檀羽冲道:“你把甲丘俭放开,我跟你走。”
 

  雍山涛道:“你武功太高,我可不敢相信你是诚意。”
 

  檀羽冲道:“你要怎样才能相信!”
 

  雍山涛道:“第一步,把你的暖玉箫交给我。”
 

  檀羽冲道:“可以!”
 

  甲丘俭大叫:“檀贝勒,你千万不可上当!”
 

  雍山涛道:“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檀贝勒是为了救你!”
 

  甲丘俭叫道:“我,我,不要──”
 

  雍山涛喝道:“闭口!”在此点了他的哑穴。
 

  檀羽冲跨了一步,准备把玉箫交给雍山涛。
 

  公孙奇连忙叫道:“雍大人,堤防上当!”
 

  雍山涛瞿然一醒,喝道:“止步!”
 

  檀羽冲道:“你不是要这支玉箫吗?”
 

  雍山涛道:“把它抛下,抛近我的脚边。”
 

  他刚刚吃过亏,心中犹有余悸,生怕檀羽冲趁机偷袭,是以不敢让檀羽冲走近他的身旁,尚且恐防有失,把甲丘俭牢牢抓住,挡在身前,当作盾牌,这才觉得安全有了保障。心里想道:“他空手打不过公孙奇,只要他抛下玉箫,就不用害怕他了。”
 

  甲丘俭面对着檀羽冲,但是被点了哑穴的,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睛示意,示意檀羽冲不可“缴械”。
 

  檀羽冲却好似不能领悟他的暗示,玉箫离手。
 

  不过他并不是“抛下”,而是把玉箫当作甩手箭使用,平甩出去的。
 

  玉箫去势如箭,碰着了甲丘俭的身体了。
 

  说也奇怪,玉箫打中的是甲丘俭,大叫一声,跳起来的却是雍山涛。
 

  这刹那间,他好像遭受铁锤一击,不但虎口痹麻,五脏六腑也好似如同翻转一般,整个人给震得弹跃起来了。
 

  甲丘俭脱出他的掌握,跌倒地上。
 

  原来檀羽冲练有一门功夫,名为“隔物传功”,玉箫打在甲丘俭身上,受到震荡的却是抓着他的雍山涛,好在只是隔物传功,威力不如直接打击之大,否则雍山涛只怕已是性命不保。但虽然如此,他受的伤亦已不轻了。
 

  几方面动作都快,甲丘俭跌倒地上,公孙奇扇子一挥,三支扇骨如箭离弦,疾射出去。他的折铁扇装有机括,具备多重性能,必要时还可将扇骨射出去,当作暗器使用的。
 

  檀羽冲打落射向他的两支扇骨,另一支却射中倒在地上的甲丘俭。
 

  雍山涛口喷鲜血,大叫一声,急忙从窗口逃出去。公孙奇一见檀羽冲拾起暖玉箫,他的暗器已经得手,亦是不敢恋战,赶忙跑了。
 

  檀羽冲无暇追敌,急忙把甲丘俭扶起来,察看他的伤势。
 

  只见甲丘俭面色淤黑,已是气若游丝。檀羽冲的隔物传功虽然对他无损,但他毕竟还是逃不过公孙奇的毒手。
 

  檀羽冲一见这个情形,已是知道回天乏术了。他欲哭无泪,恨恨说道:“早知如此,说什么我都要杀了那鹰爪啊!”
 

  他替甲丘俭解开穴道,手掌贴在他的背心,把真气输送进去,让他可以苟延残喘。
 

  “甲伯伯,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不会忘记,你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檀羽冲忍住眼泪问甲丘俭。
 

  甲丘俭断断续续说道:“檀老贝勒有后,我,我很欢喜。小贝勒,他们恐怕还会再来的,你快走吧!”他并无“后事”交代,只有关心檀羽冲。
 

  他的眼睛就要闭上了,檀羽冲加紧输送真气,说道:“甲伯伯,你等等,有件事情我要问你!你知道完颜夫人的住处吗?”
 

  甲丘俭的眼睛重又张开,他虽然命在垂危,神智还未糊涂,眼光中露出诧异,要知完颜鉴乃是完颜长之的侄儿,又是商州的节度使,和檀家可说乃是世仇。他不懂檀羽冲何以对完颜鉴的妻子甚表敬意,称作“夫人”,在这个分秒必争的时刻,第二件事情不问,只问她的住址?
 

  时间已不容檀羽冲加以解释了,他只能说道:“甲伯伯,请你相信我。她是好人,我有很紧要的事情必须找到她!”
 

  甲丘俭嘴唇微微开阖,檀羽冲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唇细听,只听得他说的是:“玉渊潭、钓、钓鱼台!”只说了六个字,声音便即中断,一探他的鼻息,已是气绝。
 

  檀羽冲朝他拜了两拜,说道:“甲伯伯,你的仇我一定替你报,你安心去吧。”
 

  他走出甲家,心头一片茫然。
 

  他想起侯昆告诉他的,关于赫连清波身份的那些说话,以前他是不信的,现在却不能无疑了。
 

  公孙奇是完颜王府的人,公孙奇有赫连清波的手帕,公孙奇说可以带他去见赫连清波──这几件事情凑在一起,他不能不开始有了怀疑了,“难道清波果然是如侯昆所说,她是完颜长之的女儿或干女儿吗?公孙奇的话是不能相信的,但他却有着那条手帕!”
 

  檀羽冲决心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但当务之急,则是先要找到完颜夫人。
 

  另一件令他猜想不透的事情是,那个暗中帮助他,把茶杯打破,救了他一命的那个人是谁呢?
 

  “何以那个人对我的行踪好像了如指掌?但他救了我的性命,却又何以不肯露面呢?”这些问题,都是他无法解答的。
 

  猜想不透,只好让疑团留在心中,暂且不去想它了。
 

  走出甲家,已是三更时分。
 

  这个时分,在另外一条胡同,有个人也正在踽踽独行。
 

  他也像檀羽冲一样,心里藏着一个猜想不透的疑团。
 

  这条胡同比甲家所在那条胡同更为幽静。它是一个远离市中心的比较高级的住宅区,每家人家几乎都有一个花园。
 

  这个地方的人似乎都有早睡的习惯,不过二更时分,都已关上大门。
 

  胡同的尽头,有家人家,亦已关上大门。但园中的小楼一角,隐约透出灯光,说明它的主人还未睡觉。
 

  这家人家孤伶伶的座落一旁,占地不多,建筑也很普通,在这个住宅区,恐怕只能算是中等人家。
 

  但屋子里的主人却是个颇有来头的人物,他是御林军的军臣耶律完宜,官职不算高,但却甚获兼任御林军首领的完颜王爷看重。
 

  在胡同里出现的这个人,就是向这家人家走去的。他和耶律完宜可说是半个同僚,因为他虽然不是在御林军当官,但他和耶律完宜却有一个共同的上司。他是完颜王爷的心腹卫士。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甲丘俭的家里暗中救了檀羽冲一命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想必大家都已明白,这个人亦即是耶律完宜好朋友武士敦了。
 

  他是怀着满腹疑团从甲家跑出来的。
 

  他看见了公孙奇的真面目,“幸好我没有给他看见,想不到他竟是那样一个心肠狠毒的人!”
 

  但也正是因为他看穿了公孙奇的真面目,那么,“赫连清波又是怎么一个人呢?”这就更加费他猜疑了。
 

  “如果她不是和公孙奇同流合污,那她就是接受了公孙奇的欺骗了。”在未能获得更多的资料之前,他只能作出这个简单的推论。
 

  这个经常和他见面的人,但却是来历不明的格格,在他心中已是一个谜样人物。
 

  他要揭开这个谜。
 

  他已经知道,那天晚上,给向天冲通风报讯,到天坛去捉拿玉面妖狐的人是耶律完宜。
 

  赫连清波又曾告诉他,有个冒牌玉面妖狐似乎和耶律完宜大有关系,甚至可能是藏在他的家里。
 

  赫连清波交给我的任务之一,就是要打听这个冒牌的玉面妖狐。
 

  不过,他这次夜访耶律完宜,却并不是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去的。(赫连清波的说话,他也还是半信半疑的呢。)
 

  他是为了要替自己揭开这藏在心中的谜底去的。要揭开这个谜底,唯一的线索,似乎只能是落在耶律完宜的身上了。
 

  但当他走近耶律完宜的家门,他却是不能不有所犹豫了。
 

  因为耶律完宜也是一个谜样的人物。
 

  不错,他们是好朋友,甚至可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但在他们之间,却只能是心照不宣的。这种“心照”的程度也是有限。
 

  在他们之间,还未曾达到可以丝毫不用保留秘密的交情。
 

  这种关系重大的秘密,他能够毫无顾忌的去问耶律完宜吗?但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夜深不便敲门,他悄悄地从后花园进去。
 

  他的脚尖刚刚着地,忽然那小楼的灯火灭了。
 

  武士敦吃了一惊,“难道他发现了我来了么?”他是用壁虎游墙的功夫爬进去的,自信不会弄出声响。
 

  但就在此时,他却察觉有异样的声响了。
 

  是夜行人的衣襟带风之声!
 

  那夜行人进来了,不过是从前门逾墙而入的。
 

  武士敦松了口气:“原来他是发现了这个夜行人!奇怪,想不到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要来夜访耶律完宜的人,他又是谁呢?”
 

  这晚没有月亮,天边只有几颗疏星,但武士敦目力过人,他躲在暗处,却已看见这个人的身形。
 

  虽然只是轮廓,但一看他就知道是个熟人了。
 

  这一下他更奇怪了,从那个人的身形看来,可不正是赫连清波。
 

  耶律完宜虽然甚得完颜王爷看重,也曾来过王府不止一次,但武士敦知道,他是从未见过赫连清波的。
 

  为什么她却突然跑来耶律完宜家里,是为了查探那个冒牌的“玉面妖狐”吗?
 

  这个疑问,立即就有了答案。
 

  那夜行人开始说话了。
 

  她到了小楼下面,忽地噗哧一笑,说道:“这样紧张干嘛?是我!”
 

  声音有如出谷黄莺,却并不是赫连清波的声音。
 

  武士敦心道:“原来果然有个冒牌的玉面妖狐,声音这样娇嫩,似乎稚气未消,看来恐怕比正牌的玉面妖狐还更年轻。”
 

  心念未已,楼上灯火重明。
 

  耶律完宜又惊又喜,说道:“阿云,我叫你不要来的,你跑来干什么?”
 

  在他说话之际,那少女已是一个“黄鹞冲霄”的身法,身形平地拔起,在栏杆上轻轻一按,翻身掠过,登楼入室了。
 

  武士敦早已藏身一棵树上,这棵树正对着楼房的后窗,看得分明,那个少女果然是和赫连清波简直一模一样,看得武士敦不禁啧啧称奇。
 

  那个被耶律完宜称作“阿云”的少女撅着小嘴说道:“人家惦记着你嘛,你反而颠倒怪起人家来了。”
 

  耶律完宜道:“唉,你怎的这样不懂事!这里是金国的京城,你当是好玩的么?”
 

  “阿云”笑道:“实不相瞒,我正是想来京城玩玩的。”
 

  耶律完宜道:“真是胡闹,你可知道你这一来,冒着多大的风险?”
 

  “阿云”道:“我知道人家会把我当作玉面妖狐。但京师的总捕头向天冲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他曾经见过我的,他知道我不是玉面妖狐。”
 

  耶律完宜道:“要捉拿玉面妖狐的并不是一个向天冲。”
 

  “阿云”道:“我知道还有一个完颜王爷。”
 

  耶律完宜道:“还不仅止于完颜王爷呢。金国的皇帝,如今亦已把玉面妖狐列为钦犯了。”
 

  “阿云”笑道:“如此说来,玉面妖狐的身价倒是越来越高了。宜哥,你若怕连累了你,我走就是。”
 

  耶律完宜道:“这几天正是各方面要缉拿玉面妖狐的时候,你偷入京城,没有出事,已属侥幸。但好运气不是常有的,此时要走,更加危险。算了吧,我看你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躲在我的家里,总比较安全一些,避过风头再说。”
 

  “阿云”笑道:“好,这可是你叫我留下的。”
 

  耶律完宜放宽语气,说道:“你来了也好,有一个消息,我正要告诉你。”
 

  “阿云”道:“什么消息?”
 

  耶律完宜忽道:“阿云,你老实告诉我,你要我替你打探的那个玉面妖狐,是不是你的大姐?”
 

  “阿云”道:“你怎么猜着的?”
 

  耶律完宜道:“若不是你们失散的那个大姐,她不会和你们姐妹二人这样相似。”
 

  “阿云”道:“啊,你见过她了?”
 

  耶律完宜道:“什么地方见着的?”
 

  耶律完宜道:“一个你永远也猜想不到的地方。是在天坛!”
 

  “阿云”道:“天坛是什么地方?”
 

  耶律完宜道:“是皇帝祭天的地方。”
 

  “阿云”伸伸舌头,说道:“这个大姐比我还要胆大,我倒有点喜欢她。”
 

  耶律完宜道:“就只怕、只怕她是比你更加胆大妄为,甚至、甚至……”
 

  “阿云”道:“甚至什么?”
 

  耶律完宜一咬牙根,说道:“甚至认贼作父!”
 

  “阿云”道:“你相信江湖上流传的那些对她的谣言?”
 

  耶律完宜道:“未必尽是谣言。”
 

  “阿云”道:“何所见而云然?”
 

  耶律完宜道:“前天晚上,她是和一个名叫公孙奇的人在天坛约会的。这个公孙奇是完颜王爷的亲信。”
 

  当下把那天晚上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阿云”知道。
 

  “阿云”呆了半晌,说道:“你可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耶律完宜道:“我不知道,不过,她那天晚上在天坛和人约会的消息,是王府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这个朋友是谁,你就不必问了。还有一件值得怀疑的事,向天冲昨日已经离开京师了。虽然他本来就已准备告老还乡,但刚刚出了这件事情,马上就走,却是不能令人无疑,据可靠的消息说,是王爷示意,叫他走的。”
 

  “阿云”道:“这么说,那个玉面妖狐可能是藏在王府的了?”
 

  耶律完宜道:“我是有此怀疑。不过,兹事体大,我却是不便问我那个朋友。”
 

  “阿云”忽道:“宜哥,听说王府过两天要办喜事,是吗?”
 

  耶律完宜道:“不错,是给小王爷成亲。咦,你问这个干吗?”
 

  “阿云”道:“我想去瞧瞧热闹。”
 

  耶律完宜吓了一跳,说道:“你躲在房子里,我还怕你出事呢。你怎能去──”
 

  “阿云”道:“我可以改容易貌,你带我进去,不就行了?”
 

  耶律完宜道:“胡闹,胡闹!不行,不行!”
 

  “阿云”道:“我不是胡闹,说老实话,瞧热闹也是假的。我是想去见一见我的姐姐。”
 

  耶律完宜道:“你的大姐在王府,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不一定──”
 

  “阿云”道:“既然有此可能,好歹我也要去看个明白。假如她真的认贼作父,我也可劝她改邪归正。”
 

  耶律完宜道:“你想得太天真了,我不能冒这个险带你进去。”
 

  “阿云”道:“我知道,你是怕我连累你了!”
 

  耶律完宜道:“随便你怎样说,我不会中你的激将之计。”
 

  “阿云”道:“好,你不和我去,我自己去。反正完颜王府的所在,在京师是三尺童子都知道的。你不用担心我找不到。”
 

  “阿云”以为耶律完宜还要骂她胡闹的,哪知耶律完宜竟然静下来,呆呆地看着她。
 

  “阿云”道:“咦,你怎么用这样奇怪的眼光看我,不认识我吗?”
 

  耶律完宜道:“的确是好像不认识你了。从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阿云”道:“是什么样子!”
 

  耶律完宜道:“那时你沉默寡言,我逗你说话,你都不肯多说,哪有现在的刁蛮淘气?”
 

  “阿云”道:“人家说女大十八变呀!而且你每年也不过来我家一次,最多两次。或许前两年你来我家的时候,恰巧我的心情不好。”
 

  耶律完宜好像陷入沉思,过了一会,方始说道:“不错,你是最近两年才渐渐变的。不过,江山易改,品性难移,要变也不会变得这样大的。哼,你不是阿云,你,你是──”
 

  这一下奇峰突起,连躲在外面偷听的武士敦都大感意外。
 

  那少女笑得如花枝乱颤,说道:“糊涂的宜哥,你现在才看出来吗?”
 

  耶律完宜道:“原来你是阿霞,哼,你这小鬼,你还在笑!”
 

  那少女笑道:“难道你不觉得好笑吗?江湖上也有人说我是冒牌的玉面妖狐,其实我无意冒充大姐,而你是见过我们三姐妹的,却把我当成真正的二姐!你说,你是不是比他们更加糊涂?”
 

  耶律完宜真给她说得也不禁笑了起来,笑道:“你和玉面妖狐倒很容易分别,因为你们只是相貌相似,声音、仪态都不相同;但你和二姐,却只是性格上的分别。”
 

  那少女道:“所以我才要慢慢的改变呀,否则岂不是一下子给你识穿了。说老实话,要我冒充二姐那淑女的模样,也真够我受的。没办法,到了最后,也只能露出我的本色了。”
 

  耶律完宜道:“你说你无意冒充大姐,那么你是有意冒充二姐的了。”
 

  那少女道:“你猜对了。”
 

  耶律完宜道:“你为什么要冒充你的二姐来戏弄我?”
 

  那少女道:“谁叫你只喜欢二姐,有次来到我家只找二姐,不陪我玩。”
 

  耶律完宜道:“你和二姐虽然只是相差一岁,但因你喜欢蹦蹦跳跳,前两年的你,在我的眼中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大人和小孩玩有什么意思。”
 

  那少女笑道:“你想不到我一下子就变成了懂事的大姑娘了。喂,你对我说的那些,那些喜欢我的说话,你后不后悔?”
 

  耶律完宜脸都红了,半晌说道:“其实前两年我也并没有对你二姐说过那些话的。你别误会,以为我是已经,已经……”
 

  那少女笑道:“我当然知道你还未曾想二姐表示爱意,我才敢冒充她作弄你的。不过,你现在是已经爱上了二姐了吧?”
 

  耶律完宜低下了头,说道:“不错,我现在是已经爱上了那个性格已经改变了的二姐。唉,你别笑,笑我呀!”
 

  那少女道:“我不是笑你,我是自己喜欢,我等待你说这句话已经很久了。”
 

  耶律完宜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少女道:“从我知道妒忌二姐那天开始。”
 

  耶律完宜道:“阿霞,从现在起你不用妒忌你的二姐了。”两人的手,不知不觉握在一起。
 

  屋内的人有意外的惊喜,屋外的人也有意外的惊喜。武士敦从他们的对话中已经明白,这赫连一家有三姐妹,大姐赫连清波幼年与家人失散,落在完颜长之手中(这是她的家人尚未知道的),变成了金国的“格格”,同时又在江湖上行走,得到了“玉面妖狐”的绰号;二姐赫连清云和三妹赫连清霞(小耶律完宜昵称她们为“阿云”“阿霞”可以推测她们的全名)住在一起,小三妹少女怀春,爱上了二姐的男朋友,演出了一出李代桃僵的趣剧。
 

  武士敦暗暗好笑,但在这样的情形底下,却也不便去“撞破”他们的好事了。
 

  但更令得武士敦欢喜的还是,耶律完宜的身份之谜亦已透露几分,虽然直至现在,他还未知道耶律完宜的来历,但已是可以确知他是自己的“同路人”了。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赫连清霞说道:“宜哥,其实我虽然说是想来京城玩玩,但也还是有正经事来的。”
 

  “哦,你有什么正经事?”
 

  赫连清霞道:“那日你走了之后,第二天就有一个人来代二姐传话,请表姨设法把一个消息带给你,恰好我也想来京城,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抓着这个借口要表姨让你来了。好,你现在告诉我吧,是什么紧要消息?”耶律完宜问道。“有一个名叫檀羽冲的人,二姐没有说明他是何等样人物,只知他的师父名叫耶律玄元。二姐说这个是金国的钦犯,年纪约二十左右,有确实的消息知道他来了京师。要你留意。假如你有机会可以帮忙他的话,请你暗中帮他的忙。”赫连清霞道。
 

  耶律完宜道:“你说的这个人我未见过,但我已经知道他的来历了,不过,你二姐的消息可比我灵通得多,我都还未知道他是要来京师的呢。”
 

  赫连清霞道:“二姐也是外边的朋友告诉她的。”
 

  耶律完宜如有所思,忽道:“她这个朋友是不是个少年书生?”
 

  赫连清霞道:“你怎么知道?我想不会是二姐告诉你的吧?”
 

  耶律完宜道:“上次我到你们的家里,是两年前的事,下山的时候,发现一个少年书生上山。山上只有你们一户人家,与你们有来往的人,我又差不多都知道的。但这个书生,我从来未见过,不禁对他起了疑心,于是上去试探他的口风,哪知他也误会我是鹰爪,幸亏,幸亏……”说至此处,似乎有点忸怩。
 

  赫连清霞道:“幸亏什么?”
 

  耶律完宜面有愧色,说道:“幸亏是我先骂他的,他一听我骂他鹰爪孙,就大笑起来,走了。否则若是当真动起手来,我的亏恐怕就是吃得大了。这也是我的鲁莽之戒。”
 

  赫连清霞道:“你又没有和他动手,怎么知道一定会输给他?”
 

  耶律完宜道:“他的笑声令我胸中气血翻涌,我根本就使不出气力和他交手。而且在他走了之后,笑声远远传来,还是震得我的耳鼓嗡嗡作响。”
 

  赫连清霞道:“你知不知他的名字?”
 

  耶律完宜道:“他不肯告诉我,他只说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又何必道姓通名,就在大笑之中走了。”
 

  赫连清霞笑道:“他的笑是很有名的,你想不想知道他是谁?”
 

  耶律完宜道:“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赫连清霞道:“他名叫华谷涵,绰号笑傲乾坤!”
 

  耶律完宜道:“哦,原来是笑傲乾坤华谷涵,我早应该猜到是他了。”
 

  笑傲乾坤华谷涵是江湖上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武士敦也知道有这个人的。
 

  武士敦心里想道:“江湖上对他的传说,把他的武功说得极为神奇,我还不大相信,现在看来,的确名下无虚。”
 

  耶律完宜忽道:“原来你的二姐有这样一个奢拦朋友,怪不得,怪不得──”
 

  赫连清霞道:“怪不得什么?”
 

  耶律完宜道:“怪不得她虽然安居家中,从不下山,对外间的事情也是了如指掌了。”
 

  赫连清霞道:“我知道你想说的不是这句话,你想说的是:原来二姐有了这样一个知心朋友,怪不得她不理我了。哈哈,你若是当真这样想的话,那就是大错特错,错之极矣!”
 

  耶律完宜道:“他们不是么?”
 

  赫连清霞道:“当然不是,你以为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真正的友谊吗?他是我们山上那座古庙里那个老僧的弟子,每年他都要来一两次探望他的师父的。不过,那一次你们恰巧遇上罢了。二姐对你对他都是一样的不喜欢多说话的。并不是如你所想象那样,他们是知心朋友。”
 

  耶律完宜不禁又是吃了一惊,说道:“原来那老和尚也是个异人,你们怎么从不告诉我?”
 

  赫连清霞道:“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比如你在御林军当差有目的的,是个秘密,你肯随便告诉人吗?不过,我们可以告诉你,那老和尚是金国的钦犯,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
 

  耶律完宜道:“但愿我能够再见到笑傲乾坤。”
 

  武士敦比耶律完宜知道得更多一些,他一听说那老和尚是钦犯,而且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笑傲乾坤是他的弟子,他就想起一个人来了。
 

  这个人姓柳,名叫元宗,是和公孙奇的父亲公孙隐齐名的武学宗师,二十年前,金宫盗宝一案的主角。
 

  武士敦在丐帮的时候,曾听得他的师父丐帮帮主尚昆阳说过,说柳元宗在闹出金宫盗宝一案之后,已是逃往南方,削发为僧。但他在哪座山为僧,尚昆阳也不知道。
 

  武士敦心里想道:“这样的朋友当真是值得一交,可惜我无缘与他相遇。”
 

  正当他浮想联翩的时候,忽地听得好像有一人在他耳边喝道:“好小子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给我滚出来!”
 

  四顾无人,声音却是如在耳边。
 

  更奇怪的,只有武士敦听见这个声音,房间里的耶律完宜和赫连清霞都好像是听而不闻,他们还是在情意绵绵的谈话。
 

  武士敦是武学上的大行家,登时省悟,这是最上乘的传音入密功夫!
 

  武士敦也懂得这门功夫,不过还未练到这样深的火候,可以把声音凝成一线,送到只是自己想要他听到的那个人耳中。
 

  武士敦循声觅迹,飞身一掠,同样的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喝道:“彼此,彼此,阁下不也是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吗?”此时他已是离开那座小楼数十步之遥,耶律完宜也听不见他的说话了。
 

  话犹未了,武士敦只觉微风飒然,那个人已经突然在他面前出现了。
 

  月色朦胧之下,只见那人白衣如雪,看样子似乎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书生。
 

  “可惜,可惜!”那书生道。
 

  武士敦道:“可惜什么?”
 

  书生道:“可惜你一身本领,偏不学好!”
 

  武士敦道:“阁下何所见而云然?”
 

  书生冷笑道:“鹰爪孙还能是好人吗?”声出招发,一个游龙探爪,已是抓向武士敦的琵琶骨。
 

  武士敦无暇分辨,身形一矮,横掌如刀,切那人脉门。
 

  书生衣袂飘飘,双掌翻飞,闪电般攻出七招。刹那间,四面八方都是掌影。喝道:“倒下!”
 

  武士敦从未见过这样又快又狠的掌法,他猝逢强敌,不禁也激起好胜之心,喝道:“不见得!”
 

  双掌齐出,还了一招。虽然只是一招,已是尽展平生所学。声如裂帛,武士敦的衣襟给他撕破,书生也给他的掌力迫退两步。
 

  “好个混元一炁功,咦,你是丐帮弟子?”书生怔了一怔,说道。此时屋子里的耶律完宜已是给他们惊动,跑出来了。
 

  “是谁?”耶律完宜喝道。
 

  “耶律兄,是我!”武士敦道。
 

  耶律完宜吃了一惊,说道:“原来是武大哥,你和谁打架?”
 

  武士敦道:“他说我是鹰爪孙,但我还未知道他是谁?”
 

  那书生忽地笑了起来,说道:“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对不住,这次又是我多管闲事了。”
 

  武士敦叫道:“喂,朋友,请留下姓名!”
 

  那书生哈哈笑道:“你已经偷听了他们的说话,还不知道我是谁吗?”说到最后一句,人影早已不见,笑声远远传来,兀是震得他们的耳鼓嗡嗡作响。
 

  赫连清霞跑了出来,叫道:“华大哥,你别走呀!”
 

  耶律完宜也在叫道:“上次我得罪了你,还未曾向你赔罪呢,请你回来!”
 

  书生并没回来,只有笑声还在回响。
 

  武士敦瞿然一省,失声叫道:“笑傲乾坤!”
 

  耶律完宜道:“不错,他姓华名谷涵,正是曾经和我交过手的那个笑傲乾坤。”
 

  赫连清霞道:“二姐放心不下我,华大哥想必是受她所托,来照料我的。他见你是宜哥的朋友,这才放心走了。你能够和笑傲乾坤打成平手,本领真是了不起,对啦,我还没有请教你的高姓大名呢。”
 

  武士敦报了姓名,耶律完宜道:“这位武大哥就是我刚才和你说起的那位朋友。前天晚上,玉面妖狐和公孙奇在天坛约会,这个消息,就是他告诉我的。”
 

  赫连清霞惊喜交集,说道:“实不相瞒,玉面妖狐乃是我的大姐,我这次前来京师,正是想要找寻她的。想不到能够在这里见到你,这真是太好了。你已经来了许久吧?”
 

  武士敦有点尴尬,说道:“我不是有心来偷听你们说话的……”
 

  话犹未了,赫连清霞已是笑着说道:“你是宜哥的好朋友,我们的事情也无须瞒你,你已经知道,省得我多说一遍,不更好吗?你用不着介意。武大哥,你是不是为了侦查玉面妖狐的下落而来的?宜哥那天晚上,放走我的大姐,你是对他起了疑心吧?”
 

  武士敦道:“这个不是,玉面妖狐的下落我早就知道了。我对你的宜哥,也从来没有疑心,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情来的。”
 

  耶律完宜道:“好,那么请进屋子里再说吧。”
 

  坐定之后,赫连清霞急不及待的便即问道:“我要知道姐姐的消息,你若是知道她在哪里,可以告诉我吗?”
 

  武士敦道:“我和令姐几乎天天见面,她就是在完颜长之的王府之中。”
 

  赫连清霞又喜又惊,说道:“这么说我倒是猜对了,她果然是在王府之中,但不知她因何──”
 

  武士敦道:“她是王爷的干格格。”
 

  赫连清霞虽然早已怀疑她的姐姐是藏身王府,可还没有想到她的姐姐竟是格格身份,听了作声不得。
 

  武士敦道:“我和你的宜哥不也正是在完颜长之的手下当差吗?”
 

  赫连清霞道:“但愿她藏身王府的目的也是和你们一样。武大哥,她有没有向你透露过她的心事?”
 

  武士敦道:“我只是在王府当差的一个卫士。她有时候会差遣我替她办事,我也不敢多问她的。”
 

  其实武士敦是不敢把玉面妖狐在王府的所作所为告诉她的妹妹。这几年来,玉面妖狐奉了完颜长之之命行走江湖,所作所为,有许多事不利于侠义之道的。她是好是坏,连武士敦也捉摸不透。
 

  赫连清霞猜到几分,说道:“也或许姐姐是尚未知道她自己的身世。”
 

  她说出自己的身世,原来她的父亲乃是辽国御林军统领,耶律完宜的父亲则是副统领。在金国灭辽那年,她的父亲战死,姐妹也因而失散的。
 

  “武大哥,你可以帮我的忙,让我见一见姐姐么?听说完颜小王爷过两天成亲,王府大办喜事,我想这是一个混进王府的机会,但宜哥却不肯带我去。”赫连清霞说道。
 

  武士敦道:“你的宜哥在御林军做事,他家里有什么人,王爷是知道的。他若是带一个陌生人进去,自必会惹起王爷的疑心,而且你们姐妹的相貌又这样相似,这个,这个……”
 

  赫连清霞道:“这么说,你也是不能帮我进入王府的了。”
 

  武士敦道:“不知你懂不懂改容易貌之术?”
 

  赫连清霞道:“懂得一点。”
 

  武士敦道:“好,那么我可以给你一张请帖,你最好扮作男装,趁着宾客多的时候,混在当中一起进去。有许多客人是外地来的,王府的管事也不能全都知道,你有了请帖,他们不会盘问你了,不过,你自己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妙。”
 

  赫连清霞大喜说道:“武大哥,你这个人真好,我会小心谨慎的了。”
 

  耶律完宜道:“好了,现在应该让武大哥说他的正经事了。武大哥,你说是为了另一件是来的,这件事是──”
 

  武士敦道:“这件事也正是赫连姑娘和你说过的那件事──”
 

  赫连清霞道:“啊,你是说檀羽冲这件事情,你已经知道他的消息?二姐说这个人是金国的钦犯,二姐要我通知宜哥,暗中保护他的。”
 

  武士敦道:“他已经来到京城了,但我还未知道他的下落,实不相瞒,我跑来这里,也正是要打听他的消息。”
 

  赫连清霞大失所望,说道:“武大哥,你因何也要打听他的消息?”
 

  耶律完宜道:“这不用问,檀羽冲是金国的钦犯,想必是完颜王爷已经把缉拿钦犯的任务交给武大哥了。”
 

  武士敦道:“你猜中了一半。”
 

  耶律完宜道:“哦,另一半又是什么?”
 

  武士敦道:“不错,是有人要我缉拿檀羽冲,但也有人要我暗中保护檀羽冲。”
 

  赫连清霞道:“要你缉拿檀羽冲的还是完颜王爷,要你暗中保护他的却又是谁?”
 

  武士敦道:“就是你的姐姐。”
 

  赫连清霞诧道:“她为什么要保护檀羽冲?”
 

  武士敦道:“据我所知,他们似乎是交情不浅的朋友。”当下把他所知的都和赫连清霞说了。
 

  赫连清霞喜道:“如此说来,我倒可以放下一重心事了,武大哥,你赶快去打听檀羽冲的下落吧。”
 

  她是这样想的,檀羽冲是好人,她的姐姐和檀羽冲是朋友,当然也是“好人”了。
 

  不过,武士敦虽然觉得她的想法幼稚,却也不忍泼她冷水,说道:“好,我马上就去打听他的消息,但我不便到你们这里了,后天在王府再见吧。”留下请帖,便即走了。
 

  檀羽冲已经回到客店。这一天的遭遇,都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回到客店,心头仍是未能平静。
 

  “想不到我刚刚来到京师,就给人识破。”想起雍山涛冒充甲丘俭骗他一事,自己几乎中了奸人之计,暗暗叫了一声“侥幸”。
 

  “但更想不到的是虽然有人害我,却也有人救我。只不知那个救我的人是谁?何以他又不肯和我见面?”
 

  既然猜想不透,檀羽冲也只好暂且不去想它。当务之急,是先去找完颜夫人了。
 

  完颜夫人的住址,甲丘俭在临死之前,是曾经和他说了的。但可惜说不完全,他只说了两个地名。
 

  “为什么他说了两个地名呢?莫非完颜夫人在老家之外还有一座别墅,分在两地?”但这两个地方,他都不知道是在哪里的。
 

  他把客店里的小厮叫来,叫小厮给他沏一壶茶来。
 

  小厮走出房间,嘀嘀咕咕:“三更半夜,还要茶要水。”其实此时才不过将近二更时分。
 

  待小厮把沏好了的一壶茶送来,檀羽冲掏出一锭银子给那小厮,说道:“三更半夜还要你服侍我,真是不好意思,这点银子,就给你当茶钱吧。”
 

  这“一点”银子可是五两重的足色纹银,这是一件小客店,房钱才不过五钱银子的。
 

  那小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过银子,眉开眼笑,说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檀羽冲道:“我初到京师,人地生疏,想向你打听一个地方。”
 

  那小厮道:“客观,你算是找对人了。我是在京师长大的,除了紫禁城之外,城里大街小巷,我可以说是几乎都走遍了。”
 

  檀羽冲道:“玉渊潭。”
 

  那小厮道:“玉渊潭?这地名倒好像听人说过,说过……”搔头苦思,似乎是一时想不起来。
 

  檀羽冲道:“玉渊潭你想不起来,那就算了。请问钓鱼台是在哪里,你可……”
 

  那小厮呆了一呆,蓦地叫道:“我想起来了。玉渊潭就是钓鱼台,钓鱼台就是玉渊潭。咦,你,你你……”好像非常吃惊的样子。
 

  檀羽冲摸不着头脑,心想一个地方有两个名字,那也没有什么稀奇,问道:“我怎么样?”
 

  那小厮道:“钓鱼台可是一个非同小可的地方,请问你是有亲戚还是朋友住在那里?”
 

  檀羽冲道:“哦,那地方有什么特别?”
 

  那小厮道:“住在钓鱼台的人家非富即贵,听说还有几家人家是王亲国戚呢。客观,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你,你……”
 

  檀羽冲道:“你弄错了,不错,我是有个亲戚在钓鱼台,但他只是在一家人家当下人的。”
 

  那小厮有点失望,半晌说道:“宰相家人七品官,住在钓鱼台的人家纵然比不上宰相,也差不了多少。令亲能够在那些人家当差,也很难得了。”
 

  檀羽冲道:“你到过钓鱼台吗?”那小厮面有得色,说道:“钓鱼台哪里是等闲人可以乱去的?不过,我倒曾经到过一次。那次是给一个在花店做事的朋友当替工,送花去的。住在那里的人家,日常用品都是专人采购的,因此一般小贩都不会到那个地方,也不能到那个地方。只有卖花的人,碰上运气好的时候,才不会被驱逐。”
 

  那小厮道:“那里的人都喜欢鲜花,要是你卖的花比他们花园里种的花好,他们会争着买的。他们也经常会叫花店的花送花去,不过,那都是京师有名的花圃种出来的花托花店卖的。”
 

  檀羽冲道:“原来如此。”他正在愁着进不了钓鱼台,此时已是有了主意。
 

  那小厮道:“令亲在那家人当什么差?”
 

  檀羽冲道:“他当的正是花匠,我多少也懂得一点园艺,叫我出来帮他的忙。”
 

  那小厮道:“相公,你不是说笑吧,你是读书人,也懂得种花?”
 

  檀羽冲笑道:“你要不要考一考我?我不但懂得种花,我还最擅长种牡丹花呢。”
 

  要知道他的母亲张雪波曾在完颜鉴的家里跟过名师佟玉桂学种牡丹,檀羽冲耳濡目染,自是多少也懂一些。
 

  那小厮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方始信服,说道:“相公,原来你果然是个行家,真是多才多艺。但你却为此放弃功名,去当花匠?”
 

  檀羽冲道:“我考了几次秀才,都是名落孙山,已经心灰意冷了。”
 

  小厮道:“那也说得是,给住在钓鱼台这种高贵人家种花,要是得主人赏识,确是比中秀才,中举人更有出息。”
 

  檀羽冲道:“小哥,我想和你买一套旧衣裳,不知你可肯割爱?”
 

  这次他出手更阔绰了,竟然是一锭十两重的元宝。这锭元宝,足可买十套新衣。
 

  小厮忙道:“行,行。”立即跑出去拿了一套衣裳回来给他。两人身材相若,檀羽冲穿上,笑道:“倒好像是我定做一般,用不着修改。你我二人,也可算是有缘。”
 

  那小厮道:“相公,你要这套旧衣裳做什么?”
 

  檀羽冲笑道:“我总不能穿了秀才的衣裳去做花匠吧,你说是不是?”
 

  那小厮已是起了怀疑,檀羽冲的解释虽然合理,也还不能消除他心里的怀疑。
 

  他暗自想道:“一个跟花匠做助手的人,出手怎的如此豪阔?而且,他既然决意要当人家的佣仆,又为何不准备适合身份的衣服,却要在来到京师之后,临急临忙,才和我买这套旧衣?”
 

  不过,他可舍不得那十两银子,心里的怀疑自是不便拿出来问檀羽冲了。
 

  檀羽冲道:“小哥,今晚的事情你可不要说给外人知道。因为、因为,嗯,我不说你也当明白。我多少还要顾一点面子。”
 

  小厮道:“我懂,我懂,相公,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出去的。”心里暗暗好笑!“到底是读书人,明知在富贵人家做下人比中秀才更有出息,可还不肯放下读书人家的架子。”他只道檀羽冲是因屈身为奴有失体面才要守口如瓶。
 

  檀羽冲道:“没什么了,不过我还有点好奇,想要问问。”
 

  小厮道:“相公,你想要知道什么,尽管问好了。”
 

  檀羽冲道:“那地方为什么叫钓鱼台?我还以为是个钓鱼的好去处呢。”
 

  小厮道:“听说以前有个很出名的人曾在那里钓鱼,但那人的名字我可记不起来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历代相传,当地的老百姓都叫它做钓鱼台,但住在那里的公子王孙,大概是嫌钓鱼台这个名字不够雅,因此改称玉渊潭。”
 

  檀羽冲道:“怪不得我说玉渊潭,你一时想不起来。”心中的一个疑团──甲丘俭为何先说玉渊潭然后才说钓鱼台──亦已解开了。要知甲丘俭是大内侍卫,已经习惯和王室中人那样把那地方叫做玉渊潭的,他说了之后才想起钓鱼台的俗称。
 

  檀羽冲问清楚了往钓鱼台的走法之后,想起一事,说道:“对啦,我想看一看京师目前有些什么时花,你那个朋友的花店是在哪里,一并说给我听,好吗?”
 

  第二天一早,檀羽冲到那间花店,买了一篮鲜花,便往钓鱼台去了。
 

  他涂上了易容丹,又换了小厮的那套旧衣裳,背着花篮,果然像个花店的小厮,一路上并没惹人注意。
 

  钓鱼台在北城的兴化门外,他沿着新挖开的河道北走,不过数里之遥,便即到了。
 

  只见一个葫芦形的人工湖,湖边遍栽杨柳,树林阴郁,景色清幽。原来金初有个诗人名叫王郁,曾隐居于此,以钓鱼为业,故称“钓鱼台”。其后金太宗完颜晟在这里建了一座行宫,并将王郁钓鱼的潭疏浚扩大成湖,于是渐渐成为公子王孙游乐之所,在临湖那座山岗上起了许多别墅。
 

  檀羽冲背着花篮,走上山岗。他开始碰到一个难题。
 

  山上的别墅有十来间,说多不算多,说少不算少,但他是不能逐间去问,要想碰上完颜夫人,可还得靠点运气。
 

  忽见有两个孩子在树林里玩捉迷藏,一男一女,男孩子约十三四岁年纪,女孩子则有十一二岁模样,蒙着眼睛的是那个女孩子。
 

  檀羽冲心中一动,暗自想道:“这小姑娘和妹妹的年纪差不多,倘若她恰好是我的妹妹,那可说出是应了一句俗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于是高声叫道:“卖花哟!”
 

  那男孩子叫道:“卖花的过来!”那女孩子很不高兴,说道:“你到底还玩不玩?”
 

  男孩子道:“我想看看有什么花买,待会儿再玩。”
 

  那女孩子赌气道:“不玩就不玩,我才不稀罕和你玩呢。”说罢,解下蒙着眼睛的手巾。
 

  檀羽冲一看,只见那女孩子是斗鸡眼,塌鼻子,脸上还涂着脂粉,不觉心里好笑,想道:“黄毛丫头就扮成小妇人模样,我的妹妹一定不会长得像她这样丑陋、庸俗。”
 

  那男孩子道:“你有什么好花?”
 

  檀羽冲道:“有菊花和牡丹花,都是上好的品种。菊花有金盏,绣球,牡丹有白玉,二乔,露珠粉,蓝田玉,……”
 

  那男孩子道:“我想要牡丹花,你拿来给我仔细看看,”
 

  檀羽冲道:“是。”手提花篮,向那男孩子走去。
 

  那女孩子忽地哼了一声,说道:“我最讨厌牡丹!”
 

  檀羽冲想道:“她若是我的妹妹,决不会讨厌牡丹。但女孩子讨厌牡丹花的却也少有。”
 

  那男孩子陪笑道:“我看这朵黑牡丹还不错。你不喜欢牡丹,我另外买菊花给你。”
 

  那女孩子道:“菊花,我的花园里多的是,谁稀罕你买。”
 

  那男孩子道:“好,那我就只买牡丹花吧。”
 

  那女孩子道:“不准你买!”
 

  那男孩子道:“咦,你未免太霸道了吧,你不喜欢我喜欢,为什么不准我买?”
 

  那女孩子冷笑道:“你不是给自己的吧?我知道你是买来送给那小妖精的。”
 

  那男孩子道:“喂,她犯了你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乱骂人家?”
 

  那女孩子道:“我偏要骂,你怎么样?小妖精,小妖精,小妖精!”
 

  那男孩子道:“你真是蛮不讲理,不和你说了。”
 

  那女孩子道:“你不喜欢听我也要说,我说你才是真的自甘下流!”
 

  那男孩子不觉也动了气,说道:“我怎样自甘下流?”
 

  那女孩子冷笑道:“你以为那小妖精是什么千金小姐吗?你知不知道她的出身,她是丫鬟的女儿!你给丫鬟的女儿送花,是不是自甘下流?”
 

  那男孩道:“好,我是自甘下流,不配和你在一起,你走开吧。”
 

  那女孩道:“好呀,你要赶我走,我告诉你的爸妈去,哼,你妈昨天才骂那小贱人,骂那小贱人自高身份,偏偏有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想要巴结小贱人也巴结不上!”那男孩子气得红了眼睛,说道:“你尽管去告状吧,我不怕。这黑牡丹我非买不可,我送给谁你也管不着。”
 

  那女孩子哭着跑了。
 

  檀羽冲听罢他们的吵闹,却是不禁呆了。心里想道:“可以冒充千金小姐的丫鬟女儿,而且这丫鬟的女儿又是喜欢牡丹花的。这样的小姑娘,除了我的妹妹还能是谁?”
 

  那男孩道:“喂,你这朵黑牡丹要多少钱?”
 

  檀羽冲道:“对不住,我这黑牡丹是不卖的。”
 

  那男孩道:“为什么?”
 

  檀羽冲道:“这黑牡丹是要拿去送给完颜夫人的。”
 

  那男孩怔了一怔道:“哪位完颜夫人?”
 

  檀羽冲道:“听说是一位做了什么节度使的夫人。”
 

  那男孩道:“哦,是那位完颜夫人叫你来花店给她送花的吗?”
 

  檀羽冲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不相信的神气,说道:“不是她派人来叫我们花店送去的,我们花店知道她一向喜欢买牡丹花,所以有了上好的品种,就叫我来送给她的。”
 

  那男孩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对了。不过──”
 

  檀羽冲道:“不过什么?”
 

  那男孩道:“不过,你恐怕很难见到那位完颜夫人了。”
 

  檀羽冲道:“她不在家?”
 

  那男孩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
 

  檀羽冲道:“老板吩咐我,务必把这黑牡丹送到她的家中的,不管她肯不肯见我,她既然在家,我就非去一试不可,小哥,她的家在哪里,你可以告诉我吗?”
 

  那男孩道:“老板叫你送花,却不把地址告诉你吗?”他的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却是显得颇为有点少年老成的味道。
 

  檀羽冲道:“老板只吩咐我送去给钓鱼台的完颜夫人,没说地址。他说钓鱼台只有一位完颜夫人,你到那里,一问就知。看来他是恐怕我笨,我是从没到过钓鱼台的,他说给我听,恐怕我也弄不清楚。”
 

  那男孩道:“这位完颜夫人来头虽大,但她住在这里,知道的人却是很少,幸亏你碰见我。”
 

  他略一沉吟,说道:“你去试一试也好,她喜欢牡丹花,纵然她不能见你,这朵牡丹花大概也会有人收下的。但愿你的牡丹花能为她带来好运。山岗上那幢绿瓦红墙的屋子就是她的家。”
 

  檀羽冲莫名其妙,不懂他说的“但愿你的牡丹花能为她带来好运”是什么意思。但他已经知道了完颜夫人的住址,却是无谓多问了。
 

  忽地听得有人叫道:“海哥儿,老爷叫你回去。”
 

  那个男孩家里的一个仆人向他们走来,接着说道:“卖花的,请跟我来。”
 

  檀羽冲道:“做什么?”
 

  那仆人道:“我家老爷要买你的花。”
 

  檀羽冲道:“对不起,我的花已经有人买了。”
 

  那仆人哼了一声道:“不识抬举,难道……哎哟──”话犹未了,忽地摔了个仰八叉。
 

  原来是檀羽冲怕他纠缠,暗中使出隔空点穴的功夫,朝他膝盖的环跳穴点了一点。
 

  檀羽冲摆脱了他的纠缠,按照那男孩的指点,找到了那幢房子。
 

  “卖花,卖花!金盏,绣球,大红菊,桃黄,白玉,黑牡丹,谁家要买趁早买!”他大声叫卖,那家人家的门却不打开。
 

  檀羽冲提一口气,再叫卖:“极品黑牡丹,青龙卧墨池。名花卖识主,识者莫迟疑!”这次用上了传音入密的内功,声音穿过重门深户,估量完颜夫人即使在最内里的一道,也当听得见了。
 

  过了一会,那家人家的门果然开了。
 

  出来的是个女仆。檀羽冲不觉有点失望。
 

  他当然不敢希望完颜夫人亲自出来,他的失望是因为不见他的妹妹。一般来说,小孩子多是喜欢新奇的事物的,门外有人卖花,而且叫卖的是极品黑牡丹,他的妹妹为何不跟女仆出来看呢?
 

  那女仆也似乎有点诧异的神气,说道:“你当真有青龙卧墨池吗?”
 

  檀羽冲道:“不信你看!”在篮中捡出黑牡丹,给那女仆。
 

  女仆说道:“我是不懂的,要给夫人看才知真假。你跟我来。”
 

  檀羽冲跟那女仆进去,不过,只是登堂,未能入室。女仆叫他在客厅坐下,接过他手中的花篮,说道:“我拿去给夫人,你在这里待一会儿。”
 

  让一个卖花的小厮在华丽的客厅坐候,对他也可算得优礼有加了。但檀羽冲的失望更加深了,因为还是未见他的妹妹。
 

  过了一会,那女仆出来说道:“夫人说,这黑牡丹虽然不错,但却不是青龙卧墨池。不过你知道这个花名已经算是不易,夫人说不能叫你白来一趟,这十两银子是赏给你的。”
 

  十两银子买一朵真的“青龙卧墨池”也足够了。不过,檀羽冲当然不会要她的。
 

  他故意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说道:“我的功夫学不到家,夫人的厚赐,我不敢受。”
 

  女仆道:“功夫学不到家,这是什么意思?”
 

  檀羽冲道:“实不相瞒,家母是给人家种花的,而且种的都是牡丹。我自小在牡丹园中长大,什么名种牡丹都曾见过。我以为这是青龙卧墨池,谁知还是看差了。”
 

  那女仆吃了一惊,说道:“你多等一会儿。”
 

  这次她出来的时候,对檀羽冲更加客气了,说道:“夫人想问你几句话,你跟我来。”
 

  檀羽冲暗暗欢喜,只道这次一定可以见得着完颜夫人了。哪知道还是见不着。
 

  不错,这次他不仅只是登堂,而是入室了。他被请进完颜夫人的卧室。
 

  但完颜夫人的卧室是一间套房,他在外间,还是有一板之隔。
 

  “你说你的母亲给人家种花,那家人家是什么人家?”完颜夫人隔着板壁问他。说话的声音似乎有点气喘。
 

  檀羽冲不觉一怔,心里想道:“完颜夫人是会武功的,怎的说几句话也会气喘,难道她是生病了么?”他的听觉甚为灵敏,听得出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他的妹妹如果在家的话,按说是应该留在房间中陪伴完颜夫人的,此时他只能盼望他的妹妹能够及时回来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家,只记得那家人家有许多武士,主人好像是个将军。”檀羽冲答道。
 

  完颜夫人心头一跳,接着再问:“令堂本来就会种花的吗?”
 

  “不是,家母是到了那家为佣,才跟那家人家的花王学会种花的。”
 

  “你说你自小在牡丹的园中长大,难道那家人家的花园里就只种牡丹?”
 

  “那家人家有两个花园,大花园里什么花都有,小花园里只种牡丹。”
 

  “为什么只种牡丹?”完颜夫人喘着气说话,连她的女仆都听得见了。

  “夫人,你省点气力说,让奴婢替你传话好吗?”那女仆赶忙进入内室,服侍主人。
 

  “因为那家人家的主母只爱牡丹。”
 

  “你还记得那家人家的主母是个怎么样的人吗?”完颜夫人低声向女仆说,再让女仆替她传话。
 

  其实檀羽冲是听得清楚她说什么的,不过他却并不说破。
 

  “那位夫人又美丽,又高贵,而且心地又很慈祥。”檀羽冲道。
 

  这次完颜夫人和那女仆说话的声音更小了,檀羽冲也听不完全。
 

  女仆传话:“夫人不想听空泛的颂词,夫人想要知道的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檀羽冲道:“让我想想。”装模作样,想了片刻,忽地问那女仆道:“大姊,你会吹箫吗?”
 

  问题来得太过突兀,那女仆呆了一呆,说道:“为什么你问我会不会吹箫?”
 

  檀羽冲道:“那家人家的主母有个丫环,和你一般年纪,很会吹箫,不过吹来吹去,老是一个曲调。”
 

  那女仆道:“夫人想要知道那家人家的主母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说这些不相干的话干吗?”
 

  檀羽冲道:“丫环吹的那个曲子,就是她的主母教会她的。她已经吹得很好听,但据她说,她的主母吹得比她更加好听。但只教一支曲子,不是有点特别吗?不过,那支曲子也真是百听不厌,我听得多了,也会吹了。”
 

  完颜夫人越发吃惊,不要女仆传话,便即提高声音说道:“哦,你也会吹?唉,可惜我那支玉箫失了──”
 

  言下之意,很想檀羽冲吹给她听,但没有名贵的玉箫,却是配不上那支曲子。
 

  檀羽冲道:“恰巧我也有一支玉箫,夫人,你若是不嫌污耳的话,我吹给你听。”
 

  玉箫一亮。女仆禁不住失声惊呼:“夫人,他这支玉箫好像比你以前的那支玉箫还好得多!”
 

  一个花店小厮,居然能有一支堪称稀世之珍的玉箫,实是不可思议的事。但完颜夫人已是无暇思疑了,因为檀羽冲已经开始吹箫,箫声把她带进入了一个如幻如梦的境界!
 

  她好像看见了她少年时代的情人,正在手持玉箫,含笑向她走来。
 

  这是耶律玄元和她第一次相会之时,吹给她听的一支曲子。也是和她分手之时,吹给她听的那支曲子。
 

  她茫然若梦,不知不觉,跟着节拍,哼出歌词。
 

  “万万花中第一流,残霞轻染嫩银瓯。能狂紫陌千金子,也感朱门万户候。朝日照开携酒看,暮风吹落绕栏收。诗书满架尘挨扑,尽日无人略举头。”
 

  箫声止了,完颜夫人却好似还在梦中,怆然道:“玄元,你为什么要来?二十多年了,你还不肯放过我么?”
 

  女仆失惊声:“夫人,你说什么?他不过是个花店小厮!”
 

  完颜夫人忽地坐了起来,叫道:“不对,他不是花店小厮,快叫他进来。”不待那女仆传呼,檀羽冲已经踏进她的卧房了。
 

  “你究竟是谁?”完颜夫人颤声问他。
 

  “我是兰姑的儿子,拜见夫人!”檀羽冲跪下去给她行礼。
 

  完颜夫人呆了一呆,蓦地起身,说道:“我早就该想到你是兰姑的儿子了,我怎能受你的大礼,快快起来!”
 

  她无力拉起檀羽冲,竟然也跪下给他还礼。女仆这一惊非同小可,说道:“夫人,你、你!”只道主人疯了。
 

  “你知道他是谁?”完颜夫人道。
 

  这个女仆是她回到金京之后才跟她的,说道:“我知道兰姑是你从前心爱的侍婢,但她的儿子──”
 

  完颜夫人道:“你知道什么,他是小贝勒的身份;他的母亲也不是寻常人,她是南宋名将岳飞的外孙女儿!他的身份比我高贵得多!”
 

  那个女仆登时呆若木鸡。
 

  檀羽冲将完颜夫人扶起,说道:“夫人,请你不要这样说。什么贝勒的身份与我无关,我只是用兰姑的儿子的身份来见你的。”
 

  “从前我不知道你们母子的身份,实在委屈了你们,请你原谅。”完颜夫人道。
 

  檀羽冲道:“我们母子在患难中得你庇护,大恩大德,永难言报。我是为了死去的母亲向你磕头的。”
 

  完颜夫人道:“啊,令堂她,她仙逝了。”
 

  檀羽冲道:“就是在夫人出去那天,家母不幸在你的牡丹园里,中箭身亡的。”
 

  用不着他多说,完颜夫人已经知道他的母亲是给自己的丈夫叫手下射杀的了。
 

  完颜夫人忍着眼泪,问道:“飘香呢?”飘香就是她出走那天,特地留下,叫她去阻止耶律玄元向她丈夫寻仇的侍女。
 

  檀羽冲道:“飘香也是给府中的武士射杀的。”
 

  完颜夫人道:“那支玉箫呢?”
 

  檀羽冲道:“她身亡之后,想必是落在你丈夫手中。”
 

  完颜夫人欲哭无泪,说道:“都是我不好,害死了你的母亲,又害死了飘香。”
 

  檀羽冲道:“夫人,这不关你的事。我的母亲虽然死了,也还在感激你的。夫人,你的面色好像有点不对,不是生病吧?”
 

  完颜夫人道:“这是我的老毛病,不要紧的。对啦,你的玉箫可以让我看看吗?”
 

  檀羽冲道:“当然可以。”
 

  完颜夫人接过玉箫,又是欢喜,又是感伤,道:“这支玉箫,你、你是怎样得来的?”
 

  檀羽冲道:“是恩师给我的。”
 

  完颜夫人道:“啊,他已经收你做弟子了。他、他好吗?”
 

  檀羽冲道:“他,他老人家很好。只是,只是──”完颜夫人道:“只是怎样?”
 

  檀羽冲道:“只是挂念夫人。夫人,有几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完颜夫人道:“你说!”
 

  檀羽冲道:“钓鱼台恐非隐居之地,夫人,你若决心放弃富贵荣华,不如,不如……”
 

  完颜夫人陡地喝止他:“你,你不要说下去了!已经太迟了,我,我不能这样做了!”
 

  女仆呆立一旁,不知他们说些什么。只见完颜夫人已是颓然倒卧,面色更加难看。
 

  “夫人,你、你怎么啦?”女仆给吓慌了。
 

  檀羽冲道:“别慌,让我看看。”
 

  耶律玄元杂学甚广,医卜星相无所不能,檀羽冲在他门下八年,粗通医术。他给完颜夫人把了把脉,说道:“夫人,你这好像是心气痛的毛病,只要心境宽舒,自然会好的。”
 

  完颜夫人叹道:“我怎么宽舒得起来?”
 

  檀羽冲暗自想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只要她提起勇气,敢于抛开完颜鉴去和我的师父住在一起,心情自然就会舒畅。但此时恐怕还不能这样劝她。”
 

  他不敢让完颜夫人再受刺激,转过话题问道:“我那妹子为何不在你跟前服侍?”
 

  完颜夫人道:“我早就应该对你说了,你的妹子,她、她──”
 

  檀羽冲吃了一惊,一面替她推血过宫,一面问道:“她怎么样?”
 

  完颜夫人气息调匀,说道:“你别惊疑,她只是不在这里。”
 

  檀羽冲道:“她去哪里去了?”
 

  完颜夫人正想回答,忽地听得有人敲门。
 

  完颜夫人皱起眉头,对女仆道:“你去看是谁?若是那些无事来献殷勤的夫人小姐,你给我挡驾!”
 

  “开门,开门!”来客似乎等得不大耐烦,从敲门变成拍门了。
 

  完颜夫人觉得声音好似熟人,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皱眉道:“怎的这样没有礼貌!”
 

  檀羽冲小声道:“来的一共是三个人,好像是一主二仆。”
 

  完颜夫人道:“你怎么连身份也听得出来?”
 

  檀羽冲道:“叫开门的是两个人,另一个人不出声。这不出声的自必是主人的身份,而且身份一定非同小可!”
 

  完颜夫人道:“何以见得?”
 

  檀羽冲道:“他们敢在你们的门前大呼小叫,当然是倚仗主人的身份。”
 

  完颜夫人哼了一声道:“如此无礼,管他是谁,我都不见!”但在不知不觉之间,声音已是有点发颤,而且好像怕给外面的人听见,说话的声音比檀羽冲更轻。
 

  檀羽冲道:“这两个人的口音一样,咦,不对──”
 

  完颜夫人道:“什么不对?”
 

  檀羽冲还未来得及回答,只听得那女仆“啊呀!”一声,接着就把大门打开了。
 

  这女仆没有来通报,就把大门打开,竟是把主母的吩咐都置之脑后。这一“反常”的情形出现,完颜夫人亦已知道“不对”了。
 

  “有客人吗?”一直没有作声的另外一人发问了。
 

  这个人的声音是更加熟悉了,这刹那间,完颜夫人和檀羽冲都是不禁大吃一惊。
 

  这个人并非别个,正是她的丈夫,商州节度使完颜鉴。
 

  跟他来的那两个随从是祁连二老帅克商和帅克殷。
 

  祁连二老是客卿身份,完颜鉴的手下,以他们二人武功最高。
 

  完颜鉴是踏进客厅之时发问的,客厅和完颜夫人的卧室还隔着好几重门户。
 

  “奇怪,他怎的疑心屋子里有外人?”连忙示意叫檀羽冲躲进她的衣橱。
 

  “没有,没有呀?”女仆回答。
 

  原来完颜鉴是看见客厅的地毯上有几片泥屑而引起疑心的。
 

  完颜鉴见那女仆面上似有惊惶神色,更加起疑。问道:“夫人呢?”
 

  女仆道:“夫人玉体欠安,正在睡午觉。”
 

  完颜鉴说道:“好,那你不必惊动她,我自己进去。帅大先生,请你跟我进去。帅二先生,请你在这里替我招呼客人。说不定会有不速之客到。”
 

  完颜夫人大为恼怒:“他怎能带个人闯进我的房间?”
 

  好在只是完颜鉴一个人进来,帅老大留在她卧室外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完颜夫人没有练过“听声辨器”的暗器功夫,听觉不及檀羽冲灵敏,但她毕竟也是练过上乘内功的人,虽然练得不到家,在近距离之内,还是听得见他的丈夫在压低声音吩咐那个帅大先生。
 

  “要是你发现面生的人,不管是谁,给我拿下。若是你听见我在房间里呼叫,你也不必顾忌,立即进来!”
 

  完颜夫人又是伤心,又是害怕。伤心的是多年夫妻,丈夫对她竟是如此之不信任。害怕的是给他发现了檀羽冲。
 

  完颜鉴进她的卧房了。
 

  “夫人,夫人,你看看是谁来了?”
 

  完颜夫人本来是想假装熟睡的,但怕他在房间里搜索,只好装作给他吵醒,立即张开眼睛。
 

  “我刚刚想睡午觉,你来做什么!”
 

  “对不住,吵醒你了,你不高兴我来看你么?”
 

  “我一个人过惯了,用不着你来看我!”
 

  “夫人,这次我是亲自来接你回去的!”
 

  “在商州你还少得了姬妾服侍你吗?你若嫌我不守妇道,尽可把我休了。”
 

  “夫人,我自问并没有对不住你呀!你何必说这样气话?”
 

  “那就等于是我对不住你好了!”
 

  “夫人,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我知道你那次是为了避开耶律玄元才跑来京师的。我不怪你,我真的是盼你回去。”
 

  “多谢好意。但你恐怕不只是为了探望我才来京师的吧?”
 

  “夫人何出此言?八年不见,难道你认为我就能硬着心肠,不再想念你吗?”
 

  完颜夫人道:“多谢了,我平生最讨厌人说假话!”
 

  完颜鉴道:“夫人,请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是真心真意接你回家的呀!”
 

  完颜夫人道:“好,那么我马上和你离开京师!”
 

  完颜鉴一怔道:“去哪儿?”
 

  完颜夫人道:“当然是回商州去呀!”
 

  完颜鉴陪笑道:“也不用急在一时。”
 

  完颜夫人道:“你不是盼望我早日回家的么?”
 

  完颜鉴道:“是,不过,无论如何也得过了后天才走吧?”
 

  完颜夫人道:“为什么?”
 

  完颜鉴道:“夫人,难道你不知道吗?后天是王爷给儿子娶亲的日子,新娘子还是当朝宰相的女儿。完颜王爷是我的伯父,小王爷成亲,我们夫妻怎能不去贺喜?”
 

  完颜夫人冷笑道:“是呀,你能够做到这么大的官,都是你的伯父王爷一手提拔的,你当然不能不去,但恕我可不能奉陪!”
 

  完颜鉴着急道:“你怎能不去?别人都是夫妻一同去的!”
 

  完颜夫人道:“对不住,我可没有精神陪你去巴结王爷。”
 

  完颜鉴此时方才省起,说道:“对啦,听那丫头说,你似乎多天身体不适,不是什么大病吧?我去请个御医来给你看病好不好?”
 

  完颜夫人道:“用不着,我是老毛病心气痛,最怕和令我讨厌的人应酬,你让我一个人静养吧。”
 

  完颜鉴道:“那你刚才又说和我回家?”
 

  完颜夫人道:“你若肯答应和我马上回商州去,那就证明我在你的心目中是最重要的人,我心里一喜欢,有病也变作没病了。”
 

  完颜鉴拿她没办法,心里想道:“好在还有四天,我给她陪陪罪,说说好话,说不定还可以劝得她回心转意。”
 

  “夫人,怎么不见兰姑那个女儿?”他转过话题问道。
 

  “我早已把她送走了。”
 

  完颜鉴道:“送往哪儿?”
 

  完颜夫人道:“不知道!”
 

  这个答案连躲在衣橱里偷听的檀羽冲都觉得奇怪。
 

  完颜鉴道:“夫人说笑了,是你把她送走,又怎能不知道是送往何方?”
 

  完颜夫人道:“兰姑是钦犯的妻子,对吗?”
 

  完颜鉴道:“不错,她是檀老贝勒的儿媳妇。檀老贝勒是因得罪先帝而弃职潜逃的。”
 

  完颜夫人道:“听说兰姑本人的身份也是非同小可?”
 

  完颜鉴道:“是的。她是南宋名将岳飞的外孙女儿。兰姑当然只是她的化名。可惜她的身份一直到了她死的那天,我方才知道。”
 

  完颜夫人冷冷说道:“否则,你早就可以拿她向你的伯父大人领功了,是吗?”
 

  完颜鉴不答,说道:“你提起这件事干嘛?我想要知道她的女儿……”
 

  完颜夫人道:“她的女儿是钦犯后代,我怕受她连累,因此我来到京师,就把她送给一个不相识的过路人了。我怎知她现今是在何方?”
 

  完颜鉴道:“唉,你怎能这样轻易将她送给别人?”
 

  完颜夫人道:“是呀,我也是舍不得她,但我若留她在我身边,终究是害她性命。我既怕受她连累,又不忍害她性命,除了送给别人,还有什么办法?你要责怪,就责怪我吧!”
 

  完颜鉴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唯有摇头叹息的份儿。
 

  完颜夫人冷笑说道:“你来京师的目的,现在我才完全明白。好了,你干你的正经事去吧,我还要好好的睡一觉呢。”
 

  完颜鉴道:“夫人,你别胡猜。我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样狠心的人。”
 

  完颜夫人道:“好,你是个大大的好人,不好的是我。够了吧!请你让我安静一会好不好?”
 

  完颜鉴道:“再说一句话行不行?”
 

  完颜夫人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理他。
 

  完颜鉴道:“我给你送来一样东西,相信你会欢喜。”
 

  完颜夫人本来不理他,忽然听得悦耳的箫声。
 

  她回过身一看,只见完颜鉴手中拿的那支玉箫,正是耶律玄元当年给她的那支暖玉箫的仿制品。也正是她在出走那天,留给她的侍女飘香的那支玉箫。
 

  “这本来是你的东西,我给你送回来了,你喜欢吗?”完颜鉴道。
 

  睹物思人,完颜夫人禁不住激动起来,推开丈夫递给她的玉箫,说道:“东西你给我送回来了,人呢?”
 

  完颜鉴道:“你说的是飘香吧?这小丫头已经死了。”
 

  “把这支暖玉箫拿走。你也给我走!”完颜夫人板起脸孔,不客气地给丈夫下了逐客令。
 

  完颜鉴陪笑道:“飘香不过是个普通丫头,你何必为这点小事气恼?”
 

  “小事?”完颜夫人哼了一声,冷笑道:“或许在你来说,这是对的。你是个大将军,是习惯了把人命视同草芥的。哼,那你不如索性将我也杀了吧!”
 

  “夫人,你扯到哪里去了?你一向喜欢这支玉箫的,收下它吧。”
 

  “我不要这染过血的玉箫!”
 

  完颜鉴佯作不懂,嬉皮笑脸地说道:“这支玉箫很干净呀,并未沾过血,我不骗你。”
 

  完颜夫人道:“玉箫干净,你的手不干净。”转过了身。
 

  完颜鉴道:“好吧,我把玉箫留下,待你气平了,咱们再谈。咦,这是什么?”
 

  原来刚才檀羽冲躲得匆忙,忘记了向完颜夫人要回那支暖玉箫。完颜夫人在丈夫入房的时候,将它压在枕头下面。此刻,完颜鉴把这支仿制的玉箫放在她的枕头旁边,发现了那支露出少许的暖玉箫了。
 

  暖玉箫之所以会露出少许,是因为完颜夫人在激动之中,不小心移动了枕头。
 

  “哦,原来,你另外有了一支玉箫,怪不得你不想要原来的玉箫了。你这支玉箫给我看看!”
 

  完颜鉴碍着妻子压着枕头,想拿玉箫,又不敢推开妻子。
 

  完颜夫人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她生怕丈夫来抢,无暇思索,就把玉箫牢牢抓住,道:“这是我叫巧手匠人按照原来那支玉箫模样打造的,两支玉箫一模一样,你不用看了。”
 

  完颜鉴越发起了疑心,说道:“哦,有那样巧手的匠人,那我更是非看不可了!”
 

  完颜夫人怒道:“给你看本来不打紧,但我素来是不喜欢给人强逼的,现在我要睡觉,你给我走!”
 

  完颜鉴笑道:“夫人,我真不懂你何以会为这点小事生气,你现在如此激动,恐怕一时也是难以入睡的了,不如我陪你再聊一会好不好?”
 

  “你要把我折腾至死吗?”完颜夫人抓牢玉箫,又惊又气。
 

  完颜鉴倒也不敢过分逼他妻子,但他虽然不敢强抢玉箫,指头却已触及。那温润异乎寻常玉石的感觉,令他也不禁吃了一惊。
 

  他是知道耶律玄元有一支暖玉箫的,“该不会这样巧吧?难道他也来了?”
 

  完颜鉴心有顾忌,正自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听得帅克殷朗声说道:“有客到!”
 

  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如同对坐交谈一样,内力之深,完颜夫人也不禁为之心头一凛。
 

  完颜鉴提高声音问道:“是哪位贵客?”
 

  帅克殷道:“是金副统领!”
 

  完颜鉴道:“啊,那可真是贵客登门了,请金大人稍候,我就来!”
 

  原来这位金副统领,乃是职司龙骑军副统领的金超岳。
 

  龙骑军是皇帝的亲兵,和御林军的分别是,它是专门守卫紫禁城的。御林军则是拱卫京畿,管辖的范围较大。但若论起和皇帝私人的关系,龙骑军更近一层。
 

  金超岳的职位就是哈必图以前做的那个职位,但金超岳的武功,据完颜鉴所知,则是更在哈必图之上。得到皇上的宠信,则不在以前的哈必图之下。
 

  不过,这个在完颜鉴眼中的“贵客”,在完颜夫人的眼中则是恶客。她尤其讨厌金超岳的妻子,这个女人是个十分势利的长舌妇,有事无事,都喜欢到她认为是身份可以和她相等的人家串门。
 

  但也幸亏有这恶客来访,完颜鉴不敢怠慢皇帝跟前的红人,这才不再和妻子纠缠下去。
 

  他整好衣冠,出到客厅之时,帅克殷已经把客人迎接进来。
 

  不但是金超岳自己来,他的妻子和女儿,一家三口,全都来了。金超岳哈哈笑道:“我听说你到了京师,特地带领内子和小女前来拜候,你不嫌我们打扰吧?”
 

  完颜鉴道:“金大人阖府光临,那是请都请不到的。难得金大人有空,今日不用再皇上跟前侍候了。
 

  金超岳道:“皇上赏给我一个差事,你猜猜是什么差事?”
 

  完颜鉴道:“恭喜大人,想必是官升三级了?”
 

  金超岳道:“不是升官,不过我得到这件差事,倒是比升官更加高兴。”
 

  他把谜底自行揭晓:“其实你是应该猜得中的,后天不是完颜小贝勒成亲的吉日么,皇上叫我到令伯父的王府帮办喜事。我这新职务就是充当筹办小贝勒大婚的总提调。”
 

  完颜鉴道:“啊,家伯父这桩喜事,竟蒙皇上操心,还要劳烦到大人来王府坐镇,这可真是天恩浩荡,无比殊荣。连我也沾了光了。”
 

  他心里可是明白,金超岳这个职务,可是担负着双重的监视任务的。王府迎亲之日,必定是贺客盈门,难免龙蛇混杂。有金超岳这么一个人物在场,可以预防万一有意外的事情发生。另一方面,完颜长之以皇叔的身份做兵马大元帅,可说是权势滔天,功高震主。只怕皇上也难免对伯父有点猜忌,故此要派一个人来王府做他的耳目。
 

  金超岳打了个哈哈,接着说道:“完颜王爷是金国的擎天一柱,我能够有机会替他办事,说实在话,我真是比升任正统领还更高兴。”
 

  完颜鉴道:“我本来准备明天去王府向伯父贺喜的,想不到大人先来了。”
 

  金超岳道:“我这个总提调其实也不过在吉日那天,帮帮眼而已。王府办事人多,这两天倒用不着我怎样帮手,所以我听得大人来到京师,我就赶快先来拜候。”
 

  完颜鉴道:“不敢当,不敢当!”心里又是得意,又是有点猜疑。“难道我亦已在他监视之列?”
 

  要知龙骑军副统领的官阶虽然比不上节度使,但他是皇上跟前得宠的人,要是没有别的原因,按说他不会先来“登门拜访”的。
 

  话说到这里,那个女仆捧出茶来敬客。
 

  金夫人喝了一口茶,眼睛望着完颜鉴,说道:“完颜大人,你不怪我不识趣,跟我当家的来么?我知道你们这些有一官半职的男人见了面,少不免要谈及公事。有我们妇道人家在场……”
 

  完颜鉴道:“嫂夫人哪里话来,我们是通家之好,就像自己人一样。我和金大哥说得的话,还怕嫂子你听不得吗?我们其实也没什么公事要谈。”
 

  他故意把关系拉近一层,将“金大人”的称号改为“金大哥”了。
 

  金夫人似笑非笑道:“完颜大人,你别怪我说直话,我不是来给你接风的,我是特地来探望尊夫人的。”说罢,把茶杯放下。弦外之音,好像是不满女主人没有出来招待,只叫丫环奉茶。
 

  完颜鉴陪笑道:“内子身体有点不适。”
 

  金夫人道:“啊,原来这是真的了?”
 

  完颜鉴道:“什么真的?”
 

  金夫人道:“前两天我就听得说尊夫人玉体违和,但又不见有御医来过钓鱼台,是以我想来探病,也不敢冒昧,谁知道竟是真的。完颜大人,请恕我恃熟买熟,你不用陪我,你们在这里说话,我自己进去问候尊夫人。”
 

  探病是不用这样紧张的,而且她说话的口气,也引起完颜鉴的疑惑:“什么真的假的,莫非她是疑心我的妻子装病?”
 

  完颜鉴也是有着这样疑心,甚至他的疑心还重一些,在他发现了那支玉箫之后,但也正因为他的疑心更重,他就更不愿意这个爱管闲事、爱说闲话的长舌妇人进入他妻子的卧房。
 

  他站了起来,说道:“拙荆没有什么大病,不过寻常的心气痛而已。她刚刚熟睡,不敢有劳嫂夫人去看她了。待她醒了,我再叫她踵府答谢。”
 

  金夫人道:“啊,心气痛可不是小毛病啊!俗语说,心病是最难医的。不过,她既然熟睡,那我自是不便去吵醒她了。”
 

  完颜鉴松了口气,与金夫人一同坐下。那女仆则收拾茶具,正想走开。
 

  金夫人却忽地叫她回来。
 

  那女仆道:“金夫人有什么吩咐?”
 

  金夫人道:“我又不是你的主子,怎敢吩咐你?不过,只是想请你暂且留下,说不定你的主人有话问你。”
 

  这话更古怪了,完颜鉴暂且不作声,看金夫人怎样说下去。
 

  金夫人把杯中剩下的茶喝干净,清清喉咙,说道:“完颜大人,你别怪我多管闲事,你的干女儿呢?”
 

  完颜鉴一怔道:“我哪里来的干女儿?”随即省悟,“敢情你说的是贱内从商州带来的那个小丫头吧?”
 

  金夫人道:“哦,原来她是丫头么?我见尊夫人那样疼她,简直就像亲生女儿一样。”
 

  完颜鉴道:“她是个孤女,三岁就失了母亲,由内子收养她的。内子并无所出,对她宠爱确是过份了些。金夫人,怎的你对我家的丫头也这样关心。”
 

  心里想道:“听她的口气,好像是不久之前她还见过这个丫头。但怎的燕玉却说早就把她送了人了?”至此,他已是可以确定他的妻子是对他说谎了。
 

  金夫人似笑非笑地道:“尊夫人宠爱的丫头我怎能不表关心,不过,最关心她的人却还不是我呢。”
 

  完颜鉴问道:“是谁?”
 

  金夫人道:“想必你知道礼部的史侍郎吧,他也是住在钓鱼台的。他有个儿子,乳名宝官,今年不过十三岁吧,读书是聪明得很,听说已会吟诗作对了。”
 

  完颜鉴道:“是吗?那么我见了史侍郎,倒要恭贺他有此佳儿了。但他儿子读书聪明,却又与我家何干?”
 

  金夫人说道:“最关心那小丫头的人,就是这个宝官。他们常常在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的。”
 

  完颜鉴道:“这丫头不知尊卑,是内子宠坏她了。”
 

  金夫人带来的小女儿插口说道:“是呀,是该骂骂这小丫头才对。说出来可真气人,宝官眼里可就只有这小丫头没有我呢。我刚刚和他吵了一架。”
 

  金夫人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多嘴。”
 

  接着说道:“但奇怪的是,这几天宝官去找那丫头,却不见她了。你家的仆人只是回说那丫头不在这里,连门也没开。这件事情,是史侍郎的夫人和我说的,她说的时候还有点生气呢!她说我家宝官是常到她家里玩耍的,想不到如今去找一个丫头,也遭闭门不纳。”
 

  说话之际,眼睛望着那个女仆。意思显然是要完颜对她查问。
 

  那女仆道:“夫人有病,没工夫理小孩子的事情!是她吩咐我这样回复宝官的。”但她却没有说那小丫头到底在不在家。
 

  完颜鉴只好替妻子完谎:“这小丫头内子已经将她送给人了。”
 

  金夫人说道:“尊夫人当这小丫头如珍似宝,何以又舍得送人呢?送了给谁?”
 

  完颜鉴道:“我刚刚回家,还没工夫问及这些小事。”言下之意,已是有点不满金夫人的啰嗦。
 

  偏偏金夫人不识趣,仍然不肯放弃原来的话题,说道:“哦,真的吗?我还以为──”
 

  完颜鉴不能不问:“以为什么?”
 

  金夫人道:“还是不说的好,说了恐怕有人误会我挑拨是非。”
 

  完颜鉴疑云大起,陪笑说道:“大嫂,你这样说倒是把我当作外人了。”
 

  金超岳哼了一声,说道:“这件事是有点奇怪,或许是我们瞎疑心,不过,说错了你也不会怪我,我就说了吧。五天前,你们家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完颜鉴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问道:“什么样子的客人。”
 

  金超岳道:“一个生面的魁梧汉子。”
 

  完颜鉴稍稍安心,耶律玄元外貌是个俊雅书生,武功虽然卓绝,身材却是称不上“魁梧”的。
 

  “他怎样奇怪?”
 

  金夫人道:“钓鱼台是很少生面人来的,而且尊夫人在这里住了七八年,我们从未见过她有客人来访,就凭这两点,不就是已经有点奇怪吗?”但看她的神气,“奇怪”之处,显然不止这两点。
 

  完颜鉴不能不问那女仆了:“那个人是谁,他来我家做什么?”
 

  那女仆道:“后园有个花架塌了。高大叔年老体弱,叫他一个同乡来帮忙重修花架。”女仆口中的“高大叔”乃是完颜夫人唯一的男仆人。
 

  金夫人道:“那高老头好像也走了吧?”
 

  那女仆道:“不错,高大叔年老思家,夫人给他一个月假期,让他回乡探亲。修花剪草的事情不用多大气力,我可以兼顾。”
 

  金夫人道:“这可真巧啊,那陌生的客人刚刚来过,高老头就要回乡探亲了。”
 

  女仆已经说明那人是请来做“散工”的,她还是称为“客人”。
 

  完颜鉴不禁眉头一皱,说道:“大哥、大嫂,你们对那人有甚疑心,不妨对我直说!”
 

  金夫人道:“那个高老头是什么地方的人?”
 

  完颜鉴道:“我也不大清楚,──”把眼睛望向那个女仆。
 

  那女仆道:“高大叔是山东荷泽人。”
 

  金夫人道:“这就有点奇怪了,你不是说那个人是高老头的同乡吗?但那个人却好像是江南人氏。”
 

  完颜鉴诧道:“嫂夫人,你又怎么知道他是江南人氏。”
 

  金夫人道:“超岳,还是你来说吧。你知道得比我多。”
 

  金超岳道:“如果老卢没有看错的话,那个人还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呢!”
 

  完颜鉴道:“老卢,哪个老卢?”
 

  金超岳道:“就是那个以前曾经在令伯手下当过差的卢志高,他现在已经是大内侍卫,并且是得到皇上恩赏二等巴图鲁头衔的了。他也是住在钓鱼台的,那天他恰好休假在家。”
 

  完颜鉴道:“卢志高认识那个人?”
 

  金超岳道:“卢志高本是江南汉人,不过他的来历大概你还不很清楚吧?”
 

  完颜鉴道:“愿闻其详。”
 

  金超岳道:“他是江南黑道出身的,后来在江南站不住脚,才跑到咱们这边来。”
 

  完颜鉴暗暗吃惊,说道:“这件事和他的来历有何关系?”
 

  金超岳道:“当然大有来历,就因为他是江南黑道出身,所以他才认得那个客人。完颜大人,你可知道江南有个王宇庭吗?”
 

  完颜鉴大吃一惊,说道:“太湖七十二家水寇总瓢把子的那个王宇庭?”
 

  金超岳道:“是呀,就是这个王宇庭。这个王宇庭不但是和南宋官家作对的太湖盗魁,他也曾和咱们大金的官兵打过仗的。”
 

  完颜鉴道:“卢志高认得果然是他?”
 

  金超岳道:“但愿他是认错了人。不过王宇庭生来南人北相,相貌是比较有点特别的,卢志高曾经和他喝过血酒,似乎不至于认错人吧?”
 

  完颜鉴说不出话了。
 

  金夫人道:“还有一样奇怪的是,那天是那小丫头送‘客’出门的。假如那人真的只是高老头请来的散工,似乎用不着夫人的宝贝丫头来送他吧?”
 

  完颜鉴面上变色,说道:“嫂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有所疑,但“莫非你是怀疑内子和王宇庭有甚关系”,这句话却是不敢问出来。
 

  金夫人淡淡说道:“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王宇庭来过之后,那小丫头就不见了。我还以为那小丫头是跟王宇庭走了呢。现在方才知道,原来是尊夫人将她送了给别人,我还能有什么怀疑呢?”
 

  她这样等于是明白告诉完颜鉴,她实在是已有怀疑。
 

  完颜鉴只好扮呆,哼一声,说道:“此事我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待高老头回来,我仔细审问他。”
 

  金夫人冷冷说道:“就只怕他不会回来了。嗯,不该走的走了,不该来的却又来了。这可真是无独有偶!”说到“又”字,声音特别提高,接着再来一句“无独有偶”,再笨的人亦可以听得出来,她是话中有话。
 

  完颜鉴当然不是愚蠢之辈,金夫人的话外之意,很自然十分清楚。这是一种不信任于他的口气。但是,一方面碍于金超岳乃皇上的红人,另一方面亦觉得事有蹊跷,决定查个水落石出,而金夫人的“无独有偶”一句话,显然是犹有未尽之意。于是问道:“大嫂,请继续说下去。”
 

  金夫人“哼”了一声,说道:“不是吗?王宇庭来后,高老头就走了,小丫头走了,就又‘一位’来了。”她故意在“一位”上一顿,眼里并露出试探的目光。
 

  完颜鉴忙问:“哪一位?”
 

  “一位卖花的小厮!”金夫人答道。
 

  “卖花小厮是常有的,内人素管花草这也不见的有什么值得奇怪之处吧?”完颜鉴解释着说。

 

  金夫人嘿嘿笑了一声,正色言道:“尊夫人的确是有趣得很,收养的小丫头送给人之后,又收容了花点小厮。”
 

  完颜鉴愠怒而言:“大嫂,此话是何意思?莫非对内人……”言下之意是,“莫非怀疑内人偷汉子?”但忍住不说。
 

  金夫人哈哈笑道,回头望了一下金超岳,金超岳忙说:“内人绝无其他的恶意,内人只是对那小厮的来理由怀疑而已。”
 

  “那小厮怎么样?”完颜鉴没好气地问道。
 

  金夫人说:“那小厮似乎不是为了卖花而来的,而且从他的举止看来亦于花店的小厮不同,至于他是如何进你家门的问问女仆便知道了。”
 

  完颜鉴于是看了身旁的女仆一眼:“还不回夫人话?”
 

  女仆道:“夫人听到门外卖花声,于是叫我出去吩咐小厮进来,事情就是这样的。”
 

  “如此说来,是你家夫人无意之中听见叫卖声才想起要买花的咯?”金夫人问道。
 

  “是的,夫人!”女仆小声地答道。

 

  金夫人突然道:“好,那么我明白了。”
 

  完颜鉴忍不住问:“大嫂明白了什么?”
 

  金夫人道:“就在大约半个时辰之前,史侍郎的宝官和小女一起玩耍,恰好碰上那个花店小厮,宝官想和他买一支黑牡丹送给我家的小丫头,小厮不卖,说是你家夫人已经定下,他是替花店来送花的。”
 

  完颜鉴皱眉道:“如此说来,是那小厮说谎了。为什么他要说谎呢?是给别人送信还是他自己怀有目的而来?”
 

  不过,他虽然疑心大起,心上的一块石头却已放下,花店的小厮当然不会是耶律玄元。
 

  金夫人道:“看来这小厮的身份当然也不会是真正的花店小厮了。唔,他还有一样奇怪的地方呢……”
 

  完颜鉴道:“什么奇怪的地方?”
 

  金夫人却问道:“完颜大人,听说你在商州的花园里种有许多名种的牡丹,你听说过有一种牡丹叫做青龙卧墨池的没有?”
 

  完颜鉴道:“我的花园里就有一株!这是最名贵的牡丹品种。”
 

  金夫人道:“我对牡丹品种知道得很少,咱们京师里是没有青龙卧墨池的吧?”
 

  完颜鉴道:“这是山东菏泽的品种,据我所知,御花园的花匠也种不出来。”
 

  金夫人道:“是吗,这就更加奇怪了。我家这丫头听得那小厮在尊府门前大声叫卖青龙卧墨池呢。”
 

  完颜鉴问女仆:“夫人买了花没有,拿出来给我看!”
 

  金夫人在一旁冷笑道:“要是真的青龙卧墨池,我倒想见识见识。”
 

  那女仆刚才在主人回来的时候,是把花篮藏在她的房间的。
 

  此时她心慌意乱,无暇思索,就跑回房间去把整个花篮拿出来。
 

  金夫人向女儿使了一个眼色,这小姑娘也是当真聪明伶俐,立即就懂得母亲的意思,跟着那女仆一同进出。
 

  女仆把花篮一拿出来,她就告诉母亲:“妈,你猜这一篮花是放在什么地方?你想不到吧,是放在她的床上的,而且还是用棉被盖住的呢。”
 

  金夫人道:“完颜大人,我对各种牡丹应该如何保养是完全不懂的,这倒要请教你了,青龙卧墨池是必须盖得密不通风的吗?”
 

  完颜鉴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只能装作听不懂她话中含义,哼了一声,说道:“这不是青龙卧墨池。”
 

  金夫人道:“哦,原来果然是那小厮胡言乱语的。但他能够知道有青龙卧墨池这种珍品牡丹,也是十分难得了。奇怪,这种牡丹在御花园都没有的,他却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完颜鉴心中一动,喝问女仆:“送花来的那小厮哪里去了?快快从实招来!”
 

  那女仆道:“老爷,我真的是不知道。那小厮已经走了。”
 

  金夫人忽道:“小英,你认得这个花篮吗?”
 

  她的女儿说道:“认得,就是那小厮原来的花篮。”
 

  金夫人道:“这可又是怪事一桩了。尊夫人一向好洁,这个破旧而又污秽的花篮怎的她也留下来呢?买花也无须买花篮的啊,何况她想要的只是青龙卧墨池,为什么不单独把那枚黑牡丹挑出来呢?”
 

  完颜鉴道:“金大嫂,你莫非怀疑那小厮还没有走?”
 

  金夫人道:“小英,把你知道的告诉完颜伯伯。”
 

  完颜夫人在卧房里凝神细听,听到这里不由得心急如焚。
 

  她想把檀羽冲放出去,即使檀羽冲走不掉,她也得把暖玉箫交还给他。
 

  但那帅老大守在她的卧房外面,帅老大的武功她是知道的。
 

  武功高明的人,听觉当然比常人灵敏得多。檀羽冲是躲在她的衣橱里面的,要把玉箫交给他,先得拉开衣橱。拉开衣橱,总会有点声响。只要房间里有点声响,就瞒不过守在外面的帅老大的耳朵。
 

  完颜夫人踌躇再三,始终不敢冒险。
 

  金小英说道:“宝官回家去了,我可没有回家,我躲在山坡上,看见那个小厮走到完颜伯伯的家门前叫卖牡丹,什么蓝田玉,露珠粉,青龙卧墨池的叫了三遍,(说至此处,指一指那个女仆)她就把门打开,让这小厮进去。”说至此处,突然停止。
 

  金夫人道:“说下去呀,你怕什么?”
 

  金夫人道:“怎能没有了?后来怎样?”
 

  小英道:“那小厮进去了之后,我就一直没见他出来,怎知他后来怎样?”
 

  她们母女像是唱双簧的搭档,一唱一和,戳破了那女仆的谎话。
 

  完颜鉴听得面色铁青,突然一掌打翻那个女仆,立即回到妻子的卧房。
 

  “那花店的小厮呢?你把他藏在哪里?”完颜鉴瞪着眼睛,沉声问他妻子。
 

  完颜夫人气得声音发颤:“你胡说什么?给我出去!”
 

  完颜鉴道:“你不肯把那小厮交出来,是不是把那小厮看得比丈夫还要紧吗?”
 

  完颜夫人硬着头皮冷笑说道:“我把一个小厮藏起来作什么?你为什么不诬赖我瞒着你偷汉子?”
 

  完颜鉴道:“我没怀疑你偷汉子,但我可怀疑那小厮并不是来送花的!”
 

  完颜夫人道:“你怀疑他来做什么?”
 

  完颜鉴道:“我怀疑他是替什么人送东西给你的。我劝你还是自己说出来的好,你不说出来,可休怪为夫的不客气了,我自己会搜!”
 

  完颜夫人道:“你要搜也不难,写张休书给我,我任凭你搜!”
 

  完颜鉴道:“夫人,你──”
 

  完颜夫人道:“你对我既是如此之不信任,做夫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完颜鉴道:“不搜也行,你把那支玉箫给我!”
 

  完颜夫人道:“不给!”
 

  完颜鉴道:“给我看一看也不行么?”
 

  完颜夫人道:“我说过不给就不给!夫妻理该互相尊重,你这样打我──”
 

  话犹未了,完颜鉴已是把妻子推过一边,沉声喝道:“不给也得给!”把压在枕头底下的暖玉箫抢到手中。
 

  完颜夫人气得几乎晕了过去,嘶声叫道:“你把我杀了吧!”
 

  完颜鉴怒道:“家丑不外扬,你大叫大嚷,是要外人都知道么?”
 

  他举起玉箫,点妻子穴道。完颜夫人用枕头一挡,穴道没给点着,但抵不住那股内力,从床上跌了下去。完颜鉴一不做二不休,点不着穴,就想把她打晕。
 

  檀羽冲关在衣橱里面,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但也可听得见外面的声响,到了此时,他已是忍无可忍,立即冲了出来。
 

  “乒”的一声,衣橱裂开,完颜鉴吃了一惊,放过妻子,反手一指,玉箫指向檀羽冲胸口的穴道,他的点穴功夫是完颜长之传授给他的,虽然传授的不过是“惊神笔法”的十分之一二,亦已非同小可。
 

  檀羽冲识得厉害,一个“吞胸吸腹”,玉箫离他胸口半寸,他的胸腹亦正刚好凹了半寸,就这半寸之差,没给玉箫点中。檀羽冲趁他招数已经使到,飞脚踢他手腕。完颜鉴确也不弱,改点戳为抹扫,玉箫横扫,当啷声响,把几上的茶壶打碎了。檀羽冲却已跳过了茶几。
 

  完颜夫人叫道:“完颜鉴,你若杀了他,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她只想到檀羽冲年纪轻轻,即使是耶律玄元的弟子,也不可能打得过她的丈夫。
 

  哪知演变的结果刚好和她所想的相反。
 

  完颜鉴正在冷笑说道:“用不着我杀他,有人──”话犹未了,檀羽冲已是一个游龙探爪,反扑过来硬抢玉箫。不但玉箫给他抢到手中,完颜鉴亦已给他抓着了。
 

  原来暖玉箫虽然是件宝物,但可惜他不会使用。他平时用的是判官笔,一旦改了生手的兵器,反而发挥不出惊神笔法的所长。否则他纵然不敌,最不济也可抵挡十多廿招的。帅老大正要跑进来帮他,见此情形,投鼠忌器,不敢进来了。
 

  檀羽冲抓住了完颜鉴,想起母亲的惨死,满腔悲愤,举起暖玉箫,就要取他性命。
 

  暖玉箫坚逾金铁,眼看就要把完颜鉴天灵盖打得粉碎,完颜夫人忽地叫道:“住手!”
 

  檀羽冲把玉箫停在完颜鉴的头顶,说道:“他那样狠心对你,你──”
 

  完颜夫人凄然说道:“这是我自己命苦,我早已认命了,他对我怎样不好,总还是我的丈夫。我不能让他杀你,也不能让你杀他。请你看在我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檀羽冲把玉箫从完颜鉴的头顶移开,涩声说道:“夫人,你对我们母子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这就算是报答你的恩情吧!但我可得有言在先,我只能饶他一次!”
 

  檀羽冲说罢,振臂一挥,喝道:“完颜鉴,你好自为之,否则,我不杀你,也会有人杀你!”一个旋风急舞,将完颜鉴抛出去。
 

  乓的一声,房门给人球撞开,守在门外的帅老大赶忙将完颜鉴接下。
 

  完颜鉴双眼火红,喝道:“绝不能让这小子跑掉!”
 

  帅老大见完颜鉴败得如此狼狈,心里也不禁有点吃惊,低声问:“这小子是谁?”
 

  完颜鉴道:“他就是兰姑的儿子。兰姑的儿子是什么人,想必你亦已知道了吧?”
 

  帅老大“啊呀”一声,说道:“好,待我拿他!”口里这么说,可还不敢便即冲进夫人的房间。
 

  完颜鉴道:“你还等什么?”
 

  帅老大道:“只怕夫人──”顿了一顿,喝道:“臭小子,给我滚出来,你以为靠了夫人的庇护,你就可以永远做缩头的乌龟了么?”
 

  完颜鉴咬牙喝道:“不必理会夫人,活的拿不到,死的也要!”
 

  完颜夫人颤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完颜鉴,你怎么可以这样?”
 

  完颜鉴冷笑道:“我只答应你我不会亲手杀他,但旁人杀他,我可不管!”
 

  完颜夫人这回是真的气得晕了过去。
 

  檀羽冲亦已无暇理会她了,他知道完颜夫人一时晕了过去,料想可无性命之忧。
 

  他一面吹箫,一面缓缓走出房间。
 

  帅老大知道他是耶律玄元的弟子,对他本是有几分忌惮的,此时见他吹着箫出来,心中却不禁又是气恼,又是欢喜了。
 

  要知高手比拼,最忌轻敌,故此帅老大虽然恼怒他的无礼,但他的轻敌却给予帅老大一个最好的发动攻击的机会了。
 

  “好个狂妄小子,胆敢在我面前,如此傲慢,这是你自己找死!”帅老大口中喝骂,双掌已是朝着檀羽冲劈打!
 

  他只道这一招即使伤不了檀羽冲,最少也可以把他的暖玉箫夺过来。他是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手法辅以雄浑无比的小天星掌力的。
 

  哪知他的手指还未碰着玉箫,陡然只觉掌心灼热,檀羽冲已是从玉箫中吹出一股罡气。
 

  可惜檀羽冲的内功还未练到师父那般境界,否则这股罡气就可以封闭帅老大掌心的“劳宫穴”,“劳宫穴”位于手少阳经脉的终点,一被封闭,多强的内力也使不出来。
 

  虽然如此,在这刹那之间,帅老大只觉掌心一阵酸麻,右臂已是软绵绵的使不出力道。
 

  檀羽冲冷笑道:“且看是谁找死!”冷笑声中,玉箫离手,疾点帅老大三处大穴。
 

  帅老大左臂还能使用,一个“回避扫柳”,掌风把玉箫的落点烫歪,余力未衰,把院子里一棵橘树震得枝摇叶落。
 

  檀羽冲不敢放松,如影随形,跟踪猛打,帅老大失了先手,右臂又失灵,只有招架的份儿。檀羽冲喝声:“看!”他们两人本是面对面的,檀羽冲一个盘龙绕步,玉箫却已点到了他背心的“风府穴”。“风府穴”是人身三十六个死穴之一,帅老大的功力纵然深厚,倘被点个正着,不死也得重伤。
 

  眼看帅老大就要伤在他的玉箫之下,一旁观战的帅老二已是不禁失声惊呼!
 

  就在此时,忽听得霹雳似的一声大喝:“小贼休得逞强!”一个劈空掌就把檀羽冲的玉箫荡开了。他的掌力使得恰到好处,只是荡开玉箫,对帅老大却没丝毫影响。他们两人如同一体,配合得妙到毫巅。
 

  来的是帅老大的弟弟帅克殷,老大克商和老二克殷是合称“祁连二老”的。祁连二老成名多年,檀羽冲早已听得师父谈过他们。
 

  耶律玄元当年大闹商州,杀出节度府,就是因为受阻于“祁连二老”,对檀羽冲的母亲不能兼顾,以至她被乱箭杀的。
 

  檀羽冲想起此事,当真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他本已是郁闷填胸,此时决意为母亲报仇,一腔怒气尽都发泄在“祁连二老”身上,他的玉箫,可以当作三种不同的兵器使用,可以点穴,可以使出剑法,还可以当作棍棒使用。玉箫霍霍展开,碧影千重,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饶是祁连二老联手,也给他杀得只有招架的份儿。
 

  此时金超岳已是到场观战,他的武功是远胜于完颜鉴的。但不只完颜鉴看得目瞪口呆,连他看了也是吃惊不已。
 

  “这花店的小厮怎的如此了得,却不知是什么来历?”金超岳偷偷问完颜鉴。
 

  完颜鉴道:“他哪里是什么小厮?嗯!说起来他还是小贝勒的身份呢?”
 

  金超岳吃一惊道:“小贝勒?”
 

  完颜鉴道:“不错,他就是我家王爷所要捉拿的那个檀羽冲,他的祖父是当年做过兵马大元帅的济王檀公直,他不是小贝勒的身份吗?”
 

  金超岳道:“哦,原来他是檀老贝勒的孙儿,耶律玄元的弟子,怪不得这么厉害了。”
 

  完颜鉴道:“金大哥,你是大行家,你看祁连二老可对付得了这小子吗?”
 

  金超岳道:“难说得很,难说得很。唔,待我再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
 

  完颜鉴揭破檀羽冲的身份,本是想要金超岳上去帮忙祁连二老将檀羽冲拿下来的,不料金超岳支吾以对。好像不懂他的意思,只是在旁观战。
 

  他不知道金超岳也有金超岳的算盘,一来他不愿自贬身份,合“祁连二老”之力来对付一个后生小子;二来他是想看檀羽冲得自耶律玄元所传的武功究竟有多神妙;三来他是有心坐收渔人之利,最好是在檀羽冲与祁连二老斗个两败俱伤,他方始出来收拾残局,这样岂非可以独占功劳?不过,他说的“难说得很”却也并非敷衍之辞,檀羽冲与祁连二老的这场大战,的确是旗鼓相当,胜负殊难预料的。
 

  檀羽冲强攻猛打,占了八成攻势,但祁连二老守得极稳,过了将近百招,他还是攻不进去。
 

  双方越斗越紧,只见千重碧影,裹住祁连二老的身形。祁连二老沉稳出掌,隐隐挟着风雷之声。过了一会,陡然间忽见碧影被冲开一角,祁连二老齐声喝道:“臭小子,叫你知道我们的厉害!”大喝声中,他们已是转守为攻!
 

  原来檀羽冲的打法虽然厉害,但若论功力,他比起祁连二老,毕竟还是稍逊一筹。他一阵狂攻猛打过后,后力难以为继,自是难免吃亏了。
 

  金超岳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刚才我将他们替下,还可以做个人情。”
 

  “蓬”的一声,檀羽冲肩头被帅老大打了一掌,身形打了一个盘旋,几乎就要跌倒。帅老二抢上来待要补上一掌,但已是迟了半分,檀羽冲的玉箫已经伸出,对着他掌心的劳宫穴了。帅老大刚才就是被点着劳宫穴吃了亏的,帅老二不敢重蹈覆辙,连忙收掌变招。但檀羽冲虽然没给他们击倒,形势则是更加不利了。
 

  帅老大骂道:“小子,你要拼命,那也只有自己送命。我劝你还是乖乖的束手就擒的好,否则我们只能让你到地府去会娘亲了!”
 

  檀羽冲在一阵疼痛中,听到他说了自己的母亲,反而清醒过来。想起了母亲生前教他的一个“忍”字,忽然悟到这个“忍”字,不但可以用在做人的道理上,也可以用在武学上。“我刚才那样强攻猛打,的确是沉不住气。吃亏这是活该!”
 

  檀羽冲一省悟了这个道理,立即把急躁的心情抑制下去。箫法一变,随意之所,有如流水行云,闲庭信步。心中一片空明,不知不觉,达到了目中有敌,心中无敌的境界。
 

  金超岳“咦”了一声,完颜鉴道:“有什么不对吗?
 

  金超岳道:“祁连二老已是错失良机,他们本该一鼓作气,击倒敌人的。太过求稳,反而给了这个小子一个改正自己错误之机会,如今看来,只怕他们是有点不妙了。”
 

  完颜鉴见祁连二老占了一半以上的攻势,心里有点半信半疑。
 

  忽听得檀羽冲朗声吟道:“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玉箫出招配合诗意,若即若离,一沾即退,快得连完颜鉴都看不清楚。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箫法越发轻灵,越发迅捷!完颜鉴刚听见他念出“轻舟”二字,陡然间只见祁连二老不约而同的倒纵出去,“啪哒”一声响,同时跌倒地上。对檀羽冲来说,他的确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金超岳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暖玉箫果然是件宝贝,拿来让我瞧瞧。”
 

  檀羽冲道:“有本领的自己来拿!”把玉箫对准他的掌心,一口罡气吹出去。掌心的正中是劳宫穴,帅老大刚才就是因为劳宫穴被罡气所伤,以至吃了大亏的。有道前车之鉴,檀羽冲只道:纵然伤不了他,他也非得缩掌不可。主客之势一易,檀羽冲马上就可夺得先手。那知金超岳竟不闪避,反而哈哈笑道:“好,你叫我拿,那我就不客气了!”一掌拍出,迅即就向箫抓来。
 

  罡气与掌风互相激荡,檀羽冲只觉奇寒彻骨,禁不住机伶伶的打了个寒噤。
 

  金超岳也不好受,只觉掌心好似被香火灼了一下,虽然劳宫穴不至于给他的罡气封闭,身形也是不禁晃了一晃。
 

  金超岳吃了一惊,“好在这小子的内功还未练到他师父那般境界,否则他辅以这支暖玉箫,我是恐怕非败不可的了。”
 

  他见这支暖玉箫如此神奇,而且还刚好可以克制他所练的一门功夫,越发想要把它夺到手了。他一晃即上,左手又拍出一掌。
 

  说也奇怪,他用右掌打来的时候,掌风好像从冰窟吹来,奇寒彻骨,如今用左掌打来,掌风却像从鼓风炉中吹出,热呼呼的触物如烫。
 

  寒热夹攻之下,檀羽冲也难禁受,身似陀螺一转,接连打了两个圈圈,几乎站不住脚。
 

  原来金超岳这一冷一热的奇功。名为“阴阳五行掌”,乃是将两门最厉害的邪派功夫,合而为一,若练了三十年,这才练成功的。邪派中威力最强的阴煞掌力名为“修罗阴煞功”,纯阳掌力最厉害的则是“雷神掌”。“修罗阴煞功”练到最高境界,法掌能令对方的血脉凝结;“雷神掌”练到最高境界,掌风一触,可令对方如受炮烙之刑。但这两种功夫,单练一种,练到最高境界,也得花三十年以上的功力,练功途中,还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金超岳以偶然的机遇,获得这两种练功秘诀,他取舍为难,鱼与熊掌意欲兼得,而人生有限,又哪有六十年的寿命,可以让他兼而得之,因此他贪图速成,兼收并练,每一样都只能练到第七重境界(最高境界是第九重,第七重过后,每进一重,练功的困难就增一倍。),也幸亏他才练到第七重,檀羽冲还可以勉强应付。
 

  檀羽冲打了一个盘旋,脚步踉跄,俨如醉汉,但却恰好避开了金超岳的擒拿。反手一指,白虹贯日,玉箫指向金超岳的咽喉,这一招已是变为剑法了。
 

  金超岳见他招数神妙,他的暖玉萧又是一件武林异宝,倒也不敢过分紧逼。
 

  金超岳心里思量:“这小子的内功造诣虽然在我估计之上,但毕竟还是比不上我。我只须加强掌力,谅他也难抵受我那阴阳二气的寒热交侵。最多不过半个时辰,料想我可将他收拾了,何须急在一时?”当下退出三步,却把“阴阳五行掌”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檀羽冲忽地哼着曲调,金超岳不知他哼的是什么,只觉得一片柔和,令人有如云淡风轻的感觉。他的玉箫也渐渐缓慢下来,东一指,西一划,好像漫不经意,信手出招。但说也奇怪,他却反而可从容应付了。
 

  院子里有个贮水的青铜水缸,完颜鉴突然拍打水缸,冷笑说道:“你向李白求助,但可惜李白只是诗仙,不是剑仙,他的诗是救不了你的!”
 

  原来檀羽冲哼的乃是李白的一首五言绝句:“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诗境飘然出尘,他的玉箫按节拍出招,和诗境隐隐和合。心无杂念,得失已是无所萦怀。如此一来,反而达到了武学的上乘境界了。
 

  完颜鉴颇通音律,他拍打水缸,发出噪音,用意就是想要打乱檀羽冲的节拍。不过,他的功力尚不如檀羽冲,虽然悟出这个破解之法,还是帮不了金超岳的大忙。
 

  金超岳不懂诗,但却是个武学大行家,一点即透。哈哈一笑,说道:“完颜大人,这小子逃不出我的掌心的。倒是祁连二老,不知给这小子伤得如何,你还是先去救治他们吧。”
 

  他纵声大笑,笑声铿铿锵锵,宛如金属交击,令人一听,就觉得心里厌烦。这是他以上乘内功发出笑声,可以大收扰乱对手心神的功效。拍打水缸的声音和它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檀羽冲已经哼不出曲调,心中所哼的节拍,亦已给这吵耳的笑声打乱。外界的感应,登时就在他身上发生了影响。
 

  金超岳左一掌、右一掌,一阵冷,一阵热,而且是冷则极冷,热则极热,檀羽冲的内功纵然不弱,渐渐亦难抵受了。
 

  不过一会,檀羽冲只觉体内寒冷难禁,皮肤却又是如受火烫。他牙关打战,同时又是大汗淋漓。
 

  完颜鉴放下了心,走过去察看祁连二老的伤势。
 

  金超岳的妻女从客厅里走出来,两母女都是用手指堵着耳朵。
 

  金夫人皱眉道:“你怎么笑得这样难听,干脆把这小子杀了吧,何必像猫捉老鼠的戏弄他呢?”
 

  金夫人只是略懂武功,不过亦已看得出来,她的丈夫是占了绝对的优势了。
 

  金超岳收了笑声,道:“这小子和他的玉箫一样,都是宝物。杀他不难,但还是活捉的好。”这话说得不错,但却夸大了些,他是有杀檀羽冲之能,不过也并非立即就做得到的,恐怕还得过了五十招才行。
 

  祁连二老刚才给檀羽冲点着穴道,幸好不是死穴。完颜鉴别的武功不太高明,点穴解穴的功夫却是第一流的,很快就给他解开了穴道。
 

  但虽然不是死穴,却因延误了解穴的时间,祁连二老在穴道解开之后,还是四肢无力。而且他们被檀羽冲的罡气损及内功,一场激战过后,元气亦已大伤了。
 

  完颜鉴知道他们要调匀气息,因此也就不和他们说话。金超岳也用不着他的操心,此时他放心不下的就是妻子。
 

  尽管他对妻子极为不满,但最少为了维持体面,他还是希望能够和妻子言归于好。“这许久没听见她作声,她是晕倒了呢?还是生我的气,索性什么都不理睬了呢?但要是我追去向她陪罪,只怕还是要给她轰了出来。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如此自折威风,给外人笑话。”
 

  金夫人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走到他的身边,笑道:“完颜大人,尊夫人尚在病中,你不理会她可是不大好啊。我想,超岳应该是对付得了这小子吧。”
 

  完颜鉴呐呐说道:“这小子是一定逃不出尊夫掌心的,不过这小子乃是钦犯,我总得见到他束手就擒,方可放心,拙荆、拙荆……我只能暂不理会她了。”
 

  金夫人笑道:“完颜大人,你是以公事为重,佩服、佩服。我替你去看看她吧。”
 

  完颜鉴道:“好,那就麻烦你替我劝劝她。”
 

  金夫人笑道:“好,我会的了。”说罢,便走进卧房。
 

  完颜夫人刚刚醒转,神智还未怎么清醒。朦胧中似乎听得有人进来,只道来的是女仆,便即问道:“他、他怎么样了?”
 

  金夫人挨着她坐下,噗嗤一笑,说道:“他、他是谁呀?”
 

  完颜夫人睁开眼睛,看见是她,就好像在食物里突然发现一只苍蝇似的,只想作呕。
 

  金夫人道:“你是挂念丈夫吧?不用担心,他一点事也没有。不过,他目前还不能进来安慰你。因为,因为……”
 

  完颜夫人板起脸孔道:“我不要听,请你出去。”
 

  金夫人道:“咦,你这人真有点怪,你不是要打听他吗?怎么又不要听了?哦,我明白了,敢情你说的这个他不是你的丈夫,是那个小厮吧!”
 

  完颜夫人道:“他不是小厮!”
 

  金夫人道:“对,对,我知道他不是小厮,他是檀小贝勒!”
 

  完颜夫人大吃一惊,一下子清醒过来,说道:“你们已经知道他的来历,你们要将他怎样?”
 

  金夫人淡淡说道:“也没怎样,不过是要把他拿去献给你们的王爷罢了。”
 

  完颜夫人明知求她没用,但在激愤之中,已是失去了理智,禁不住叫起来道:“不能这样!”
 

  金夫人故作惊诧,说道:“为什么不能这样?这可是你丈夫的意思啊!你没有听见他刚才怎样吩咐小英的爹吗,他说的是:活的抓不到,死的也要!但我那当家的脾气,想必你也知道。要是这姓檀的小子顽抗到底,说不定真的会把他打死的。所以你最好去劝劝那小子投降。”完颜夫人心乱如麻,不住咳嗽。
 

  金夫人道:“唉,可惜你那贴身丫头走了。没人服侍你,我替你捶捶背吧。”
 

  完颜夫人推开了她,斥道:“不要你假献殷勤!”
 

  金夫人碰了一鼻子灰,咕哝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但随即又堆起笑脸,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我不怪你。”
 

  她又挨着完颜夫人坐下了。完颜夫人心里在盘算怎样才能救檀羽冲,根本没有心情理会她,只好让她在耳边聒絮。
 

  “听说你从前在商州的时候,有个仆人叫做兰姑,就是这位檀小贝勒的母亲,是吗?”
 

  金夫人见他不睬,只好自说自话:“倘若他还是贝勒身份,你维护他还有道理,但他早已变成了钦犯了,哈必图就是他打死的,你不知道吗?”
 

  完颜夫人当然还是没有回答。
 

  金夫人再问:“在商州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兰姑母子的身世?”
 

  完颜夫人心里厌烦,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冷冷说道:“你问够了没有?”
 

  金夫人陪笑道:“你莫怪我多问,兹事体大,我这是关心你。不过,我想──你那时当然还未知道他们母子的身世,否则你也不会收容他们了。”
 

  完颜夫人道:“你喜欢怎样猜想就怎样猜想吧,我也不怕你去告密。你说够了没有?请你出去!”
 

  金夫人对着她凌厉的目光,不觉吃了一惊。但她一向是受人奉承惯了的,心里也不禁有气。暗自想道:“你不给我面子,我偏要气一气你。你病成这样子,谅你也奈何不了我。”
 

  “唉,你怎能这样说话?以我们两家的交情,你就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也会替你掩饰的,怎会告你的密?我只觉得奇怪,不管你知不知道那小厮的身世,按常理说,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把他看得比你的丈夫更重要的。唔,莫非那件事情,竟然不是谣言?”
 

  完颜夫人正在想着救檀羽冲的法子,此时已经得到了一个主意,但尚在踌躇,不知该不该那样做。她盯着金夫人道:“什么谣言不谣言的?”
 

  金夫人挨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咱们是好姊妹,你莫怪我直言劝你。我知道檀羽冲是耶律玄元的弟子,你一定是为了耶律玄元的缘故,才要维护这小子的。但我倘若是你,我一定不会拦阻丈夫拿这小子,相反,我还要帮丈夫拿这小子。免得他怀疑你对旧日情郎还是一往情深,以至爱屋及乌,连旧情人的弟子你也视同己出了。”
 

  突然间只听得“啪”的一声,完颜夫人打了金夫人一记耳光,喝道:“滚出去!”
 

  正好就在此时,她的女儿小英走了进来。
 

  “完颜伯母,听说你那小丫头跑了,是真的吗?呀,你为什么打我娘亲?”
 

  她边说边进来,说到最后一句,刚好看见她的母亲给打得跌在地上!
 

  金夫人在地上打滚哭叫:“小英,快叫你爹爹进来!”
 

  完颜鉴在外面听得她们吵闹,不禁大感尴尬,进去劝架,又怕闹出更加令他失掉体面的事。只好喝问:“什么事?”
 

  金夫人在里面哭叫:“什么事?你还不进来管教你的老婆!”
 

  金超岳听见妻子哭喊,反而哈哈一笑,说道:“女人家吵架是寻常事,完颜兄,咱们装聋作哑了,不必理会她们。我想她们吵够了会罢休的。”
 

  他知道妻子吃了完颜夫人的亏,话虽然说得轻松,心里其实是颇为愤怒的。不过他的女儿已经进去,他的女儿虽然只有十一二岁,但自幼跟他练武,武功已是不弱。
 

  “有小英帮手,即使当真打了起来,她们母女也不会吃亏。待我收拾了这小子,我的老婆大概亦已出了气了。那时再去收拾残局正好。”金超岳心想。他之所以阻拦完颜鉴劝架,原因之一,就是害怕完颜鉴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的女儿正在打完颜鉴的妻子。
 

  不过他虽然不把两家的女人吵架当作一回事,总是难免分了点心,檀羽冲趁这机会,挽回一点劣势。
 

  知女莫若父。他的女儿果然开始替母亲报复了,而且所用的手段比他可能想像的还更毒辣。
 

  金夫人见丈夫不理,哭闹得更加厉害:“好呀,你做缩头乌龟,任凭老婆被人欺负,那惟有我和这泼妇拼了!”
 

  完颜夫人躺在床上咳嗽,对她的哭闹置若罔闻。金小英道:“妈,不要这样!”
 

  她走近完颜夫人身边,说道:“伯母,我妈不识大体,得罪了你,令你生气,我替她赔罪,请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说话竟然好像大人一样。
 

  完颜夫人到有点过意不去,说道:“没什么,你扶你娘亲出去吧。”
 

  金小英道:“是!”突然抽出一柄匕首,向完颜夫人插下!
 

  “你欺负我的娘亲,我要你死!”匕首已经刺着完颜夫人了。
 

  这一下子突如其来,大出完颜夫人意料之外。但演变的结果,却又大出金小英的意料之外。
 

  完颜夫人武功不算高明,有生以来,也从未和人打过架,怎样出招,她都不懂的。但她的内功,却是耶律玄元所授,其后自行修习,二十余年,未间断过。
 

  练有内功的人,受到突如其来的袭击,身体的肌肉本能的会作出反应。
 

  匕首已经划破了她的衣裳,她一个吞胸吸腹,腹肌收缩半寸。就这半寸之差,避过了利刀穿腹之灾。她的反应何等迅捷,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钉”的一声,金小英的匕首插进床板,她的身体已滚过一边。
 

  金小英的刀未曾拔得出来,完颜夫人已是一把抓住她了。金小英尖声大叫:“爹爹──”声音突然凝止,完颜夫人已经点了她的穴道。
 

  金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赶忙跳起来大嚷:“你,你干嘛拿我的小英?你,你把我的小英怎样了?”
 

  完颜夫人淡淡说道:“没什么,她没有死,我只不过要把她带走。”
 

  金夫人大闹:“岂有此理,我的女儿,你凭什么将她带走?”不过,虽然哭闹,却是不敢扑上去和完颜夫人打架了。
 

  完颜夫人冷笑道:“刚才你问我为什么关心兰姑的儿子,现在你总算明白了吧?”
 

  金夫人一怔道:“明白了什么?”
 

  完颜夫人森然道:“兰姑的儿女,我是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的。你舍不得女儿给我带走,难道我就忍心让兰姑的儿子给你的丈夫捉去?”
 

  金夫人怒叫:“兰姑不过是你的仆人,仆人的儿子怎能和我的女儿相比?”
 

  完颜夫人道:“且莫谈兰姑的身份,仆人也是人,难道只有你的女儿才是宝贝?”
 

  金夫人大叫:“你简直是发了疯啦,完颜鉴,你老婆发了疯,你还不过来──”
 

  完颜夫人突然一掌打出,狂笑说道:“不错,我是给你们逼得发了疯了,你给我滚出去!”这一掌可比刚才那记耳光更重了,一掌打落了金夫人的两只门牙,把金夫人打得变成滚地葫芦滚出了她的卧房。
 

  金夫人满面鲜血,跳起来冲向完颜鉴:“完颜鉴,你纵容妻子行凶,告到皇帝老子那里,我也要告你!哼,你到底管不管你的老婆?”
 

  完颜鉴支吾以应:“是,是,我这就进去──”
 

  完颜夫人扣着金小英的脉门,已经把她拖出去了。
 

  完颜鉴喝道:“你不是当真发疯了吧!你怎么可以这样?”
 

  完颜夫人纵声笑道:“你们害死了兰姑,逼走了她的女儿,如今又要捉她的儿子,你们为什么又可以这样?哈哈,我不过是跟你们学罢了,跟你们学罢了!”
 

  金夫人满面鲜血,披头散发大叫:“小英的爹,你还不赶快把女儿抢回来!”
 

  金超岳只有这一个女儿,如今眼见女儿落在他人之手,他是不能不慌乱了。
 

  “完颜夫人,放开小女,否则可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了!”金超岳喝道。
 

  完颜夫人抓着金小英挡在身前,冷冷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乖乖的给我滚出去,我就把小英交还给你。”
 

  金超岳虚晃一掌,避开檀羽冲的玉箫点穴,突然一个转身,就到完颜夫人面前。
 

  完颜夫人喝道:“你不怕伤了你的女儿,你就──”
 

  她以为金超岳不敢打她,那知她话犹未了,金超岳竟然就是一掌打下!
 

  这一掌当然打不着完颜夫人,而是打在他自己的女儿身上。
 

  几乎就在同一时候,只听得“蓬”的一声,檀羽冲重掌出击,这一拳已打中了金超岳的后心。
 

  金超岳踉踉跄跄,斜窜三步,但完颜夫人却已是“哇”的吐出了一口鲜血。
 

  原来金超岳打在他女儿身上的那一掌,用的乃是隔物传功。虽然打在女儿身上,受到掌力震撼的却是完颜夫人。以完颜夫人的内功造诣,本来是决计抵挡不了金超岳这一掌,即使不至于心脏震裂立即死亡,他抓着的金小英却是非松手不可。
 

  幸亏檀羽冲也刚好及时打中了金超岳,是正当着金超岳发力之际打中他的后心要害的!金超岳那一掌的掌力大打折扣,完颜夫人这才能勉强支持,人质也未脱手。
 

  完颜鉴一见金超岳受伤,檀羽冲正向他怒目而视,他哪里还敢向前?
 

  完颜夫人突然振臂一抛,把金小英抛出,喝道:“把你的女儿带走吧!”
 

  金超岳受的伤或许没有完颜夫人之重,但已自知是绝对打不过檀羽冲了。他接过女儿,大叫一声:“罢了!”生怕檀羽冲乘机攻击,抱着女儿,急急忙忙就跑出去。
 

  祁连二老此时已经恢复了几分功力,但他们如何还敢和檀羽冲交手,金超岳一走,他们也急急忙忙跟着跑了。

 

  金夫人已经停止在地上打滚,但因变化来得太过突然,她怎也想不到丈夫会给这小子打伤的,她可还在发呆。
 

  完颜夫人喝道:“女儿已经交还给你,你还要在我家赖死么?”
 

  金夫人像给利针扎了一下似的跳起来,披头散发就行出去了。“告上金殿我也要告你,慢慢再和你算账!”这句话她是跑出了大门,才敢叫出来的。
 

  完颜鉴刚才是向着妻子跑过来的,此时已经站在妻子身边,檀羽冲就站在他的背后。他要跑又不敢跑,叹了口气,说道:“这回我可真是给你害死了!”
 

  完颜夫人幽幽说道:“我不会连累你,是你对不住我也好,是我对不住你也好。从今之后,都可以一笔勾销了。你走吧!”
 

  完颜鉴不懂妻子的意思,愕住了。
 

  檀羽冲喝道:“完颜鉴,这样快你就忘记我说过的话么?我只能饶你一次!”
 

  完颜鉴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也跟着跑了。
 

  檀羽冲说道:“夫人,多谢你又一次救了我,你,你怎么啦?”此时他方始发觉完颜夫人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如纸一般。
 

  完颜夫人道:“没什么,你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没有?”
 

  檀羽冲只道她是禁受不起刺激才弄成这样,说道:“夫人,我受你的恩惠太多了。我那妹子,她,她……”
 

  完颜夫人道:“刚才你大概已经听见了金超岳夫妻说的那些话了?”
 

  檀羽冲道:“他们说我妹子被一个什么江南大盗王宇庭带走,是,是真的吗?”
 

  完颜夫人道:“是真的。王宇庭是太湖七十二家寨主的总头领,他的总舵在太湖西洞庭山,他也是你师父的朋友,我把令妹交给他,你可以放心。”她说话之际,连连咳嗽,显然是没有气力细道其详了。
 

  檀羽冲道:“夫人,你当真没事?让我替你把一把脉。”
 

  完颜夫人推开他的手道:“用不着了。快说,你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没有?”
 

  檀羽冲心念一动,说道:“完颜王府后天办喜事,我也想去趁趁热闹,不知──”
 

  完颜夫人怔了一怔,心想:“小王爷成亲,他怎的也想去喝这杯喜酒?”
 

  檀羽冲从她的眼神看出她的疑惑,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非到完颜王府一趟不可。”
 

  完颜夫人道:“不错,此地你是不能久留的了。我也不和你多说了。把我房间里的那张请帖拿给檀公子。”最后一句话是对她的女仆说的。那女仆刚才给完颜鉴打得跌在地上,此时刚刚爬起来。
 

  檀羽冲越看完颜夫人的面色越觉得不对,一惊之下,不待请准,便抓着她的手替她把脉。指头一接触她的脉门,檀羽冲的一颗心就吓得几乎从腔子里跳出来。
 

  从脉搏中,檀羽冲不但知道她的内伤甚重,而且似乎有中毒的迹象,脉息凌乱、微弱,这种情形心脏随时都有停止跳动的可能。
 

  完颜夫人平淡说道:“你不必枉费气力,我在被金超岳打伤之前,已经服了毒,这种毒令我死得比较舒服的。”
 

  檀羽冲大叫:“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完颜夫人淡然一笑,说道:“我不这样,又能怎样。说道:“我经过了今日之事,还能够和完颜鉴过一辈子吗?”
 

  檀羽冲道:“你,你可以──”他想说的是“你可以和我的师父过后半世啊!”但这话说已迟了,他也不能说下去了!
 

  女仆已经把请帖拿出来,递给檀羽冲,檀羽冲呆若木鸡,恍如不见。女仆只好把请帖替他藏在怀中。
 

  完颜夫人叹道:“人生聚散匆匆,也说不上什么遗憾。你回去对你师父说,我辜负了他,请他原谅!”
 

  檀羽冲道:“夫人,你──”
 

  完颜夫人道:“我没有什么牵挂的了,玄元得到你这样一个好徒弟,我很为他高兴。唉,只可惜──”
 

  檀羽冲连忙按着她的后心,把真气输送进去,让她可以多活片刻。说道:“夫人,你有什么未了之事,快和我说。”
 

  完颜夫人那本已是细如蚊叫的声音大了一点,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听你的师父吹一次箫。听不到也无所谓了。嗯,他吹的箫真好听……”
 

  神智逐渐模糊,像是已经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但脸上显然有遗憾的神情。
 

  那女仆忍着眼泪说道:“檀公子,你快走吧。夫人后事,有婢子料理。他们恐怕还会回来的,再迟,就来不及了。”
 

  檀羽冲没有走,他一言不发,却吹起玉箫。
 

  箫声如出谷黄莺,女仆听不懂,完颜夫人却跟着节拍,在心里默念那美妙的歌辞。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蓉净少情。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是耶律玄元和她初相识那天,第一次吹给她听的那支曲子。是赞美那株名种牡丹“青龙卧墨池”的。当然,其实则是借花赞人。
 

  她向女仆使了个眼色,眼睛望向檀羽冲送来那个花蓝。这次女仆倒是懂得她的意思了,把那朵黑牡丹拿来,放在她眼前。
 

  她深情的望着这朵黑牡丹,好像把它当作了真的“青龙卧墨池”。牡丹在她的眼前晃呀晃呀,摇摇晃晃,幻出了耶律玄元的影子,也幻出了她自己少女时候的影子。
 

  箫声一变,愉快的节拍中略带几分苍凉。
 

  “万万花中第一流,残霞轻染嫩银瓯。
  能狂紫陌千金子,也感朱门万户侯。
  朝日照开携酒看,暮风吹落绕栏收。
  ……”
 

  这是耶律玄元和她分手之时吹的曲子。
 

  一曲未终,完颜夫人的眼睛已是闭上了。
 

  她的脸上还绽着笑容,她的确是满怀喜悦,带着初恋的心情离开这个人间的。
 

 

  小王爷成亲的日子已经来到。诺大一个王府,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绣,喜气洋洋。
 

  门前是车水马龙,门内是笙歌盈耳。
 

  婚宴设在花园之内,石栏上、假山上悬挂有水晶特制的各色风灯,花树上悬挂有小巧玲珑的花灯,荷塘里又有螺蚌饰以羽毛做的各种花灯。当真是上下争辉,水天焕彩,珠玉乾坤。京中著名的戏班子,杂耍艺人全请了来,加上府中原有的女乐,极尽声色之娱。园中搭了七个戏台,摆了数百筵席,闹酒声喧,笙歌处处,香烟缭缭,花影缤纷,说不尽的高贵繁华,赏心悦目。
 

  但其中却有一人,在喜气洋洋中忧心忡忡。
 

  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完颜王爷的干女儿赫连清波。
 

  外面笙歌盈耳,她却好像听而不闻。她的心里只是在想:檀羽冲会不会来呢?
 

  她担心檀羽冲自投罗网,但心底深处,却又希望能够见他一面。
 

  可是她的身份却又怎能让檀羽冲知道?
 

  啊,“相见争如不见,有情却似无情!”
 

  她是不能不大为烦恼了。
 

  “公孙奇这小子死到哪里去了,这两天都不来见我!”她是叫公孙奇去打听檀羽冲的消息的,但直到此刻,公孙奇还没有向她回报。
 

  有人进来了,不过却不是公孙奇,是她的一个贴身侍女。
 

  “好多位亲王的福晋和格格都来了呢。”那侍女道。“福晋”是亲王原配夫人的尊称。
 

  赫连清波道:“管她什么福晋、格格,我才不耐烦去陪她们呢。”
 

  那侍女道:“金超岳和他的妻子也来了,那位金夫人向王爷问起你。”
 

  赫连清波皱眉道:“这位金夫人是出名的长舌妇,我更讨厌见她。她问我什么?”
 

  那侍女道:“我不知道。是武士敦出来传话的。听说王爷是单独接见他们夫妻的。连武士敦都要避开,只能在外面侍候。”
 

  赫连清波诧道:“金超岳虽然是皇上跟前得宠的红人,但毕竟也还是奴才身份,多少王公、大臣来了,爹爹都不陪客,怎的这样看重他们夫妻?莫非他们是有什么大事禀报?”
 

  “武士敦怎样说?”赫连清波问道。
 

  那侍女道:“他没说什么。只说王爷叫他传话给格格,金夫人想见格格。武士敦一出来,恰好就碰上了。嗯,武士敦的面色很难看!”
 

  赫连清波道:“他是父王最信任的卫士,想必是因为金超岳要他避开,他心里不高兴。”
 

  她口里这样说,心里却另有所疑:“他在外面侍候,而他又是练过听声辨器这类功夫的,想必是已经听到了一点金超岳夫妻的说话内容;又或者是王爷叫他进去,交代他给我传话的那个片刻,他听到了一两句要紧的话。”
 

  她七窍玲珑,立即想道:“唔,金超岳夫妻所说的事情,恐怕是武士敦不愿意听到的。那是什么事呢?”
 

  “不过,金超岳虽然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与武士敦却是并无利害冲突的,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又怎会做出不利与武士敦的事呢?但若并无利害冲突,武士敦的面色因何又那样难看?”赫连清波可是猜想不透了。
 

  那侍女道:“武士敦没说什么,我倒是听到了另一些人对金超岳的议论。”
 

  赫连清波道:“哦,是哪些人?”
 

  “在园中轮值的几个卫士。”
 

  “议论他什么?”
 

  “也不是什么议论,他们只是奇怪金超岳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因此也就对他有点不满,骂他是摆架子。”那侍女道。
 

  赫连清波道:“如今尚未过午,说他没有早来可以,但恐怕也还不能说他是来得太迟吧?”
 

  那侍女道:“格格,你忘了他是总提调吗?而且是王爷请准皇上,委派他做帮办这次喜事的总提调的。”
 

  赫连清波这才省起,笑道:“他这个总提调只是名义上的。真正的总提调是班建侯叔叔。”
 

  班建侯是完颜长之最得力助手,当年金国抢了宋国的国宝穴道铜人回来,设了一个研经院研究穴道铜人图解,完颜长之是挂名的院长,实际就是由班建侯以副院长的身份主持的。
 

  那侍女道:“我知道金超岳的总提调是虚衔,不过来得太迟,那也是不给王爷面子了。”
 

  赫连清波道:“他之所以来迟,说不定就是他现在对王爷禀报的事情有关。但咱们也不必去胡猜了。”
 

  那侍女道:“是呀,事不关己,何必胡猜。”
 

  但赫连清波口里是那么说,心里可还在继续“胡猜”。“莫非就是和檀羽冲有关的事?”要知她是曾经“收买”武士敦,王爷把侦查、逮捕檀羽冲的任务交给武士敦,而她则是要武士敦对这个任务采取敷衍态度的。要是金超岳的密报就是令得武士敦面色难看的原因,那么这个“密报”多半就是金超岳已经发现了檀羽冲的踪迹。
 

  她哪里知道,金超岳岂止只是发现了檀羽冲的踪迹,而且是曾经和檀羽冲交过手了。
 

  “格格,你见不见那位金夫人,恐怕要作个定夺了。”侍女说道。
 

  “王爷只是要武士敦传话,并非一定要我去见金夫人呢?”赫连清波问道。
 

  “王爷没说格格非见这金夫人不可,恐怕金夫人会来见你。”那侍女道。
 

  赫连清波皱眉道:“我不想见她。这样吧,你去给我回话,说我一早就到园子里看戏去了。免得她来麻烦我。”
 

  侍女笑道:“这主意不错。但说真个的,格格,你也应该去散散心了。这几天我看你好像甚为烦闷,园子里有七台戏,总可以找到你喜看的。”
 

  赫连清波道:“我不用你出主意,你走吧。”
 

  遣走了侍女,赫连清波悄悄换上男装。披了一件斗篷,戴上一顶宽边皮帽,遮过了半边脸孔。
 

  她当然不是为了要混在男人堆里看戏才改装的。她不愿意见到檀羽冲,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场合。但心底深处,却又是希望能够见他一面!最少也得知道他一点消息。
 

  不管他来是不来,她都是同样放心不下。
 

  她走出园子,在人堆中穿插,当然!没有碰上檀羽冲。她不觉哑然自笑:“花园这么大,客人这么多,檀羽冲要来的话,有一定是改容易貌的了,除非我和他面对着面,仔细端详,否则我又怎能认出他来?”
 

  心念未已,她忽然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从漪澜堂那边走过,走进一个月牙形的角门。
 

  是公孙奇!她不禁有点奇怪:“这小子怎的不去巴结王公贵人,又不去和同僚看戏,一个人在园子里逛来逛去做什么?”
 

  王府的花园很大,园中有园。从那个角门进去,是同花园。
 

  同花园一般宾客是不能进去的,除非有王府的高级职员带他进去。公孙奇在王府的地位特殊,介乎可卿与王爷的亲信下属之间,他是有资格进去的。
 

  别的人也不是有明文规定不能进去,门口并没挂着“谢绝参观”或“行人止步”的牌子,但一般客人都知道内外有别的规矩,不会进去。即使有些浑人,冒冒昧昧的闯了进去,也会有人请他们出来的。
 

  在公孙奇的前面,此际却正有一个人踏进了角门。这个人赫连清波并不认识。在王府里有资格踏进内花园的人,按理来说,赫连清波是不会不认识的,可见这个人是客人身份。
 

  公孙奇追上了这个客人。角门表面,有一段直一路,赫连清波从漪澜堂这边看过去,还隐约可以看见内种情景。
 

  她初时只道公孙奇是要把客人“请”出来,谁知他却是与那客人并身同行。一眨眼间,就隐没在花树丛中了。
 

  她不知道这个客人的身份,但却觉得公孙奇的行动有点鬼祟。
 

  假如这个客人是公孙奇的朋友,又或者这个客人的身份颇为尊贵,有资格可以被招待到内花园“避静”的话,公孙奇大可光明正大的陪他进去,为什么要让他先走,然后才自己赶去“保驾”呢?
 

  是不是怕在外面的大园子里客人太多,他不愿给人知道他是与这个客人有与众不同的关系呢?甚至他怕在人多的地方和这个客人走在一起呢?
 

  疑心一起,赫连清波偷偷的也跟着进去。
 

  园中之园的内花园,虽然也还是比一般富贵人家的花园还大,但是跟踪一两个人,可要比在外面的园子容易多了。
 

  奇怪的是,她一进内花园,却已不见公孙奇和那个人的踪迹。
 

  她把一个花匠叫来,这个花匠是王爷从御林军中调来的一个亲信手下伪装的,他认得赫连清波。
 

  赫连清波把帽拉高,露出面孔,低声说道:“公孙奇哪里去了?”
 

  那人指了个方向,悄悄说道:“我可不敢跟踪公孙奇,是不是他带进来的那个客人可疑?”
 

  赫连清波道:“我不知道,你不必声张出去。”
 

  伪装花匠指的那个地方向曲径通出,尽头处是一座假山。
 

  没见着公孙奇和那个人的踪迹,猜想也可以猜想得到,他们是躲进假山洞里去了。
 

  “内花园里有多少名花异草可供赏玩,他们却躲到山洞里,莫非是有见不得人的私话要说?”
 

  疑心更甚,赫连清波在洞口旁边一块太湖石藏好身形,偷听里面说话。她是练过伏地听声的本领的,一洞之隔,里面的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她仍然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不出她的所料,公孙奇和那个客人,果然是说“见不得人的私话”!
 

  赫连清波把耳朵贴着假山石,只听得公孙奇说道:“唉,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笑道:“我不来这里,怎见得着你?”笑声甚为柔媚。
 

  赫连清波心中一动,想道:“怪不得她走起路来的体态婀娜生姿,原来果然是个女子。”要知赫连清波本来就是惯于女扮男装行走江湖的,是以刚才一见那个陌生的客人,心里就起疑了。
 

  公孙奇道:“那你现在已经见着我了,你快走吧!”
 

  那女子嗔道:“话都不许我多说两句,就要赶我走么?”
 

  公孙奇道:“好,那你有话快说!”
 

  那女子却慢条斯理的说道:“我是来找你回去的!”
 

  公孙奇道:“我不回去!”
 

  那女子道:“哦,是乐不思蜀了吗?”
 

  公孙奇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道:“听说王爷有一位干女儿,长得又美丽又会武功,是吗?”
 

  公孙奇道:“她长得怎样,和我有什么相干?我不知道。”
 

  那女子道:“哦,当真和你不相干么?不过,即使和你不相干,和我也是有相干的!”
 

  公孙奇道:“什么相干?”
 

  那女子道:“好,你装糊涂,我就索性和你打开天窗来说亮话吧。我已经确实知道了,这位完颜王爷的干格格就是江湖上的那个玉面妖狐,我是怕你给这妖狐迷上了。”
 

  公孙奇叹道:“你真是爱吃干醋,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吗?我心里只有你。莫说她只是什么玉面妖狐,即使是月殿嫦娥下凡,我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那女子道:“你的嘴巴倒会哄人,不过我也相信你不是看她一眼。”
 

  公孙奇道:“你相信就好,那你可以放心走了吧?”
 

  那女子道:“我相信你不是看她一眼,是看她两眼,三眼,十眼,百眼……”
 

  公孙奇道:“唉,你真是无理取闹,你在我的心目中早已是天下最好最美的姑娘了,我还怎会看上别的女人!喂,你莫冷笑,我说的是真话!”
 

  那女子冷笑道:“真话?如此说来,我是天下第一美人?哼,你送的这顶高帽我可戴不起!”
 

  公孙奇作出十分诚恳的样子说道:“我说的是真话,在别人眼中,你是不是天下第一美人我不知道,但在我的眼中,你确实是的。因为这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呀!”
 

  赫连清波听到这里,不觉又是吃惊,又是生气,心中又还有点酸溜溜的感觉。
 

  吃惊的是这女子竟然知道她的身份,生气的是她把她骂作“妖狐”,而令她感到酸溜溜的则是公孙奇竟然认为她比不上那个女子。
 

  “哼,前两天你还在我面前指天誓日,说是对我一见钟情,心目中就只有我一个人呢。原来这句话你早已是在别人跟前说过不知多少遍的了!”
 

  美丽的女子,很少没有妒忌的毛病的,赫连清波尤甚。她不一定是爱上公孙奇,不过她却喜欢公孙奇的赞美,希望公孙奇是真心真意的拜倒她的石榴裙下。
 

  妒火中烧,她不知不觉站起来了。但一时之间,却还未能决定,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那女子道:“你既然不是给妖狐迷上,你为什么不肯走?”
 

  公孙奇道:“你是知道我来王府的目的,目的还未达到,我若一走了之,岂非前功尽弃?”
 

  那女子道:“我看你的目的只能是幻想而已,迦虚上人怎会把他的化血刀传给你?”
 

  公孙奇道:“不试一试,我怎能甘心罢休?他不肯穿给我,我可以偷学呀。而且,王爷已经对我很信任了,说不定我还可以偷学他们的惊神笔法呢。”
 

  躲在外面偷听的赫连清波心里想道:“原来这小子是想偷学武功来的,哼,爹爹的惊神笔法连我也不肯传授,他会传授给你?真是痴心妄想!”不过,在知道公孙奇的目的之后,她倒是放下一重心事了,幸好不是别的更令她害怕的目的。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忍不住想要骂公孙奇了。对这个女子,她也不肯放过的。
 

  问题是她也有把柄捏在公孙奇手里,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方始适宜呢?
 

  正当她忍不住想要发作的时候,忽听得有人叫她:“格格,原来果然是你,你扮了男装,我几乎认不出你了!”
 

  来的是武士敦。
 

  赫连清波吃了一惊,武士敦来到,她可不便发作了。
 

  “格格,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武士敦道。
 

  赫连清波道:“我本来在外面看戏的,怕了嘈吵,所以到这小花园来求个清静,你有什么事吗?”
 

  武士敦道:“正是有事找你,请你和我出去。”
 

  赫连清波道:“什么事在这里不能说吗?”
 

  武士敦在她耳边说:“有关檀羽冲的事。这里不方便说。”
 

  赫连清波心中“砰”的一跳,但却也在奇怪:“内花园里不便说,难道在人多的地方反而方便说?”
 

  忽听得武士敦道:“班大人,你怎的也有闲心到这里来?”
 

  赫连清波这才发觉班建侯亦已来到这个花园了。班建侯是王爷最得力的助手,里里外外都要他照料。赫连清波只好上前与他见礼。
 

  班建侯道:“外面已经有金超岳替我作巡视了,我听说格格在这里,进来瞧瞧。”压低声音道:“你们有没有发觉可疑人物?”
 

  武士敦抢先说道:“没有。”
 

  赫连清波却正是在动着另一个念头,好不好让班建侯来处理这件事?但她不愿意给武士敦知道得太多。而且她刚才已经在武士敦面前说了假话,也不好意思立即改口,她必须先把武士敦使开,才好悄悄告诉班建侯,有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和公孙奇藏在假山洞里。
 

  不过,武士敦却是有檀羽冲的消息要告诉她的,她更急于知道檀羽冲的消息。
 

  正在她踌躇未决之际,武士敦忽地又说出一句奇怪的话。
 

  “格格,你的头痛好了点吗?”赫连清波怔了一怔,只见武士敦对她使了个眼色,他是背向着班建侯的。
 

  “啊,格格,你不舒服?躲在这里避静?”班建侯道。
 

  赫连清波只好装作头痛模样,说道:“或许是外面人气污浊,大锣大鼓又吵耳得很,我是有点头痛,作闷。”
 

  武士敦道:“金夫人本来想找她的,现在我只好陪她回去,让她好好安静一会了。格格,金夫人那里我替你回话,你不必管她了。”
 

  班建侯道:“好,那你赶快和格格回去吧。我在这里多待一会。”
 

  赫连清波和武士敦走出内花园,武士敦方始松了口气。原来他是已知道和公孙奇一起藏在假山洞里的那个女子是谁的。
 

  他对公孙奇没有好感,但那个女子的父亲却是江湖上大有来头的人物,虽然算不上侠义道,和丐帮多少也有点交情的,他看在那个人的份上,可不愿意那人的女儿在王府出事。
 

  赫连清波一看左右没人,低声问道:“你何事找我?”
 

  武士敦道:“就是前两天格格托我办的那件事。”
 

  赫连清波又喜又惊,连忙问道:“你已经有了他、他的消息?”
 

  武士敦道:“我已经见过他了。但他却没有见到我。”
 

  赫连清波道:“是在哪里见过?”武士敦道:“是在甲丘俭家中。”赫连清波吃惊道:“甲丘俭是他杀的吗?”
 

  武士敦道:“不是,甲丘俭是帮他的。雍山涛和公孙奇杀了甲丘俭,打伤雍山涛的才是他。”
 

  此时已经到了比较人多的地方了。武士敦忽道:“头痛虽是小病,小病若不调理,也会变成大病。这里人气混浊,我看你还是回房间去歇一会的好。”赫连清波走到有大湖不遮挡之处,小声道:“咱们另找个说话的地方。”
 

  武士敦道:“待会儿有个人会来替你看病的。”答非所问,但已是转个弯先向她暗示两个意思,一是他自己不便陪她回房间,一是他已经约好了一个人到她的卧房和她幽会。“这个人不知是他自己还是檀羽冲?”赫连清波的心头不禁“怦怦”跳动了。
 

  “那金夫人说要来见我,我可不想见她!”赫连清波道。
 

  武士敦微笑道:“金夫人不会到你的房间了,你瞧,她已经出来了。”
 

  赫连清波随着他目光注视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金夫人,像是寻找什么人的模样,东张西望。
 

  “我过去和她说话,你快溜走。”武士敦道。
 

  赫连清波把帽檐压低,背着金夫人悄悄溜走。金夫人果然好像没有发现她,朝着另一个人走去。赫连清波忍不住好奇心,偷偷向她走的方向一望。
 

  这一看不觉呆了。那人和她一样,身上披着斗篷,头上戴着一顶阔边皮帽,拉低帽檐,遮过半边脸孔。站在荷塘旁边,悠然自得的观赏池塘中用螺蚌饰物以羽毛做的花灯。
 

  赫连清波虽然只看见他的侧影,已是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一个其妙的感觉,她从这个人的身上,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自然而然的生出了想要和他亲近的心情。
 

  “似曾相识”的疑团也解开了,这个人并不适合他某一个熟识的人相似,而正是像她自己!
 

  而且还不仅仅是服饰相同,面貌相似而已。凭着她的经验,凭着她的眼力,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人也是和她一样,女扮男装!
 

  “这个人莫非就是在江湖上冒充我的那个人?她,她是我的妹妹──”
 

  金夫人正在向着那个荷塘旁边,荷塘旁边没有第二个人,她要找的显然就是这个女扮男装的“少年”。
 

  赫连清波暗暗吃惊,暗自想道:“她的易容术虽然不错,但也还不能说是高明,金夫人是条老狐狸,只怕已经给她看出破绽了。怎么办呢?我必须助她一臂之力才行。”
 

  要知倘若给金夫人看出这个人是“假格格”的话,这个人固然跑不掉,对赫连清波也是甚为不利的。
 

  她眼光一瞥,只见武士敦变了脸色,此时金夫人已走到别人的身边了。
 

 

  公孙奇和那个女子还躲在假山洞里。
 

  那女子不知班建侯的厉害,低声说道:“你怕什么,怕我出去得罪你的心上人吗?”
 

  公孙奇连忙按住她的嘴巴。过了一会,听见班建侯的脚步声走出园门,他才松了口气。在她耳边道:“别胡说,趁此可没人,你快走!”
 

  那女子冷笑道:“什么胡说,刚才在外面说话的那个女子难道不是玉面妖狐?她早已走了,你还吓成这样!”
 

  公孙奇道:“这个时候,你还呷什么干醋?快走吧,恐怕他们还会再来的!”
 

  那女子道:“哼,你怕我给玉面妖狐看见,我可偏要见她!”
 

  公孙奇道:“别乱思疑,我不是怕她!”
 

  那女子道:“那你是怕谁?”
 

  公孙奇无暇和她细说,说道:“你不走我走!”
 

  那女子却一把拉着他,说道:“你和我走,我就走!”
 

  公孙奇道:“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不能和你回去!”
 

  那女子笑道:“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爹爹已经练成了大衍八式,大衍八式可要比化血刀更加厉害,甚至完颜王爷的惊神笔法也未必比得上它,你和我回去,我叫爹爹把大衍八式传给你,你就用不着待在这里偷学什么化血刀和惊神笔法这些次一等的功夫了。”
 

  公孙奇怕她纠缠不清,说道:“好,我答应回去。但也不能就在此时和你走出王府呀。你先回到客店,今晚我来找你。”
 

  那女子道:“好,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能反悔。但现在你总得陪我走出这个园子呀。”
 

  公孙奇点了点头,便即和她从假山洞走出来。
 

  哪知一出洞口,只见班建侯已是笑嘻嘻的在那里等待他们了。
 

  “公孙奇,你这位朋友是谁?怎么不给我介绍?”班建侯道。
 

  饶是公孙奇工于心计,一时间也给吓得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了。
 

  那女子不知班建侯的厉害,说道:“你管我是谁?”便要夺路。
 

  班建侯身形一晃,拦住她的去路,说道:“我好像听见你在说什么大衍八式,你若不肯告诉我你是谁,练一招大衍八式给我看看我就放你走。”
 

  原来他刚才看见武士敦和赫连清波在假山洞口张望,早已料到洞里藏有人,他是故意走出内花园,但却去而复来的。
 

  那女子道:“好,我练给你看!”一掌向班建侯打去。
 

  公孙奇连忙叫道:“白虹,不可!”但已经迟了。班建侯一个肘底穿掌,已是把这女子的手臂反扭过背后。
 

  女子叫道:“公孙奇,你存心看我被人欺侮吗?”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桑白虹。
 

  班建侯反扭她的手臂的时候,掌风已是把她的帽子扫落,露出满头秀发。
 

  公孙奇呆在当场,不敢上去帮她,心中暗暗叫苦。
 

  不料他在叫苦,班建侯却是哈哈一笑,把桑白虹放开了。
 

  “你练的果然是大衍八式,令尊想必是桑家堡的堡主桑见田吧?”班建侯道。
 

  桑白虹道:“是又怎样?”
 

  班建侯道:“王爷本来要请令尊的,只怕请不动他,所以没发请帖。难得你来,我也和令尊光临一样了。”
 

  桑白虹哼了一声,说道:“不一样!”
 

  班建侯道:“怎么不一样?”
 

  桑白虹道:“我不能沾爹爹的光,我是自己来的,并不是代表爹爹。”
 

  公孙奇道:“白虹,你怎的这样不通世故。班大人给令尊脸子,你还不向他赔礼?”
 

  桑白虹冷笑道:“他给我爹爹面子,又不是给你脸子,用不着你带他来作践我。你要是瞧不顺眼,你就替你这位班大人来处置我吧。”
 

  班建侯微笑道:“桑姑娘,别生气了,你折在我的手上,也不是丢脸的事,我叫班建侯,你回去告诉令尊,他会知道我是谁的。”
 

  公孙奇替她拾起帽子,桑白虹立即就抢过来,说:“不要你献殷勤,我自己会走。”
 

  班建侯运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把声音凝成一线,送入她的耳朵:“桑姑娘,我还有一句话要和你说。你别以为我是怕了令尊,才放你走!我只想请你替我传一句话,三年前,我和令尊想订个约,如果令尊仍然不肯答允,那也就算了。”
 

  原来班建侯和桑见田订的那个约,乃是桑家堡和完颜王府互不侵犯的约定。他这次释放桑白虹,实际也是有意把这个人情卖给桑见田的。以桑见田的身份,当然不能平白领受他这个人情。
 

  桑白虹走出内花园,班建侯笑道:“公孙奇,你这次招惹的麻烦可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爷虽然不会追究你,但只怕格格不肯放过你。”
 

  公孙奇唯有苦笑了。
 

  班建侯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王爷相信你就行,你去见王爷吧。”
 

  公孙奇忐忑不安,说道:“不知王爷召我何事?”
 

  班建侯压低声音说道:“檀羽冲这小子已经来了,王爷大概要你去听候调遣。”

 

 

  金夫人已经来到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年”身边。
 

  赫连清波猜对了,这个少年,果然是她的三妹赫连清霞。她们姐妹三人,是在国破家亡之日失散的,至今还没见过面。
 

  想不到姐妹会在这种场合相逢,怎么办呢?有什么法子可令妹妹脱险呢?赫连清波费煞思量了。
 

  金夫人武功不大高明,但有一样本事,认人的本事。赫连清霞虽然业已改容易貌,金夫人还是能够从她的身上看出他和赫连清波相同之处,因此,她也该把妹妹当做姐姐了。
 

  她一开口就叫“格格”!
 

  赫连清霞吃了一惊,说道:“你叫我什么?我不认识你!”
 

  金夫人低声笑道:“格格,你扮得真俏,但可瞒不过我的眼睛,只不知你是闹着玩呢,还是另有──”
 

  赫连清霞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什么格格!”
 

  金夫人道:“格格,你不要和我开玩笑了,我是有正经事来找你的。”
 

  赫连清霞暗暗叫苦,心想要是给这莫名其妙的女人缠下去,一定会惹起旁人的注意,那是要脱身就难了。她一面思量应变的法子,一面随口问道:“什么正经事?”
 

  金夫人道:“有关檀羽冲这小子的事,你不也是要找这小子吗?你听我说,完颜鉴这两夫妇可不是好东西……”
 

  话未说完,忽地眼睛一黑,就此不省人事。原来是给赫连清霞点了她的穴道。
 

  要知赫连清霞正是来找檀羽冲的,她只道这个女人已经发现她的秘密,事急马行田,只能出此“下策”了。
 

  她也知道,王府高手如云,金夫人被点了穴道,迟早会给人发现,也一定会有人能够为她解开穴道。但躲得过一时就是一时,她也无暇顾虑那许多了。她点了金夫人的穴道,金夫人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站立在荷塘旁边的,她趁着一时间尚未有人发现立即溜走。
 

  赫连清霞想得到的,赫连清波当然亦已想得到了。
 

  当务之急,是必须抢在别人前头,替妹妹掩盖过去。决不能让别人在她之前,发现金夫人被暗算的秘密。
 

  她的应付才能可比妹妹高明得多,眉头一皱,计上心间,立即就从暗处走出来,替金夫人解开了穴道。
 

  金夫人穴道解开,可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她张大双眼,盯着赫连清波,“咦”了一声。
 

  赫连清波“噗哧”笑道:“金夫人,你这样盯着我干嘛?你不认识我了?”
 

  金夫人道:“奇怪,我不知怎的,刚才突然晕了一阵子。”
 

  赫连清波道:“这里人气太混浊了,要不要找个清静的地方?”
 

  金夫人道:“不必,还是继续我们刚才的谈话吧,刚才我说到哪里?”
 

  赫连清波道:“好了,刚才你说到有正经事要告诉我,我正等着你说下去呢!”
 

  金夫人哪里知道她是躲在暗处偷听的,听她说对了前言,心中更没怀疑了。说道:“檀羽冲这小子已经来了。他是用完颜鉴妻子的请帖混进来的!”
 

  赫连清波吃了一惊,说道:“你怎么知道?”
 

  金夫人道:“昨日我们夫妇在钓鱼台她的家里发现那个小子!”
 

  赫连清波道:“这小子躲在完颜鉴的家里,不,不可能吧?”
 

  金夫人道:“格格,你有所不知,这婆娘在未嫁完颜鉴之前,是和耶律玄元有私情的。耶律玄元是檀羽冲的师父。她瞒着丈夫,把这小子收藏在她的卧房呢!详情我无暇说了,只请你帮我个忙。”
 

  她见赫连清波没有回答,又再加上一句:“怎么,格格你不相信我吗?”
 

  赫连清波道:“你说的这件事虽然有点离奇,但我还是相信你的。但你怎么又知道是完颜鉴的老婆把她的请帖给了这小子呢?”
 

  金夫人道:“格格,你是应该知道的。王府发出的请帖有两种,给宗室的请帖不但式样不同,而且是有登记的。但宗室的子弟太多,门房不能全部认识,又太过粗心,一见是宗室的请帖,不敢查问,就把这小子放进来了。但现在经过我们夫妇的仔细查问,却已是水落石出了。”
 

  赫连清波道:“哦,你们是怎样查出来的?”
 

  金夫人道:“简单得很,收到请帖的其他宗室都来齐了,只有完颜鉴的妻子未来,但请帖却没少一份,这张请帖还不是给了这小子吗?”
 

  赫连清波道:“那你要我怎样帮忙?说到抓人的本事,尊夫可比我高明得多。”
 

  金夫人道:“我不是要你去抓那小子,只想请你在王爷前帮我们说话。”
 

  赫连清波道:“怎样帮你们说话?”
 

  金夫人道:“完颜鉴是王爷的亲侄儿,我恐怕扳不倒他的婆娘。格格我知道你也是讨厌这婆娘的。趁这机会,即使不能将她打下天牢,最少也可以令到完颜鉴不能不把她休了!”
 

  赫连清波道:“哦,你这样恨她?”
 

  金夫人道:“她平日眼高于顶,总是一副对别人爱理不理的样子。格格,不是我挑拨你,她好像连你也不放在眼内呢,难道你就不气恼她?”
 

  金夫人还未知道完颜夫人已经服毒自尽的消息,心里只是记着被完颜夫人打了两记耳光的仇恨,恨不得将她置之死地。
 

  赫连清波道:“好,好,我可以帮你的忙。啊唉,金夫人,你怎么啦?”
 

  就在这刹那间,金夫人忽地闻得一股淡淡的香气,吃一惊道:“格格,你──”话犹未了,又一次晕过去了。
 

  这一次赫连清波不是点她穴道,而是用一种秘制的迷香令她晕迷的。这种迷香不伤身体,但最少得一个时辰才能醒来。而且,倘若不是使毒的大行家的话,很难验出她是中了迷香。
 

  赫连清波自言自语道:“唉,我早说过这里人气混浊,你不听我劝告进内堂去,这可不是自讨苦吃吗?”
 

  她是想说给武士敦听的,希望武士敦来帮她的忙。但把眼一望,武士敦已不见了。
 

  没见到武士敦,却见到了公孙奇。
 

  公孙奇正从内花园里走出来,就听得赫连清波叫他。
 

  公孙奇吃了一惊,只道赫连清波是因他和桑白虹私会的事情要找他算账。
 

  “喂,公孙奇,你耳朵聋了吗?我叫你过来!”赫连清波喝道。
 

  公孙奇只好硬着头皮过去。
 

  公孙奇道:“格格,什么事?”他看见金夫人软绵绵的靠在赫连清波身上,也是不禁吃了一惊。
 

  赫连清波道:“什么事?你不看见金夫人晕倒了吗?还不来帮我的忙?”
 

  公孙奇思疑不定,说道:“金夫人怎么会晕倒的?”
 

  赫连清波道:“我怎知道她是中了秋后署还是受不了人气的混浊。你帮我照料她!”
 

  不由分说,突然就把金夫人推给公孙奇。
 

  公孙奇当然不敢让金夫人跌下池塘,只好将她扶住。心中大疑:“金夫人武功虽然不好,但也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子啊,莫非是清波作弄她的?”
 

  “喂,格格,你可不能走呀!王爷正在有事找我,而且,我,我也不便照料她呀!”公孙奇慌忙叫道。
 

  赫连清波道:“你不是也要巴结金超岳的吗?金超岳的妻子你怎能不理?你把她交给了金超岳再去见王爷不迟!”
 

  公孙奇只好说道:“格格,你照料她似乎比较好一些吧,须知男女有别──”
 

  赫连清波道:“哦,原来你这是不想沾惹这个婆娘吗?我告诉你,我比你更讨厌这个婆娘,要我照料她,金超岳跪在我的面前我也不肯。但对你来说,却正是一个讨好金超岳的机会,你纵然讨厌他的婆娘,也勉为其难吧!救人要紧,事急从权,金超岳不会怪你欺朋友妻的!”
 

  公孙奇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叫道:“格格,你讲不讲理?你惹的麻烦怎能推给我?”他只敢用“麻烦”二字,可还不敢明言赫连清波做的手脚。
 

  赫连清波冷笑道:“讲理?你做的好事我还未曾和你算账呢。你帮我的忙也就是帮你自己的忙,你懂不懂?”不再理会公孙奇,径自走了。
 

 

  赫连清霞悄悄溜走,可是她还不愿溜出王府。
 

  “好不容易才能来此,不见姐姐,怎能罢休?”她已是打定主意了。
 

  遭遇金夫人的纠缠,固然给她带来了麻烦,但也给她带来了一个主意。因为从金夫人认错了人这件事情,她已是确实知道她和姐姐的容貌是十分相似的。
 

  那天在耶律完宜的家里,武士敦曾经把王府的地图画给她看,她亦已牢记心中。
 

  她来王府的目的本来就是想要找寻姐姐的,此时不过将原来的计划,稍为修改而已。
 

  原来的计划是想倚靠武士敦的帮忙,到晚间时候,才偷进内院的,此时索性顶着姐姐的身份,大摇大摆的走上她的绣楼了。
 

  正行走间,忽地发现有个人向她走来,而在这个人的背后,还有两个卫士在跟着他,其中一个卫士,还在指点他的背影,和同伴低声说话。一看就知道这两个字卫士是在跟踪前面那个人的。
 

  那卫士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赫连清霞亦已听见了,他说的是:“这小子形迹可疑,莫非就是那人?”
 

  那人是谁呢?
 

  那人似乎亦已发觉有人跟踪,但他还是加快脚步,走到赫连清霞身边。
 

  赫连清霞故意把面上的化妆抹去一些,让别人更加容易误认她是王府的格格。
 

  她回过头看那人一眼,那人低声说道:“清波,是我!”
 

  那人果然把她误作赫连清波,但却不是称呼“格格”,而是直呼其名。按常理来说,认得赫连清波的人是不该这样没有礼貌的,不管他是客人还是王府里面的人。
 

  赫连清波怔了一怔,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几分。
 

  “你是谁?”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故意和那个人靠得很近。
 

  那人此刻也是不禁怔了一怔,心想:“他人不得我也该听出我的声音啊。”
 

  “我是檀羽冲!”那人说道。
 

  果然不出赫连清霞所料,是檀羽冲。她这次潜入金京的另外一个目的,也正是为了请耶律完宜暗中帮檀羽冲的忙的。
 

  想不到竟是她自己碰上了檀羽冲了,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碰上。
 

  那两个卫士已走过了,他们看见“格格”和这个人如此亲近的模样,一时间倒不敢鲁莽。
 

  赫连清霞故意提高声音说道:“好,你跟我来。我已经跟王爷说过你了,王爷会赏你一个好差事的。”
 

  这两个卫士品级不高,但“干格格”常奉王爷之命出行走江湖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
 

  不过他们当然不会知道王府的格格和钦犯身份的檀羽冲也有关系。
 

  他们只道这个人是格格替王爷物色的人才,王府里有几个卫士就是赫连清波引进的,品级比他们高。故此他们一听得“格格”这样说,不觉都是吃了一惊,同时也在庆幸自己未曾鲁莽,得罪未来的同僚了。
 

  那两个卫士悄悄退下,赫连清霞则带领檀羽冲进入内院。
 

  按图索骥,赫连清波住的那座绣楼已经在望,忽地又有两个卫士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两个卫士被安排在内院守卫,当然是王爷亲信的卫士,品级要比刚才那两个卫士高得多。
 

  他们是知道王府里外有别的规矩的,“格格”带领外人去见王爷不足为奇,但若把一个陌生人带上绣楼,这就是从无此例的怪事了。
 

  赫连清霞斥道:“你们挡道做什么,不认得我吗?”
 

  她的口音和赫连清波是又分别的,虽然曾得武士敦和耶律完宜的指点,在前两天学了京师腔调,和赫连清波惯用的口语,神气也模拟得有几分直似,但毕竟不能十分相似。
 

  这两个字卫士思疑不定,说道:“格格,我们不感冒犯,但这位朋友──”
 

  赫连清霞何等聪明,指点他们已经看出破绽,喝道:“大胆,我的朋友你们也敢阻拦!”声出招发,左右开弓,便点这两个字卫士的穴道。
 

  她不出手还可,一出手就更加露出“破绽”,因为她的点穴手法和赫连清波并不一样。这两点卫士武功很高,一个闪开,一个以小擒拿手法反扭赫连清霞的手臂。一个叫道:“不对──”一个叫道:“原来你是假──”
 

  但是两个卫士都未能把话说完,刚一出生就好像给人突然封住了嘴巴,连已经说出的那几个字都变得模糊不清。这两人喉咙咕咕作响,立即就倒下去了。
 

  原来是檀羽冲点了他们的穴道。
 

  赫连清波住的地方是只有两个卫士看守的,院子里本来还有几个下人,此时也都到园中看戏去了。赫连清霞一看没人,心念一动,说道:“檀公子,这个卫士的身材和你差不多。”她一说,檀羽冲登时省悟,说道:“不错,我正好和他换个身份。”院子里有座假山,檀羽冲把那卫士拖到山洞,便即换了他的衣裳。
 

  赫连清霞走上绣楼,却不知哪一间房是姐姐的卧房,不觉稍有踌躇。檀羽冲只道她要避嫌疑,低声说道:“这里没人,咱们就在这里说吧,用不着进你的房间了。”
 

  赫连清波那个侍女听得脚步声响,已是把房门打开了。
 

  “格格,你回来了,戏不好看吗?咦,格格,你──”那侍女的面色忽地变了。
 

  “我有点不大舒服,叫个卫士送我回来。”赫连清霞道。
 

  “不对,不是这个卫士不对,是──”那侍女的一双眼睛直的看她,似乎是在她的身上发现什么“不对”了。
 

  “你的衣裳,你,你不是格格,你是谁?”
 

  原来赫连清霞的斗篷,戴的皮帽,是得到武士敦的指点,知道姐姐喜欢这样打扮,特地照姐姐那套衣帽式样定造的,但式样虽然相似,颜色却微有分别,同样是深黄色赫连清波那件色泽较深。
 

  服装上的微细分别,武士敦没有留意,那侍女则已发现了。颜色已有不同,质地的差别就更大了,当然是赫连清波那件名贵得多。
 

  而更大的分别则是她们的口音,她们口音的不同,连檀羽冲都起了思疑,那侍女当然更是一听就听得出来。
 

  赫连清霞道:“园子里的戏不好看,我演了一出给你看──”
 

  那侍女莫名其妙!正在问她:“你是谁?”突然就给她点了穴道。
 

  “委屈你了,好好睡一觉吧。”赫连清霞笑道。
 

  檀羽冲呆了一呆,忽地也道:“这出戏演得确是高明,喂,你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赫连清霞笑问。
 

  “王府的格格!”
 

  赫连清霞笑道:“我当然不是王府的格格,我有这样对你说过吗?是你自己跟我来的,怎能说我骗你。”
 

  檀羽冲蓦地想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我们曾经见过两次的,一次在辛安镇的马市,一次是同在一家人家避雨。”
 

  赫连清霞点了点头,似哭非笑的说道:“不错,你的记性倒是很好。”
 

  檀羽冲笑道:“那天我险些被你刷了一鞭,怎能忘记?”
 

  赫连清霞噗嗤一笑,说道:“那天你一直跟踪我,我还以为你是登徒子呢,你不怪我么?”
 

  檀羽冲道:“是我认错了人,怎能怪你?”
 

  赫连清霞笑道:“我以为你是看上我,原来你是看上我的姐姐。这也怪不得你,我们姐妹三人本来就很相似。”她口没遮拦,说得檀羽冲倒是不觉有点脸红了。
 

  “我名叫清霞,清波是我大姐。我和大姐是自幼分散的。实不相瞒,我这次来王府的目的,和你一样,也是为了找寻我的姐姐。”赫连清霞道。
 

  檀羽冲忐忑不安,说道:“令姐当真是王府的格格吗?”
 

  赫连清霞说道:“你到现在,还未知道她的身份?”
 

  檀羽冲道:“有人曾告诉我,她是完颜王府的格格,我一直不敢相信!”说至此处,忽地有人应声答道:“是真的!”
 

  房门打开,这次是真的赫连清波走进来了。
 

  赫连清霞叫道:“大姐──”
 

  赫连清波横她一眼,说道:“你在江湖上冒充玉面妖狐,还不紧要,跑到王府来冒充格格这可不行!”
 

  檀羽冲的心头如坠铅块,沉重异常,一时间也不知怎样对她说才好了。
 

  赫连清波的目光已经注射到他的身上,冷冷说道:“檀羽冲,你要找的是江湖上行走的那个玉面妖狐,不是王府的格格吧?”
 

  檀羽冲道:“我要找的是赫连清波,她既不是妖狐,也不是格格!”
 

  赫连清波道:“可惜她两者都是。更确切的说,‘妖狐’是她伪装的身份,‘妖狐’是假,格格才是真的!”
 

  檀羽冲道:“不,格格也是假的!”
 

  赫连清波道:“不错,我是王爷的养女,但干格格也是格格!”
 

  檀羽冲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赫连清波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檀羽冲道:“你不是真的想做什么格格的吧?你充当格格这个角色,不过是做戏而已,戏做得再好,也还是假的!”
 

  赫连清波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做戏?”
 

  檀羽冲道:“因为我的身世也有一点和你相似的地方。”正在考虑,好不好把自己的身世向她和盘托出,赫连清波已在抢着说话了。
 

  她忽地冷笑道:“檀贝子,我可没有你这样傻!”
 

  檀羽冲一怔道:“我怎样傻了?”
 

  赫连清波道:“你本来是贝子,你不愿当,宁可去当钦犯。我本来不是格格的,只因运气好,变成了格格,既已有了格格的身份,我还能放弃吗?”
 

  檀羽冲愤然道:“好,我是钦犯,那你捉我吧。”
 

  赫连清波道:“你在归云庄帮过我的忙,一报还一报,今日我放你走,算是报答你的人情,你赶快走!”
 

  檀羽冲自思:“莫非她是怕我犯险,故意用这等冷酷的说话来激我走?”
 

  “清波,我知道你定有苦衷,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檀羽冲道。
 

  赫连清波道:“这是你的自说自话,我什么苦衷也没有。”
 

  檀羽冲道:“你真的愿意做完颜长之的干女儿,你不知道他──”
 

  赫连清波截断他的话道:“我只知道完颜王爷待我有如己出!”
 

  赫连清霞忍不住道:“姐姐,你大概还未知道自己的身世吧?要是你知道的话,你就不会认贼作父了!”
 

  话犹未了,赫连清波忽地掩住她的嘴巴。
 

  只听得已经有脚步声走上楼了。
 

  接着便听得金夫人的声音说道:“班大人,你一定要替我主持公道,查个水落石出。”
 

  班建侯的声音答道:“你放心,我就是奉了王爷之命,来查个水落石出的。”
 

  班建侯来敲门了。
 

  “格格,是我,请开门吧!”
 

  赫连清波故意不作声,忽听得“乒”的一声响,房门给人推开。赫连清波正自奇怪,班建侯性情平和,一向对她也是甚有礼貌的,怎的如此硬来?一看,原来打开她的房门的是金超岳。
 

  金夫人一进来就嚷:“格格,我没什么得罪你吧,你怎的和我开这样大的玩笑?”
 

  赫连清波佯作不解,说道:“我和你开了什么玩笑?”
 

  金夫人道:“我好端端的和你说话,也不知你用什么手段,令我昏迷了一次又一次!”
 

  赫连清波道:“我几时和你说过话?在什么地方和你说话?”
 

  金夫人道:“在对着园中央那座戏台的荷塘旁边,我还记得清楚,当时戏台上正是在开始演凤还巢的时候。”
 

  赫连清波道:“那你一定看错了,我是在台上演唱到虹桥赠珠最后那一段的时候,因为不耐烦喧嚣,躲进花园避静的。不信,你可以问班大人。”
 

  班建侯道:“不错,我也正是在园中央那座戏台刚刚开始唱凤还巢的时候,进内花园的,那时格格已经在园子里了。”
 

  金夫人嘀咕道:“那我难道是见了鬼不成?”
 

  房中衣橱半掩,金夫人突然拉开衣橱,说道:“喏,这件斗篷,这顶皮帽──”
 

  赫连清波道:“斗篷和皮帽有什么不对?”
 

  此时金夫人亦已发觉的确是“不对”了,呐呐说道:“格格,你还有没有另外一套式样相同,但质地较差的衣帽?”
 

  赫连清波道:“我就是只有这件斗篷和这顶皮帽,要不要我把衣橱也搬出来打开你看?”
 

  班建侯道:“我看一定是有人假扮格格,金夫人,你碰上的那个是假格格。”
 

  赫连清波佯作大吃一惊,说道:“居然有人这么大胆敢扮我?”
 

  楼下忽地有人高声说道:“禀金大人和班大人,那两个卫士已经找到了,是藏在假山洞里的。但他们好像是给点了穴道,我们解不开。”
 

  金超岳道:“好,把这两个人抬上来!”
 

  赫连清波怒道:“你们把我的房间当做大杂院吗?什么人都塞进来!”
 

  金超岳冷冷说道:“对不住,我们一定要查个清楚。”
 

  班建侯做好做歹,说道:“格格,为了洗脱你的嫌疑,我看还是让他们和你对质一下的好。你不喜欢他们踏入房门那就站在房门口盘问他们吧。”
 

  那两个卫士给抬上楼来了。
 

  赫连清波道:“我都不知你们在闹什么,那两个卫士,你们喜欢怎样盘问就怎样盘问。”言下之意,自是不屑和他们对质。
 

  赫连清波的丹心其实是多余的,根本就没有对质,班建侯一给那两个卫士解开穴道,他们就嚷出来了。
 

  “不是格格!”
 

  “不是格格,那么是谁点了你们的穴道?”金超岳问道。
 

  “是一个陌生男子,年纪大约只有二十岁左右,书生打扮。”
 

  另一个卫士跟着说道:“我现在身上穿的这套衣服,想必就是他趁我昏迷的时候,和我换了的。”
 

  金超岳把眼睛望向班建侯。
 

  班建侯道:“不错,格格的点穴功夫是王爷传授的,我知道得很清楚。那人的点穴手法,的确是和格格的所学大不相同。”
 

  班建侯是完颜王爷的副手,点穴的造诣也是仅次于完颜王爷的,他说的话,金超岳当然是不能不相信了。
 

  他回过头来,向那卫士道:“你说不是格格,那么是否另有一个和格格相似的人?”
 

  那卫士道:“不错,那个假格格正是和点了我们穴道的那陌生人一起进来的。但她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是假冒的了,因为她的口音虽然模仿格格,但却瞒不过我们。”
 

  班建侯道:“好,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你们退下去吧。此事你们也不必声张出去。”
 

  那两个卫士退下了,班建侯对赫连清波说道:“和假格格一起进来的那个陌生人,我们怀疑多半就是檀羽冲这小子。外面没发现他们的踪迹,说不定他们还藏在这座楼中。因此,我们必须仔细搜查,格格请莫多心。”
 

  赫连清波道:“我多心什么,我也是巴不得把那两人搜出来呢。请你们先来搜查我的房间吧。否则万一他是躲在我的房间,我岂不是首蒙其害?”
 

  班建侯道:“这房间一目了然,看来是没有地方可供奸人躲藏的了。不过为了预防万一,再搜一搜也是好的。”
 

  他把几个衣橱拉开,又看过床底,都没有人。
 

  金夫人却忽地把蚊帐拉开,说道:“床上躺着的这个女子是谁?”
 

  那个女子“嗤”的一声叫起来。
 

  赫连清波道:“霸儿,你别慌,金夫人是和你闹着玩的。金夫人,你不认得我这丫鬟了么,你是见过她的呀!”
 

  金夫人仔细一看,认得果然是赫连清波的那个贴身侍女霸儿。她还恐防有假,指头沾了一点口水,摸摸霸儿脸蛋,试出她的脸上并无化妆药品。
 

  霸儿揉揉眼睛,如梦初醒,看见房间里这么多人,金夫人又来摸她脸蛋,吓得她不禁直打哆嗦,呐呐说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金夫人放开霸儿,冷冷说道:“对啦,这是怎么回事,我倒要问格格你了。”
 

  赫连清波道:“有什么地方令你奇怪?”
 

  金夫人道:“尊卑有别,为什么这个丫鬟睡在你的床上?”
 

  赫连清波道:“霸儿身体忽感不适,她是我的贴身侍婢,平时她服侍我,在她有病的时候,我让她在房间里睡一觉,那又有何不可?再说,即使我犯了王府的规矩,似乎也用不着劳烦金夫人你来管吧。”
 

  金夫人也知道她待着侍女素来是有如姐妹的,无从反驳,只好打个哈哈,干笑说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不该吵醒你这心爱的丫鬟了。”
 

  金超岳道:“请了大夫来看过她没有?”
 

  赫连清波道:“大概也不是什么大病,今天大家都在忙,要是到了晚上她还没退烧,那时再说。”
 

  金超岳道:“小病也要治理的,班大人,你的医术不逊武功,刚好碰上,不如你就给她看一看病如何?”
 

  班建侯道:“好的。”搭一搭霸儿的脉,摸摸她的额头,眼角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瞟了赫连清波一眼。
 

  金超岳道:“怎么样?”
 

  班建侯道:“不错,是小毛病。可能是因劳累所致,发点烧,休息好就会好的。”
 

  赫连清波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暗自得意:“想不到这次我连班叔叔也骗过了。”
 

  她哪知道班建侯其实已经看出破绽来的。原来霸儿额头发烧,乃是赫连清波给她服了一种名为“五石散”的药粉造成的。这种药散有助于练功,寻常人多服有害,少量却是无妨。
 

  班建侯不但看出霸儿的发烧乃是人为,而且还从她的脉众中看出古怪之处。
 

  霸儿是曾经给赫连清霞点了穴道的,穴道解开未久,班建侯是精通点穴的大行家,一把她的脉就看出来了。
 

  不过,她可不能在金超岳的面前拆穿赫连清波的把戏,只好暂且为她遮掩了。
 

  赫连清波刚刚放下心上的石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金超岳这班人还没离开,另外的三个人又已来到。
 

  这三个人,为首的竟是今日做新郎的小王爷完颜定国!
 

  走在中间的是完颜鉴,跟在后面的是公孙奇。
 

  金夫人余恨未消,一见完颜鉴进来,便即冷冷说道:“尊夫人呢,为什么不和她一起来,难道尊夫人不敢见人么?”
 

  完颜鉴道:“金夫人,多谢你对拙荆的关怀,她不会来见你的了。”
 

  金夫人哼了一声,说道:“完颜大人,我看在你的份上,不跟尊夫人计较。但她做出了昨日那件事情,无论如何,你是应该叫她来向我赔罪的。她今日避得开我,永远避得开我吗?我会去找她的!”
 

  完颜鉴道:“金夫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她的好!”
 

  金夫人怒道:“完颜鉴,你以为我怕了你的势力,不敢去找她的晦气?”
 

  完颜定国这才忍不住说道:“金夫人,你若去找我的嫂子,那就恐怕只能只是你自找晦气了。”
 

  金夫人可不敢得罪小王爷,愕了一愕,说道:“小王爷,你大约还未知道昨天的事情吧,我说给你听,你评评理──”
 

  完颜定国道:“不必评理了,我那嫂子昨天已经死了,你还想要找她,那不是自找晦气?”
 

  金夫人说不出话来了。
 

  完颜鉴悻悻说道:“拙荆已经一死谢罪,金夫人,你应该满意了吧?”愤懑之情,见于辞色。
 

  金夫人愕了一愕,呐呐说道:“昨天的事情,我虽然对尊夫人有点不满,但也不想要她、要她死……”
 

  完颜定国打圆场道:“一死百了,这事大家都不必提了。班叔叔,金大人,家父请你们过去。”
 

  金超岳一走,他的妻子当然也跟他走了。
 

  完颜定国和完颜鉴、公孙奇则仍然留在赫连清波的房间。
 

  完颜鉴道:“格格,昨天发生在我家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我是特地来求你帮忙的。”
 

  赫连清波心头一跳,说道:“帮忙?我能够帮你什么?”
 

  完颜鉴叹口气道:“家丑不外扬,但我们是自己人,我也无须瞒你。你知道你的嫂子是因你而死的么?”赫连清波不作声。
 

  完颜鉴继续说道:“她是为了檀羽冲这小子而自尽的。唉,我也不知她怎的好像是患了失心疯似的,做出那等荒谬的事,竟把檀羽冲这小子收藏在她的房间里,她是因为包庇檀羽冲给人发现,自知无法收拾,因而服毒的。”
 

  赫连清波道:“人已死了,我还能帮你什么呢?”
 

  完颜鉴咬牙道:“帮我报仇雪辱。我的妻子虽然不是檀羽冲杀的,但却是因他而亡。我决不能放过这小子的!”
 

  赫连清波道:“那你应该去求王爷帮忙,你是他的亲侄儿,比我这个干女儿更亲……”
 

  完颜鉴道:“叔王已经下了严令,搜捕这小子了,不过──”
 

  赫连清波道:“不过什么?”
 

  完颜鉴道:“不过,却不知道这小子躲在什么地方。假如格格你知道他的下落,还求你来指点。”
 

  赫连清波变了面色,说道:“我怎能知道他的下落?你以为他是躲在我的房间吗?金超岳他们已经搜过一次了,你不妨再搜!”
 

  完颜鉴道:“干妹子,你别多心,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想,你在江湖上耳目众多,消息灵通──”
 

  赫连清波道:“好,我尽我的力给你打听就是。没别的事了吧?”完颜鉴把眼睛望向小王爷,完颜定国使了一个眼色,说道:“堂兄你先走一步,我还有点事要和妹妹说。”
 

  公孙奇似乎是不知走的好还是不走的好,完颜定国已在说道:“现在只剩下我和公孙奇了,比起完颜鉴,公孙奇和你更加是自己人,你不怕对我们说了吧?”
 

  赫连清波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公孙奇也认了父王做干爷吗?”
 

  完颜定国道:“我说自己人不是这个意思,你应该明白的。”
 

  赫连清波道:“哦,你几时和公孙奇变成自己人了?”弦外之音,“你们尽管臭味相投,可别拉上我。”
 

  完颜定国阴阳怪气的打个哈哈,干笑说道:“妹妹,你别装蒜了,我和公孙奇做朋友,还不都是为了你的缘故!”
 

  赫连清波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完颜定国笑道:“他刚刚来到王府的第二天晚上,你就约他在天坛私会,如果你不是把他当作自己人,你会这样做吗?咱们是兄妹,你把他当作自己人,我当然也唯有把他当作自己人了。”
 

  赫连清波哼了一声,狠狠的瞪了公孙奇一眼。
 

  完颜定国道:“妹妹,你别错怪了他,这件事情,不是他告诉我的。”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而且,我还可以老实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不仅这一件。最少我还知道一件事情,你和檀羽冲这小子的交情,恐怕比你和公孙奇的交情更好。”
 

  赫连清波冷冷说道:“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到父王跟前告发我吧!”
 

  完颜定国笑道:“在归云庄的实情,我已经替你遮瞒过一次了,我怎会告发你呢?不过,这次的事情更加严重,你要庇护那小子恐怕是做不到的了。我劝你还是把他的下落说出来吧,我可以想法让你不受牵连的。”
 

  赫连清波道:“你喜欢怎样想就怎样想,喜欢怎样做就怎样做,我管不着,我只能告诉你,我根本就未见过什么檀羽冲,更不知道他的下落。”
 

  完颜定国向公孙奇使个眼色,公孙奇说道:“完颜鉴在外面等着我,请恕我先告退了。”
 

  公孙奇一走,完颜定国道:“霸儿,你出去弄一碗参汤送给金夫人。”
 

  赫连清波道:“干嘛要差遣我的丫鬟服侍那长舌妇?”
 

  完颜定国笑道:“给你们化解呀,你作弄了她,这点人情,你是应该做的。”
 

  霸儿一走开,完颜定国却把房门关上,说道:“现在只剩下咱们兄妹二人了,你可以说实话了吧。”
 

  赫连清波道:“你要我说什么实话?”
 

  完颜定国道:“檀羽冲这小子是不是你将他藏了起来?”
 

  赫连清波冷笑道:“反正我的房间也已经给人搜过了,你不相信,可以再搜一次。”
 

  完颜定国道:“我不想伤了兄妹的和气,最好还是你把他交出来!”
 

  赫连清波道:“可惜我不会变戏法,把本来没有的东西变出来。”
 

  完颜定国道:“你不至于真的那样傻,爱上檀羽冲这小子吧?”
 

  赫连清波道:“你胡说什么?”
 

  完颜定国道:“你不必瞒我,我已经知道了,如果你不是喜欢这小子,为何叫公孙奇暗中帮他的忙?公孙奇在甲丘俭的家中已经见过他了,可惜当时还有雍山涛在场,公孙奇不能把你的话带给他。”
 

  赫连清波暗暗吃惊:“公孙奇这小子真不是东西,好在父王还不是怎样信任他,只要他们抓不到檀羽冲,我就有办法辩解。”
 

  完颜定国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说道:“你不必辩了,咱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赫连清波道:“什么交易?”
 

  完颜定国道:“和檀羽冲一起进来的那个女子,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我相信她一定和你有密切关系的,你把檀羽冲交给我,我可以放过她。”
 

  赫连清波的心动了一下,不过仍然说道:“对不住,我可没有兴趣陪你胡思乱想,以假当真。”
 

  完颜定国道:“其实,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是把他藏在什么地方的。”
 

  赫连清波道:“你既然知道,你自己搜好了。”
 

  完颜定国道:“要是我搜出来,你怎么办?”
 

  赫连清波道:“我还能怎么办?你叫父王杀我好了。”
 

  完颜定国道:“我怎舍得让你死呢?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会替你遮瞒过去,嘿嘿,你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情了,我虽然今日娶亲,我的心可还是──”
 

  赫连清波道:“你要搜救搜,再说废话,我可要把你轰出去了!”
 

  完颜定国道:“好,我就搜!不过,我可要劝你别轻举妄动,班建侯和金超岳都还在外面呢!”说话之间,他已经把大床搬开,在壁上一按,墙壁登时开了一道暗门。
 

  “你大概以为我不知道这个秘密机关吧,可惜我已经知道了!”完颜定国笑道。
 

  赫连清波力持镇定,说道:“知道又怎样,这条地道是父王批准我修建的。”
 

  原来从暗门进去,是一条可以通到花园的地道。出口处是花园西南一座假山的山洞。那个地方,僻处角落,在寻常日子是不设哨岗,没有卫士巡逻的。赫连清波因为要行走江湖,故此完颜王爷特别为她修建了这条地道,方便她的出入。免得她在改了江湖女子的装束之时,出入王府,给人瞧见就不妙了。
 

  完颜定国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哈哈,说道:“可惜你这次收藏钦犯,却不是得到父王特准的。”
 

  赫连清波道:“好,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地道里藏有钦犯,那你进去搜吧!”
 

  完颜定国道:“这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把他搜出来的,我不妨告诉你,不管是他还藏在地道里,或者已经走出地道,他都是逃不出我的掌心的。在山洞那边,我已经埋伏有人,而在我的手中,有的则是会喷毒烟的蛇焰箭。要是他还藏在地洞,我可以手到擒来。妹妹,你不如还是答应我刚才划出的道儿吧,咱们私底下做个交易──”
 

  饶是赫连清波胆大,此时也不禁暗自吃惊了,硬着头皮说道:“你说这些混账话儿,要是搜不出来,我到爹爹跟前告你──”
 

  完颜定国道:“我看你还是求我在爹爹面前,替你遮瞒的好!”说罢,把手一扬,“蓬”的一声,一支蛇焰箭从暗门射出地道。
 

  蛇焰箭爆炸,蓝色的火光照亮地道,毒烟也跟着弥漫。地道里没有人。
 

  赫连清波冷笑道:“瞧清楚没有?哼,你疑神疑鬼,捕风捉影,可害得我最少在半个月中,无法使用这条地道了。”
 

  完颜定国也冷笑道:“他们果然大胆,看样子是已经走出那个假山洞了。不过,我可以担保,他们是决不能走出王府的。守在山洞那边的卫士,早已得到我的吩咐,出来的不管是真格格还是假格格,他们都会上前拘捕。你以为假格格就可以护送檀羽冲这小子出去,那是做梦,你等着瞧吧!”
 

  完颜定国离开她的房间了,赫连清波心头好像悬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手心里也在捏着一把冷汗。
 

  假如完颜定国说的是真,那个假格格就正好是个鲜明的目标了。檀羽冲和他的妹妹逃得出去么?
 

  完颜定国算错了一步棋,不错,在地道出口那边,是已经加派了卫士巡逻,但他的这道命令,并不是他亲自去命令这些卫士的,而是叫一个心腹卫士去替他传达的。因为她要赶着来搜赫连清波的房间,他可没有想到,他那心腹卫士还未走到那座假山前面,在园中处没人的地方,就已受了别人的暗算。
 

  那卫士给人点了穴道,此时还未给人发现呢。而在假山旁边巡逻的卫士,是不知道山洞里有地道可通往格格的房间的。他们接受的任务是班建侯交给他们的,也只是注意可疑的客人,以及不许任何客人从后门走出去。但可没有包括不许格格在内。
 

  假格格赫连清霞和檀羽冲走出了假山洞口才给巡逻卫士发现,檀羽冲穿着卫士服饰,他们只道他是格格给王爷招请来的新卫士,虽然觉得他们在园中荒僻的角落出现,有点奇怪,但他们也都知道这个格格的行事往往是古灵精怪的,谁也不敢上去招惹她。
 

  但他们还未走出园门,却已发现公孙奇在他们的后面跟着来了。
 

 

  桑白虹本来无心偷听他们的说话,但却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说的是那位桑大小姐?”
 

  “江湖上还能有几位桑大小姐,当然是桑家堡堡主桑见田的大女儿桑白虹了!”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桑白虹不能不竖起耳朵来了。
 

  “这位桑大小姐真的来了吗?”
 

  “是公孙奇告诉我的,那还能有假?”
 

  “公孙奇和这位桑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哦,你还不知道吗,桑白虹乃是他的旧情人呀!”
 

  “这就奇怪了,他的旧情人混进王府,而且旧情人的身份又是大魔头的女儿,他遮瞒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告诉你?尽管你和他有特别的交情。”
 

  “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托我办一件事!”
 

  “哦,公孙奇居然要托你办事?”
 

  “你不相信?”
 

  “公孙奇现今正是王爷跟前得宠的红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有什么办不了的事情要你帮忙?”
 

  “不错,他在王府的地位比我高,武功也比我好。但这件事他却是不便亲自出马,所以非得我们帮他的忙不可。”
 

  “我们?”
 

  “不错,这件事我一个人恐怕办不来,所以要请你来做帮手。”
 

  “既然如此,那就请快说吧,他要我们帮忙的究竟是什么事?”
 

  “对付他的旧情人!”
 

  那卫士似乎吃了一惊,说道:“公孙奇要对付他的旧情人,什么缘故?”
 

  “你当真不知?这件事在王府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的,你即使不喜欢多管闲事,也应该有耳闻。”
 

  “哦,原来那个谣言竟是真的么?”“当然是真的,公孙奇投身王府,为的就是想做王爷的干女婿,听说格格已经给他勾搭上了,他们在这园中幽会也不止一次了!”
 

  “哼,公孙奇这小子贪新忘旧,却要咱们替他干这埋没良心的勾当,但桑见田是著名的大魔头,他的女儿恐怕也不容易对付吧?”
 

  “所以才要找你呀,怎么样,你害怕吗?”

 

  “我是替桑白虹不值,据我所知,公孙奇是曾受过她父亲的庇护的,他这样对待桑白虹,太没良心了。”
 

  “人望高处,水向低流,桑见田虽然是江湖上的大人物,总比不上王爷的威风呀。他的女儿,又怎么比得上格格?别多议论了,干脆说一句吧,公孙奇这个忙,你究竟帮是不帮?”
 

  “他要咱们怎样对付桑白虹?”
 

  “将她赶出王府,但紧要的是,不能让她声张,她要是不肯就范,嘿嘿,那就──”
 

  “将她毙了?”
 

  “倒也不必做得这样过分,你用分筋错骨手制服她,然后废掉她的武功!”
 

  “不错,公孙奇说废掉她的武功,就不怕她来纠缠了。”
 

  桑白虹听到这里,不由得怒从心起。
 

  桑白虹本来是尚在踌躇,不知是走的好还是不走的好。此际怒从心起,暗自想道:“他要赶我走,我偏不走,非要找公孙奇这小子算账不可!”
 

  她正在盘算怎样才能再次找到公孙奇的时候,公孙奇已经出来了。桑白虹却还未发现他。
 

  那两个卫士仍在继续他们的谈话。
 

  “但我可没见过桑白虹,如何可以找到她?”
 

  “公孙奇说她是女扮男装,瓜子脸儿,眼睛大大的。凭咱们的眼力,相信可以认出来的。”
 

  “不过女扮男装的恐怕也不仅她一个人,即使看出是女扮男装,也还得仔细看她容貌……”
 

  “不用发愁,公孙奇已经出来了,叫他悄悄指给咱们看,不就行了。”
 

  “这个时候,你去找他,他理你才怪!”
 

  “为什么?”
 

  “你仔细瞧瞧,格格就是在他的前头呢。他是来陪侍他的格格的,你却要和他商量对付他的旧情人,太不识相了!”
 

  桑白虹听到这里──当然是不耐烦再听下去了。她赶忙穿过花径,果然就看见了公孙奇了。
 

  公孙奇正在行走,忽听得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大吃一惊。
 

  “你怎么还没走?”
 

  “我忘了一句话要和你说。”
 

  “那就赶快说吧,别胡闹了。”
 

  桑白虹突然三指一伸,扣住他的手腕。公孙奇浑身痹麻,大惊道:“你这是干嘛?”
 

  桑白虹道:“我忘了告诉你,我刚练成了大衍八式中的一式擒龙手,我的指头一用力,你的手少阳经脉便要大受损伤,那时,你多好的武功也要报废了,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你快放我吧!”
 

  桑白虹冷笑道:“跟我回去,否则废掉你的武功!”
 

  她指头加了两分劲道,公孙奇汗如雨下,说道:“白虹,你怎能这样对我?”
 

  桑白虹冷笑道:“我这不过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而已。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后悔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了吧?那只能怪你的算盘打得太过如意,现在后悔已经迟了!走吧!”
 

  公孙奇莫名其妙,又急又惊,说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点也不懂!”
 

  桑白虹冷笑道:“这样显浅的成语你也不懂?”
 

  公孙奇道:“成语我是懂的,但我不懂你为何要用这句成语。”
 

  桑白虹是和他牵着手走的,已经开始有卫士注意他们了。
 

  桑白虹在他身边道:“你做的事情你自己应该明白,废话少说,否则我立即废掉你的武功!”
 

  有四个卫士已经朝着他们走来了。
 

  桑白虹继续说道:“我警告你,你千万莫耍花招,要是我出不了王府,我也定必先把你的武功废掉!”
 

 

  假格格赫连清霞已经走到门边。
 

  守门的卫士知道公孙奇是格格的亲信,见公孙奇在后面跟来。
 

  卫士初时只道公孙奇是跟来护送格格的,但公孙奇既没出声呼唤格格,格格也并没放慢脚步等他,守门的卫士就不禁有点奇怪了。
 

  “格格,你有事出去吗?”卫士问道。
 

  赫连清霞不敢多说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檀羽冲道:“为什么还不开门,是不是要格格向你禀告她因何事出去?”
 

  卫士连忙屈膝施礼,说道:“不敢。不过公孙奇正在走来,好像也是要出去的样子,格格要不要等他?”
 

  赫连清霞装出讨厌的神气,哼了一声,皱起眉头。
 

  檀羽冲斥道:“糊涂蛋,格格的意思你还不懂吗?她不要公孙奇这小子来献殷勤,有我护送格格已经够了,叫他回去吧!”守门的卫士自作聪明,心里想道:“姐儿爱俏,这个新来的卫士长得比公孙奇还俊,想必是格格的新宠了。”连忙开门,恭送他们出去。公孙奇和桑白虹却是受到阻拦了。六七个卫士围拢上来,包括那个守门的卫士在内。
 

  “格格叫你不必跟她了,你回去吧。”卫士说道。
 

  公孙奇道:“我不是来护送格格的。”
 

  卫士的眼睛盯着桑白虹,说道:“这位朋友是──”
 

  公孙奇道:“这位桑公子是小王爷的朋友,小王爷叫我替他送客。”卫士中不乏眼光锐利,经验老道的江湖行家,此时桑白虹和他们是面对这面的,有人看出她是女扮男装的了。
 

  不过他也不敢一口揭破,只是阴阳怪气的干笑几声,说道:“原来这位公子爷都是我们小王爷的好朋友吗,但这位公子爷好像以前没有来过王府的吧?”他故意重复两句“公子爷”,声音特别提高,而且怪腔怪调。
 

  公孙奇佯怒道:“你怀疑我是说谎吗?哼,你是不是要问过小王爷才能相信?”
 

  一个老卫士向那个说怪话的卫士抛了一个眼色,慢条斯理的说道:“小王爷交游广阔,他在外面交的朋友咱们不知道也是有的。你对贵客失礼,还不赔礼!”
 

  原来这个老卫士素知小王爷风流成性,是以不觉暗自猜疑:“莫非这个女扮男装的什么桑公子,当真是小王爷的相好,小王爷今日大婚,怕她闹出事来,故此要公孙奇押她出去?”
 

  公孙奇和桑白虹手牵着手,公孙奇的武功众卫士是知道的,谁也想不到反而是桑白虹制住了他。
 

  这老卫士想得到的,说怪话的那个卫士亦已想到了。不过,他心中仍有不忿,说道:“我对贵客多有失礼,理该赔罪。不过也得请这位公子爷谅解我们做下人的苦处才好。班大人曾有吩咐,客人走的是正门,这后门是不能随便让人进出的。”
 

  桑白虹轻轻捏了一下公孙奇的脉门,说道:“公孙奇,他们不买你的面子呢,你瞧该怎么办?”
 

  公孙奇想要脱身,但他更加害怕桑白虹在情急之下,真的废掉他的武功,只好装作发脾气道:“这不是不给我的面子,是不给小王爷面子。哼,你们心目中只有班大人,没有小王爷。”
 

  那卫士道:“为什么你们不能走正门呢?”
 

  桑白虹道:“本来是可以的,但你们这样说,我却偏偏要走后门了!”
 

  那老卫士为人稳重,由于思疑不定,便作好作歹的说道:“不是信你们不过,但王府的规矩我们不敢违背,而且格格刚才也吩咐过的,请你们稍待片刻好不好?”
 

  公孙奇道:“格格吩咐什么?”
 

  桑白虹道:“稍待片刻做什么?”
 

  那老卫士道:“格格要你回去!”
 

  公孙奇道:“这是格格误会了,她以为我要跟她出去,却不知我是替小王爷送客。”
 

  老卫士道:“但既有班大人的命令在前,又有格格的吩咐在后,即使你句句是实,我们也不敢自作主的。对不住,请你稍待一会,待我问清楚了才能开门。”
 

  公孙奇道:“你要去问谁人,小王爷还是班大人?”
 

  老卫士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在王府当了十几年差,应该问谁,难道我还不懂?”
 

  公孙奇患得患失,忐忑不安,心里想道:“最好请来的是班大人,他是老狐狸,一定看得出我是受人挟制,他不动声息,一举手就可为我解困。”
 

  他怎也料想不到,这老卫士去请求的,既不是小王爷,也不是班建侯。
 

 

  躲在花树丛中那两个卫士已经走了出来,但隔着一座假山,公孙奇是看不见他们的。公孙奇没看见他们,他们却已听见了公孙奇和那班卫士的吵闹声。
 

  一个笑道:“你这借刀杀人之计倒是用得很巧,当然桑白虹不会真的杀了他,但也够公孙奇这小子难受的了!”
 

  一个说道:“你莫喜欢得太早,他们虽然上了圈套,但那班卫士可不是容易骗过的,只怕功亏一篑。”
 

  先头那卫士说道:“你少担心,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信不信,马上就要有人来向咱们求教了。”
 

  原来这两个卫士虽然并非假冒,但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他们是武士敦和耶律完宜。
 

  武士敦话犹未了,果然就看见了那个老卫士已是在向着他们走来。
 

  武士敦不但是王爷的心腹,而且和小王爷和格格的关系也很好。
 

  由于这件事可能牵到小王爷的“风流私隐”,老卫士当然不敢去向小王爷“求证”,甚至向班建侯请示也有所不便,因此武士敦就成为了他心目中最佳的“导师”人选了。
 

  武士敦微笑道:“瞧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是不是有了什么麻烦?”
 

  那老卫士道:“正是,有个桑公子和公孙奇要出去。但这桑公子有点古怪──”
 

  武士敦道:“你在那边和他们吵闹,我已经听见了。”言下之意,他已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武大哥,你瞧这件事该怎样办。”老卫士果然不出所料,向他请教了。
 

  “你本来想怎样办的?”武士敦不置可否,却反问他。
 

  老卫士道:“公孙奇说是小王爷吩咐他送客的,但不知是真是假,我想去问一问小王爷,不知可好?”“不必问了,我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谎话!”武士敦道。
 

  老卫士吃了一惊,道:“那我是不是应该把他拿下?武大哥,你帮我的忙好不好?”他自知他的武功是远远比不上公孙奇的,只能向武士敦求助了。
 

  武士敦道:“你的忙我当然是要帮的,但不是帮你拿人!”
 

  他这样说可把老卫士弄糊涂了,心想:“不是帮忙拿人,那还帮些什么?”他睁大眼睛望武士敦。
 

  武士敦微笑道:“你幸亏碰上了我,否则这祸可闯大了!”
 

  老卫士更加吃惊,说道:“为什么?既然他说的乃是谎话──”
 

  武士敦道:“刚才的话,我还没有说完呢。不是小王爷吩咐他送客,是老王爷!你明白了么?”
 

  “老王爷吩咐他送客?我还是有点不明白──”
 

  武士敦笑道:“怎的你今天这样糊涂,那位桑公子乃是女扮男装,你已经看出来了,是不是?”
 

  老卫士点了点头。
 

  武士敦继续说道:“老王爷早已知道她的来历,唉,小王爷在外面沾花惹草不打紧,但要是给野女人跑来王府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老王爷本来想把‘送客’这个差事交给我的,我可不想沾惹这种麻烦,我轻轻一推,就把这个差事推给了公孙奇,你懂了么?”
 

  那老卫士恍然大悟,说道:“懂了,懂了,多谢你的指点!”
 

  其实武士敦并没叫他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他自以为已经懂得,连忙跑回去叫那班卫士放人,而且还亲自开门。
 

  桑白虹拉着公孙奇走出花园,方始松了口气,冷笑说道:“你还在东张西望做什么?舍不得你的格格,还想去找她吗?”
 

  那个假格格和檀羽冲早已不见了。
 

  公孙奇心有不甘,但受制于人,亦是无可奈何,只好让桑白虹牵着他走。
 

  此时,冒充格格的赫连清霞和冒充卫士的檀羽冲早已走得远了。
 

 

  他们是乘着马车走的。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大大小小的官儿,十居八九是乘着马车来的。这么多的马车,假如都在正门前面停放,那是不可能的事,幸而王府的执事早已预料到有这种情况发生,于是按照客人的官职大小,大官的马车才许停放在正门前面,职位较低的小官儿,对不起,他们的马车就只好转到后门停放了。
 

  他们走出后门的时候,公孙奇、桑白虹正被卫士阻拦,吵闹的声音,他们在门外都隐约可闻。他们是并不知道武士敦早已为他们安排了脱身的巧计的,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生怕公孙奇追来,当然是必须走得越快越好了。
 

  但他们当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轻功,而且他们假冒的身份是格格和卫士,格格和卫士总不能在大街上走路呀。
 

  后门停放着二三十辆马车,那些车夫知道是格格出来,大家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有一个车夫还忍不住和旁边的另一个车夫窃窃私议:“我早已听说王府的格格美若天仙,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另一个车夫道:“说话小心,要是让格格听见,那可不是好玩的。”
 

  那车夫低声笑道:“格格怎会注意到咱们这种人身上?”
 

  他们的马车是停放在一个角落的,前面有许多马车可给他们阻挡视线,那个车夫料想格格是不会特别留意他的。他也只能看见格格的上半身而已。
 

  哪知赫连清霞虽然没有朝着他看,他说话的声音却给听见了。赫连清霞正愁无法脱身,蓦地得了一个顽皮的主意,心想:“好,我就和他玩玩。”
 

  那个车夫忽然看见“格格”向他走来,吓得面色青白。但见格格却是和颜悦色向他说道:“你家主人是谁?”
 

  “是王御史。”那车夫恭恭敬敬回答。
 

  “哦,原来是王御史,王爷很看重他,曾经和我说过的,好,我就借你这辆马车用一用吧,委屈你暂且充当我的车夫,你愿意吗?”
 

  车夫虽然心里起疑,格格出门,为何不坐自己的马车?但他也曾听人说过,这位格格的行径素来古怪,心想莫非是有什么秘密任务带亲信卫士去办,为了避免张扬,故此才走后门?
 

  能够巴结上王府的格格,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非但不敢拒绝,简直是受宠若惊了,连忙说道:“能为格格效劳,这是小人天大的福气。不知格格要上哪儿?”
 

  赫连清霞和檀羽冲跨上马车,这才说出地名“鱼市口”。
 

  车夫不禁又是一怔,鱼市口,这是西城接近郊区的地方,为什么格格要到那么远的一个僻静的地方?
 

  赫连清霞道:“你别担心,你家大人今晚是要在王府过夜的。入黑之前,你已经可以回到这里了。”
 

  车夫自作聪明,只道格格是有秘密任务,不敢多问,陪笑说道:“王大人若是得知他的马车曾蒙格格征用,他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会责怪小人?”口中说话,连忙驾车。走了一程,离开王府已有数里之遥,赫连清霞忽道:“你累不累,叫我的卫士替你驾车吧。”
 

  车夫道:“小人不累,更不敢劳烦卫士大哥──”
 

  赫连清霞截断他的话道:“不必客气。檀大哥,相信你是会驾车的,对吧?”
 

  车夫愕了一愕,格格把卫士称作“大哥”,似乎是客气得过一些了。檀羽冲已在说道:“变戏法我不会,驾车倒是会的。”
 

  这是什么意思,车夫更不懂了。他心念未已,“格格”已在笑道:“好,那么委屈你充当我的车夫,我教你变戏法。”
 

  檀羽冲跳过马车的前座,坐到驾驶的位上,双指只是轻轻一点,就点了那车夫的穴道。笑道:“对不住,你不肯让也得让我。”回过头来,说道:“请格格吩咐,要去哪儿?”
 

  赫连清霞噗嗤一笑,说道:“你扮作车夫,可还不像呢。我答应教你变戏法的,现在就首先教你做车夫吧。”
 

  檀羽冲道:“这个不用你教,我自己会。”
 

  赫连清霞道:“你自己会,那就更好,你的身份要变,我的身份也要变了。咱们一起变吧。你别回过头来!”
 

  她放下珠帘,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套平民衣裳换上,檀羽冲亦已和那个车夫换了衣服。
 

  “格格,你还有什么要教我的?”檀羽冲道。
 

  赫连清霞笑道:“这出戏不用唱下去了,檀大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的姐姐?”
 

  檀羽冲呆了一呆,这个问题他可从没想过的。
 

  檀羽冲想,不错,他和赫连清波是曾有过一段很不寻常的友谊,但他知道清霞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当然那不是喜欢和一个朋友在一起的那种“喜欢”,这可就令他难以回答了。
 

  “你的姐姐有双重身份,请问你说的是格格身份那位姐姐,还是在江湖上卖解的那位姐姐?”
 

  “这两种身份恐怕也没有分别吧?”
 

  “多少还是有的。假如是王府的格格,最少她就不会在归云庄帮我的忙。”
 

  “是王府的格格又如何?”
 

  “假如她真的是甘心情愿做王府格格的话,那我只有敬而远之了。”
 

  “是帮过你的忙那位江湖女子又如何?”
 

  “那么我就可以说我喜欢有这样一位朋友了。”他说的很谨慎,每个字眼经过琢磨。
 

  “你只是喜欢和她交朋友?”
 

  “以她目前的处境而论,和她交朋友已是奢求!”
 

  “你的意思是她得首先先放弃格格的地位,那时才谈得到喜不喜欢?”
 

  檀羽冲没有作声,表示默认。
 

  赫连清霞叹口气道:“那我看你是只好对她敬而远之了。”
 

  檀羽冲道:“你认为你的姐姐已是甘心情愿的做她的格格?”
 

  赫连清霞道:“我们姐妹自幼分散,但我听得妈妈说过,姐姐的性格是和我和二姐都不相同的,她自小喜欢漂亮的衣裳,好吃的东西,精巧的玩具。”
 

  檀羽冲道:“你说你的姐姐是天性贪慕虚荣?但性情也可以改变的呀!”
 

  赫连清霞道:“江山易改,品性难移。更何况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在王府长大,现在要她改变,恐也难了。”

  檀羽冲默然不语,半晌说道:“我还是希望能够再见一次。”
 

  赫连清霞叹道:“你怎的这样死心眼儿,她不是已经对你说的十分清楚了么?”
 

  不错,赫连清波的确是已经说得十分清楚的了,当她指点檀羽冲从地道逃生之时,曾经言道:“你救过我一次,现在我也救你一次,从今之后,谁也不欠谁的人情。我劝你还是早日离开京师的好。你若再来王府,可休怪我不留情面!”
 

  檀羽冲道:“难道咱们就此不再理她了?她总是你的姐姐呀!”
 

  赫连清霞噗嗤一笑,说道:“不错,我和她是姐妹,但你和她却算什么?”檀羽冲说不出话来了。他和赫连清波是在江湖相识,那时她的身份不过是江湖女子,但现在的赫连清波却是位在王府的格格了。他和赫连清波还能扯得上什么关系呢?连朋友都谈不上的。
 

  赫连清霞道:“别胡思乱想了,到没人的地方,你把我放下来吧。”
 

  檀羽冲道:“你住在什么地方,我送你回去。”
 

  赫连清霞当然不能把耶律完宜的住址告诉他,说道:“咱们还是各走各的好,趁天色未晚,你赶快出城吧,否则……”
 

  话犹未了,只见后面尘头大起,急骤的蹄声有如暴风骤雨,赫连清霞苦笑道:“追兵倒是来得好快呀!咦,奇怪,怎的竟是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檀羽冲回头一望,不觉也是呆了。
 

 

  假格格和假卫士只能瞒过一时,很快就给别人知道是假冒的了。
 

  小王爷在地道里找不到他们,立即就来后门查问。赫连清波为了避嫌,也只能跟着他来。
 

  好在他们从那座假山洞口出来的时候,除了武士敦和耶律完宜之外,没有旁的卫士瞧见。
 

  不过,真的格格一到,事情的真相当然亦已大白。
 

  公孙奇和女扮男装的桑白虹离开王府一事,亦已揭开。
 

  小王爷气得暴跳如雷!
 

  “和公孙奇一起的那个女子是谁?”小王爷瞪起双眼喝道。
 

  负责把守后门的那个老卫士当然不敢如实招供,说是因为已经知道那个女子是他的情妇才放她走。心里自思:“小王爷为了掩饰自己的丑事,也怪不得他要假意责问我的。他嘴里骂我,心里恐怕还在感激我呢。嗯!只要我替他掩饰得好!”老卫士打定主意替他掩饰,只能这样回答了。
 

  小王爷怒道:“假格格你们不敢阻拦,尚有可说。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为何你也让她出去?”
 

  老卫士道:“她是和公孙奇一起去的。”
 

  小王爷道:“公孙奇又怎样?这座后门不是供给客人行走的。公孙奇自己可以出去,但他也没权带客人出去。你奉令守门,难道这条规矩都不知道吗?你怎可擅自放人?”
 

  老卫士见他态度认真,不觉思疑不定了。心里想道:“据武士敦所说,是老王爷等已知道那女子的身份,怕她在府中闹出事来,才叫公孙奇把她押送出去的。但这件事情,莫非小王爷都还蒙在鼓里?小王爷如此认真,我若不透露一点给他知道,只怕眼前亏是要吃定的了。”
 

  “这不是小人的主意。”老卫士呐呐说道。
 

  “是谁的主意?”小王爷再次喝问。
 

  老卫士正自踌躇,不知是说出来的好,还是宁受委屈替他遮丑的好,忽听得有人说道:“是我的主意!”
 

  说话的人是班建侯,还有一个武士敦跟在她的身边。
 

  “是我叫武士敦传话,叫他们放人。”班建侯继续说道。
 

  班建侯是小王爷的父执辈,小王爷虽然满腹疑团,也不敢盘问他的理由了。
 

  武士敦把小王爷拉过一边,悄悄说道:“你怀疑公孙奇是和那假格格串通的吗?班大人和我的看法刚好相反,我们相信,和他一起的那个女子多半是知道假格格来历的人,公孙奇是找他来做帮手的,很可能他们现在正是去追捕那假格格。”
 

  班建侯不待他问,已在说道:“你不必问什么理由,回头我再告诉你。当务之急,是赶快把那假格格和假卫士抓回来!”
 

  小王爷正是因为有着武士敦所说的那个怀疑,才不敢立即去追捕假格格的。他不但怀疑公孙奇和假格格串通,甚至怀疑出谋的就是真格格。公孙奇、檀羽冲和真假格格都已经是合伙同谋的人了。他心里在想:“公孙奇是个反复小人,他在我的面前,说是对我忠心。但能够令他真正效忠的人,只怕还是我的干妹。”
 

  公孙奇和檀羽冲的武功都比他高出许多,他自是不能不有所顾忌。
 

  他对武士敦的看法半信半疑,不过武士敦和班建侯都已来到,他的胆子也就壮起来了。便即说道:“好,那么咱们马上点齐人马去追。妹妹,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班建侯皱眉道:“用不着这样大张旗鼓。”
 

  就在此时,只听得三声炮响,这是花轿到门的迎接新人的礼炮。王府大门前鼓乐喧天,在这后花园也听得见了。
 

  两个打点礼堂的王府执事匆匆忙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吉时已到,小王爷,请你赶快去接花轿进门。”
 

  赫连清波笑道:“哥哥,那边等着你去拜堂成亲呢,这里的事情交给我吧。”
 

  礼堂上怎能缺少新郎,天大的事情也只能搁在一边了。
 

  小王爷一走,武士敦道:“班大人,多谢你替我解围,请恕我未曾向你禀告边擅作主张之罪。那个女子是──”
 

  班建侯微笑道:“我早已知她是谁了。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咱们是犯不着得罪桑见田的。”
 

  武士敦道:“那个假卫士是否檀羽冲,目前还无法断定。须得提防他和他的党羽还藏在王府之中,咱们不可自乱阵脚!”
 

  班建侯道:“你说得对,这样吧──”
 

  赫连清波故意向那老卫士查问当时情况,此时方始朝着他们走来。
 

  她一走来就说道:“班叔叔,府中要你坐镇,我向你讨令,请你让武士敦跟我去捉拿钦犯。”
 

  班建侯正是有这个意思,说道:“两个人够吗?”此时耶律完宜亦已来到了。
 

  赫连清波道:“叔叔要是不放心,那就请耶律完宜一起去吧,倘若追得上钦犯,有他们二人已是足够对付。人多了反而不好。”
 

  班建侯道:“格格说得是,不过──”
 

  赫连清波道:“不过什么?”
 

  班建侯道:“最紧要的是捉拿钦犯。那个女扮男装的什么桑公子由得他们走吧。那女子的底细,武士敦会告诉你的。”
 

  这正合赫连清波的心意,说道:“我也不管她是什么人,叔叔怎样吩咐,我怎么做就是。”
 

 

  公孙奇是给桑白虹掳走的,走得当然不快。
 

  赫连清波一马当先,走没多久,就发现他们了。
 

  武士敦已经把桑白虹的来历告诉了她,赫连清波道:“我并不稀罕公孙奇回来,不过,多少也得给他一点惩罚。你们愿意和我合唱一出戏吗?”
 

  武士敦和耶律完宜听了她所说的“戏文”,几乎要从心里笑出来,两人都是立即表示同意。
 

  此时桑白虹亦已发现是谁追来了。
 

  桑白虹吃一惊道:“怎么又来一个格格?”
 

  公孙奇道:“我早已说过,刚才那个格格是假的,你偏不信。”
 

  桑白虹道:“现在真的格格来了,你是不是想跟她回去?”
 

  公孙奇低声道:“你别胡言乱语,我跟她真的是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话犹未了,只听得赫连清波已在喝道:“公孙奇,你私自逃出王府,该当何罪?”
 

  桑白虹一挺胸膛,说道:“他不是私逃,是我要他走的!”
 

  赫连清波道:“大胆妖女,我问你,他是你的什么人,你干嘛要将他拉走?”
 

  桑白虹冷笑道:“我也正想问你,他又是你的什么人,你为什么要逼他回去?”
 

  赫连清波道:“他是来投靠我们王府的仆人,没有王爷和我的准许,他就不能离开王府!”
 

  公孙奇道:“格格,你太过分了,我堂堂男子汉,你怎能把我当作下人?”
 

  赫连清波冷笑道:“你要我把你当作什么,当你做朋友吗?你不照照镜子,够得上和我做朋友吗?哼,你来王府的时候怎么说,你说过效忠王爷和我的,不是奴仆是什么?”
 

  桑白虹一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说道:“你当真只是把他当做奴仆?”
 

  赫连清波冷笑道:“你要我当他什么,只有你这样没有见过世面的女人才把他当作宝贝!”
 

  桑白虹气得双眼翻白,喝道:“我把他当作什么,不用你管,你给我滚开!”
 

  赫连清波纵声笑道:“我的仆人,当然归我来管,应该滚开的是你。除非你愿意做我的仆人,否则你就得立刻给我滚开!”
 

  冷笑声中,她挥起皮鞭就向公孙奇打去,“现在我就管给你看!”打得还当真不轻。
 

  桑白虹放开公孙奇,喝道:“妖狐,我与你拼了!”
 

  赫连清波身形一飘一闪,说道:“好,我正想见识你桑家堡的武功。”
 

  公孙奇装作力不从心的样子,要帮她的忙,却举不起手来。颓然说道:“白虹,你拼不过他们的,我又帮不了你的忙,不如让我受罪,你快走吧!”
 

  桑白虹亢声道:“拼不过也得拼,做人不能太没骨气。”
 

  她的大衍八式只是略懂皮毛,还没练成,不过她练的一套落英掌法,轻灵飘忽,也恰好可以抵挡得住赫连清波的进攻。
 

  武士敦道:“格格,咱们还有事情要办呢,别再和她戏耍了。”上前替下赫连清波。
 

  桑白虹一掌向他劈去,武士敦候她掌风堪堪劈到,眼看沾衣之际,倏然横掌心一卷,掌心之力外登,桑白虹尚未来得及变式,猛觉一股大力推来,身不由己的向外倾扑。武士敦的力道用得恰到好处,只是令她立足不稳,丝毫也没伤着她。赫连清波趁势就点了她的穴道。
 

  “公孙奇,你愿意受罚了么?”赫连清波背向桑白虹,表面似是向公孙奇斥责,却故意抛了一个媚眼给他。
 

  公孙奇心里乐开了花,想道:“她毕竟还是舍不得我走,我受一点皮肉之苦那也是值得的了。”装作无可奈何的神气道:“请格格开恩,我愿受罚,桑姑娘冒犯你的罪,我也愿意代她受罪,你放她吧。”
 

  赫连清波道:“看在你求情的份上,我不杀她。不过,她可得待在这儿,待我气消了再放她走。完宜,你替我看管她,你的坐骑借给公孙奇用。”
 

  桑白虹心里在骂公孙奇没有骨气,但想起他为自己求情,总算也还有点情意。
 

  赫连清波与公孙奇并辔驱驰,武士敦跟在后面。
 

  “桑见田的女儿很不错啊,怪不得你要和她私逃了。”赫连清波道。
 

  公孙奇装作受了委屈的样子,举起红肿的右手说道:“格格明鉴,我是被迫的。说实在话,我怎能舍得离开格格,你打我都不肯走呢。”
 

  赫连清波道:“对啦,我正想问你这句话,我打了你,你恨不恨我?”
 

  公孙奇嬉皮笑脸道:“打是疼,骂是爱,我虽然笨,这句话还是懂的。”
 

  赫连清波似喜似嗔的说道:“不要脸,谁喜欢你了。”
 

  公孙奇道:“我也知道我高攀不起格格,但说老实话,我的心里只有格格你一个人。”
 

  赫连清波道:“你的老实话也太多了。但可惜你只有言语,我怎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公孙奇心头怦然一动:“莫非她是向我示意,想我向她求婚?”忙道:“格格,我自知配不起你,若蒙格格依允,我愿意永侍妆台。”
 

  赫连清波噗嗤一笑,说道:“你这算是向我求婚么?”
 

  公孙奇喜道:“格格,你应允我啦?”
 

  赫连清波脸上似笑非笑,不置可否,半晌说道:“我还没有处罚你呢!”
 

  公孙奇道:“好,你要怎样罚我?我把心肝挖出来给你也可以。”
 

  赫连清波道:“谁要你的黑心肝,我只要你永远听我的话,你愿不愿意?”
 

  公孙奇心里想道:“她要我永远听她的话,这,这是向我暗示,她可以嫁给我么?”忙道:“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
 

  赫连清波道:“好,那么在这一个时辰之内,你可以把我当作未婚妻。”
 

  公孙奇又是欢喜,又是诧异,说道:“为什么只能限在这一个时辰之内?”
 

  赫连清波笑道:“我要试一试你称不称职啊。你说过永远听我的话的,以后不许再问理由。”
 

  公孙奇心花怒放,说道:“我一定会令你满意。”
 

  赫连清波道:“好,那就走着瞧吧,跟我跑快一些!”
 

  公孙奇不敢多问,心里却是思疑不定,不懂她说的“走着瞧”是什么意思。
 

  快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就追上了檀羽冲和赫连清波坐的那辆马车。
 

 

  赫连清霞苦笑道:“追兵来得好快呀!咦,奇怪,怎的竟是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檀羽冲回头一望,不觉也是呆了。
 

  他刚刚还在和赫连清霞说,只盼能够再见她的姐姐一面。
 

  但他怎也料想不到,赫连清波竟是和公孙奇一起来的,唉,这“心愿”不遂也罢!
 

  赫连清波道:“奇哥,看在他曾经救过我一次的份上,你可不许将他太过难为!”
 

  檀羽冲不觉一呆,为什么赫连清波对公孙奇叫得这样亲热!她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说时迟,那时快,公孙奇已是一马当先,截住那辆马车,气呼呼的喝道:“檀羽冲,你,你这小子气死我也!不是格格替你求情,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你给我滚下来!”
 

  坐在车厢里的赫连清霞已经看见跟在后面的武士敦,登时放下了一半心。
 

  “檀大哥,你下去和他答话。”赫连清霞道。她已隐约料到几分,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过檀羽冲却是还未知道武士敦是“自己人”的。他勒住马车,跳下来道:“公孙奇,我还没有和你算账呢,你倒发起我的脾气来了。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公孙奇气冲冲道:“你竟敢调戏我的未婚妻,是可忍,孰不可忍!”
 

  檀羽冲这一惊非同小可,叫道:“胡说八道,我几时调戏过你的未婚妻?你的未婚妻是高是矮,是肥是瘦,我都不──”
 

  公孙奇不待他把话说完,便即装作按奈不住的样子大喝道:“你,你这小子躲在我未婚妻的香闺里,不管你有没有做出对不起我的事,但你敢说你不是存心调戏她吗?”
 

  檀羽冲这才明白,原来他说的“未婚妻”就是赫连清波。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想向赫连清波当面问个明白,但不知怎的,舌头却好像打了结,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问,赫连清波倒是说了。
 

  赫连清波道:“奇哥,不许你胡说!”
 

  公孙奇冷笑道:“难道他不是躲在你的房间?”
 

  赫连清波道:“他是逃命来的,不是想来调戏我的。我已经斩钉截铁的和他说过了,要是他再来的话,莫说你不会放过他,我也不会对他客气!”
 

  檀羽冲道:“清波,想不到你,你──”
 

  赫连清波道:“想不到我是这样的为人,对吧,你早就应该想到的,难道你以为我会舍弃富贵荣华,跟你走吗?哼,我欠你的我亦已还清了,你还要我对你怎么样?”
 

  檀羽冲气得声音都变哑了,说道:“早知你是这样的人,我死也不会接受你的帮忙!”
 

  赫连清波道:“好,那你就去死吧,但可不要死在我的面前,奇哥,把你的坐骑给他,算是你给他的利息!”
 

  檀羽冲道:“清霞呢?”
 

  赫连清波道:“她是我的妹妹,用不着你替她操心!”
 

  赫连清霞道:“檀大哥,你快走吧!再迟,追兵来到,你就跑不掉了。”
 

  檀羽冲跨上坐骑,心里想道:“清波是不是故意要把我气跑的呢,但公孙奇这坏东西又怎会帮她做戏?她是格格的身份,又怎能冒认公孙奇是她的未婚夫?”岂知赫连清波正是必须如此,才能令他相信。
 

  武士敦喝道:“格格叫你滚,你还不滚!”使出弹指神通,弹出一粒小石子,打着马臀,力度用得恰到好处,那匹马负痛狂奔。
 

  檀羽冲见武士敦如此功夫,先是一惊,跟着瞿然一省:“莫非他就是在甲丘俭家里,暗中救我的那个人?”
 

  原来那日他被雍山涛抢了玉箫,险些不敌,忽地外面飞来一颗石子,把雍山涛手中的玉箫打落,他这才能够夺回玉箫。飞来的那颗石子,用的也正是弹指神通功夫。
 

  赫连清波看不见檀羽冲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方始回过头来。
 

  公孙奇谄笑道:“格格,我做得怎样?”
 

  赫连清波淡淡说道:“还算不错,对你的处罚可以减轻一半。”
 

  公孙奇道:“你还要怎样处罚我?”
 

  赫连清波道:“我先问你,你说过永远听我的话的,这话你不是说过就算吧?”
 

  公孙奇道:“当然不是,格格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我一定依从。”
 

  赫连清波道:“我要你跟那位桑姑娘回去!”
 

  公孙奇只道她是出言试探,嬉皮笑脸的说道:“格格,你罚我做别的事吧。我怎能离开你呢?”
 

  赫连清波板起面孔道:“你不去也得去!否则,你就得死!”
 

  公孙奇见她态度认真,吃了一惊,说道:“格格,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
 

  赫连清波道:“谁和你开玩笑!我只问你,你愿意死还是愿滚?”
 

  公孙奇揣摩不定,抱着赌徒的心情孤注一掷,说道:“格格,请你相信我对你的真诚,我宁愿死也不愿离开你!”
 

  赫连清波道:“是吗?好──”蓦地叫道:“武士敦,把他拿下!”
 

  武士敦一声“遵旨”,马上就向公孙奇扑去!
 

  公孙奇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莫非她真的是要把我杀了灭口!”一面出掌相抗,一面叫道:“格格,你放心,今日之事,我定当守口如瓶,决不会泄露你私放钦犯的秘密!”
 

  赫连清波冷笑道:“你不是已经对小王爷揭发了我包庇钦犯的秘密吗?我叫你怎样做你都和小王爷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公孙奇道:“格格,你别误会。我只是因为恐防檀羽冲这小子对你纠缠不清,才不能不借助于小王爷。现在这小子你已把他撵走了。我也安下心了。怎会还泄露你的,你的──哎哟!”
 

  原来他的武功本来只是略逊于武士敦的,若在平时,纵然不敌,最少也可接过三五十招。但此际一来是因为他曾给桑白虹用大衍八式扣着他的脉门,气血还未畅通,二来心里也是确实着慌,因此,才不过十多招,话未说完,就给武士敦抓着了他的琵琶骨。
 

  赫连清波冷冷说道:“现在,你是不是还愿意死?”
 

  武士敦轻轻使用一点分筋错骨手法,捏得他死去活来,颤声说道:“格格,饶命。”
 

  赫连清波道:“好,那你是愿意滚了!”
 

  武士敦五指稍稍放松,公孙奇喘了口气,说道:“格格,想不到你真的是要过桥抽板!”
 

  赫连清波笑道:“你应该想得到的。因为你早就知道我和你是同一类人!”
 

  公孙奇作声不得。赫连清波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实不相瞒,我的确是想把你杀了灭口的。念在你今天替我做了一件好事,刑罚可以减半。不判死罪,只判充军。但也不是把你充军到边疆绝塞,只是把你赶回桑家堡去。有那么一位漂亮的桑大小姐陪着你,你的艳福可当真不浅呢!嘿嘿,嘻嘻,我判你这样充军,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公孙奇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心里想道:“总有一天,我叫你笑不出来。”但此时却是无奈她何了。
 

  武士敦道:“这小子嘴里不说,心里还是不服的。就这样放了他,恐怕──”
 

  赫连清波道:“好,你点了他的哑穴,把他缚起来!”
 

  武士敦立即点了他的哑穴,用早已准备好的粗绳将他缚在马车上。
 

  赫连清波跨上马车,和妹妹并肩而坐。
 

  赫连清霞道:“姐姐,多谢你。”
 

  赫连清波道:“多谢我什么?”
 

  赫连清霞道:“多谢你放了檀大哥,多谢你替我们惩罚了公孙奇这小子。”
 

  赫连清波道:“你弄错了。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我自己。就拿今日之事来说吧,假如我不是这样做的话,我还能够在王府立足,继续做我的格格吗?”
 

  赫连清霞道:“不管怎样,姐姐,我还是感谢你的。”
 

  赫连清波道:“我也不是你的姐姐了!”
 

  赫连清霞一呆道:“这是什么意思?”
 

  赫连清波道:“这还不明白?我只能做王府的格格,不能做你的姐姐!”
 

  赫连清霞道:“你真的忘了国仇家恨?”
 

  赫连清波道:“我们父亲并不是死在王爷手上。”
 

  赫连清霞道:“虽然不是他亲手所杀,但要不是他带兵灭了咱们辽国,爹爹也不会战死。”
 

  赫连清波道:“国家大事我管不了那么多,王爷不带兵也还有第二个人带兵。”
 

  赫连清霞道:“你决心认贼作父?”
 

  赫连清波道:“我是在王府长大的,我只知道王爷是我的恩人。”
 

  赫连清霞不知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听她这样说,已是把话说到尽头了,她还能够再说什么呢?
 

  赫连清波道:“武士敦,你点的哑穴,可以维持多少时候?”
 

  武士敦道:“十二个时辰之后,方可自解。”
 

  赫连清波道:“有十二个时辰,足以够了。”
 

  赫连清霞道:“姐姐,你要将我带往哪里?”
 

  赫连清波道:“你从何处来,就往何处去!”
 

  赫连清霞怔了一怔,说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赫连清波道:“很快你就会懂了。”
 

  赫连清霞满腹疑团,叫道:“姐姐──”
 

  赫连清波冷冷说道:“你是不是要我也给你点上哑穴?还有,不许你再叫我姐姐!”
 

  马车停下来了。回到了公孙奇和桑白虹原来所在的地方。
 

  桑白虹看见公孙奇被绑在马车上回来,大吃一惊,还有一个大吃一惊的是赫连清霞。
 

  她揭开车帘一角望出去,看见了奉命看守桑白虹的耶律完宜。
 

  “姐姐已经决意做她的格格,要是给她知道我和宜哥的关系,我或许没事,宜哥只怕是保不住了!”她吓得不敢出声,好在赫连清波并没叫她下车,只是自己跳下去。
 

  武士敦已经把公孙奇放下来,解开了缚在他身上的绳索。赫连清波狠狠抽了他两鞭,斥道:“你这不听话的奴才,我不要你了!”
 

  她把公孙奇推到桑白虹面前,然后替他解开穴道。
 

  “你稀罕他,我就把他还给你。”赫连清波说道。
 

  桑白虹的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亢声说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赫连清波淡淡说道:“我嫌他多嘴,把他弄哑了,要不要他,随便你!”
 

  桑白虹满肚皮怒气,几乎就要发作。但自知不是他们对手,又怕赫连清波对公孙奇再加折磨,不能忍也只好坚忍下来。
 

  赫连清波冷冷说道:“你最好趁我还没改变主意的时候就带他走,否则,嘿嘿,你是否想要一个又瞎又聋又哑的丈夫?”言下之意,说不定她还会刺瞎公孙奇的眼睛,刺聋他的耳朵。
 

  饶是桑白虹倔强,也不禁给吓得毛骨悚然,赶忙牵了公孙奇就走。不过,她以为公孙奇是为她受苦,望向公孙奇的目光却是充满又爱又怜的情意。
 

  武士敦道:“格格,你又做了一件好事。”
 

  赫连清波道:“我还要做一件好事呢。耶律完宜,你过来。”
 

  耶律完宜走上前道:“格格有何吩咐?”
 

  赫连清波道:“你和她回家去吧,这辆马车可以借给你用。”
 

  耶律完宜早已发觉坐在马车上的是赫连清霞了,一听格格的口气,显然已经知道他和赫连清霞的交情,不觉吓了一跳。
 

  赫连清波笑道:“你为什么来,她是跟你来的,当然应该由你送她回去。”
 

  耶律完宜松了口气,说道:“格格,原来你都已知道了。”
 

  赫连清波道:“不过你也应该知道,带外人私入王府该当何罪,以后可不许你这样大胆!”
 

  耶律完宜道:“是,这次只因──”
 

  赫连清波道:“别说她是我的妹妹,其他的事也不用解释了。总之,今日的事,你不说我也不说,你们赶快走吧。”
 

  她目送马车离去,心中不禁一阵怅惘。
 

  “妹妹比我幸福得多,她喜欢谁,就可以和谁在一起。”甚至觉得桑白虹也比自己幸福,虽然她得到的只是公孙奇虚假的感情,但总胜于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武士敦道:“格格,咱们也该回去了。”
 

  赫连清波道:“武士敦,清霞住在耶律完宜家里,你是不是早已知道?我已经查过那张请帖──”
 

  武士敦道:“请格格恕罪,那张请帖是我给她的。”
 

  赫连清波道:“你可知道她的来历?”
 

  武士敦道:“不知道。”
 

  赫连清波道:“她在马车上和我说的话──”
 

  武士敦道:“我什么也没听见。”
 

  赫连清波道:“好,那么我还是这句话,今日之事──”
 

  武士敦立即接下去道:“你不说,我也不说!”
 

  赫连清波笑起来道:“武士敦,多谢你今天帮了我许多忙,但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武士敦道:“但请吩咐。”
 

  赫连清波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只见寒光一闪,匕首已经在她的肩头划开一道伤口。
 

  武士敦并不吃惊,反而赞道:“格格,你真听话!”
 

  赫连清波道:“好,那么你知应该怎样说了。”
 

  武士敦道:“知道。”
 

  赫连清波道:“你准备怎样说?”
 

  武士敦知道她是要和自己对好口供。
 

  武士敦道:“我一回去就向王爷请罪。”
 

  赫连清波道:“请什么罪?”
 

  武士敦道:“第一是给钦犯跑掉之罪,第二,是保护格格不周之罪。”
 

  赫连清波道:“如何保护不周?”
 

  武士敦道:“我们追上了姓檀这个钦犯,想不到他却是和公孙奇一起逃跑的。我专心对付檀羽冲,没料到公孙奇这小子竟然就敢伤了格格。”
 

  要知武士敦的武功深浅,王爷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假如檀羽冲只是和那个假格格在一起,以武士敦、耶律完宜再加上赫连清波三人之力,即使捉拿不到钦犯,也决不至于败给他们,更不至于让格格给他们伤了。但要是公孙奇也和檀羽冲做了一路的话,当然,那就大大不同了。
 

  赫连清波心里想道:“在今日之前,若说公孙奇会反叛王爷,王爷或许不信。但妙在桑白虹挟持公孙奇回桑家堡一事,王爷却是未知其中底蕴的。今日发生了公孙奇和外人‘私自逃出’王府之事,武士敦编的这个谎话,王爷说不定就会相信了。何况,说到获得王爷信任的程度,即使没有今日之事发生,武士敦获得的信任也是远在公孙奇所能获得的信任之上。”
 

  于是,赫连清波笑了一笑,便即接下去道:“很好,但你说到这里,后面的话就该让我替你说了。我说,我一受了伤,你便帮我打走公孙奇,如此一来,自是无暇兼拿捉钦犯,只好让他们都跑了。我这样说,料想王爷也不会加罪于你了。”
 

  武士敦道:“但还有一个耶律完宜呢?咱们又怎么说?”
 

  赫连清波道:“耶律完宜是去追那个假格格的,那假格格弃了马车逃走。他找到马车,发现被点了穴道那个车夫,却不知那格格已是逃往何处,只好先替那车夫解开穴道,再盘问他的口供。那车夫糊里糊涂给人点了穴道,当然是什么也不知道。”说到这里,忽道:“可惜还有一个破绽。”
 

  武士敦道:“什么破绽?”
 

  赫连清波道:“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可得耶律完宜自己去说才行。因为在他找到马车的时候,咱们已经不是和他在一起了。”
 

  武士敦笑了起来。
 

  赫连清波道:“你笑什么?”
 

  武士敦道:“你和耶律完宜真可说得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赫连清波一怔道:“什么英雄所见略同?”
 

  武士敦道:“他也想到空手回去,王爷定会起疑。刚才你在耍弄那位桑大小姐的时候,他已经和我商量好,也是准备这样回去对王爷交代的了。”
 

  赫连清波这才放下心上的石头,说到这里,王爷派出来寻找他们的人亦已经到了。
 

  他们编造的谎言果然骗过了王爷,唯一令赫连清波放心不下的就只有檀羽冲了。他会不会听自己的话马上离开京城呢?
 

 

  檀羽冲还在踌躇未决,这个结果是他怎也料不到的。
 

  他想不到江湖上那个“玉面妖狐”果然真的是王府的格格,更想不到赫连清波甘心乐意做她的格格。赫连清波不愿跟他走,妹妹又找不到,他还留恋在京城做什么?
 

  他本来是应该走的,但还有两件事情,是他想要去做,还没有做的。
 

  虽然这两件事情不是朝夕之间所能办到,但完全没有着手去做,便即离开,他总是不免觉得有点于心不安。
 

  他这次前来京师,并不是为了儿女私情,他和赫连清波根本也还未能谈到是有什么“儿女私情”,甚至寻找妹妹,也不是他前来的主要目的。
 

  他的主要目的是,希望能够阻止金国出兵侵宋。
 

  檀羽冲的爷爷当年就是因为主张要和宋国和平相处,获罪金主,被迫逃亡的。他要继承爷爷的遗志,假如能够联络更多的志同道合的人,那就更好了。第二件是打听叔梁罕遗孤的下落,叔梁罕是为反战牺牲的义士,他是因为跑来盘龙山找寻檀老贝勒,死在檀羽冲的家门的。他得为叔梁罕尽点心事。
 

  檀羽冲怅怅惘惘,独自回去,不知不觉,回到他住的那间客店了。天色已晚,客店门前还有两个乞丐坐在那里,见檀羽冲来到,就站起来向他乞钱。
 

  檀羽冲给了他们一把铜钱,不觉心中一动,其中一个乞丐,好像是他今早出来的时候就坐在这客店门外的,而且也曾向他乞过钱的。按照乞丐的一般习惯,在某家人家或某间商店乞钱之后,就该转到另一家去的。老是守在一个地方乞讨,颇违常理。不过檀羽冲心中有事,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无心去查问他们。
 

  不过,当他走进客店的时候,却听见那两个乞丐背后议论他。他们说得很小声,以为檀羽冲听不见的,谁知檀羽冲都听见了。
 

  “你看清楚,他就是今天一早,最早出来的那个客人吗?”
 

  “没错,只不过他的衣服已经换了。出门时候穿的蓝色衣裳,现在是黑色衣裳。”
 

  “唔,这就有点可疑了,说不定──”
 

  底下的话听不见了,原来这两个乞丐已经离开。这间客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住客也有四五十个,人来人往,客店的伙计倒没有注意檀羽冲已经换了衣裳回来。
 

  大堂里有两个伙计也正在闲聊,不过他们议论的却是守在门外的乞丐。
 

  “你不觉得奇怪吗,怎的今天老是有叫化子在门外坐乞,一个走了,一个又来?”
 

  “是呀,不仅咱们这家客店有叫化子在门前坐乞,这条街上另外三家客店,也是这样。”
 

  “还有一点古怪的地方,不知你注意到没有,他们好像换班似的,两个叫化子只换一个,一直等到又有新的叫化子来了,才换另外一个,亦即原先留下的那个。”
 

  “唔,你看要不要请掌柜去禀告官府,赶走这些花子大爷。”
 

  “掌柜的早已知道这种情形了,他怕是丐帮的人,不想去招惹麻烦。”
 

  檀羽冲恐怕引起旁人疑心,不敢停下来听他们谈论下去,他听到的亦已足够了。
 

  回到卧室,檀羽冲越想越觉得此事颇不寻常,乞丐大规模出动,守在客店门前,而且是用那种“换班”的法子,分明是侦察外地来的客人。
 

  “莫非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檀羽冲暗地想道:“不过,丐帮是正派的帮会,我和丐帮又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找我做什么?又即使他们是为我而来,料想也不至于是要加害于我的吧?”
 

  不过檀羽冲虽然相信丐帮,但却不能不预防万一,何况那两个乞丐说不定也可能是公差假扮,未必就真是丐帮弟子。
 

  叔梁罕临死之前,曾把几个他认为是可靠的人在京城的地址告诉檀羽冲,其中一个名叫呼延旭,住在地安门外,那地方远离闹市,在晚上去探望他,更加可以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呼延旭是叔梁罕认为绝对可以信任的朋友,叔梁罕遗孤的下落,也只有他才知道。
 

  檀羽冲主意打定,待到二更时分,便即留下房钱,悄悄从窗口爬出去。他一个翻身上了瓦面,聚拢目光看下去,那两个乞丐还是在客店门前,靠着墙在打瞌睡,不过仔细看清楚时,其中一个却好像是已经换了新人了。
 

  这晚有星无月,檀羽冲目力特佳,看得见那两个乞丐,那两个乞丐却看不见他。他们也想不到檀羽冲会上了屋顶逃跑。
 

  檀羽冲以闪电般的身法,一个飞身,过了相邻的屋顶,如是者掠过几重瓦面,到了一条冷巷才跳下去。檀羽冲在京多日,地理已是相当熟悉,他仗着轻灵的身法,一路避开巡夜的更练,三更时分,就到了呼延旭住的那个地方了。
 

  他不敢敲门,只好仍然施展轻功,跳墙进去,一进去就闻到一股血腥的气味。
 

  檀羽冲大吃一惊,赶忙亮起随身携带的火折,只见天井有两具尸首,客厅也有两具尸首。呼延旭有一妻一子一个仆人,一看这四具尸首正是三男一女,三老一少,和叔梁罕说的那一家四口刚好相符。
 

  檀羽冲又是吃惊,又是愤怒,心里想道:“是谁用这等毒辣的手段,杀了呼延旭满门,倘若不是完颜长之派来的人就一定是金超岳了。尸体血还未冷,凶手可能走得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