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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 弹幕本《龙虎斗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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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 14: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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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黄孤直 于 2020-1-13 18:30 编辑

     《龙虎斗京华》是梁先生初闯武林之作,也是本人阅读的第一部梁著小说。夹评用红色字体,只写夹评,不写回评了。水平有限,称之为“弹幕本”。评点一次,也是一次重读小说的机会。



楔子
深宵来怪客 古刹话前缘
                           

弱水萍飘,莲台叶聚,卅年【没想到,梁老真的写了三十年武侠小说】心事凭谁诉?剑光刀影烛摇红,禅心未许沾泥絮!
绛草凝珠,昙花隔雾,江湖儿女缘多误,前尘回首不胜情,龙争虎斗京华暮【梁著特色:笔下人物广泛参与历史事件之中。】                                                                 ——调寄《踏莎行》

  这首《踏莎行》,道尽了一位江湖奇女子的传奇一生。在她的故事中包含了震惊武林的龙虎之争,更涉及中国百姓抗清抗洋的壮烈事迹!我有幸曾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中,和这位奇女子作过长夜之谈,说来岂非奇遇?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因事到塞外访友【文人喜欢凭空生事和无中生友。】,独自雇了一辆骡车【清末去塞外,不怕吗?】,驰驱在关外的斜阳古道之上。那时正是凉秋九月,塞外草衰,漠漠荒原,遥接天际。那天行了几十里路,错过宿头,天将垂暮,尚未见炊烟。寒风刮地,荒野无人,心里正在嘀咕,忽听背后蹄声得得,骤然两骑马飞驰而来,将近身旁之际,蹄声忽地一缓,不见驰过。当时年青历浅,平素又好读武侠小说,想起书中描述在荒原野道劫杀行旅的绿林好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在骡车上回头一望,只见这两乘骑客,一个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壮汉,都生得魁梧奇伟,腰间隐隐现出剑鞘,心想莫不是真的“那话儿”【“那话儿”原来还可以指代兵器,是我想污了,惭愧莫名。】来了?正在发愁,蓦地一股寒风飕然掠过,两骑马已抢过骡车前面,两个骑客还回头看看我们,面容隐约有惊讶之色,但旋即又策马奔驰,渐行渐远,旋即消逝于寒风卷起的黄沙之中。

  我们约莫又行了十多二十里,还是不见人家。【肯定会有地方投宿的,没有人家也会有破庙的,小说家会安排的,嘿嘿。】这时天色已黯,在暮霭苍茫中,塞外原野特别显得荒凉,又因途中遇见过两骑怪客,心中正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不知如何度过这一晚。忽听骡夫欢呼指点道:“您看那边!”原来在他指点的方向,出现一座树木稀疏的小山,山腰处有一间古寺【寺庙来了,哈哈。】。我们连忙向小山驶去。将骡车停在山下之后,骡夫和我便爬上半山,登寺求宿。敲了半天大门,才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苍劲的老妇声音:“寺门没有关上,你们自己推门进来吧!”【作者到底是文人,不是鲁莽人,鲁莽人早就推门而入了。】

  推开寺门,几只大蝙蝠扑地自殿角飞起,发出吱吱的怪声。大殿阴沉沉的,殿中的烛光给冷风吹得摇曳不定,烛光在阴沉的气氛里也似乎冻结了起来。我凝神注视,只见殿堂的大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个年老的尼姑。来人的脚步声,蝙蝠的怪叫声,似乎都没有带给她丝毫纷扰,她端坐着动也不动,宛如几千年前的古代石像!【荒山、破庙和一个入定的老尼姑,恐怖之极!】

  我们看到这样的景象,倒不敢冒昧前行,便伫足前庭之中。这个寺不大,殿外是个小小的庭院,院中有一棵约可合抱的大树。在微弱的烛光下,我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那棵大树上有一道似乎被铁箍箍过的痕迹,凹陷直有两、三寸深,而且那道痕迹的合拢处,正对着我们,看分明了,是两个掌印,同样也陷入两、三寸深。

  我们停顿了好一会,见殿堂上还是没有反应,心里虽然怔忡,但心想就算是已经到了是非之地,也不能不鼓勇前进了。我们一步一步从庭院缓缓拾级走上殿堂,再慢慢走近这老尼姑的背后,她才蓦地回头,笑说道:“贵客远来,疲乏了!”刹那间,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对明如秋水、神光奕奕的眸子。虽然她已满面皱纹,且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但无论怎样,也可以断定,她少年时候,必定是个丰姿绝代的美人!【说得好,美人之魂在眼神。】

  她跟着又说道:“贫尼还有一点点功课,要过会儿才能够做完,贵客且先进左厢房歇息一会,待贫尼功课一完,再来招呼你们。”我们便又再浏览了一下殿堂景象,只见除了几尊佛像外,便空无所有。在几尊佛像当中,垂挂一张塞外驼绒做成的帘幕,内中也不知道供的是佛像,还是什么?在绒幕下有一个形状奇古的花樽,插着几枝塞外特有的、在初秋开放至初冬的变种忍冬花,花蕊还吐着清香,似是刚刚摘下来的。

  那间左厢房倒是打扫得很洁净,但房中除了两个大蒲团外,也没什么其他家具,倒是壁角里堆了一些草本植物,也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

  我坐定一想,觉得今夜所遇到的事情都好生奇怪。除了那些奇怪现象不说,就是在这塞外的地方,能有一间佛寺,一个尼姑,就已经是奇怪的事情了,塞外是喇嘛教的范围,怎会在这荒原里有一间佛寺?而且这尼姑看来也绝不似塞外人!

  想不通就算了吧。我定一定心,从行囊里拿出一本《维摩经》来。我年轻时,颇为喜欢佛学,那本《维摩经》是涵真大师最新注释的书,我特地带来,以解旅途沉寂。事实上,我拿出这本书,还有别的用意。因为佛经上的维摩居士是一个道心坚定的人,而且舌灿莲花最善于宣扬佛法。佛经中“问疾维摩”的那段就是一段奇文,当时八百声闻,三千罗汉都不敢去探病,因为怕道行和词锋都比不上他,更何况外道?我拿出这部经,也是想要在遇到邪魔外道时,用来镇定自己的。正轻轻念不到几行,蓦地门外那老尼姑的声音:“贵客这样用功?可也觉得在塞外荒原上有这样一间佛寺,这样一个尼姑,奇怪吗?”

  只见她正颤巍巍地向我们走来,招手说道:“请到大堂里坐坐吧,贫尼已为贵客们预备了滚热的苦茶,喝喝好解寒气。顺便也向你们解释,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一间古刹,会有贫尼这么一个人?”【这个尼姑是不是太热情了,主动交代往事。梁老还是应当安排一段“我”先问尼姑的情节更好。】

  我们随她到了大堂。待我们坐定,喝了两口茶之后,那尼姑便开始说道:“喇嘛教,其实即是西藏的佛教,所崇奉的也是释迦牟尼。大约在唐代中叶,印度的莲华上座师到西藏创立红教,翻译出显、密两宗的佛经,并组织‘喇嘛僧团’,喇嘛是藏语中‘最胜无上’的意思。后来到元世祖忽必烈征服西藏之后,尊大喇嘛八思巴为帝师国师,号称大宝法王西方佛子。红教的势力遂日益隆盛。喇嘛教虽然也是佛教的一支,算起来是佛教十三宗中的密宗,但却和中土流行的天台、净土等宗大不相同了。密宗又称真言宗,讲究传授真言,后来更与原在西藏流行的‘巫鬼教’结合,专以吞刀吐火等魔术立异炫俗,中土讲究大乘教义的僧人到来,反受排斥了,而且喇嘛只有男子可当,女人是没有这权利的【所以喇嘛教经常被武侠小说家安排成反派,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听那老尼姑娓娓道出佛教的源流和宗派,不禁肃然起敬,心想真是一个不平凡的尼姑【尼姑懂这些,不是很正常吗?】。这时天色更是阴沉,竟下起小雨来了。稀疏的雨点,打在树叶和屋檐上。这样一个雨夜,与这样的尼姑夜话,的确是一个不平常的晚上。

  这时又听那尼姑继续说道:“虽然如此,但中土佛教和西藏佛教到底是同出一支,中土僧人并非完全不能踏进西藏,否则怎会常有中土高僧,取道西藏去印度朝圣?但中土僧人若要在西藏立足,如不改信喇嘛教,那倒是一件难事。这个古刹便有这么一个故事。

  “据说,在距今百余年前,中土有一个高僧来到蒙藏云游。他既不会吞刀又不会吐火,但却懂得治病,因此蒙藏居民也有布施给他的。渐渐他也收了一些徒弟。那时西藏的大喇嘛见他没有来‘朝’,便派人叫他到色拉寺来,问他有什么本事,如显不出两手来,便要把他驱逐出境。

  “那位僧人却不慌不忙先问喇嘛僧们有什么本事?那时天空正有几头大鹰飞过,其中有一只飞得稍低,离地大约有十多丈的样子。一位喇嘛冷笑一声,突然一跃便跃上高空把那大鹰擒下来【一跃十多丈,有真本事啊。】。另一个喇嘛更二话不说,就一手连发四粒弹子,把其余的四只大鹰也都打下来了。那高僧笑道:‘你们都是用霸道伏鹰,且看贫僧的吧。’说完便向第一位喇嘛要过那只大鹰,放在手心上,摊开手掌,那大鹰扑了几扑,却无论如何都飞不走【江湖人的把戏,传武最喜欢这样卖弄了。】。自此大喇嘛便许他立足下来,在蒙藏建了三间佛寺,一在伊索昭盟,一在藏边的札什伦,另一间就是此寺。我的师父正是这位高僧第三代唯一的女弟子!”

  说到这里,外面雨声更大,蓦地一阵寒风吹来,佛堂正中的绒幕被风吹开,里面竟是一张丰神俊秀的美男子的画像!

  霎时,那老尼姑的面色一变,眼中散发出奇怪的光辉,但旋即又平静下来,淡然说道:“居士们请别见怪,他就是贫尼的未婚夫【尼姑的未婚夫?她是为情伤而出家乎?】!”

  怎么这个老尼姑还会有一个未婚夫?老尼姑继续往下说道:“他早在三十多年前给仇人害死了!他原是太极门名家的弟子,早年挟剑仗镖,也曾威震江湖,不料后来竟死在宵小之手。唉!伤心往事,我也不忍提起。

  “居士们或者会笑我还看不破色空的境界,太执着了吧?其实佛家最上乘的教义是要‘入地狱以救众生’,试问不辞任何艰苦也要普渡众生,照一些略识皮毛的人看来,是否也算‘执着’?一个人总有所为而生活,贫尼就是为了他的深仇大恨,才忍受了三十六年的空山寂静!”

  这时外面的风雨更大,吹得庭中那棵大树簌簌作响。忽然那老尼姑面色霎地一变,随手拿了几枚念珠向空中掷去,她的掷法也好生奇怪,只见她先掷一粒直上夜空,跟着又发出一粒,恰恰和前一粒落下时碰个正着,而且发出一种奇怪的清脆声!这样她一连发出六粒念珠,就在空中发出三响。这样的黑夜,这样小的念珠,可以想见老尼姑的目力和腕力。那老尼姑将念珠发出后,微笑道:“贫尼这念珠以前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叫作牟尼珠镖,今夜的来人,无论是友是敌,总该晓得贫尼的家数!”

  话犹未了,只见大树上现出两个人,大叫道:“您老人家别发珠镖,是孩儿们来了!”【下雨了,还一直站树上面,不冷吗?】

  那老尼姑一听声音,失声说:“啊,孩子!是你们来了吗?我们又有十八年没见了【十八年见一次,世事茫茫。】。”

  这时大树上的人影好似两只飞鸟,倏地飞扑到殿堂来,正是今天我们在路上碰到的那两个汉子!

  那尼姑看看他们,说道:“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了,我未了的事,是应该随你们去了结了。”

  那尼姑等着两个汉子在蒲团坐下后,回过脸对我说:“居士们今夜来得巧【通俗小说巧合多,哈哈。】,明天我便要随他们去了,此行生死未卜,我想趁这长夜把过去的事详细对你们说说,也让这两个孩子能够完全明白。如果我们死了,你也可以把这些故事流传下去,好让后世武林中人,知道武林中冤冤相报的惨痛……”

  那尼姑就这样谈了一个长夜。后来我在江湖浪游时,又闻得不少有关的事迹。本书所述,就是这位老尼姑所说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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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黄孤直 于 2020-1-3 18:48 编辑

第一回
一心传绝技 千里作调人



       在今山东、河北两省边界恩县的地方,当隋、唐初期,还是黄河入海的故道。后来黄河虽然改道,但在黄河与运河之间,还是汇成了一个广达数百里的水泊,支流交错,湖泊遍布。在广阔幽深的水泊里,长着丰茂的菖蒲,丛密的芦苇,小型的丘岗和浅滩像棋子一样散布在水泊的中间。这就是在中国历史上曾享有盛名的“高鸡泊”。【普及一下地理常识。】高鸡泊在隋末时,曾是农民起义军窦建德集团的根据地,与秦叔宝、程咬金所踞的瓦岗寨齐名。【瓦岗寨之主原是翟让和李密等人,但是他们的部将秦程二人在民间威名更盛,梁老索性直接写上二人的大名,只好对不住翟李二人了。】后来这些英雄事业,虽都已成陈迹,但高鸡泊的名声已经流传下来了。

  高鸡泊里有一个小村叫做金鸡村,靠近水泊,村后是一个小山岗,水光山色,风景绝美。这天,正是早春天气,在村前一个广场上,有两男一女在那里练习武技。原来他们都是太极门名拳师柳剑吟的弟子,那两个男的是柳老拳师的二弟子杨振刚和三弟子左含英,女的则是柳老拳师的爱女柳梦蝶。这时左含英和柳梦蝶正在广场上角逐游戏,杨振刚则斜倚在场边的小树上,含笑望着。

  左含英和柳梦蝶练习的情形也奇怪。只见左含英的手上拿着一根绳索,索上吊着十二个小小的羊脂白玉球,用一根小钢线系着,左含英一伸手便哗拉拉地舞动起来,那软软的绳索给他舞动得笔直,有如一根棍子,虎虎生风,十二个小球也随之舞动起来,照得人眼花撩乱。

  左含英在广场上疾跑了两圈,越跑越急,只见一团人影,裹在无数的球影里,他大叫道:“师妹看准了打来吧!”柳梦蝶随即拔步向左含英追来,两手各扣着几个钱镖。钱镖便是将普通铜钱——大多数是选用“咸丰”钱——的两边磨得锋利后当飞镖使用,又叫金钱镖。太极拳、太极剑和金钱镖正是柳老拳师【老柳的三大绝技。】从山东太极丁门下得来的绝技。

  在柳梦蝶和左含英两个风驰电掣的追逐中,突见柳梦蝶轻舒玉臂,一个“凤凰展翅”,一面发出一枚钱镖,一面叫道:“第三个!”钱镖如矢,直飞入那一圈球影中,只听见当的一声,一枚小球落地。左含英停步一看,正是绳上系着的第三个小球,那一丝钢线被钱镖割断了。左含英含笑说一声“好!”便又疾跑舞动起来。柳梦蝶更不打话,使出“八步赶蝉”的轻功,一溜烟的自后追上,刷刷又是两声钱镖破空之声,口里连叫道:“第五个,第七个!”那边又是两声叮当之声,两个小球落地。左含英微微一笑道:“师妹,这次师兄要用招术闪避了,你打来吧。”话还未完,柳梦蝶一个“怪蟒翻身”,刷,刷,刷,又是三枚钱镖打来,口里叫道:“第一个,第四个,第八个!”这次只听得叮当两声,只有两个小球落地,另一枚钱镖却给左含英用两只手指夹着,哈哈大笑。

  柳梦蝶羞得满面通红。原来她三枚钱镖发出时,一抖手便化为三点寒星,连翩飞到。左含英明知道师妹的金钱镖几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闪避甚难,存心捉弄她,竟使出武林中在敌对时才使用的绝技“铁板桥”,右足撑地,左足蹬空,头向后仰,一条软索突从上空飞舞变为贴地盘旋。饶是这样,那三点疾如飞矢的寒星斜飞而来,第一个、第四个小羊脂白玉球还是给前面飞来的两枚钱镖打落。第三枚钱镖飞来时,左含英已将右足一旋,借拧腰之势,右手略向下沉,又将那软索抖得笔直,钱镖横飞来时,竟打了个空,穿过球隙,直飞左含英的咽喉,左含英突一长身,左手伸出二指,觑个正着,一挟便挟到了。

  这时倚在小树边的杨振刚忙喝住师弟师妹说:“师妹的钱镖也不错了,只是第三枚钱镖所发的劲急了一点,才会打过了头。但三师弟的招数更多可议之处,试想我们太极门的钱镖,专打人身穴道,若这次你中了两枚钱镖,那还了得?你的‘铁板桥’功夫还未到家,离地还是过高,如果再低三寸,三枚钱镖就全都凌空而过了。其实你若自知‘铁板桥’的功夫还未到家,用‘燕青十八翻’的功夫,避过这一手三镖是最安全的。在对敌出招时,应先求稳健,然后才讲究使出绝招,你可知道?”【二师兄功夫更好,指点师弟师妹。】

  柳梦蝶虽得了师兄夸奖,还听师兄把左含英的招数数落了一遍,但却觉得这次在师哥面前,总是失了面子,不肯罢休,口里嚷道:“我三镖只中两镖,总算也栽了一个跟头,三师哥你别走,我还要和你过过掌。”一面说一面就揎拳擦掌向左含英走来。左含英把肩一耸说道:“师妹,你已经占了上风还不肯罢休吗?你不累我也累了。明天再和你过掌吧。”柳梦蝶哪里肯依,还是缠着左含英要过掌。

  左含英和柳梦蝶年纪相差不远,柳梦蝶今年十六岁,左含英则只有十八岁。柳老拳师一生只生得梦蝶一个爱女,虽然管束甚严,但也不免爱之过甚,有时也要顺她的意。柳梦蝶的大师兄十年前已出师门,算来也该有三十岁了,二师兄也将近三十,【两个师兄只知道打磨筋骨,耍拳弄棒,不近女色,和老梁很像啊,老梁只知道下棋写对联,三十岁了也未娶妻,哈哈。】她不敢缠他们玩,所以就专磨着左含英和她玩。在她是一片天真烂漫,而且小小姑娘,也还不懂男女之事;然而左含英却常给她撩得心头麻痒痒的,有一种莫名的感情。因此左含英也常常故意去逗她,所以今天才会挟着她的钱镖存心想气气她。

  柳梦蝶果然给他气着了,跑过去便用太极门中的“七星掌”式,吐掌向左含英打来,左含英摆出“如封似闭”的式子,正待招架,猛听得二师兄嚷道:“别闹了,你们看什么人来了?”

  二人收式向着师兄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叶轻舟,在水泊芦苇间像箭一样飞来。那轻舟也煞是奇怪,没有张帆,又是逆风,却船行迅疾,分明不是普通渔民摇橹。说时迟,那时快,轻舟已冲到岸边,船头上站着一个灰扑扑的大汉。

  灰衣人一跃,那小船经他双足一冲一带之力,竟自冲上沙滩来。灰衣人也不理那小舟,步履矫捷,径自向广场走来。一面走,一面问道:“柳剑吟柳老拳师可是在这里么?”

  左含英等惊疑不定【看来平常没什么武林人物来拜访,否则小左也不会这么慌张了。】,问道:“你是什么人,找柳老拳师干什么?”

  那汉子边走边拍身上的风砂,闪烁其词地说道:“你们不必问我是什么人,柳老拳师见了我自然知道。我找他是为了一件关系他师门荣辱的大事,说给你们听你们也不明白!”汉子的话把他们怔住了。

  三个人之中,到底是杨振刚有过一点江湖阅历,看那汉子虽然身手矫捷,一望便知是武林中人;但他孤身一人,如有恶意,谅他也讨不了便宜。且引他到师父门前,再派小师妹进去禀报,师父名震武林,熟知江湖门道,还怕摸不了他的底细?

  主意打定,杨振刚便行前几步说道:“柳老拳师正是家师,阁下既有要事要见他老人家,小弟自当引路。”说着便带他越过广场,向场后筑在半山的柳宅行去。

  那天春雨刚过,山路泥泞。杨振刚偏偏不带他走已开辟好的小径,却带他从乱石丛中步上半山。杨振刚存着试试这汉子功夫,在行过一处遍生苔藓的石涧时,猛回头双手把他一带,说道:“路滑,小心!”

  杨振刚是想用太极门中的“黏”字诀,直把他“黏”出几丈之外。不料话声未止,双手方触及对方的衣袖,却被来人借自己的掌势,反“黏”出去,虽然不致被“黏”出几丈之外,但也步履倾斜不定。那灰衣人却纹丝不动【灰衣人武功比二师兄更高啊。】,口里说:“是呀!路滑,要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突地从半山上冲下一个人,身形如飞星倒泻,一瞬间便到了两人面前。只见他两袖带风,蓦地右手一带便将杨振刚带过身后,左手骈指如戟,“顺水推舟”直向那灰衣人的期门穴点来。

  那灰衣人不防有这一着,也来不及看清楚来人面目,急将双足在石涧上一点,倒跃出两丈以外,身形方定,待要看清来人是谁时,听得一声喝道:“金华,是你吗?”

  那被唤作金华的灰衣人,急忙拜倒地上:“师伯,小侄无礼,未曾晋谒,倒劳您老人家前来迎接。”

  那从半山上冲下来的人,正是柳剑吟柳老拳师。原来柳梦蝶人挺机灵,在那灰衣人上岸时,她就一溜烟地抄小径回去告知老父。柳老拳师以为是什么江湖好汉,慕名寻事,却料不到是自己的师侄。

  当下金华正待倾诉,柳老拳师说:“别忙,且到我家门前的柳林歇歇再说。”那柳林中设有石桌石凳,是柳老拳师平时避暑或和村人闲聊天的地方。

  金华在柳林中坐下,也顾不得回答柳老拳师对他师父近况的问候,马上便拿出一封信来,柳老拳师看了,神色大变。【看来江湖又起波澜了,老柳的隐居生活要结束了。】

  这封信正是柳老拳师的师弟、山东太极丁的儿子、丁派掌门人丁剑鸣【师兄弟都是“剑”字辈的。】写来的。信中所说的事情非但关系柳老拳师师门的荣辱,而且关系着关内关外武林的团结,处理不当,就会生出滔天风浪。因此,饶是柳老拳师江湖阅历甚多,也不能不阅信色变……

  柳老拳师柳剑吟的父亲是山东太极丁的远房亲戚,虽说是远房亲戚,但居处相隔不远。两人个性也颇相投,柳剑吟七、八岁时,他的父亲也曾请太极丁教他技击,但偏偏柳剑吟小时生得非常瘦弱,偏偏太极门的功夫是不打不教的,要学习在对敌时能够实用的技击,必定要和师父过招,给师父掷得头崩额裂是常有的事,太极丁恐怕柳剑吟的身子受不了,因此只教他一些太极拳的基本架式,作为强身之用,待他身体强健后,才教他太极门中虚实变化的应敌招数。

  柳剑吟这个孩子却似乎和武学特别有缘,太极丁虽然不教他应敌的招数,他却总是流连于太极丁的练武场边,看其他的门人练习。如此过了一年光景。柳剑吟的父亲是个小自耕农,丰年时还能自给自足,不巧来年逢到荒年,赋税又重,谋生不易,恰巧柳剑吟的父亲有个朋友在邻县做生意,叫他去帮忙,他就带柳剑吟过去了。

  转眼又过了三、四年,一天丁老拳师正和几个弟子在家门前闲话,遥见数十丈外有两头大水牛,不知怎的打起架来,其中一头斗败了,急急向前奔跑,后面那头也急急衔尾追来。正在此时,忽见一个孩子在路上奔跑,好像不曾留意到那两头水牛。那前面的水牛已迎面冲来,眼看就要碰上,太极丁急得“唉呀”一声,立刻飞跃上前援救,哪料还未奔到,已听得扑地两声巨响,那两头大水牛已滚出路边一丈开外。太极丁是武林名手,眼睛锐利,一眼便看出那孩子使的正是太极拳中“野马分鬃”的手法,顺着两水牛的冲劲,用左掌一带前牛,右掌斜按后牛,两牛已经发劲,给这孩子一带一拨,便都倒地滚出路边去了,使的正是太极门中“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的功夫。【这小孩的功夫是很厉害,但是远不及闫芳女士以一老妪之身推到十几个壮汉的神功,哈哈。】

  太极丁再定睛看这孩子,不禁又惊叹了一声,这不是柳剑吟还是谁?当下就问他为什么回来,怎的练得这一身好身手?原来在柳剑吟离开太极丁后,还是照常练习,而且默记太极门下演练的应敌招数,几年来无师自通,领悟了不少太极拳的妙用。前几天他的父亲客死他乡,他无依无靠,因此遵照父亲遗嘱,回来找丁老拳师。

  柳剑吟的话还未说完,忽然一条黑影,从太极丁头上飞过,向他猛地扑来,竟然是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太极丁不但不加阻拦,反倒退两步,拈须微笑。

  柳剑吟急忙倒退两步,那小孩子已经欺身直进,“云龙三现”,一掌三式,向柳剑吟胸部打来。柳剑吟其时已将左手提至胸前,手心向内,用横劲向上“掤”去,这正是太极拳的“揽雀尾”一式,给他用得非常纯熟。那孩子身手极为快捷,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打来,仍是一派攻势手法。柳剑吟尽管将数年领悟所得都施展出来和他周旋,仍然感到非常吃力!

  那两个小孩子对拆了二、三十招的光景,丁老拳师才喝道:“好了!好了!鸣儿不要再闹了。”那孩子一停下身形,立刻便拉着柳剑吟的手又跳又叫,乐得直笑道:“这回我可找到伴了!”

  太极丁当下把柳剑吟连声夸赞,说他自己领悟得来的手法,居然能够和自己的儿子打成平手,将来一定可以为太极门大放异彩;一面也暗暗为自己的儿子欢喜,虽然儿子得了自己真传,也不过和柳剑吟打个平手;但毕竟自己儿子比柳剑吟还小了两年,看他出手快捷,变招灵活,也真难为了他。眼见这两个孩子,都是天资聪颖,和武学似有宿缘,一个是自己的爱子,一个又将是自己的爱徒。武林名家最怕找不到衣钵传人,现在却有两个质美又好学的孩子做自己的传人,心中的欢喜真是无法形容!

  从此丁老拳师遂正式收柳剑吟为徒,因他比自己的儿子丁剑鸣长两岁,遂教丁剑鸣唤他做师兄,并不按入门前后为序。太极丁把一生所学,连自己名震武林的绝技——太极拳、太极剑、金钱镖都悉心传授了这一子一徒。柳剑吟幼年丧父,太极丁既是恩师,又是父执,师门恩重,心中自是感激万分。

  柳剑吟追随太极丁十几年,太极丁也把他当成儿子一样看待。在临死前,太极丁将柳剑吟和丁剑鸣唤到床前吩咐道:“我们这一派太极拳从张三丰传下,就以抑强扶弱为本志,当今满族入据中原,满洲贵族官府欺压百姓,【有一说一,汉人官老爷也一样起伏百姓。】你们技成之后,可不许替满洲人做事。在江湖道上行走,也应记着除暴安良的武林明训。对武林同道,不许逞强闹事。剑鸣锋芒太露,我放心不下,剑吟纯朴得多,可得多多照顾你的师弟!”太极丁说完,把眼一闭就去世了。

  太极丁死后,他们这两个二十多岁的年青小伙子,自然不甘寂寞,便联袂在江湖道上行走。那时正当太平天国之后,自明末遗留下来以“反清复明”为志的秘密会社正如雨后春笋,方兴未艾。在山东、河北一带拳风盛行,尤以梅花拳、金钟罩等最为风行。嘉庆时,清政府唯恐拳民作乱,曾下令严禁,但民间私相传授拳术的情形,仍继续不绝;“太平天国”之后,禁令既松,民间更盛行习武。各家各派均开堂口、招门徒,柳剑吟、丁剑鸣在江湖道上行走,自然免不了和他们打交道。不久,竟闹出一件事,使他们两师兄弟不欢而散!

  原来太极丁死后,柳剑吟与丁剑鸣二人联袂在江湖道上行走,也干了一些侠义行为。其时,山东、河北两省的武馆会社又以当时河北省会保定为中心。柳、丁二人武艺超卓,自然成为各派推崇,因而与形意拳的钟海平、梅花拳的姜翼贤、万胜门的管羽祯等成为保定城内江湖道上的首领人物。

  最初清廷唯恐拳民作乱,曾下令严禁,犯者处死。后因禁不胜禁,遂改变策略,转镇压为利用,便笼络拳民,或聘各拳家为国术教练,或令官府绅士屈尊降贵与武术界中人往来。这种形势发展至光绪年间,就成为满清政府利用义和拳——亦即梅花拳——作为排外及政争的工具,以消灭其反清的情绪。【介绍了一下清末风云激荡的历史。】

  当柳剑吟、丁剑鸣等在保定成为山东、河北两省的领袖人物时,也正是满清政府改变策略想利用拳民的时候。其时那些以“反清复明”为志的秘密会社,已成半公开性质,但由于没有坚强的组织、明确的政纲,及广泛的群众基础,因此无法发展为一种革命的团体,而仍停留在帮派的形式。在满清政府变压制为笼络,更确切地说,是压制与笼络双管齐下时,武林中人就出现了不同的意见:有人甘为满清政府利用;有人置身事外,只求独善其身;有人仍坚持原来的反清主张,不与官府来往。

  柳剑吟、丁剑鸣二人承父师之训,成为山东、河北两省的武林领袖人物,自然不易为清政府笼络。但两人的作风却大有不同:丁剑鸣以太极派嫡传子弟自居,平素又挟技自傲,不肯下人,和各派名家相处得不大和睦。他就曾和形意拳的钟海平因为各夸师门,较起技来,虽然由柳剑吟劝止,不分胜负,但嫌隙已生。而柳剑吟则处处“大智若愚、大勇若怯”,谨守团结武林的师训,和各派名家相处,总是虚心吸取他人之长,而自己亦不吝传授他人,因此很得武林中人爱戴。柳剑吟亦曾屡次规劝丁剑鸣,无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许能敛迹一时,不久又是故态复萌。

  一天晚上,丁剑鸣照例在午夜之时,起来练习太极行功。其时正是下弦月上,星河黯淡,月色微明【清末的中国也如这时的夜景一样黯淡无光。】。蓦然听得衣襟带风之声拂耳而过。丁剑鸣是老江湖了,一听便知有夜行人出没,当即将身子一伏,侧首往民房上看去,只见一条人影,疾如闪电地闪入暗处。

  丁剑鸣吃了一惊,心想方交午夜,月色尚明,繁华未歇,怎的就有夜行人经过,而且在这保定省会之区,显然这夜行人非奸即盗。若是一般绿林好汉,谅他也没有胆量未曾拜门,就先做案。丁剑鸣一是好奇,二是恼怒夜行人未把他放在眼底,当下立刻展开本门身法,庞大的身躯,竟像燕子掠空似的掠上民房屋檐,脚尖轻点屋面,飞身追踪而上。丁剑鸣的轻功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只见他似蜻蜓点水,落地无声,不消片刻工夫,已追到那人身后。

  事情也忒奇怪,那人的轻功初看却似没有丁剑鸣的功力,但追到他身后二、三丈时,他竟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知道有人追踪,立刻又加快步伐,饶是丁剑鸣用足了功力,也总是被他抛在几丈之外。

  两人风驰电掣,追了一程,不觉已到保定郊外。只见那夜行人跃进一座大户人家的园林,击掌一下,丁剑鸣急伏在一株大树枝柯交叉之处,从树叶丛中探头一望,只见暗处又跳出一个夜行人,两人交头接耳了一会,就径自朝庭院中的一座小楼跃去。丁剑鸣经验老到,心知一定是一人先来探道,然后才等同伴来做案。当下身形一长,直掠出数丈之外,像棉絮一样贴上近楼房的另一颗大树。只听得其中一个夜行人低声说:“那雌儿就在三楼,我刚才吹进‘五鼓返魂香’,想现在已昏迷了。”

  丁剑鸣勃然大怒,他最痛恨江湖中那些下三门的采花淫贼,当下就从大树上凌空掠起,像大鸟似的落在楼房屋檐上,那两人蓦地一惊,急忙飘身下地,丁剑鸣也跟着落下地来。

  丁剑鸣定睛一看,只见两个夜行人都戴着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贼灼灼的眼睛。两个夜行人同声喝道:“什么东西?敢来干涉爷们的好事?”丁剑鸣怒喝道:“你们这些小辈,连我丁剑鸣都不知道,看掌!”

  那两个夜行人二话不说,一个亮出一柄长剑,另一个亮出一对三尺多长、黑漆漆的一对判官笔,合攻过来。丁剑鸣立刻展开太极掌法:封闪、擒拿、挨帮、挤靠、闪展、腾挪,一意夺取敌人的兵刃。那两夜行人也好生了得,丁剑鸣一时竟不知道他们是哪一路?只见那使剑的时而是嵩阳派的达摩剑法,时而又变为形意派的无极剑法,如惊蛇怒蟒,处处向丁剑鸣要害处吐来!那使判官笔的更是厉害,无论劈、砸、拨、打、压、剪、捋、锁,都极为沉着迅捷,那对判官笔,倏上倏下,忽左忽右,专向人身三十六处大穴打来。丁剑鸣使尽空手入白刃的太极掌法,还是讨不了半点便宜。但却也忒奇怪,丁剑鸣好几次连碰险招,眼看就被剑尖刺着,或被判官笔点中,但两人却又突地闪电撤回,变招打出,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那丁剑鸣还以为是自己太极掌法厉害,敌人不知虚实,所以不敢把招数用死,以防自己式中变式,招里套招。他哪里知道,那两人其实别有居心。不然若论武功高下,丁剑鸣和他们中任何一个一对一亮兵器对打,谅还不至落败;而今以一敌二,又是空手对兵刃,就是有两个丁剑鸣也被剁为肉泥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何况是两把菜刀。可见朝廷要诛杀武林高手,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
主角光环”很重要啊。】

  三人这一阵打斗,早惊动了这户人家。当下灯火大明,许多家丁都持枪弄杖地出来,但却没有一个敢杀上前来,只是远远地观望,一面口里嚷着“捉贼!捉贼!”但若见身影向自己这一面移动时,却又哄的一声散到别处去。其中有两个护院模样的人比较胆大,一个手持花枪,一个手持双刀,掩到贼人身后,正待偷袭,却被贼人只一下“回风卷柳扫堂腿”,就把他们扫出两、三丈外,来了两个,跌了一双。

  丁剑鸣也不指望这些护院能济得了什么事,仍是舍死忘生的凭自己一对肉掌,来斗敌人的一柄长剑、两枝判官短笔,双方又拆了三、五十招之后,那使判官笔的搂膝绕步,一招“刘海洒金钱”,向后一甩腕子,双笔挟着一股寒风,斜向丁剑鸣的左肩井穴打来,丁剑鸣急将腰一扑,掌探中锋,骈指如戟,让过几笔,向敌人的志堂穴点来,还未点到,只觉背后一股寒风,那柄长剑眼看就要刺到,丁剑鸣一个“大弯腰,斜插柳”向左旋过,伸掌便贴剑身,让招递掌,向敌人面门打来,使剑的急将身后仰,一个“倒转阴阳”,将右手剑一沉,化为“黑虎卷尾”招数,径扫下盘,横斩丁剑鸣的双足。丁剑鸣慌不迭地躲避时,忽听得那使剑的一声“扯呼!”两人正占上风,却忽地撤招,将脚一蹬,跃入园林深处。丁剑鸣不知进退,还待追赶,忽地几点寒星,扑面飞到。丁剑鸣急急一个“燕青十八翻”,用北派“滚地堂”的功夫,贴地直滚出去,饶是滚得迅疾,右腿上还是中了一颗暗器,当时只觉麻痒痒的,还不觉怎样,但这须臾稍缓的工夫,两个蒙面夜行人,已逃得不知踪影了!【夜行人为什么不趁机补刀,杀了丁剑鸣呢?必有隐情。】

  敌人一去,那些家人大嚷一轮追贼之后,一面围上前来,当中走出一个五旬上下的儒冠老者,当着丁剑鸣的面一揖到地,口里说道:“先生大恩,没齿不忘!”正当丁剑鸣急忙将老者扶起时,那老先生已不由分说,招呼家丁子弟,架着丁剑鸣往里走。丁剑鸣欲走不能,只得跟他们进去,才一坐定,那些人又是捧烟又是倒茶地殷勤招待。丁剑鸣原不愿与仕绅来往,因此呷了一口茶后,便待回去,不料一站起身,右腿却酸酸软软的不由自主,一跤跌下。

  丁剑鸣这才记起右腿中了暗器,待被人扶起后,急用手指对着伤口把暗器直挖出来,拿到面前一看,不由得哎的一声叫道:“呵呀!毒蒺藜!”

  那老先生忙凑过身来,殷殷问道:“什么暗器,可有妨碍?”丁剑鸣面色大变,嘶吟道:“这是江湖上有名的邪毒暗器蒺藜,以苗疆毒药炼成,毒气见血即钻,除非找到本门解药,否则是救不了,看来我不能生出此门了!”

  那老先生详细审视一下,忽然吩咐一个少年说:“澄儿,到后楼你二姨娘处问她拿出‘白玉生肌拔毒膏’来试试看。”一面对丁剑鸣说道:“老夫少年曾在北京做过小小的京官,结识了一个老太监,承他赠送了半瓶‘白玉生肌拔毒膏’,乃是大内之物,据说能解百毒,无论蛇虫咬伤,毒药暗器打伤,都可解救。宫中特备来预防使毒药暗器的刺客的。他得圣眷,赐了一瓶,特分半瓶给我。
【北京城中有N多个小小的京官,这个老头怎么可以结识宫中颇有地位的大太监,获此至宝?】一直不曾用过,这回正好试试。”丁剑鸣见既无法找到本门解药,生命危在旦夕,只好任由他试。说也奇怪,将这“白玉生肌拔毒膏”敷上之后,果然清凉沁骨,当下右腿就可转动!

  但遗毒还未拔清,尚须休养数日。丁剑鸣只得在他家住下。遂知那老者叫做索善余,乃保定一个大仕绅,家里拥有数千亩地。【这么有钱,看来是用钱贿赂太监的。】丁剑鸣在他家几日,让他招呼得十分周到,那老者日日陪他,谈论一些诗文与京中趣事,丁剑鸣家中原本小有田产,幼年也习过一点诗文。见那老人态度和蔼,谈得也还投机。在那几天中,又见时时有衣衫褴褛的人进来,要求施棺借米之类,那老人都亲自接见,一一打发。丁剑鸣一来自己就是出身小地主之家,二来见那老者的慈悲行径,心中早已认为索善余是一个慈善的长者!

  三日过后,丁剑鸣的遗毒都已拔清,伤口完全复原。索善余亲率家人把丁剑鸣直送出大门之外三里之遥,口口声声称他为大英雄!大恩公!还说了许多“此恩此德,没齿不忘!”的话,跟着又要了丁剑鸣的住处,问他是否愿意折节下交。丁剑鸣也谢过他“白玉生肌膏”起死回生之德,由于人情难却,他又觉得索善余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者,竟然答应了和他结交。

  其实那索善余并非什么慈善长者,他不过是演出戏给丁剑鸣看罢了。正当丁剑鸣在归途上对他满心感激、异常好感之余,索善余家中的密室里,就坐着当天晚上跑进索家的那两个伪装采花的蒙面夜行人!那两人正是清宫大内的头等卫士,使剑的叫做蒙永真,使判官笔的叫做胡一鄂,他们都是由直隶总督戴祺【清末历任直隶总督,并无戴祺其人,莫不是老梁虚拟的名字?】向京师请来,进行一件大阴谋的帮手。

  在索善余的密室里,这三人正抚掌相视而笑。蒙永真道:“这回丁剑鸣可着了我们的道儿了。不过这小子也确实名不虚传,他那七十二手‘回环滚拆’的太极掌法,若非我们二人,恐怕也不是轻易就打发了的。”胡一鄂笑道:“论本事,丁剑鸣自不是庸手,但却也没有超出我们兄弟之上。照我往昔的习性,哪容他这样狂傲,如不是戴总督再三叮嘱,我们兄弟俩早把他废掉了。”索善余大笑道:“如把他废掉,我们的计划就不能进行了。废掉他一人有什么用?我们要拆散的是这些自命为江湖义士的团结!我实在佩服你们两兄弟的本事,胡兄那一手暗器,打得真有分寸,不让他当堂毙命。而蒙兄故意使出的那几手偷学来的形意派无极剑法,更让那姓丁的猜疑不定!”蒙永真也笑道:“我也真佩服你老先生的本领,尤其是那几声大英雄,把他捧得毛管都松了。”【江湖人物真不够朝廷耍的。】

  原来直隶总督受了清廷的密令,对于山东、河北两省的拳民,可笼络的笼络,可打击的则打击,若一时不能笼络又不能打击,则要想办法分裂他们!因此戴祺的幕客便想出了这一条计划,他们知道丁剑鸣和其他武林的领袖人物有隙,又探清了丁剑鸣的性情,和平日的行动,便请了两名特选的清宫卫士伪装采花,故意引他到索善余的家,让他吃了一颗毒蒺藜,再由索善余给他医治。他受了如此恩情,自然不能不和索家来往,如此一来,官府便可借由丁剑鸣从中分裂武林人士反清的力量!

  再说丁剑鸣伤愈回来后,因三天不见,自有许多武林同道前来探问。形意拳的钟海平、梅花拳的姜翼贤、万胜门的管羽祯等自然也都在座。当下丁剑鸣说出那夜的经过,一面说那两个蒙面夜行人的本领的确是武林罕见,一面夸说若非自己的掌法厉害,莫说暗器,恐怕早就命丧他们的一剑两笔之下了。【山东巡抚袁世凯用后膛枪试一试拳民是否刀枪不入,但是拳民不经打,一打就死。武林高手也不会强到那里去。写清末的武侠小说很尴尬,“
神功”不及一颗子弹。】

  丁剑鸣说完,武林中人尽皆耸动!群相探问江湖上哪有这样的两个采花人物!大家胡猜一气,都摸不清这两个人的底细。

  丁剑鸣凝神一想,突地问钟海平道:“你们形意门下可有一个瘦长汉子,善使无极剑法的?”

  钟海平虎目一睁,马上说道:“岂有此理,我们形意门下,从来就没有采花淫贼!”

  丁剑鸣冷笑说道:“你们形意门下,有没有过采花淫贼,我不知道。可是那使剑的蒙面人用的招式,分明是你们形意派的无极剑法!”丁剑鸣略停一下又说:“不止那使剑的,连那个使判官笔的好像也是你们贵派的身法。”上一句是有几分实情,那使剑的确曾使出过几手无极剑法,但下一句可就是丁剑鸣胡猜的,心里有嫌,就什么都怀疑到形意门下了。
  当时只见钟海平勃然大怒,拍案说道:“丁剑鸣,你这是有心诬赖!”丁剑鸣也厉声答道:“我亲眼所见的,还有假?哼!要不是我这对肉掌还有些儿能耐,怕就要毁在你们贵派手下!”【快动手吧,我不嫌事大!】

  两人俱都火起,在座的武林同道急忙劝止。钟海平当下便发话道:“事情我一定追查到底,我马上通知我上下三辈的门人,也发帖给武林同道共同查究,如果我形意门下确有人在江湖上为非作歹,采花伤人,我一定亲手把他大卸八块,戳三个窟窿。如果不是,你也得向我们形意门摆酒赔礼!”说完,便悻悻地走了。

  不说丁剑鸣和钟海平又结了梁子。且说在丁剑鸣回来后,索家便每天都差人来,不是送礼,便是请酒。其间,柳剑吟也曾要丁剑鸣注意,莫要误中奸人诡计。柳剑吟劝道:“索家是保定的豪绅,这种人好的有限,我们抑强扶弱,全仗义气团结江湖兄弟,和这些人来往,怕不伤了兄弟的心!”但丁剑鸣却一口咬定索家是积德的慈善之家,反说柳剑吟太过偏执。恰巧那几天正是索家借索善余五十大寿的名目,在花园里招待老人,上五十岁的可分二钱银子,上六十岁的可分五钱银子,上七十岁的可分一两银子。丁剑鸣越发认定索善余是慈善长者,得意地对柳剑吟说道:“如果他们是刻薄成家,怎会如此敬老尊贤,慈善慷慨!”【四川的黑老大也是慈善家,哈哈。辫子军头头张勋大帅也喜欢分钱给父老乡亲。】柳剑吟也不和他争辩,却在第三天带回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柳剑吟带着孩子去见丁剑鸣,一反平素木讷的态度,滔滔不绝地说道:“师弟,你自幼生长在小康之家,不知庄稼人的痛苦,你道这孩子是什么人?这孩子正是索善余一个佃户的孤儿,他的父亲种了索家三亩田,纳了租能够吃杂粮就算是好的!去年因为实在无法过年,借了索家十两银子,利息是大加一‘驴打滚’,利上加利,如今未满一年,就要还五十两,这孩子的父亲被迫得没法,就上吊死了!那间破屋,还被索家拿了去抵债,正好被我碰见,就把这孩子带回来了。我没有碰见的还不知有多少!”稍缓一缓,柳剑吟接着说道:“那索家是勾结官府,私运鸦片起家的。后来他们做了官,发了财,买了更多的田地,就越加发财了,他当然可以装出善人的派头,拿一些钱出来修修桥、补补路,【修路补桥,呵呵,历来各位大善人都是这么做的。】甚至在生日时招待一下老人,买个善名,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且可以蒙蔽多少人的眼睛!索善余毋须亲去收租放债,打骂农民,他当然乐得充风雅、做善士。可是那些收租放债、苛刻农民的,还不都是他门下的走狗。”话是说得淋漓痛快了,可是丁剑鸣没有眼见索家的残暴,总是认为他的师兄讲得太过火了。柳剑吟见劝不醒他,只得把那孩子收作第一个徒弟。

  过了半月,保定城里有名气的武师都接到形意门钟海平的请帖,丁剑鸣自然也有一份。丁剑鸣情知必然是钟海平查究了当晚那两个夜行人的行踪,要自己去答话。当下按照武林规矩,写了谢帖,带了几位太极同门,如期赴会。

  各武师齐集后,钟海平首先发话道:“海平德薄才疏,忝为形意门北派的掌门弟子,自知不足领导武林一派,尚幸我形意门先辈宗祖,早定下严格门规,我形意门同门三辈,亦均能严守。我钟海平执掌形意门以来,形意门下,在江湖上差幸未做过丝毫对不起祖师,对不起同道的事!

  “半月前丁剑鸣大哥追捕采花淫贼,受了重伤,吃了大亏,一口咬定这两个下三门的采花淫贼乃是我形意门下,为此我撒红帖,传同门,报武林,共同查究,如今已过半月,采花贼的底细虽未摸清,但已查明绝非形意门下。我形意门下三辈同门,这一个月来的行踪,都由各地负责弟子,汇报前来,莫说未有过采花之事,除了原在保定的之外,其他各地形意门下,并无一人到过此地。若说是保定的弟子,则我对他们平日行踪,了如指掌,我敢担保在我门下弟子的清白。再说即使丁剑鸣大哥不信我的担保,也该想想我钟海平的弟子、师侄辈绝没有本领能逼得太极拳嫡系传人,落在下风,受了暗器!

  “今日我钟海平请到各武林前辈以及丁剑鸣大哥,为的就是讨一句话,请丁剑鸣当众洗清我形意门所受丑诋的恶名,按照武林规矩,揭了这段过节!”言下之意,便是要丁剑鸣当众向钟海平道歉,方才罢休。

  钟海平的话,说得严峻尖刻,如果丁剑鸣承认是被形意门下小一辈打伤的,这太极传人的声誉就要扫地。如说是形意门长一辈人干的,则形意门的长辈,屈指可数,且俱都分散各地,又哪会凭空来到保定?

  但丁剑鸣先前把话说得太满,哪肯立即转过弯来,听了钟海平说完后,冷笑一声辩道:“你说不是形意门下,有你的证据。我说是形意门下,也有我的证据。他们的剑法、身法明明是你们形意门下的,除非捉到这两个蒙面人,否则现在要我向形意门低头赔礼,这可办不到!”

  钟海平更不打话,连长衫也不脱,径自走近丁剑鸣面前,双手抱拳微微一拱道:“既然丁大哥不肯揭了这段过节,我们只好按照规矩办吧!我向你讨教三招两式!”按照当时武林规矩,若有过节,就由双方设宴集合众人来调解,谈判不成,就要以比武来解决。【快打,快打!不打不是江湖人物!】

  丁剑鸣傲然笑道:“钟大哥要赐教,丁某岂敢不从?”话未说完,钟海平已猛地一掌劈下!

  其时在座的武林同道虽多,但碰着双方闹僵的事,如要伸手劝解,就必定要自问有把握能劝一方低头。如今钟海平是火爆的性子,而丁剑鸣又一向不肯低首下人,这要如何调解?何况他们二人来势又是如此迅速,想调解的同道还来不及盘算,他们便已动起手来!

  当下钟海平待丁剑鸣的“岂敢不从”方说完,就立刻“独劈华山”,右掌挟着一股劲风,当头打到。丁剑鸣急斜跃数步,双掌一立,复斜身进步,脚踏中宫,左掌一横,右掌斜劈钟海平肩头;钟海平抽身撤步,左掌一分,“力托千斤”,往丁剑鸣的右腋上一托,丁剑鸣急变斜劈之势为下斩,用出“斩龙手”的厉害招数,立切钟海平的左掌,两人来势都疾,眼看就要碰个正着。

  两人虽已拆了三、五招,但都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眼看这两人就要掌底判雌雄的时候,蓦然人丛中飞跃出一个人,巨鹰般当空扑下,恰巧立在两人中间,那人双臂一展,左右一分,钟海平和丁剑鸣都不由斜斜退后几步。原来这人正是丁剑鸣的师兄柳剑吟。

  当下钟海平勃然大怒,以为柳剑吟是来帮丁剑鸣的,正待发话,却见柳剑吟面向自己长揖到地,随即朗然道:“我太极门在保定尚未正式设立门户,未推有掌门弟子。我现在以丁剑鸣师兄的资格,代表太极门,向形意门钟海平兄赔罪!”

  柳剑吟此话一出,全场肃然。钟海平立即赔礼,连声“不敢!”由于柳剑吟平素谦厚待人,况且这次的梁子是丁剑鸣和他结下的,现在柳剑吟来赔礼,钟海平也不得不客气三分。但如此一来,钟海平却再也不能找丁剑鸣的晦气了。

  当下钟海平没话说,各武林前辈也群相佩服柳剑吟的豁达大度,甘代师弟受过。梅花拳的拳师姜翼贤挑起大拇指道:“着!我们的柳老弟,行!这一手漂亮极了。其实嘛,这点小事也用不着动这么大的闲气。丁剑鸣见到那两个小子的剑法、身法有些似形意门的,或许不假。武林招数,本来一亮手就有人偷学,这两个小子不知从哪里偷学来几招,丁老弟未深研过形意拳,所以看了三招两式,就以为是形意门下了。钟老弟为争师门荣辱,要辨别是非,这老朽没话说,但也无须如此紧张呀?是不是?最紧要的,还是继续查探那两个小子的底细,自己人别生闲气了。”说罢便拉了两个人来干杯。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可是丁剑鸣却终席不发一言,面色铁青。

  丁剑鸣认为自己太极派是武林正宗,现在由师兄出头,向别派赔礼,实在有失颜面,再者,这次梁子是自己结的,钟海平敢当众叫阵,伸手和自己较量,明明是蔑视自己,如今向他赔礼,岂不是给他较量下去了?心中不由暗气自己真是栽到家了!”况且柳剑吟虽是自己的师兄,可是他是自己的父亲厮养大的,平素总让着自己,这次蓦然出头,不和自己先商量,心中未免有点不满。再说丁剑鸣一向自视是太极丁的嫡系子孙,心想这派拳术是丁家的,柳剑吟和丁家关系虽然亲密,算起来总还是外人,怎的就能在武林同道之前,说出代表丁家太极门的话?可是照武林规矩,在没有推定掌门人之前,师兄要挑起大梁,没有师弟说话的份儿。因此尽管丁剑鸣心中不满,可也作声不得。

  风波过后,丁剑鸣不仅和钟海平疏远起来,而且也和其他武林同道疏远了。见了他们,心中总是怏怏的,常常露出不大自然的神色。丁剑鸣虽然和这一边疏远了,另一边却和索家亲密起来。索家的人隔不了三两天便会去拜访,索善余自己也常常进城拜访,谈得多了,丁剑鸣自然也透露出一些和钟海平结梁子的经过。索善余听了,却并不表示意见,就算是丁剑鸣问起,他也摇摇头说:“老朽对你们武林中事,不敢插言。”

  一天,两人正谈得起劲,索善余突然问他道:“太极丁拳术,名震江湖,怎的老兄在保定不自立门户?”

  丁剑鸣当下就说,自己本来早有此意,但因以前浪迹江湖,无暇及此,待闯出名号之后,又因师兄认为成立门户是件大事,不能仓卒从事,想根基稳固后才作打算。自己拗不过他,也只好作罢了。

  索善余哈哈笑道:“俗语说:‘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老兄太极名家,理应创立门户,作一派宗祖,以享后世的盛名。更何况创立丁派门户,乃是纪念老兄的先人,你师兄虽然是忠厚谨慎之人,却体会不到孝子贤孙的心事。”

  丁剑鸣给他说得心动,果然就进行起自创门户的大事。索善余给了很多协助,金钱上的,官府上的,他都一一给丁剑鸣打点。【立一个门派,黑白两道都得送好处。】还给丁剑鸣活动了一个直隶总督府“国术顾问”的头衔,丁剑鸣虽然推辞了,可是却觉得这个人倒很古道热肠,肯帮助人。

  在丁剑鸣创立丁派太极门户的期间,武林中少有人来探问。丁剑鸣便心想,既然别人不顾江湖义气,不来帮忙,自己又何必依靠他们?就是对他的师兄,这次也只口口声声说是要替他的丁门建立门户,言下之意,大有不想柳剑吟横加阻挠之心。柳剑吟也就唯唯诺诺,不再多说什么。

  就在丁剑鸣就要正式建立门户的前夕,柳剑吟突然深夜来访。

  他的师兄背着一个小包袱,腰悬青钢剑,面容微带苍凉之色,沉痛地说道:“师弟,恭喜你要光大师门,自建门户了。愚兄全靠师父教养成人,这点微末小技,也是拜你们丁家之赐,师弟要光大师门,这愚兄可没话说!

  “可是师弟,现在武林中人都对你议论纷纷,说你可拣着高枝儿爬上去了,要靠官府的力量开山门,创宗派,好独霸武林。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就是那种人,师兄不好直说。】,可也得提防别人给你戴高帽,把你算计了。

  “你还得小心,创立门户不是易事,收徒弟,做师父,处处都要当心,不要让一些不肖之徒、江湖无赖混进门来,败坏了师门的声誉!这层也许是愚兄过虑,但还是得请师弟小心些。

  “师弟,你曾问我是否有意做丁派门户掌门人,这我可不敢当,莫说我德薄才疏,就是从师学业,也在师弟之后,当时恩师不按普通武林规矩,以入门前后为序,我才因痴长两岁,有幸做了你的师兄,实在有忝,我又怎会妄想做一派的开山宗祖?

  “再说武林同道现在对我们有所误会,我若留在这儿,助你建立门户,恐怕误会更深。我打算马上就回山东去,江湖风浪,我也经历够了,我没有那份雄心,再闯万字。回到老家,将来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师弟,愚兄言尽于此,我走了!”

  丁剑鸣正待挽留,柳剑吟却蓦地一旋身,一点门楣,微风飘然,就像流星疾驰般飞逝。丁剑鸣急急拔步追去,只见柳剑吟边跑边回头道:“我还有一句话忘记对你说,以后可别再闹意气了!”说完,更如蜻蜓点水,飞燕掠波,跑得迅疾之极,丁剑鸣哪里追得上?再一迟疑,但见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寒蛩哀鸣,夜凉如水【故人已远去了。】。哪里还见师兄的影子?

  师兄走后,丁剑鸣自然是立门户,建宗派,二十年来,也颇有许多武林后学慕名求教。而丁剑鸣也能稍敛锋芒,很少和别派中人较技伸量,但和索家关系却日深一日,渐渐也和官府中人有了来往。

  柳剑吟回到山东后,不久就和武林名家万胜门刘展鹏拳师的爱女刘云玉成了亲。由于柳剑吟的岳家在山东、河北边境的高鸡泊金鸡村内,因此不久柳剑吟也就在金鸡村里落了户。高鸡泊幽深险要,正合了柳剑吟隐居习技、传授门人的心意。

  柳剑吟二十余年来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就是以前在保定乡下带来的、索家佃户的孤儿娄无畏。娄无畏这名字是柳剑吟取的,意思是要他在苦难中成长,应无所畏惧。娄无畏早在八年前出了师门,独自在江湖上去闯道,开头三年还有讯息,后来听说到了辽东,就再也没有音信了,柳剑吟曾托人打听,但都没有结果。二徒弟是岳家荐来的杨振刚,也曾到江湖上阅历过一些时候,但总是在师门的时候多。三徒弟就是和柳梦蝶比试的少年左含英,是柳剑吟的老友左大拳师左琏仓的第三个儿子,是左琏仓殷殷嘱托他来学太极门技业的。这孩子天资聪颖,很得柳剑吟的喜爱。柳剑吟就在金鸡村内,把一生所得,倾囊传授给了这三徒一女。

  这一天,丁剑鸣的大徒弟金华突然来到了高鸡泊。【视角从二十多年前转回来。】柳老拳师看了金华带来的信后,面色大变,问金华道:“事情怎闹得这般严重?又怎会来个什么贡物呀?到了热河?又为什么会怀疑是形意门钟海平干的勾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华你说说,你的师父叫我详情问你呢。”

  柳梦蝶是个心急的小姑娘,未待金华答语,便先问父亲道:“爹爹你先说呀,师叔的信,说的是什么事?”

  柳剑吟放下信道:“你师叔说,他一个月前保护一批贡物到热河,要解到承德离宫。不料在距离承德约二百里的下板城城外三十多里的地方,给一个辽东口音的怪老头子劫去了,他率众追踪,追到了三十六家子,怪老头子这一行人就突然失了踪,而他回到保定后,就接到江湖令帖,要赶他出保定。哎!还把他丁派标志的太极旗给拔去了。这、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来找麻烦?”【太极丁老是打不过人家,哈哈。】

  金华道:“在热河下板城出事时,是师父带二师弟、三师弟,还有另外两位别派武师去的,我没有跟去。那贡物嘛,说来话长,简单说吧,师伯还记得那个常来拜访我师父的索善余吗?现在他已七十多岁了,老了躲在家中纳福,倒不常来了。只是他那第三个儿子叫做什么索志超的,在直隶总督府里当了一名差使,今年皇上循例到承德离宫去避暑,要到秋猎之后才回。直隶总督的贡物要纳到承德离宫,恰恰指定索志超办这回事,索志超就凭老父的情面,央求了师父去保护的。”

  金华刚说到这里,突然见柳老拳师蓦然张目虎喝:“相好的,下来吧!”

  话未说完,只见柳林中一棵大柳树上轻飘飘地落下一个人。说时迟,那时快,这边厢,金华已倏的扑上前去;那边厢,柳梦蝶也已经出手,刷!刷!刷!使出“刘海洒金钱”的手法,一手三钱镖,三缕寒风,分上、中、下三路打到。只见那汉子身形一沉一纵,施展“燕子钻云”的轻功,身躯凭空窜起二丈多高,中、下两枚钱镖都被他躲过,取上路的那枚金钱镖,恰恰擦着来人铁掌鞋底,只听当的一声清脆音响,那枚钱镖,已给他轻拨落地。

  身形未落,金华已猛的扑到,“进步七星”,右掌便横斫他尚未沾地的双足,那汉子竟一个俯冲,用“撑椽手”双掌斜直撑下,左右分开,待金华再变招发掌时,他已经使出“细胸巧翻云”【各位注意!此后梁书中经常出现这招。】的轻功绝技,翻到金华的身后去了。金华急一翻身,“摘星换斗”,右掌猛击敌人顶梁,左手双指径取敌人双目,那汉子身法好快,倏的避开,大喝道:“停手!停手!我是形意门下来谒见柳前辈的!”【今天真热闹,又来一个武林人物。】在他说话之际,金华又已进了几招,只见他几个解招竟真是形意门的手法!

  柳剑吟急忙喝“停!”,亲上前去,那汉子立刻俯身作礼,说:“晚辈晋谒。”柳剑吟运用“太极生两仪”之式,气纳丹田,提气贯顶,用双手轻带他的两腕,叫道:“请起!请起!”这正是柳剑吟试他内力,可发可收,那汉子竟然身形不歪,但也给轻飘飘地被带起。

  那汉子自称是形意门钟海平的师侄王再越,奉师命前来,话说谦虚之中带着刻薄:“敝师叔听说柳老前辈要管这档事,特叫晚辈前来传话,说不看金面看佛面,柳老前辈要伸手,我们本应退让,无奈令师弟依附官门,忘了江湖义气,谅老前辈也不愿随师弟趟这浑水。如果老前辈真要插手,那将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别责怪。”

  柳剑吟既不动怒,也不答话,只“哦、哦”了两声,便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起闲话来,一下问问钟海平的近况,一下又请形意门几位前辈的安,倒弄得那汉子不知如何应付,最后竟逼问道:“晚辈听你老的吩咐,只讨老前辈的一句回话!”

  柳剑吟又笑道:“别忙!别忙!你大老远来,无论如何请歇一晚!明日我陪你去找你师叔吧。”

  这汉子却再三推辞,微露不安之色,说是有要事就要离开。于是柳剑吟正容道:“请你上复钟师,柳某一定按照江湖义气办事!”

  送走了这汉子后,柳剑吟问门人弟子道:“你们瞧这人可真的是形意派?”

  金华、杨振刚等俱都齐声说是。金华说:“按江湖礼数,我听他喝‘停手’时,我是该立刻停手的。但我听他自报是形意门的,那倒不能不试他几招了。可不是的,他拆法招数,真是形意门手法的!”

  杨振刚也说:“在师妹和金师兄出手时,我不动手,就是存心在旁边看他的家数,他躲避师妹那一手三钱镖时,所用的轻功身法,不就是形意门的?尤其那一手‘细胸巧翻云’,【这招又来了,哈哈。】可更是形意门的绝技,那难道还有假吗?师父此问,莫非看出什么破绽么?”

  柳剑吟捻须微笑道:“你们有所不知,一个武功很有根柢的人,看了别派的出手后,就可以偷招,对敌时也可拿来应用的,不过用得不如本派出神入化就是了。”

  “看别人的身法手法是哪家哪派,是不是冒牌,最紧要的,是看他救险招时的家数,因为在碰到险招时,性命俄顷,不容思虑,必定要运用非常纯熟、得心应手的本门家数!”

  “金华、振刚,你们可曾留意到那汉子用‘燕子钻云’避开蝶儿钱镖后,身形未落,便碰到金华的七星掌横斫双足——那正是最危险的时候了——但他所用的那一手‘撑椽手’,就不是形意拳,而是岳家拳!【别派冒充的。】至于蝶儿那一手钱镖,打得虽不错,火候却还未到家,‘轻功提纵术’根柢好的人,要闪躲并不难,他当然可以试用别派身法!”

  “而且在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也颇有一些破绽,不过我还不敢肯定他是否真是冒充就是了。”

  当下师徒又议论了一番。柳剑吟便对金华说:“我明早就动身和你去保定。我看这回,事情很复杂。也可能真是武林同道以为你师父投靠了官门,特地来对付他的。这我一定要去调解,大家都是武林一脉,别弄得自己里面先闹翻了。我在江湖上虽隐迹多年,但如果是钟海平他们这一辈老师父出手的话,谅还会卖我这个老面子。”

  第二天一早,柳老拳师果然召集门徒弟子,吩咐他们要小心看守门户。柳大娘刘云玉也出来送行。柳老拳师一算,有自己的老伴,这个万胜门当年的女杰镇守在家;杨振刚也得了自己的技业十之七八【看来两个杨振刚可以稳赢柳剑吟。梁老的开山之作,武功设定和现实比较接近。】;更加上柳梦蝶和左含英,炉火虽未纯青,但寻常的江湖道也不会讨了好去。有此四人在家,柳老拳师便很放心的随金华去了。哪知事情却出人意料,此一去正是所谓:风波平地起,奇祸突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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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坚守声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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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 22:3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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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9 16: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孤直 于 2020-1-18 14:09 编辑

第二回
水泊翻巨浪 仗剑护师门


  柳老拳师和金华离去后,家中由柳大娘刘云玉照料门户,二徒弟杨振刚料理外事,柳梦蝶这个小姑娘,便成天和三师兄左含英一道玩儿。

  虽然平常柳老拳师在家时,柳梦蝶已常和左含英玩在一块儿了,但到底还不能太顽皮,这回少了人管,她就如脱缰野马,四处乱跑,或到柳树林中掏乌鸦的巢,或在高鸡泊内划艇戏水。柳大娘和杨振刚为她提心吊胆,她却满不放在心上。尽管柳大娘拿江湖上的风浪唬她,她非但不怕,反觉得如果真的碰上江湖好汉,和他们斗斗,岂不比在家里和师兄们练习更新鲜?【年轻人未经风浪啊。】

  左含英这孩子已经十八岁了,日常和师妹耳鬓厮磨,心里总有些奇妙的感觉,没看见师妹时,就会感到若有所失。可是师妹又那样娇戆,完全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毫无顾忌,左含英自从有了心事,态度倒没以前自然了。每当柳梦蝶和他闲磕牙,他常会突然间出了神,直到柳梦蝶轻轻打他,才如梦初醒似的傻笑着。【傻的可爱。】

  这天柳梦蝶和左含英驾了一叶扁舟,撑到高鸡泊游玩。小舟分菖蒲,拂芦苇,不消片刻,已行到水泊中央。只见水泊内的几个小岛,隐隐出没于烟水苍茫之中,远处还传来几声渔娘们互相应和的渔唱。歌声起处,惊起几只沙鸥,上下翻飞,追逐帆影。柳梦蝶一篙轻点,也唱起不知名的渔歌来。左含英凝视天光帆影,若有所思,待柳梦蝶歌声一歇,忽然问道:“师妹,师妹,这里多美,你愿意和我永远这样玩耍吗?”柳梦蝶回头噗哧一笑:“永远这样玩耍?你常常说我小孩子,你瞧,你不比我更孩子气,等一回儿肚子饿了,怕你还不赶快要回去食饭?怎能永远这样玩耍?”对于师妹的迟钝,左含英也无可奈何。

  柳梦蝶一面笑,一面摇桨,小舟迅疾,霎时又行了几十丈。忽地听得前面人声喧哗,一只小舟如箭冲来。定睛一看,原来前面有几只渔舟在撒网捕鱼,却被那只小舟冲入当中,浪花四溅,许多入了网的鱼便趁隙逃走。气得那些渔夫齐声怒骂。柳梦蝶和左含英也站了起来,双双猜测到底是什么人如此霸道。

  柳梦蝶怒道:“师哥,我们不能任由他们在高鸡泊内横冲直撞,欺负渔民。师哥,你上前去和他们斗斗,我在旁边用金钱镖助阵。啊!来了!来了!不要怕呀!迎上前去吧。”这小妮子虽然喜欢生事,到了临阵,她可记得父亲不许女孩子随便出手的嘱咐了,因此,她宁愿在旁边显显她的钱镖玩艺。

  正当左含英还在寻思如何先来段够江湖够气派的开场,给对方来个下马威的时候,那只小舟,已如流星掣电般擦过,激起丈高浪花,溅了左含英和柳梦蝶一身。柳梦蝶勃然大怒,猛出手一抛挠钩,搭住那只小舟,那小舟船身一停,左含英也已经掉转船首,和来船对个正着。

  来船有四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在船头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船尾把舵,另外两个在舟中,面容看不大清楚,这两个人好悠闲的在船里闲躺,就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

  船头那汉子喝道:“你们这两个小孩找死?要玩回去跟师娘玩去,【来人已知道柳梦蝶的底细。】别在这里丢你大人的丑。”左含英这时也想好话了,回骂过去道:“你们这些不讲理的东西,小爷就要管教管教你们,你们趁早给我滚出高鸡泊,不然小爷的拳头可认不得你!”

  “好吧,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这位少爷的拳头!”那汉子并没有给被吓退,反而一纵身就过来了。登时左含英那只小船给他踏得摇摇晃晃的,柳梦蝶忙在浪花飞溅中,将双脚一分,稳定了这只小船,她这招“金莲踏桩”的家数,和“力堕千斤”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柳老拳师怕女孩子气力不够,特地从小就训练她的,这一手今天可用上了。

  那汉子一纵过来,便二话不说,像饿虎扑食,来势非常急骤,双手就像抓小鸡似的要把左含英抓住,抛进江心。他根本没把这孩子看在眼内,不料正上了左含英的当,左含英虽然年纪不大,可是武林名家之后,自小便受锻炼,又从柳剑吟学了六、七年,哪里是普通孩子可比。倘使这汉子不轻敌,倒还可以斗上一些时候,然而他这一轻敌,可就着了左含英的道,只见左含英身子一摆,突然一伏,欺身直进,用“雀地龙”招数托这汉子的右胁,再来个“顺手牵羊”倏地一带,这汉子来势太疾,小舟可又没多大的地方,要变招或闪避都来不及,竟给左含英这一带,平地一个倒栽葱“噗通”的被扔下水中去了。左含英一出手就得胜,不禁喜孜孜地笑骂道:“你要瞧小爷的,这可不给你瞧了!”谁知话犹未停,船身又晃了两晃,那船舱里一个汉子,又扑了上来!

  这个汉子可没先前那个家伙莽撞,跳上了左含英的船头,先凝神注目,盯了左含英一眼道:“小朋友,有你两手!是跟娘儿们学的吧?俺倒要见识见识。”语意仍带轻蔑,旋说旋将双臂摆开了一个门户。左含英不识这个架式,他仗着方才一出手,三招两式就击倒了一个大汉,也不把这个人放在心上,一个“进步七星掌”,就向那人打去。怎料这人可不比先前那个汉子那样稀松,待左含英右掌打到,才沉掌横截左含英的双肘,左含英急将“七星掌”化为“手挥琵琶”,挡了敌人的横劲。两人就在这小小的船面动起手来,霎时就拆了七、八招,那人武功纯熟,左含英到底是初出茅庐,看来已有点招架不住,眼看就要落败!

  正在左含英招架不住之际,柳梦蝶已心痒难熬,跃跃欲试,一看师兄要落败,右手马上就把早就扣好的三个钱镖打出,一取咽喉,两枚分打两手,这三枚钱镖一发,倒很出敌人意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也会这种上乘的暗器功夫,竟能一手三镖,分路打到!忙使出一个“回风摆柳”之势,向右侧让过,但左手已中了一枚钱镖,登时酸麻起来,身形步法不觉大乱,竟给左含英趁机直进,一个蹬脚,把他踢下江心去了!

  “妈的,斗不过人,放暗器!不害臊么?你有暗器,老子也有,你接着吧!”那在船尾把舵的青年沉不住气了,边骂边打铁莲子来,几点寒星,便朝左含英面门飞到!左含英刚斗过强敌,身形未定,如何能避得过?心里暗道:“这回休矣!”正在危险万分之际,只听得空中几声铮铮作响,繁音过处,铁莲子都给打下水中。原来是柳梦蝶用“刘海洒金钱”的手法,一个金钱一个铁莲子,互相对撞,满空暗器,都掉进江心,激起了点点水花!

  这回坐在舱中的那个汉子,可再也摆不出悠闲的样子了,他一个箭步窜出船头,高声叫道:“住手!住手!对付两个小孩子,也用得着放暗器?”那个在船尾的少年应声住手,柳梦蝶也不再放金钱镖,定睛看时只见是一个五旬左右、长着五绺长须的老汉,顾盼自如,相貌很是威武,料必就是敌舟的魁首了。

  那老汉捋捋长须,笑着对左含英他们说:“孩子们,真不错,有点玩艺儿!但凭这些玩艺,就想在江湖上伸手管事,可还没这么容易,你们两个都上来吧,小姑娘你的金钱镖也尽管打来吧,我决不叫我们的人放半枚暗器!”

  敌人这样说,左含英他可不能叫师妹再放钱镖了。他日常从师父、师兄的谈论中也略知,江湖上讲究的是一打一,若然两个齐上,可就给别人较量下去了。他明知不敌,可也得露露英雄气概,忙喝道:“师妹,你退后,待俺领教领教这位老英雄。”柳梦蝶嘟起小嘴儿,咕噜道:“他们还不是一个打败了又来一个,谁高兴叫他吃暗器,是他们先不讲规矩,还怪我。”但她到底是退后了。

  于是那老者纵声哈哈大笑:“好孩子,有你的,放心,我决不坏你吃饭的家伙!”

  那老汉在纵声大笑中,飞鸟般扑将过来,左含英年轻气盛,哪里看得惯这狂傲的样子?他猛然想起金华在柳林中和那自称王再越的人过手时的招数,也记起师父说过,当敌人纵在空中,身形下沉,双脚尚未落地之际,是最危险的时候,趁此进招,敌人便很难躲避。于是他便也依样画葫芦,待那老汉身形未落之际,便猛地扑过来,“进步七星”,右掌横斫他尚未点着面板的双足。怎料这个老汉似乎比和金华对敌的那个王再越更厉害,他也不用俯冲,也不用“撑椽手”来破招,反而将身形向后略斜,凭空把右足一挑,穿过左含英的双掌,直向左含英面门踢去。

  左含英忙闪身,急躲避,但刚避过正面,那老汉左足又如电光石火般疾发出来,几个“鸳鸯环腿”【玉环步和鸳鸯腿是武松的绝技,不知这老者是否是武派传人?】硬生生把左含英逼到船边,迫得左含英立足不定,掉下波心去了!

  柳梦蝶急发钱镖,援师兄,拒强敌,只见那老汉身形疾如飘风,一阵乱转,柳梦蝶的几枚钱镖都打进水中,那老汉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哎!没打着!”

  笑声未绝,见一艘扁舟飞也似的朝这边飞奔而来,船首立着一名年约三十左右的汉子,豹子头,【三十岁,豹子头,模板是林冲乎?武功肯定很高。】髯须子,扎撒着双臂,瞪着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全神贯注这边的打斗。小舟来势迅疾,把这边的人都怔着了。纵声大笑的老汉也不由得不止住笑声,静静打量来者!

  原来这伙在高鸡泊内故意挑衅寻事的人,是冲着柳老拳师这一家来的,他们早就摸清了柳家的底,柳家的门人弟子中可并没有这样一个人物。但那人的装束神情又不像是一名泛舟游湖的游客,而且普通游客也不敢来多管闲事。就在大家沉吟等待之际,左含英已经从水里爬上船尾,坐在柳梦蝶的一边,湿淋淋的直喘气。至于先前被左含英打落的两个汉子,也早已爬上船,同样的也在湿淋淋的直喘气!

  斜刺里横杀出来的小船,已经是越摇越近了。那老者便猛地嗔目一喝:“谁?作什么来的?”这一声大喝,不啻是舌绽春雷,音响直顺着湖面,向四外荡将开去,震得柳梦蝶和左含英两耳嗡嗡作响!

  但那小船上的汉子,可毫不惊恐,仍扎撒着双臂,神色自如,冷冷的对老者他们发话道:“什么事情在这湖泊之上交锋,俺老远就看见了。哎,呵!你已经一把胡子了,怎的还和小孩子们过不去?是他们冲撞了你老哥?俺不妨给你们和解和解。和小孩子动手,不怕江湖上笑话么?”这汉子神光内蕴,虽然只是三十左右年纪,但看他在船头上站立,脚步不丁不八,摆出的好像是太极门户,但又不很像。外行人看不出来,唯有那老者心中暗暗惊异,心想:“这汉子最多也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但他这一亮式,神光充盈,英华内敛,足二、三十年的功力,不知是哪个名家的门下,能调教出如此人物,有如此造诣……”柳梦蝶心中也暗暗惊异,对这汉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大师兄回来了!】

  那湖面上的不速之客,见那老者兀自凝目注视着自己,不发一语,便又冷然笑道:“好朋友,怎的就是这个熊样?说实在的!你们到底停不停手,你们该不是存心欺负这两个孩子?”

  那老者突地面色一沉,磔然笑道:“听你老哥的话,你老哥是想伸手管这档事了。可是我可得告诉你老哥,我们自有我们的事情,你老哥局外人,可不敢烦你老哥沾这趟浑水。依我说,你老哥还是趁早掉回船首去吧。咱们日后还是个好朋友。江湖之上,没见过你老哥这么好管闲事的!你莫要捉不成狐狸反惹一身骚气!”

  那豹子头髯须子的汉子勃然作色:“天下人管天下事,俺只知道抱不平,不准以强敌弱,以众凌寡,以老欺幼!欺负孩子的事俺看不过去,一定要伸手管管了,朋友,你想怎的?”

  老者一听这话锋可直对自己逼来,遂嗔目怒喝道:“啊!瞧不出你老哥有这大本领,竟要管天下之事,那么听凭你老哥怎样来管,俺一干兄弟准听你的吩咐!”

  话声一停,蓦地就凌空飞起两条身影!原来是那老者在柳梦蝶舟中纵起,要跃上那汉子的小船;那汉子也不约而同地纵起,要跃上柳梦蝶的小船,这两人可在空中碰个正着!

  砰、砰两声!只听得柳梦蝶舟中一声巨响,船板早裂了一块,那老者庞大的身躯凭空给人冲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豹子头汉子已跟踪直下;那老者也好生了得,情知小舟窄狭,躲避不了,竟趁一翻一滚之势,手肘微撑船面,倒跃起两丈多高,轻飘飘的落在自己的船篷之上!

  豹子头汉子也紧跟着老者身后,两个魁梧大汉,就在船篷之上又各自摆好了门户,那船篷只是竹叶芦苇编成的,落下这两名大汉,竟纹丝不动,就好像只是飞上了两只蜻蜓!

  两人在船篷上摆好了架式,绕着船篷追逐了两匝,猛地便交起手来,那老者使的是北派劈挂掌法,发招迅疾,掌风凌厉。豹子头汉子使的掌法可忒是奇怪,有太极掌法,又有关外鹰爪门独门的“三十六手擒拿法”,又有由万胜门“五虎断门刀”变来的“五虎夺魄掌”法,变化多端,招式纯熟,绝不像是偷招所能使的。他使的每一种掌法,非有十年八年功力发不出,在太极掌与擒拿手中,又夹杂着点穴手法,看他才三十左右,如何能学得到这几派名家本领?两人拆了三、五十招,饶是那老者招数纯熟,久经大敌,也只有招架的份儿。

  那老者由攻转守,抱定主意要紧闭门户,等待外援。但劈挂掌原是进攻的手法,如今被迫要守护门户,如何封闭得了,只见那汉子猛地欺身直进,身子突地下煞,左手掌里卷内劲,横拨敌人右掌,同时右腿前扬,右掌亦贴着右腿吐出,接着一沉便腕击这老者的小腹,这是武林中罕见的一掌四式招数,老者如何躲避得了?只见那老者右掌下落,想横截来势,同时吞胸吸腹,待避过这凶猛之势时,豹子头的左掌又已旋风似的猛敲击老者的面门。那老者急用双臂迎面一卷,双掌变成勾手,要掳那汉子左腕,不料那汉子左腕往下一堕,右掌又向面颊捣出,形如“点子锤”,那老者躲避不及,扑的一声,颊下被击个正着,豹子头汉子顺势往前一送,那老者便如断线风筝,直堕下江心去了。

  噗通一声,浪花四溅。猛地只见柳梦蝶和左含英的小舟颠了几颠,船头突地离了水面几尺高,船尾几乎浸入水中,那来势震得柳梦蝶和左含英都有点把持不住,原来那老者虽被打进水中,仗着武功和纯熟的水性,立心要弄翻敌人的小舟,出个乌气!

  正当柳梦蝶和左含英的小船,将翻未覆之际,那豹子头汉子猛地一跃而下,一手抓住一人,向前一送,便把柳梦蝶和左含英都掷入自己的舟中,一面嚷着叫他们快回去。说完,自己也噗通一声跃入水中,只见浪花滚滚,刹那间,已经游到老者的身边,那老者“哧”的一下,就是几条水线向豹子头汉子兜头兜面射来,那汉子急一侧首就游出两、三丈水路,在浪花飞溅中,又是一声巨响,那老者的小舟竟给豹子头汉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扳翻过来,舟中的少年和两个中年汉子,都跌下了水中。

  五条汉子,十双臂膀,直把江面翻得水花滚滚,那汉子水中的功夫也不比陆地上差,直把那四人追得不敢近身。正在其时,先前在泊中下网捕鱼,被老者他们凭空冲散的那几只渔舟,又渐渐围过来,这伙渔民先前慑于那几个恶汉的汹汹来势,不敢上前,现在见恶汉们的小船也已给人弄翻,心中自然大为痛快,正是“不打落水狗,更待何时?”于是他们纷纷拿着渔叉,便围上来了,有几个年青力壮的渔民还是在几丈外就将渔叉掷来,虽都掷不中这班恶汉,可也弄得他们左躲右闪。

  那长须老汉见他们四人,只应付豹子头汉子就快应付不了,何况还有一个会打金钱镖的柳梦蝶,外加上这一班乱掷渔叉的渔民,于是急急地叫一声:“风紧,扯呼!”在浪花滚滚中,他们四人便急忙游开了。

  那豹子头汉子,微露肩,轻踏水,用双脚蹬水之法,直追出去,边追还边回首叫柳梦蝶和左含英二人回去。

  柳梦蝶和左含英立在船板之上,凝神一看,不消半刻,那几个人连豹子头汉子在内,都游出半里之外,刚才那浪花滚滚的水面,又已归于平静。碧水沧波,渔舟三五,水中云影,正自悠悠,哪里像片刻之前发生过龙争虎斗的样子。

  左含英凝了凝神,如做了一场恶梦,他的衣裳还滴着水珠,身体还冒着冷汗,一手摇桨,一手挥了一下,向柳梦蝶道:“咱们是要赶快回去了!”是的,天色渐晚,柳大娘等怕不等得心焦?何况就是要追上去帮忙那个汉子,也追不及,他们只好回去了。

  小舟轻摇,还未泊岸,便听得二师兄杨振刚正高叫着他俩的名字,声音仓促,似乎有什么急事。

  他们急忙答应,凝神一看,只见二师兄仓皇四顾,似乎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儿!

  “哎!含英,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这么大的孩子还这样胡闹?穿着一身衣服就跳下水去玩?”

  左含英一面走,一面喘气,断断续续的将湖面交锋之事告诉二师兄。二师兄听了,面色阴沉,说:“既是这样,且回去告诉师母,再作道理。”他的颜容就像暴风雨之前的天空,静默中显得可怖!

  一行人没走多久,便听到了柳大娘的叫唤声。柳梦蝶一听便急忙飞跑过去,一把揽着母亲嚷着他们给人欺负了!

  柳大娘先不问梦蝶,只张目仔细打量左含英:“呵!你们可是在湖泊之上与人交手了?瞧!你一定是给人在船上打落水的,裤管撕破了一大块,是给桨桩勾破的吧?可伤了皮肉没有?”

  左含英正待告诉详情,柳大娘却摇手止住他的话说:“孩子,你先去换过衣服,看看如果伤了皮肉,就擦一点药酒。振刚,你给我去招呼招呼他!”柳大娘也像柳老拳师一样,怪疼左含英这个孩子。

  暮霭含山,炊烟四起。柳大娘家里也已点起了油灯,虽然已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可是柳大娘家里却还在谈论左含英和人交手的经过。

  左含英和柳梦蝶便把今天在湖泊上与那伙人交手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叙述中特别提到敌舟的那个老汉,以及后来给他们解围的那个豹子头髯须子的中年汉子。柳梦蝶还兴奋地夸赞那个汉子,说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武功,她只顾说得高兴,竟忘记自己的爹娘也是武林中一流的高手。【看来大师兄身手不在柳氏夫妇之下。】她还说:“娘,你看这可怪不怪?这汉子使的招数,我虽然有好些未见过,可是他夹杂了许多太极派和万胜门的手法,就跟您和爹平时教给我们的一模一式呢。”

  当时只听得柳大娘耸然动容:“哦!豹子头,髯须子,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她喃喃自语,好像记忆起一个什么远别多年的人似的。

  “他说的可是什么口音?是河北话?还是山东话?”柳大娘紧盯着问。

  “娘,这个人您可认识?他说的既不是山东话,也不是河北话。我也听不出是哪里口音,倒很像往年从关外来向爸爸兜卖人参的那些人参贩子的口音。”

  “哦,我心里是猜到一个人,但照说嘛,他的武功还不致于到达这等地步,【年轻后进一日千里,千万不要小看后进。】而且口音也不对,不过这个人我姑且不去猜,和你们打斗的那班人,我可知道他们的来龙去脉。”

  柳梦蝶急忙问那班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只听二师兄杨振刚插嘴道:“师娘,他们可是那个自称是形意门的王再越和罗家兄弟的那伙?”

  柳大娘点点头道:“不是他们还有谁?”原来就在左含英和柳梦蝶在湖泊之上与人交锋之际,柳大娘家中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可是这个不速之客,却不是什么武林中人,而是柳大娘村邻王大妈的么儿王小三。这孩子在金鸡镇一间小酒店里当小厮,每半个月左右便回来看他母亲一次,顺便捎带点食物给母亲,人倒是挺孝顺的。他也认识柳大娘,只是平常无事,从镇上回来,很少到柳家串门子。这回却不知怎的来了。

  柳大娘人很厚道,见王小三来,也欢欢喜喜地拉他问长问短,可是王小三心不在焉地答了几句话后,便对柳大娘说:“大娘,有一个客人叫我顺便捎一封信给你。”柳大娘看了这封信,面色可有点变了。

  柳大娘盘问是什么客人托他捎信来,王小三说昨天有一伙客人在他那间小酒店喝酒,其中有老有少,他们一面喝酒,一面逗王小三谈话。他们知道王小三是金鸡村的人,便问他认不认得柳老拳师,王小三说认得,其中一个老者便即刻在掌柜借了纸笔写了这封信,托王小三捎来,他还交待王小三如果见不到柳老拳师,就把信交给柳大娘。

  柳大娘说到这里,便把信拿出来念给柳梦蝶和左含英他们听,这封信写得很直率,当然不会讲究什么字眼。

  剑吟拳师贤梁孟英鉴:

  令师弟丁剑鸣年来背叛江湖义气,为官府张目,不把俺们当一家子,江湖兄弟欲得而甘心久矣,故特在热河略施薄警,尚有严惩,请拭目以待也。

  近闻得贤梁孟欲伸手管这档子事,江湖侠义,不能不理,已委托余等前来问难,闲话少提,只凭各人技业,一决雌雄可也。

  兹传令帖,请于明日晚亥时在尊府前面柳林中,俺们全体兄弟候教,请勿扯上官府人马干预,否则后祸更烈。谅贤梁孟在江湖久着令声,不至不懂这门规矩。

  又:罗家四虎,二十余年前曾领教益,对贤梁孟“恩德”,没齿不忘,这档梁子,一并请予明晚结算。

  罗大虎 王再越率众上【这封信的文笔文不文,俗不俗的,还是应该更俗一些,把一些书面语改一下更符合草莽英雄的口气。】

  柳大娘把信念完后,“呸”的一声说道:“这群不知死活的强徒,竟然找到老娘头上来了,俺可要叫他们瞧瞧,剑吟不在这里,俺同样也接得下来,不会叫他们失望。呸!罗家四虎也配称江湖侠义?不叫人笑掉了大牙!”

  原来柳大娘和罗家四虎结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也正因为和罗家四虎的结仇,她才结识了柳剑吟。

  二十多年前,柳大娘刘云玉年方二十一、二。她是万胜门名家刘展鹏拳师的掌珠,武功技业,得自家传,常随老父闯荡江湖,是名闻江湖的万胜门女杰。

  一天,她与父亲因事到山西孝义县访友,路经榆次,在山道上见一伙强人抢劫行旅客商,父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知这伙强人十分厉害,为首五个,尤其了得,凭他们父女二人也奈何不得,何况还有其他喽罗,斗了半天,竟给陷入重围,脱不了身。幸而他们父女的武功技业,都是一时之选,父女俩背靠背用兵刃近拒敌人,远挡暗器,那伙强人可也暂时奈何他们不得,斗了半天,父女二人到底敌不过人多,额上渐渐沁出汗珠,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就在此时,一骑马飞驰而来,马背上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背负小包袱,腰悬青钢剑,张目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见强人竟在白日青天,如此明目张胆,如何不怒?又见刘云玉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清代的二十岁女子不算年轻了,不能叫少女吧。】竟能使出上乘的万胜门刀法,更暗暗称奇。再加上他与万胜门在河北保定的掌门人管羽祯又是至交,因而一为路见不平,二为江湖义气,便嗖的一声,人下了马,剑出了鞘,挺着青钢剑,就加入了战团。

  这一来如虎添翼,他从外攻入,刘展鹏父女从内攻出,那伙强人,除了为首五人,其他喽罗都似滚汤泼鼠,急急奔逃。这为首五个只抵挡父女二人,已感吃力,如何还应付得了这么厉害的生力军?不消片刻就落在下风,一声口哨,便要逃了。

  刘云玉从十六岁起就随父亲闯荡江湖,几年来何曾吃过亏,失过手?这回被强人围攻多时,早是愤恨非常,一见敌人要逃,她如何肯放过,竟一摆兵刃,就追上前去,强人中有一个落在后面的,竟给她一连几刀,斫得手忙脚乱,蓦地一条左臂,就在刘云玉泼风也似的刀影中,给卸了下来!

  刘展鹏老拳师急喝刘云玉住手,却也迟了一步,那给卸了左臂的强人,在摇摇欲倒时,还给刘云玉当胸加了一脚,刘云玉穿的,可是鞋尖镶着精钢的铁掌鞋!

  刘展鹏急得飞跃上前,一把就将刘云玉拖下,那伙强人也回过头来,将受伤的背起,一边跑,一面对刘云玉他们发下狠话:“姑娘,你好辣手!咱们罗家五虎,有生之日,都会记着你们的恩典!”

  刘展鹏老拳师顿脚叹气,责备刘云玉道:“你这小妮子,怎的如此没来由去穷追他们,还卸了别人一条臂膊。咳!你可不知江湖上的险恶,仇家是胡乱结得的么?”刘展鹏老拳师虽然一生在江湖上仗义行侠,却从来不肯重伤别人,料不到自己的孩子,刚刚出道,就和强人结下了这道梁子。

  可是事已至此,责备也没用。刘老拳师只得暂时撇开,回过头来谢谢那位汉子的帮忙。两下一询,才知道这汉子,就是得太极丁真传的大弟子柳剑吟,而柳剑吟在问得刘老拳师的身份门派后,知道刘老拳师序起辈分来,可还是万胜门河北掌门弟子管羽祯的远支师叔,和太极丁生前也曾相识,是自己的前辈。

  其时柳剑吟正是离开师弟,满怀凄怆,独自在江湖游荡,心情正自没有寄托;而刘展鹏带着女儿涉足江湖,正是想给她找个夫婿。两下一拍即合,于是不久就成了亲……

  柳剑吟和刘云玉结婚后,仔细打听,才知道原来罗家五虎本是横行川西一带的巨盗,后来不知怎的在川西无法立足,才逃到了北方。他们这一伙并不反抗官兵,只是抢劫行旅客商,鱼肉百姓。后来听说受了招安,却又不知怎的会出现在榆次的山头上,吃了柳剑吟他们的大亏。

  柳剑吟夫妇便依了刘老拳师的意思,搬到了高鸡泊。由于高鸡泊有水泊屏障,又有自己和门人弟子在旁,罗家五虎就是来寻仇,也没这么容易。到高鸡泊后,刘老拳师仍不放心,请了江湖朋友查访五虎的行踪,始知“五虎”已变成了“四虎”,那被刘云玉卸了一条左臂,外加一只窝心脚的罗三虎虽被兄弟救去,但因伤重,不久就死了。而罗家四虎到了热河,也没了踪迹。他们不知道这罗家四虎,已入了承德离宫,做了皇室的卫士。

  岁月如流,柳剑吟夫妇在高鸡泊的金鸡村内,一住就是二十一年。在这期间,刘展鹏拳师已经老死,刘老拳师生前在山西一带闯万,很有声望,但他闲云野鹤,不愿做掌门人物,因此死后,万胜门的同门就拥他的独子,刘云玉的弟弟刘云英做山西的掌门人。刘云英到了山西,把刘老拳师的两个徒弟也带了去,只剩下一个堂侄和寡嫂在老家住,此外就是他的姐姐刘云玉和姐夫柳剑吟还留在金鸡村。这二十一年中,虽也间或有江湖人物慕名来拜访柳剑吟,可是罗家四虎却从未来过。

  这件往事本已逐渐被淡忘,不料就在柳剑吟为师弟之事匆匆北上,千里作调人之后,罗家四虎却突然和日前自称形意门下的王再越结在一起,传下了这个要结算血债的江湖生死令帖,还派人在水泊内欺侮柳家的孩子们。那和左含英动手的敌舟老者,就是五虎中排行第四的罗四虎。【罗家父母倒也省事,给五个孩子起名这么随便。估计是梁老自己想省事,哈哈。】

  柳大娘一口气把二十余年前的旧事,对左含英、柳梦蝶他们说了之后,长叹一声:“想不到我年轻时候的一时之气,却给你们惹了大麻烦!”但这位当年万胜门的女杰,威风尚在,豪气犹存,她圆睁凤目,丝毫不见畏惧之色,即使柳剑吟不在,她仍决定接下来!

  杨振刚比较谨慎,他提醒师母,如果只是与罗家四虎的私人恩怨,那没有什么难斗的。可是这个令帖却扯上了江湖侠义,明写着因师叔丁剑鸣的事,要来对付师父柳剑吟。这事情可有些离奇复杂,不单单只是罗家四虎寻仇这样简单。何况在和左含英动手的那伙人中,除了出现一个罗四虎外,其他三个,又分明是其他门路。可见除了罗家四虎和王再越外,他们还带了不少人来!这可不能不提防,不能不谨慎。

  刘云玉虽然是万胜门中女杰,久经江湖风浪。但她现在到底是做了母亲的人,心里自然多了一层顾虑,她自己不怕,却怕强人得逞,害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因此她的豪气一过,又开始担心女儿的安危。于是她便和杨振刚仔细商议,决定到了明晚,自己单独在柳林中和敌人会面,并且另外再去请她的侄儿刘希宏来,和杨振刚等四人一同在家把守,以防敌人暗算。

  就在一个星月微明的午夜时分,正是春寒料峭,夜凉如水,高鸡泊的晚风,掠过水面,掠过芦苇,掠过柳家前面的柳林。林中不时有一、两只夜行鸟迎晚风飞起,柳枝飘拂中,筛下了如钩的月影。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只见柳大娘在柳林中独自徘徊。

  柳大娘等了好一会,四周还是静悄悄的不见人来,她心悬爱女,又忧虑仇人,正在怔忡之际,蓦地一声胡哨,柳林中扑进了几条黑黝黝的影子。

  柳大娘忙凝神观注,借着星月的微光,早瞧见了这三人中,有两人就是罗大虎和罗五虎,【罗家只来了二虎,还有二虎没来,可能是去袭击柳家吧。】另外一个,正是日前匆匆来去的自称形意派门下的王再越。她把刀一抡,抡起了一片寒光,冷然微笑道:“好朋友们,这时才来?柳剑吟虽不在这儿,我也准能叫好朋友们不失望。”

  “臭婆娘,死到临头,还敢发恶。咱们二十多年的血仇,今天可得做个了结!”罗大虎横刀发话,把手一招,罗五虎和王再越便双双上前动手,他们可不顾什么江湖规矩,立心要以多取胜,致柳大娘于死地。在罗五虎和王再越一齐挺兵刃直上时,林外又闯进了两、三条人影,罗大虎横刀监视,另外三人则分三面排开,防范柳大娘突围逃走。

  这位当年名震江湖的女杰,勃然大怒:“老娘和你们拼了!”霍霍刀光,一团寒影,如疾风迅雨般直向罗五虎和王再越扫去,霎时之间,宁静的柳林已成了杀气冲天的战场。

  柳大娘这二十多年来,并没有扔下功夫,她不仅将独门的“五虎断门刀”,使得更为熟练了,还把从柳剑吟处学来的太极剑,化在刀法上,刀法剑招融为一体,真是招数神奇,变化莫测。罗五虎和王再越虽然也非弱者,又是以二打一,但也只能勉强敌住,兀自欺不进身来。

  酣斗多时,人影已渐移入柳林深处。柳大娘越斗越勇,罗大虎他们正待加入战团时,猛听得一声厉叫,原来罗五虎的肩头又给扫了一刀,正在慌忙后退时,柳大娘已撇过王再越,紧跟直上,她刀光如练,竟直向罗五虎背心刺来。

  当的一声铁器的冲击声,只见罗大虎挺着小花枪,已堪堪刺到。罗大虎的小花枪,轻便易携,不比大枪只宜于马上交锋。他的小花枪能步马两用,可作棍,也可使大枪枪法,还可在交锋中当点穴镢用。罗大虎是罗家五虎中武功最高的,他一上来,合王再越二人之力,缠斗柳大娘,这才打个平手。

  一个花枪迅疾,一个刀法神奇,这一对打,直令旁观者目眩心惊,矫舌不下。柳大娘原不大看起得罗家五虎,可是她没想到这二十年来她的功夫没有扔,别人的功夫也没荒废,而且以一敌二,又是在车轮战的消耗之下,也难有胜算。

  柳大娘挥舞“断门刀”独战罗大虎和王再越二人,斗了半个时辰,兀自讨不了便宜。她一无久战之意,二又悬念家人,三来还要提防在旁横刀监视的强徒偷袭,四来对手又非等闲,尽管她的刀法神奇,也不能不打个折扣。

  酣战多时,战到分际,猛听得柳林外哨声四起,人声、脚步声似正朝着她家的方向移动,柳大娘一听,不禁勃然大怒,心知定是强人大举向自家侵犯了。果然,今晚来的强人,正打算一面在柳林跟她缠斗,一面去毁她的家。

  罗大虎得意地哈哈大笑:“我不只要欺负你们的门人后辈,我还要欺负你的宝贝女儿,你敢怎样?你能怎样?【流氓口吻。】二十多年的血债,可得加上利息!”

  柳大娘一声凄厉的长笑,她把心一横,决心拼了老命,也要护住女儿!在凄厉的笑声中,她怒喝道:“好,俺和你们拼了!”刀法一变,从“五虎断门刀”法,一变而为她揉合了太极剑法所独创的八八六十四手回环刀法,在寒光挥霍之中,尽是冒险进招,完全进攻的刀法。

  罗大虎也哈哈一笑,小花枪就似惊龙怒蟒,猛向柳大娘刺来,加上王再越的双剑寻瑕抵隙,也从旁猛烈地袭击。可是柳大娘毫不畏惧,她立心拼斗,在一圈刀影中,仍然欺身直进,她可要硬拼了!

  罗大虎花枪一摆,使出绝招,他把枪尾一颤,立刻就抖起了一圈!这是花枪招数之中,夹着虎尾棍法,以圈、点、抽、撒的招数,要夺柳大娘的刀,点柳大娘的穴。

  当下只见柳大娘凤目圆睁,大喝一声:“来得好”,竟在斗大的枪花中欺身进去,刀锋竟贴着枪身,“白蛇出洞”身随刀进,猛如石火电光,径削罗大虎握枪的手指。罗大虎哪里见过这样厉害的招数,“呵呀”一声,逼得撒枪急退,但右手无名指已给锋利的刀口割去了半截。柳大娘扑的一个鹞子翻身,突从王再越头上跃过,想趁隙赶回家去援救她的女儿和门徒。

  罗大虎见状,也顾不得手指鲜血涔涔滴下,便一面抄起小花枪,一面大喝道:“截住她!截住她!”

  王再越一不留神,竟被柳大娘一个妇道人从头顶直飞过去,犯了江湖迷信的忌讳,因而也不禁大怒,他身形微起,也如怪鸟一样飞扑过来。他的武功技业虽不比罗大虎,可是轻功却比罗大虎高明得多,当日他到柳家,连躲柳梦蝶和金华的三镖一掌,凭的就是那上乘的轻功。

  柳大娘要闯回家去,可也真不容易。她跃过王再越的头顶,脚未沾地,便有两名强人横刀截击,方交手两、三招,王再越的双股剑又挟着寒风从背后袭来,她急横刀向四围一扫,逼起了一圈银光,挡住了几般兵器,却又给敌人缠上了。

  横刀拦截柳大娘的那两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和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是在湖泊上和左含英交过手的那两人。他们的武功技业在江湖道上,虽也还算过得去,但如何能挡得住柳大娘?给柳大娘泼风几刀,就逼得连连后退,柳大娘这时只想闯回家去,也顾不得伤害他们。但这两个家伙容易打发,王再越可还有点硬底子,他虽然也不是柳大娘对手,但一时之间倒还能缠住她。

  其时,罗大虎、罗五虎都已裹好伤口,罗大虎竟枪交左手,直以左手梅花枪法再斗柳大娘。

  柳大娘连伤二虎,正杀得起劲,只见她独斗四人,竟然应付裕如!原来那罗大虎的左手枪到底比右手枪差一截。而横刀拦截的两人,只是东一刀、西一刀的乱劈助阵,根本不杀入核心。可是柳大娘却无心恋战,她左一窜、右一窜地在柳林中引敌人跟她东奔西跑,眼看就快要窜出林外了。

  罗大虎、王再越却紧随不舍,另外两人则落在后面,那少年不敢上前,便拼命打铁莲子,但他铁莲子的功夫还不及柳梦蝶的金钱镖,如何打得中柳大娘?

  眼看柳大娘已跃出林外,罗大虎也落后了,只有王再越直跟在身后,剑尖就要直指柳大娘的背后。柳大娘突然风车似的一转,竟直冲王再越打来。她打算先毁了王再越再回家,刀灿银花,“贯日射石”,直射向王再越的咽喉,【把柳大娘逼急了,要开杀戒了。】王再越急横剑挡过,可是柳大娘像发狂了的母虎,一口刀直使得泼风也似,王再越双剑挡单刀,可挡不来了。

  正当王再越危急之时,罗大虎连连撮口作出怪声,一面高叫:“并肩子,上呵,上呵!”

  柳大娘不知他们正弄什么玄虚,索性先废去一、两个再说,因此刀法越来越紧,王再越已只辨得遮拦,堪堪就要丧命刀锋之下。罗大虎急赶上来,可是王再越已满身冷汗,泄了气,让柳大娘跑出了柳林。

  一出柳林,柳大娘定神一望,家中已在冒烟!只是烟还未浓,火还未大,大约是强人刚刚放的火。

  柳大娘气红了眼睛,恨不得三脚两步就跑回家,手刃强人。可是正当她要挺刀硬闯时,蓦听得一个苍劲的声音喝道:“站着!你还想往哪里走?”同时身后传来罗大虎欢呼之声:“二哥,剁呵!剁这个臭婆娘!”

  柳大娘大怒,更不打话,蓦地就横刀扫去,“凤凰展翅”,径斩对手上盘,谁知对手却动也不动,待柳大娘刀锋离面门还不到五寸之际,突地一拧身,“翻手撩阴”,一翻剑便由下而上,径截柳大娘的手腕,这一招好不厉害,柳大娘急撤招救护,刀锋猛的从上斩变为下拖,当的一声,格过敌人长剑。却因变招太速,收势不住,柳大娘脚步竟斜斜的移动了一、两步,她急趁势斜跃,倒纵出数丈之外,抱刃当胸,打量来者。

  其时罗大虎又挺花枪来到,高叫道:“二哥怎么还不动手?”柳大娘一看,那被称为二哥的人,却不是罗二虎,而是一个瘦长的老者,挟一柄长剑,顾盼自如,神色甚为骄傲!刚一接招,便给他逼退两步,柳大娘心知,这回碰到了比罗大虎更厉害的对手。

  这老者神色傲然,他见罗大虎等挺花枪来到,反挥手叫他们退下去,睥睨作态道:“斗这样一个臭婆娘,还用得了这么多人?退下!退下!”罗大虎听了,面色微变,却又不敢发作。原来这瘦长老者正是这次主持夜劫柳家的领袖,也是清宫大内的特选卫士,职位比罗大虎高得多。【大内高手要对付柳家,何不调动当地数百军士一起上?就这几人?】

  罗大虎这厢不敢发作,柳大娘刘云玉可发作了,这位当年的万胜门女杰,何曾给人这样奚落过。她一摆“断门刀”又如疯虎一样扑上来。一圈寒光,就罩住了这老者。可是这老者却沉着得很,一柄长剑,见式破式,见招破招。柳大娘竟奈何他不得。斗了多时,待柳大娘那股劲气暂消,那老者才突地怒吼一声,使出嵩阳派的达摩剑法,变守为攻,竟如疾风骤雨似的,一式随一式滚滚而上,运剑如飞,剑剑刺向柳大娘要害处。本来两人的武功技业相差无几,但柳大娘经过一场恶斗,再和老者对手,硬攻不下,可有点再而衰,三而竭了。那老者却是以守代攻,一派“避其朝锐,击其暮归”的打法。

  打到分际,柳大娘心焦气急,竟想在剑光缭绕中想冒险取胜,断门刀以“怪鸟翻云”之式,盘旋扫来,对方剑招正使到“老叟携琴”,本是蓄劲待敌,一见柳大娘的刀没头没脑的扑上,即时一退步,让刀进招,剑刃一贴刀背,“顺水推舟”竟顺着刀背,指向柳大娘的咽喉。

  柳大娘一看情况不妙,在电光石火、间不容发中,竟以险招救急,突撒手扔刀,沉肩缩掌,人已退后一、两步,刀也出手向老者飞来,在这等近的距离,柳大娘这一撒手飞刀,敌人如何还敢迎上去?幸这瘦长老者也是久经大敌,急向后一跃,斜纵出数丈之外,刀锋贴着肩头,滴溜溜的飞过,他竟毫发无伤。

  在老者后纵时,柳大娘却向前跃,这样一前一后,就差了六七丈。但那敌人也忒歹毒,他向后一纵,避过刀锋,立刻便发了几枚毒蒺藜,分几路袭到。柳大娘仗着身法轻灵,左躲右闪,也没有被打着。但就在柳大娘左躲右闪时,那罗大虎竟乘虚以左手花枪猛向柳大娘刺来,他的花枪是夹着圈、点、抽、撒的虎尾棍法,将枪尾一抖,便起了斗大枪花,柳大娘稍一疏虞,刚避过他的圈,又碰上他的点,小花枪变为点穴镢,直点柳大娘的愈气穴,柳大娘急含胸吸腹,虽未被点个正着,可也在愈气穴旁边,给枪尖点了一下,登时立觉一股酸麻。【柳大娘性命堪危。】

  罗大虎还待挺枪直上,蓦地却自广场上奔来一条人影,竟从数丈之外,如怪鸟掠空而前,让过柳大娘,掌锋便贴身直击罗大虎的面门。来人身法奇快,罗大虎竟给他一掌击倒。【救兵是谁?想必是相貌与林冲相似的大师兄娄无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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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黄孤直 于 2020-1-18 15:06 编辑

第三回
远行学绝技 探穴雪疑冤


  柳大娘怔了一怔,才呵呀一声叫道:“呵!孩子,原来是你!”柳大娘顾不得强敌当前,也顾不得回家援助,反而定下来了。

  原来那来人就是离开柳家将近十年,后来听说到了辽东,就再也没有音讯的娄无畏。【前面的推断没错,当然老梁给的暗示太明显了。】

  娄无畏嗖的一声,拔出烂银似的长剑,在黑夜中闪闪发光,他用剑朝敌人一指,朗然发声道:“这几个兔崽子,留给徒弟吧。师娘你先回家去。”他一边说,一边用脚把罗大虎的小花枪踢起来,掷给已手无寸铁的柳大娘。柳大娘抓起小花枪,还不忘嘱咐娄无畏要小心,娄无畏也笑着答应了一声。

  娄无畏突然而来,可把在场的人怔住了。在娄无畏和柳大娘问答时,罗五虎已扑上去,拖过罗大虎,只见罗大虎已全无动颤,仔细一看,才知罗大虎的天灵盖已给来人一掌击碎了。【娄无畏掌力惊人,一掌就要人命,下手无情。】

  罗五虎急痛攻心,摆刀便上,想为兄报仇,也想拦阻柳大娘,但他在罗家五虎之中,武功最弱,又早受刀伤,他这时挺刀猛上,瘦长老者还来不及援助,只两个照面,就给娄无畏击飞了兵刃,还被娄无畏的一个扫堂腿踢断了胫骨,登时痛得晕死过去了。

  一旁观战的柳大娘,见娄无畏踢倒罗五虎,迎上那瘦长老者的身手,远非在师门时可比,便放下了心,持着小花枪回家去了。这时家中烟已渐浓,火已渐大,她不能再拖延了。

  且说那瘦长老者赶上前来,双剑一交,只碰得叮当两声,火花飞溅,虎口竟隐隐作痛,敌人的腕力如此沉雄,逼得他不能不后退两步了。

  他将长剑一指:“咄!听你的话,你是柳剑吟的徒弟了?连你的师娘都不是我们对手,【谁说徒弟就不如师父的?】你到这里逞什么好汉?我们寻仇,不关你的事,你还是趁早走你的春秋大路,我们不加害你。”他这话可是畏强欺弱,他们这一伙,刚才还对柳大娘说,要拿她的门人子女填补利息!

  娄无畏却又怪,他既不应声作答,更不“趁早走春秋大路”,只是狠狠地盯了瘦长老者两眼,然后阴沉沉的笑道:“哦,是你!你会打毒蒺藜,会使达摩剑法,还偷学得几招形意派的无极剑法。哼!你当我不知道你?走你妈的春秋大路!你想走也不成呢!”娄无畏早猜疑到这瘦长老者和师门关系甚大,这一亮相,看了他的身形、手法,更证实了他就是以前师父遍寻不获的人,娄无畏如何肯放过他?

  当下两人各自摆好门户,各自圆睁双目,注视对方,蓦地双双扑上,交起手来!

  那瘦长老者早听得罗四虎说过,有一个豹子头汉子,曾在湖泊上显过身手,水陆功夫,俱都精妙。如今这汉子又在柳大娘危急之际突然现身,掌击罗大虎,腿扫罗五虎,身手端的快捷非常,心中不免暗暗嘀咕,心想柳剑吟怎的会有这样一个徒弟!柳剑吟他没有碰过,可是却曾和柳剑吟的师弟丁剑鸣交过手,如今看这豹头汉子的武功,可并不在他师叔之下!【后生可畏!】

  那瘦长老者情知遇到强敌,但他的无极剑法,平生也罕逢对手,他要仗着轻灵的剑法,来斗斗这豹头汉子。

  这豹头汉子娄无畏端的厉害,他一交手,便全是进攻的招数,时而太极剑法,时而以万胜门的刀法化在剑上,宛如腾蛇翻浪,处处找敌人的兵刃,刺对方的要害。那瘦长老者怕他沉雄的腕力,仗恃剑法轻灵,纵高窜低,左躲右闪,辗转进退,不硬接娄无畏的招,只想以小巧之功,乘虚进击,这样斗了半个时辰,竟只见黑夜中寒光闪闪,全不闻兵器碰磕之声,如此打法,可比硬碰硬上,更为危险,只要身法稍慢,招数稍漏,便立刻有丧生锋刃,血洒黄沙的危险!

  那瘦长老者虽然剑走轻灵,但娄无畏的招数也是虚实莫测,他的剑法,尽管有好几种家数,但总以太极为基础,一式随一式的滚滚而上,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太极拳又称绵拳,正是因它招式衔连,绵绵不绝之故,只要兵刃一被黏上,便难以脱身。二人斗了半个时辰,那瘦长老者已微微气喘,额沁汗珠了。于是他竟放弃了刚才要单打独斗,不准同伴上来帮忙的禁令,打了一个暗号,叫王再越他们围上来,要人助他一臂之力了。【娄无畏功夫胜过师娘了,更兼力量与耐力优势,实战能力已经远胜师娘了。】

  王再越刚才已给柳大娘一顿泼风也似的刀法,杀得心惊胆战,成了强弩之末,更何况那娄无畏的剑法,似乎比柳大娘还强,虽然硬着头皮上前,但却只是“不求有功,先求无过”。虽然将双股剑舞得泼风似的,却只求自保,他还打算,如果那瘦长老者一落败,他就先跑。

  而其他两个汉子,一个索性装做看不见瘦长老者的暗号,站得远远的,另一个则装模作样的扣着几粒铁莲子,打算如果瘦长老者打胜了,就说是给他把风;如果是打败了,他们就溜之大吉。【众生相。】

  娄无畏见王再越也围了上来,可更不客气了,剑法一紧,势如抽丝,绵绵不断,而左手中、食二指,更骈指如戟,竟当点穴镢使用,在剑光缭绕中,寻瑕抵隙,找敌人的穴道,他左手虽没兵器,可比有兵器更难对付。只见他右手是虚实莫测的太极剑法,左手则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法中的点穴功夫。【左右手各使不同的功夫,梁老比金庸更早写类似“左右互搏”的功夫,只是他没有直接命名罢了。】他早看出王再越不敢硬上,于是便专门对付那瘦长老者。又斗了半个时辰,瘦长老者已无法招架,他一拔足,便要落荒而逃,可是娄无畏怎肯放过他,马上一招“龙蛇疾走”,剑走轻灵,直奔他的脑后。瘦长老者本能的将身一横,回剑挡招,娄无畏太极剑“妙手摘星”,当的一声,已搭上了敌人的兵刃。

  娄无畏的剑一搭上敌人的兵刃,随手一带,那瘦长老者的长剑,竟倏地脱手而飞。说时迟,那时快,娄无畏扑地便欺身直进,瘦长老者惊魂未定,还来不及遮拦门户,竟被娄无畏左手二指电光石火的向胁下只一点,不及出声,便斜斜后倒。娄无畏也不容他倒地,伸指平掌,左掌在他背后一按一旋,便把瘦长老者平举起来。那瘦长老者竟一声不哼,原来是给娄无畏点中了晕眩穴,竟像死人一样,不会动了。

  假装把风的那两个家伙,在瘦长老者后退时,早夹着尾巴逃走了,王再越在娄无畏追击瘦长老者时,还想提剑上前暗袭,希望能取得前后夹击之势,但娄无畏去势太疾,他还未赶上,已见娄无畏把瘦长老者平举起来,一旋身便和他对个正面。王再越只吓得三魂去了二魂,七魄仅余一魄,哪里还敢上前,急旋身,轻点地,一跃就跃出两丈开外,一溜烟的跑了。

  娄无畏本不想放过王再越,但他托着老者,王再越又已先跑,而且他也看出王再越的轻功,不过仅逊于自己一筹而已。【王再越打架不行,逃跑的轻功却很不错,三十六计学的很熟啊。】更兼他心悬师门安危,不能前追了,因此抢上前两步,便蓦地收剑入鞘,右手探出两枚不到五寸长的小匕首,一脱手化为两点寒星,遥遥向王再越掷去,当下依稀听见王再越呵呀一声,大约是中了一枚匕首,身形立缓,但还挣扎着跑入柳林中去了。

  敌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广场空寂一片。月落星沉,夜残风冷,泊水呜咽,一场虎斗龙争业已了结。但娄无畏的事还未完。广场后边的师门已是火焰冲霄,娄无畏不知师母回去是否得手,急忙托着敌人,又匆匆赶回去了。可是,他却突的迟疑了一下,先把那老者立在地上,右手在老者怀中搜索,好像拿出了一些什么东西,便随手往怀中一塞,然后又匆匆朝着火光跑去。不出他的所料,这时师母等人果然还在相持。

  原来这瘦长老者正是二十余年前,伪装采花淫贼引诱丁剑鸣在索善余家中打斗,使丁剑鸣入了圈套的蒙面夜行人之一的蒙永真。他曾偷学过几手形意门的剑法,但事实上却是嵩阳派第三代掌门张青渠的门下叛徒。

  丁剑鸣保护的贡物,劫贡物虽另有其人,可是他们却另有阴谋,他们的主人怕柳剑吟破坏了他们分裂武林的计划,因此才叫他们趁这次浑水,故意弄得扑朔迷离的。而蒙永真便是这次来夜劫柳家的领袖。【贼首已经被擒。】

  柳林中打得凶,柳家中也打得凶,柳林中的战斗结束之后,柳家的战况还在苦苦相持。原来蒙永真知道柳大娘难对付,而柳家的子弟门徒他却不放在心上。于是就调拨罗大虎、王再越、罗五虎等好手去缠斗柳大娘,而让罗二虎和罗四虎带人去对付柳家的子弟门徒,自己则在广场两边策应。也正因如此,杨振刚等人才能一直支持到柳大娘回来。

  当晚坐镇柳家的柳梦蝶、刘希宏、杨振刚和左含英四人,心情各异。刘希宏心想姑姑叫他来助刀,就是已把看守家门的重责放在他身上,如果有疏虞,如何对得住姑姑和姑丈?因此心中不免战战兢兢。杨振刚则是焦虑,大师兄不在,他就应担当师门安危的重责,刘希宏虽是柳家至亲,但到底不是本门弟子,大梁还是得自己挑。至于柳梦蝶,今晚是她第一次和外面的江湖人物交手,心中是既兴奋,又惶恐。左含英虽然也很兴奋,可是又担忧师妹会受伤或者给人捉去。

  虽然他们各怀心思,却俱都抱着等待暴风雨的心情。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一点声音,一些疑迹,都令他们紧张,令他们疑虑。

  当晚他们计划一个人在屋顶巡视,其他三人则留在屋里。杨振刚和刘希宏都争着要到屋顶巡视,争了许久,最后由杨振刚担任。杨振刚说道:“我们太极门的事,做弟子的可得担当重责,刘兄,你还是在家中多照顾他俩吧。”言者无意,可是刘希宏听了却疑心杨振刚有门户之见,怕万胜门的人担当不起风浪,他虽没有说出口,却有点悻悻然了。【没有老成持重的人主持大局啊,大事不妙啊。】

  杨振刚在屋顶上守了许久,敌人终于出现。这时也正是罗大虎等在柳林,缠斗柳大娘的时候。最先现身的是罗四虎,他手持一对蛾眉分水刺,蓦地从柳家屋后跃上,掩上前来,待杨振刚发现时,他已到了身后了。

  杨振刚急地一声胡哨,喊道:“贼人来了。”其时,罗四虎已和他交上了手,另外又有几条人影奔来。照原定计划,他们一发现敌踪就在屋内联手抗拒敌人,因为屋子窄,敌人来的不能太多,他们联手能斗则斗,不能斗也可撑到柳大娘回来,或者等到天亮,再作打算。

  但杨振刚却被罗四虎的蛾眉刺挡住了退路,不能照原定计划撤下去。

  罗四虎使的分水蛾眉刺只有一尺多长,每枝蛾眉刺有三个尖子,极为锋利。分水蛾眉刺原是便于水中打斗的兵器,而今罗四虎能练到水陆两用也很不简单了。因为武林中有句话说:“一寸短,一寸巧。”若能以短兵器与敌争锋,其人武功必甚灵捷巧妙。

  杨振刚的太极剑也得了乃师真传的十之六七,与罗四虎本是功力悉敌,但因对阵经验不多,又不懂得破蛾眉刺的招数,竟反为罗四虎的双刺所克,只能使出本门剑法,随势屈伸,护住要害。但其时又已有几条人影,从屋顶上疾驰而来,如果杨振刚还脱不了身,可就要糟了。

  杨振刚正在着急,忽从屋子里窜上了一个人嚷道:“杨兄,不要害怕!小弟来了!”只见刘希宏提着断门刀窜上来了。杨振刚听了皱皱眉头,心中甚恼刘希宏竟然说他害怕。【年轻人在这个时候还要斗气,哈哈。】

  刘希宏原本要留在屋里照应,却故意窜上来露一手,让杨振刚瞧瞧他的万胜门刀法,杨振刚和刘希宏的意气之争,不仅造成了两人日后的嫌隙,而且也几乎陷左含英和柳梦蝶于险境。【不要这么早剧透啊,老梁的首作还是经验不足啊,要悬念啊。】

  刘希宏一窜上来,对方竟然也来了五个帮手。五人中分出两人来截刘希宏,其他三人,就窜下柳家去了。

  那窜下的三人,一个是蒙永真的徒弟,两个是罗大虎的徒弟,武功也自不弱。他们一跃下去时,就和左柳二人斗了起来。

  和柳梦蝶交手的是一条壮汉,足足高她一个头。她左拦右挡,使出本门剑法,虽是第一次交手,竟然没有落败。她一高兴,便觉得自己原来竟有些能耐了,因而心雄气盛,剑光霍霍,便使出了进攻的招数来。

  然而太极剑法讲究的原是以静制动,“敌不动,己不动;敌一动,己先动”,讲求因式破式,制敌机先,争取主动。若非功夫已至炉火纯青,很少一开头就出手猛击。因而柳梦蝶这一出手,反而给敌人觑了破绽。

  柳梦蝶剑锋一起,“举火燎天”,原想上刺敌人咽喉,不料敌人却使出嵩阳派达摩剑法中的“定阳针”招数,抱剑一立,容到柳梦蝶剑锋递到,那壮汉突然一退步,左脚斜落,右手剑由“定阳针”一变而为“高探马”,向柳梦蝶的右耳门猛地刺来。柳梦蝶救招不及,身子急急后退,可是敌人已跟上左脚,一个“喜鹊蹬枝”,脚尖竟踢中了柳梦蝶的膝盖骨,柳梦蝶初临大敌,骤遇险招,竟定不住身形,一个翻身,就跌出了五六步外!

  壮汉急跟踪直上,待要趁危进袭,不料忽地几点寒星,几枚钱镖挟着劲风,猛的袭到,原来柳梦蝶在跌倒时,早扣好了几枚钱镖,使出剑底打镖的本门绝技。【好姑娘,急中生智啊。】当下只听得壮汉“呵呀”一声,急急退后。

  相距既近,柳梦蝶的金钱镖虽火候不足,却是尽得乃父真传,敌人如何能避?那壮汉却也并非等闲,寒风一到,便剑护上盘,“彩凤舒翼”,剑向左右展开,把上、中两路的钱镖打落,可是却躲不过取下盘的镖,正在他拧身后旋的时候,腿弯处正中了一枚钱镖,马上见红,他仗着身体结实,踉踉跄跄地冲出几步,幸而没有跌到。

  那边厢,可把左含英急个要死。他一边打,一边挂念师妹,一见柳梦蝶被敌人踢中,不禁呵呀一声,忙托地一跳,要去救援。但对手两人,如何容得左含英脱出圈子,一个手使软鞭,一个手使镔铁杖,都是长兵器,早分两翼抄住了左含英,左含英越急就越遇险招,他的剑几次几乎给软鞭夺去。

  正在危急,忽见刘希宏和杨振刚像断线风筝似的,飘下了庭心,而罗四虎和同伙也紧接着凌空而下,杀入屋内。

  原来在屋顶上截住刘希宏的两人并非好手,他们还是罗四虎的晚辈,给刘希宏一顿泼风刀法,竟冲得连连后退,刘希宏几下就跃到杨振刚身边,举刀一冲,迫得那罗四虎不能不斜退两步,腾出兵刃,应付急袭,于是解了杨振刚的围。

  杨振刚青钢剑一举,脱出圈子,急喝道:“刘兄!下去!下去!救师弟妹要紧,你怎撇开他们了?”刘希宏哼的一声,心中怪杨振刚非但不领情,反倒责怪起自己来了。可是留那两个未有经验的孩子在下面也的确危险,尤其柳梦蝶是自己的表妹,万一有个闪失,自己如何面对姑姑?于是刘希宏闷声不响又跃下去了。他让杨振刚断后,自己再施展万胜门刀法,去救左柳二人。

  刘希宏一到,就杀近左含英身边,刀光闪闪,径向那个使软鞭的剁来,那个汉子,好不溜滑,一迈步,刷的一软鞭便向刘希宏的断门刀缠来,他的软鞭是长兵器,刘希宏的断门刀却是短兵器,必须近攻,敌人却能远袭,一时之间刘希宏的刀竟给软鞭缠个正着。

  敌人大喜,急一抽手向怀里直带,待把刘希宏的刀夺飞,把刘希宏摔倒。哪知刘希宏的功力比他深得多,万胜门的功夫是内外兼修的,刘希宏尤以外功见长,劲力充足,下盘极稳,因此故意将计就计,让敌人的软鞭缠着自己的兵刃,待敌人用力向怀里带时,便一蹬双足,“力堕千斤”,更乘敌人一使劲之时,反握刀柄,用劲向自己怀内一带,和敌人硬碰硬的较劲。刘希宏顺手就是一刀背,猛的打中敌人肩膊,敌人只痛得“呵呀”一声,撒鞭仆地,跌了个狗吃屎!

  时机急迫,不容追敌,其时杨振刚和敌人都已先后纵下庭心,刘希宏急忙与杨振刚会合,和左含英、柳梦蝶一起退到墙边,依原定计划应敌,好减少后面袭来的危险,那给柳梦蝶钱镖打伤的壮汉,还待阻拦,却早已给杨振刚一连几剑追得手忙脚乱,左含英更乘虚一脚踢去,壮汉便骨碌碌滚了好几步!左含英今晚几次遭危,正一肚子气,借这一踢正好可以出出乌气。

  杨振刚、刘希宏和柳梦蝶、左含英会合之后便联成一体,实力大增,四人靠着墙壁,三柄长剑一口单刀,近拒敌人,远挡暗器。柳梦蝶还偷空放钱镖,袭强敌。一时之间,敌人竟奈何他们不得。加上屋子里地方狭窄,最多只能容五、六个人和他们混战,在混战中,敌人为免误伤自己伙伴,又不能自外面发暗器进来。因此杨、刘等四人虽危实安,强徒竟无从得逞。

  但那伙强人也不笨,他们又想出了在屋后放火歹计,想迫杨振刚等人往外窜,只要屋内人一往外窜,他们就可以截开围攻,也可以用暗器密袭。

  烟渐浓,火渐大,烟雾迷漫,呛得屋内的人连连咳嗽,眼睛也熏得流出泪来。杨振刚气得挥剑骂道:“你们这些贼人,无耻之徒,要就真刀真枪见个高下,干么竟集众群殴,还放火,你们可还要不要脸?”

  罗四虎捻须大笑:“小伙子,火光还未冲天,你的火气倒冲天了!很好!等一会自然有人和你动真刀真枪,怕你们逃到哪里去!”

  话还未了,猛听得一声冷峭的女音在背后应声说道:“不见得!还有俺在这儿,必然叫好朋友不会打得这样没味。”人随声到,倏地一股急风袭到,罗四虎吃了一惊,未敢回头,先行躲闪,霍的横身向旁一跃,然后愕然回顾,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来人竟是和自己的弟兄在柳林缠斗的柳大娘。【师母回归,四个孩子可以宽心了。】难道那么多人围攻她,她还能逍遥走出,又怎么不见自己同伙追来?而且更令罗四虎吃惊的是柳大娘手中的兵器,竟不是她赖以成名的五虎断门刀,却是自己大哥闯荡江湖的独门兵器——精钢点穴的小花枪!

  罗四虎怒喝一声:“臭婆娘,你怎还有命回家?我的大哥呢?”柳大娘磔然大笑:“你的大哥,你的大哥在这里,他已将兵器送我,外加一颗头颅!”

  罗四虎一听,情知凶多吉少,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不拼命了,他一摆蛾眉分水刺,猛向柳大娘冲击,还咬牙怒骂:“叫你有命逃回家来,也没命逃出家去!”

  他想要柳大娘的命,柳大娘可更想要他的命,小花枪一挺,便如蛟龙出海,巨蟒盘枝,挑、抹、冲、刺、敲、击、截、搅,翻翻滚滚,抡得这杆枪悠悠带风,罗四虎休想递招进去。

  罗四虎大惊:这婆娘好厉害!忙的一声胡哨,打个暗号,便见罗二虎从屋子里窜上来,一摆厚背金刀,与罗四虎双战柳大娘。这一来,不仅罗四虎战况不那么吃紧,杨振刚、刘希宏的压力也减轻了不少。

  柳大娘花枪一挺,便喝叫孩子们冲出重围。她挺枪开路,杨振刚、刘希宏则挥刀舞剑双双掩护左含英、柳梦蝶夺路上屋,一股猛劲竟给他们冲出去了。

  一路打得翻翻滚滚,可是打到外进的大堂时,却因地方较为舒展,柳大娘等五人,竟受敌人截开来围攻了。那罗二虎、罗四虎仍然缠着柳大娘,另外的人则和杨振刚等四人混战。这一下柳大娘等冲不出去,强人也杀不进来,局势竟僵持了下来。

  柳大娘的万胜门最擅长的是刀法,但凡武林名家,十八般武艺,总会通晓。何况柳大娘见多识广,焉有不懂用枪之理。她将枪一摆,悠悠带风,以小花枪而使出“金枪二十四式”的大枪招数,只见枪缨乱摆,枪尖乱颤,宛如腾蛇翻浪,格过蛾眉刺,荡开金背刀,还不时还招进击,打得地转天旋。但小花枪到底不是她的本门绝技,她不能像罗大虎一样,将小花枪既当点穴镢用,又作虎尾棍使,自然就不能尽量发挥小花枪的精妙招数。何况她在柳林中屡逢强敌,苦斗多时,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了。但饶是这样,她那“金枪二十四式”仍然无暇可乘,她虽杀不出去,罗二虎和罗四虎可也无法进招,只能像走马灯似的团团厮杀!

  其时火光已上冲霄汉,火舌已横卷过大堂来了。柳家房舍已完全被烟雾火焰所包围,只听得四周梁摧栋折之声,夹杂着刀剑相击的声音。烟雾弥漫,人影绰绰,火场中众人正舍死忘生的拼斗,火烟遮眼,火气攻心,已打得有点昏乱,竟然不知要冲出去了,如果再打下去,不消半个时辰,就会玉石俱焚,同丧火窟!

  就在这烟雾弥漫中,猛见一条人影,穿入烟雾,而且还托着一个人,突的扑入火场,【强援娄无畏又来了,柳家师门无虞了。】烂银长剑在火影里一闪,就疾如劲风,直向罗四虎刺去,四虎、二虎急急后退,凝眸一望,这人竟是前日在湖泊交手的豹子头汉子,左手托住那人,竟是他们的领袖蒙永真!罗四虎惊叫一声,连头也不敢回,急急就向火场之外冲去,这个豹子头汉子,曾使他在湖泊上吃过大亏,还险些送了性命,锋镝余生,至今犹有余悸,如何还敢再迎击这豹头汉子?只有罗二虎还不知厉害,欺他只有一只手使兵刃,还待上前应敌,夺回首领,谁知才一交手,给他烂银剑一碰,直碰得手腕酸麻。那豹头汉子更不容他稍缓,剑锋顺势直上,“李广射石”,如白虹贯日,直刺向他的咽喉,他呵呀一声,拼死斜斜的横跃出去。不料身形未定,恰恰又碰上杀气腾腾的柳大娘,柳大娘更是心狠手辣,小花枪“白蛇吐信”,一刺一搅,对着罗二虎当胸猛刺一枪,大喝一声“倒!”枪尖抽出时,罗二虎的鲜血已如喷泉一样直喷出来,倒在火场之中,再也不会动颤了!

  敌人见状,纷纷逃命,在忙乱中又给刘希宏和杨振刚各自斫倒一个。那刘、杨等人还待追时,已给柳大娘和来人喝住,他们拼斗半夜,已没心思再追敌人了。

  天将破晓,曙光朦胧,火光耀目,他们跃出了广场,只见柳家已全被火光吞没了!

  柳大娘、豹头汉子和柳家子女门徒,在杀退敌人之后,都已聚集在广场。杨振刚借火光一看那豹头汉子,不禁高声欢呼:“呵!师兄,原来是你!”

  柳梦蝶也同声喜叫:“妈,这位就是前天在湖泊上援救我们的好汉!”她话声未完,已给柳大娘拉过去叫她行礼,说道:“连大师兄也不认识?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年纪差一轮呢,哪里记得。】

  原来娄无畏离开柳家时,柳梦蝶不过五、六岁,所以那天娄无畏为他们解围时,她虽然似曾相识,但却怎样也记不起来。而左含英是在娄无畏离开柳家几年之后,才带艺投师的,因此更不认得娄无畏了。

  当下师兄、师妹等重新行过见面礼,只乐得柳大娘呵呵大笑:“俺有了你这个徒弟,家虽被毁,也值得了!哎,孩子!这次的事可全亏了你!”

  娄无畏正待谦逊,不料柳大娘笑声未停,语音方歇,竟突地一跤跌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原来柳大娘在柳林中和强敌打斗了半夜,又鼓着余勇回到家中和罗二虎、罗四虎拼斗了如许时辰,早已筋疲力竭!而且她又被罗大虎以小花枪点了穴,虽未正中穴位,但却也受了内伤,当时她仗着功夫精纯,为了要救女儿,强逞余劲,才能支持到完全扫荡强人,脱离险境。现在苦斗已过,猛的松懈下来,这一笑,立刻觉得百骸欲散、地转天旋,眼前景物如梦如幻,便再也支持不住了。

  柳大娘这一仆地不起,可吓坏了在场的人,柳梦蝶急忙扑过去扶起母亲,见柳大娘已双眼紧闭,无法言语,不禁放声大哭。其余的人也都围上前来,满怀焦虑。娄无畏仔细端详了一下柳大娘的面色,安慰众人道:“大家放心,师妹,你也不必这样哀痛,师娘这是过劳所致,休息一会就会好的。”他可还不知道柳大娘已受了内伤。

  当下大家商议决定先将柳大娘送到刘希宏处救护。刘家就在邻村,顺水撑舟,半个时辰,就可赶到。至于救火以及善后,则交由杨振刚办理。

  金鸡村的人和柳家的感情一向很好,当晚起火时,原本有许多乡民出来准备救援,却受强徒恐吓而未敢出手,但这晚乡民却也提心吊胆没有熟睡,如今杨振刚一喊,自然都出来帮忙,因此救火善后倒也不难。

  柳大娘的事,可就没这样容易了。扶她上了小舟,仍然不醒,尽管娄无畏教柳梦蝶给她推血过宫,还是没有起色。但她还有呼吸和脉搏,大家也就稍稍放心,索性让她休息一阵再说。

  小舟中本就狭窄,现在坐了刘希宏、娄无畏、左含英和柳梦蝶四人,还要安置柳大娘,已感相当拥挤。偏偏娄无畏还要把那瘦长老者也安置进来。柳梦蝶不禁叽咕道:“师兄,还带这个累赘干吗?一脚把他踢下泊心去吧!”娄无畏睨她一眼道:“这如何使得,这人关系老师极大呢!我就是冲着他来的……”

  当下众人都露出惊讶之色,纷纷向娄无畏探明原委。

  这娄无畏,本是保定近郊一个佃农的孩子,六、七岁时就被柳剑吟带在身边学技,后来跟着柳剑吟来到高鸡泊里的金鸡村。从此柳剑吟闭门封剑,一心传授娄无畏丁派太极的三绝技。到了娄无畏二十岁时,已经在柳家学了十三、四年,不但太极门本门武功,得了柳剑吟真传的十之八九,就是万胜门的武功,也从师娘刘云玉处学了许多。因此他虽年纪轻轻,已兼擅两家之长,就算江湖中成名人物,也少有人能及了。

  柳剑吟虽隐居水泊,却尚有雄心。他自己因师弟的关系,满怀凄怆,不愿到江湖上闯荡;却愿自己的徒弟继承衣钵,到外面去闯闯万儿,好叫人知道柳剑吟还能调教出这样一个徒弟。因此在娄无畏二十五岁那年,柳剑吟特选了一个吉日良辰,郑重的把娄无畏叫到跟前,把以前太极丁吩咐自己的话,照样吩咐娄无畏,要他不替满洲人做事;并谨记除暴安良的明训。末了还吩咐他,有机会的话,不妨到保定去见见师叔丁剑鸣。

  对于恩师的吩咐,这十年来,娄无畏有所依从,也有所不从。他依从了恩师的吩咐,绝不做满洲统治者的奴才,并在江湖上行侠仗义;但十年来,他并没有依从恩师的吩咐,去找过师叔丁剑鸣。因为他从未忘怀过自己悲痛的身世,他痛恨索善余害得他家破人亡,却还顶个善人的称号。对于“索善人”的痛恨,也就连带不满自己师叔和索家来往,自然不愿去找丁剑鸣。

  但娄无畏到底是愤愤不平,对伤心身世,无日或忘。他把一腔愤怒,满怀抑郁,都发泄在满清朝廷乃为虎作伥的官吏上;他认为满清的统治是树根,索善余等不过是凭借大树的藤蔓。【有见识!】

  于是,娄无畏出了师门不久,就被专门暗杀贪官污吏的秘密团体“匕首会”吸收。在太平天国起义时,匕首会也曾是影响过太平天国的外围组织,曾在太平军围攻上海时,起来响应过,后来太平天国失败,匕首会人物就被清廷通辑。可是,匕首会仍坚持暗杀的手段。京戏里“铁公鸡”所演的“汶祥刺马”中,刺杀山东马巡抚【应当是两江总督
马欣贻。的张汶祥就是匕首会的人,后来在四川做盐枭,最后又以匕首刺杀了仇人。

  娄无畏满心以为凭自己一身功夫,总可以杀一、两个贪官污吏出出气,甚或可以达到令胡虏寒心,激发民众反抗满清的目的。

  谁知事与愿违,用激烈的暗杀手段,非但不能成功,反而困难重重!那些贪官污吏,警戒得非常严密,他们不仅设置了弓箭手,还从外洋买来火器,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加以贪官污吏的府第官衙,又都是曲径幽深,重堂垒户,就算有飞行绝迹的功夫,也不容易找到目标;更何况轻功再厉害也不能到飞行绝迹的地步!如果等贪官污吏出巡时再行刺,光天化日之下,警戒森严之中,要下手更是难上加难。

  偶尔也有趁着适当的机会行刺成功,可是结果却只有更糟!娄无畏参加了几次暗杀都没有成功,反而几乎丢了性命。有一次他和几个同党在闹市之中,侥幸刺杀了一个知府,但也赔了两个同党的性命。娄无畏仗着武功精纯,人又机警,虽然逃脱了,但是随后传来的消息令他捶胸痛哭,痛不欲生!

  就在知府被刺后的第二天,官府便立刻大搜疑犯,匕首党人当然早已闻风远避,可是无辜被捕的老百姓竟达百多人。而且不到三天,新知府上任,却比旧知府还要毒辣,被捕的百姓许多被无辜的处决,统治的手段比旧知府更严密厉害。没想到杀了一个贪官的结果竟是给民众带来了更深的苦难!【百姓活得艰难啊。】

  从此,娄无畏等人给追捕得更紧了,官府之中,也有武林叛节之徒,精通技击之士,以一个秘密会党之力,如何斗得过整个满清朝廷?因而娄无畏等只得亡命江湖,席不暇暖,终日凄凄惶惶,提心吊胆,使得娄无畏健硕的身躯,也渐渐消瘦了。

  一天晚上,娄无畏已远避至热河西北,借宿在燕山山脚的一家小户人家。那人家也是匕首会中的一个秘密党人,专门收容亡命的同党。那晚,娄无畏在燕山下听着燕山的野兽嘶鸣,松涛过耳,不觉绕室而行,思潮起伏,不是“为谁风露立中宵”,而是想着自己的身世和今后的出处,想着,想着,不觉对匕首会所采的暗杀手段起了怀疑,但又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旧式会党已经落伍了。】正在彷徨无计之际,猛听得有人轻敲窗户,娄无畏急忙一跃而起,正待穿出窗户,忽听得窗外有一个苍劲低沉的声音道:“红花绿叶是一家。”

  娄无畏怔了一怔,便即接声问道:“什么时候结的果?什么时候开的花?”那苍劲声音又悠然而起:“八月十五结的果,正月十五开的花。红花绿叶相辉映,志士仁人是一家!”娄无畏将手一拍,哈哈一笑,只见一个白须老者,纵入室来。原来刚才那几句问答,便是匕首会中人相认的切口。

  娄无畏定睛注视那老者,只见他穿着一件蓝布大褂,还披襟迎风。其时已是初冬十月,北方苦寒,看他一把苍白的须子,怕不有六旬以上年纪?却还能这样耐冷,其人必有精纯功夫。可是娄无畏左思右想,却总想不起匕首会中有这样一个老前辈。

  那白须老者看娄无畏的神情,微笑问道:“你是‘复’字辈?”娄无畏垂手答道:“正是‘复’字辈。敢问前辈如何知道?”那老者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却知道你。你可知道匕首会中当年开山三老之中,有一个叫做云中奇的?”

  娄无畏微微一震道:“莫非您老就是云中奇老前辈?”原来匕首会中以“金甄复固,汉族重光”八字,排列班辈。云中奇是“金”字辈的人,据说当年因暗杀了一个贝勒,被四处搜捕,曾一夜之中,连斗四个清宫卫士,而且杀了其中三人,之后就飘然远行,不知踪迹。会中传说纷纭,大多数认定他不知流落何方死了。想不到今晚却在此露面。

  当下娄无畏再重新施礼,并问明来意,才知云中奇的确是冲着自己来的。云中奇说,他当年被清廷搜捕,偶因机缘,认识了一位关外的朋友,跟他逃亡到了辽东。那位朋友原是个奇人,他并不赞成匕首会的暗杀作法,云中奇和他谈了一天一晚,为他折服,不禁嗒然而废,因此索性就不再回到匕首会。可是他和那位朋友,并不是无所作为,他们雄心尚在,还待伺机而起。这几年来,云中奇听说匕首会出现一位少年俊杰,而且是太极名家的嫡传弟子,武功甚为了得,气度也很不凡,在匕首会中担任多次危险的任务,心中很不以为然,觉得匕首会的做法,很可能牺牲了一个杰出的少年。后来又听得娄无畏因暗杀失败,为了逃避官方搜捕,亡命四方,走上自己的老路,心中更是可惜,因此便立心找他,邀他同赴关外。

  娄无畏听了,半晌沉吟不语,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闪生光,问云中奇道:“老前辈可否将那位奇人的话说给弟子听听吗?不行刺,又能如何呢?”

  云中奇又哈哈笑道:“我知道老弟必然有此一问,也该有此一问!”于是云中奇迭着手指,对娄无畏说道:“我见着他的时候,是在小兴安岭,他教我看了一幕奇景:小蚂蚁和大白狼打架。”娄无畏不禁问道:“蚂蚁怎能和白狼打架?”

  云中奇笑道:“就是!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也不相信。那天只见小兴安岭中,满山都是黑蚂蚁,有几只大白狼,大约是离群走散走得疲倦了,就随便在林荫之下稍作休憩,哪料到就只是一会儿工夫,便给蚂蚁群包围起来,黑压压的一大片,像黑色的波涛,直把那几只狼都淹没了。那几只狼给咬得满地打滚,蚂蚁固然死了不少,那几只狼可也逃不了,‘黑色的波涛’如影随形,直卷过去,不过片刻,就只见黑色的地上只剩下一大堆白色的狼骨头。”

  娄无畏不禁咋舌道:“小蚂蚁也这样厉害?”

  云中奇道:“就是!幸亏那天,我们是在蚁阵之外,在离它们打斗之处很远的一棵大树上观看,但饶是这样,可比隔山观虎斗,还要触目惊心!”

  云中奇歇了一歇又说:“我的朋友教我看了这幕奇景后就道:‘一只蚂蚁只消一只指头,稍微用一点力就可捺死。但一大群蚂蚁,就有这么大的威胁,蚂蚁合群起来,就已有这么厉害,何况万物之灵的人?’”【要相信人民的力量。】

  云中奇说到这里,便切入正题,答复娄无畏道:“老弟,那位奇人就是这样对我说:凭几个人的武功本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推翻一个根深柢固的皇朝。杀了一个贪官,还有无数贪官,何况未必能得手,试看历史上,哪一件轰轰烈烈的事,不是一大群人才能干得出来的?远的不说,近的如明末的李闯王,以及我年轻时候经历过的太平天国,一大群农民也就像黑色的波涛一样淹没了大地。他们虽没能成功,但到底是摇动了清廷统治的根基。这岂不比我们东躲西闪的暗杀来得强。”

  娄无畏听了,半晌不语,眼睛凝望夜空,思索了好久好久,忽然直视云中奇道:“那么你是教我脱离匕首会了!”

  云中奇捋捋苍白的胡子道:“老弟,我正是这个意思!”他满以为娄无畏听了他的话,会改变主张。

  谁知娄无畏在亡命生涯中,早已养成凡事提高警觉的习性。他心想,云中奇虽然是匕首会的开山三老之一,但到底是离开匕首会这么多年了,他如果觉得匕首会做法不对,为什么这些年来,不向匕首会提出?况且关外正是满人的老家,如果是在关内存身不易,又怎能在关外立足?他仔细一想,反而怀疑云中奇可能已与满人联手,哄骗自己了。谁知他这一想,却辜负了云中奇的好意。娄无畏冷冷地注视着他,突然朗然发声道:“多谢老前辈好意!关外我不去!”

  云中奇怔了一怔,也冷冷地注视着娄无畏,突然微喟一声:“老弟,既然这样,那我只好走了!若有一天老弟想得通透,到关外依兰三姓的黄沙围来找我吧,如果找不到我,你就说是找‘百爪神鹰’独孤老英雄来的,一定找得到,见了他,你道我的字号就可以了。老弟,你再考虑考虑吧!”话声一完,只见云中奇早悄然无声地跃出墙外,墙外风声怒号,伴着猿啼虎啸之声。娄无畏兀立如僵石,眼睛似定珠,哪管夜寒霜重,他竟如此在庭中站了大半个时辰!

  第二天娄无畏便发起高热,敢情是受了风露之欺。幸好那匕首会党人郑三夫妻,殷勤服侍,过了两天热竟退了一大半,只是身子还有点虚弱。这两天中,娄无畏既思索白须老者云中奇的话,又担心着官差的搜捕,只想等病体稍愈,再继续亡命生涯。那一晚热退了许多,正盘算第二天动身,谁知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当天晚上,娄无畏吃了药后,因为想着明天又要亡命的事情,一时无法入睡,直过了午夜,方才觉得神思困倦,睡意朦胧。正在迷迷糊糊的当儿,猛听得屋顶上微微一响。娄无畏是太极门名师的徒弟,一听就知这不是风吹落叶之声,而是夜行人出没的声响,而且来人的轻功,虽没有炉火纯青,可也有了七、八成火候。

  娄无畏正想起身,冷不防窗外飒然风响,一条白练也似的东西,直向自己床上飞来。娄无畏惊恐之中,可没忘了太极门的手法。立刻让镖头,撮镖尾,以单鞭之势,左掌微张,右手一撮,便把一枝小银镖撮在手中。当下一个鲤鱼打挺,直自床上跳下地面,一面随手将银镖发出,口里嚷道:“好朋友,原件奉还!”

  一镖打出,只听得外面铮然一声,似并没有打中人,落在地面去了。镖打出后,又见窗外人影闪了两闪,然后哈哈大笑道:“是正点了,在这儿!”在笑声中,窜进了两条人影!

  娄无畏情知必然是官府派来搜捕自己的人,他因身子带病,又顾虑连累朋友,急得出了一身冷汗。可这一急在他脑中只是电光石火般的闪过,跟着却是痛恨清廷的逼人太甚,如今,也不容他不作殊死的拼斗。

  人影一闪,娄无畏早狂吼一声,从身后拔出寸步不离的长剑,凝神望去,只见对方两人都是五短身材,相貌也有点相似,敢情是一对兄弟。这两个人一个拿根铁尺,一个拿着单刀,这是捕快们最常使的武器。

  年长的那人说道:“朋友,你落了眼了,还是卖个江湖义气,跟我们回去交差吧,别难为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兄弟!”

  娄无畏圆睁双目,一声怒骂:“你们当官府鹰犬的也配说义气。大爷在这里,有本事你就拿去。”说着便一步步缓缓迎上前去,双睛注视对方,形状很是可怖。

  那两人又笑道:“朋友,既是这样,那可怪不得我们严家兄弟动粗了。”他们这一报字号,娄无畏可也突然缓了一下脚步。

  娄无畏按剑道:“哦,原来你们就是北京的名捕头严家兄弟,我失眼了!两位名捕头千里迢迢,跟踪到这里,也太辛苦了,不才区区,不敢教朋友们失望,真想跟随两位朋友回去交差,好使你们升官进爵!但,哼……”娄无畏一拍长剑,狞笑道:“我这位伙计可不答应!”原来严家兄弟,大的叫严振山,小的叫严振海,手底下着实有些真功夫,在京城里颇有一些名望,曾捕获过好几个江洋大盗。娄无畏一听得他们自报字号,便从心底里憎恨起来,他最恼的便是替官衙做鹰犬的捕快。他顾不了自己病还未痊,人还虚软,挺着剑便要硬斗这两位名捕。

  严家兄弟也一同狞笑:“好兄弟,有你的!你有伙计,我们也有伙计,兄弟,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忌了。”

  话一僵,双方马上亮式开招,娄无畏一抖剑,刷的带着劲风,“白蛇吐信”向严振山胸前便扎。严振山一举铁尺,“横架金梁”直碰娄无畏的长剑,这一碰两人都斜斜地退后几步。严振山心想:看不出这小子面带病容,腕力竟还这样沉雄。娄无畏也心想,这家伙果然有两下子。

  双方退后,又复进前,这番交手,两下都不敢轻敌,各自拿出全身功夫。这一动手,倒是旗鼓相当,严振山的铁尺,压、劈、砸、盖,虎虎生风;那严振海的刀法可又忒是邪门,他使的是左臂刀。江湖上使左臂刀的,必有一些独门的刀法,只见他这左臂刀使开,崩、扎、窝、挑、删、斫、劈、剁,全是反着的招数。

  但娄无畏也非等闲,他长剑一领,使出以柔克刚的功夫,引开左臂刀,横截镔铁尺,绵绵不绝,势如抽丝,当下各自展开精熟的招数,吞吐撒放,抽式拆式,战势正酣。

  若论本领,严家兄弟虽是北京名捕,颇有些实功夫,尽可对付江湖好汉,但拿来对付太极门的名家弟子,到底还是略逊一筹。若在平时,娄无畏足可轻易打败他们二人联手。

  可是现在娄无畏正在病中,还幸刚才出了一身冷汗,精神才好转过来,但身体还是虚弱,对方又是以二打一,挡了铁尺,还要顾着左臂刀,娄无畏眼看两人的武功,原不是自己的对手,却给他们迫得无可奈何,不禁越杀越气,越气越觉晕眩,越递不进招去。

  片刻时辰,双方又走了三、五十招,娄无畏的剑几乎几次都被严振山的铁尺砸着。娄无畏越斗越烦躁,心一急便使出险招,故意卖个破绽,往前一个“反臂剑”,右手剑却又未向前吐出,只斜斜地伸展开去,门户大开,把胸膛卖给敌人。严振山更不放松,立刻“怪蟒翻身”,铁尺径向娄无畏胸前便点,娄无畏却并不救招,沉肩提步,使出回马剑往后一斜,转用“玉女投针”,剑光如练,直向严振山的心口扎去。

  而严振山招数已经用老,无法撤回铁尺招架,急右滑步,斜转身,踉踉跄跄的直退出去,饶是他退得快,右臂还是给娄无畏的长剑撩了一道口子,鲜血如注,只痛得像滚地葫芦,直滚到门边。

  娄无畏还待前迫,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严振海的左臂刀也疾如闪电的施展了“连环进步三刀”,向娄无畏的身后劈来。金刀挟风,飕飕劈到,娄无畏不转脚步,“回马剑”反转一撩,刚好搭上兵刃,两人立刻又拼斗起来。娄无畏刚才使出险招,紧张过度,此刻再斗,竟觉得脚步虚浮,有点不稳了。而那边严振山竟然“鲤鱼打挺”,负痛而起,举起铁尺,又踉跄奔来。

  娄无畏正在心急,忽地只见严振山刚一前奔突又后倒;同时严振海也狂叫一声,跳出圈外。原来在他们打斗时,郑三夫妇也已惊醒,严家兄弟不知他们也是匕首会的党人,只道他们是平常百姓,因而没有防备,不料便着了道儿。

  那郑三夫妇见他们打斗正酣,自知武功有限,本不敢出手。这时见严振山打得滚到门边,不禁大喜,于是双双一跃而出,郑三妻子的匕首掷中了严振山的后心,郑三腕力较强,也用匕首遥遥掷中了严振海的右臂,划出了一道很长的口子。

  不料严振山身负重伤,还有余勇,他竟狂吼一声,拼命跃起,转身便去取郑三夫妇的性命。郑三夫妇原本只会几手粗浅架式,哪里抵挡得了严振山的拼死一击,只听得几声惨叫,敢情是遭铁尺重击。

  这边郑三夫妇是惨叫连声,那边娄无畏是声声入耳。他怕的就是连累人家,不料而今真的连累了。他一急,也顾不得力倦筋疲,鼓起一口气,挥剑如风,没头没脑的向严振海劈去。严振海臂中匕首,剧痛攻心,自然抵挡不住,给娄无畏连劈几剑,倒卧在血泊中了。

  待娄无畏赶到郑三跟前时,只见三个人都已倒在血泊之中呻吟。想是严振山打倒了郑三夫妇之后已精神涣散,支持不住了。

  娄无畏上前验看,只见严振山眼皮微张,断断续续地说道:“好朋友,你赢了!但可别得意,你们在江南的巢穴早给挑了!你也亮了相,逃不出去了!”说完,一伸腿就没了气,面上可还带着狞笑。

  娄无畏又去摸郑三,只见郑三张口嘶叫道:“我不中用了,你快走……走吧!我没敢告诉你,昨天得来的消息,山东的老窑已给他们毁了。你赶快走,最好是到辽东去!”【还是得到关外去。】说完,也伸腿跟着严振山去了。而他的妻子,更是早就断了气。

  娄无畏看着一屋的死尸,不禁虎目滴泪,【不是豹子头吗?怎么是虎头?】他虽逃了性命,却害了朋友,而且自己再也不能在关内立足了。此时,云中奇的话又像闪电般掠过脑际。他突然动念,且试到辽东去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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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13 18: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孤直 于 2020-1-18 15:44 编辑

第四回
抚刀长太息 引剑上征途


  娄无畏到了辽东之后,经过几个月的漫游,终于在依兰三姓黄沙围这地方,找到了“百爪神鹰”独孤一行老英雄。

  娄无畏新病之后,迢迢千里,仆仆风尘,好几次都幸得关外农家殷勤招待,才使他撑过长途跋涉之累。关外农村,民风淳朴,和关内农民的勤厚,原就一样。他这才觉得以前把满族同胞都看成清廷鹰爪,乃是莫大的错误。关外的农民其实也受了土豪恶霸与官府的欺凌,和他们一样憎恨这些恶霸。

  娄无畏到黄沙围拜访独孤一行时,并没有先道出云中奇的字号,也没有按江湖礼节拜见,而假称自己是从关内来的流浪者,想会会这好客仗义的老英雄,暂求得一个地方歇脚。娄无畏在长期的亡命生涯中,养成了过分的戒心,凡事都要先看看风向。【江湖凶险,不得不如此。】

  然而这独孤老英雄不但武艺精湛,而且阅历极深,他一见娄无畏,就知此人并非等闲,虽然满面风尘,却神光充盈,英华内蕴,若非武功颇有根基,怎能有如此气概!他因而怀疑娄无畏是来摸他底细的,当下拿话激他,一定要邀娄无畏过几手,娄无畏一来给他激得没法儿,二来也想试试他的本领,便毅然下场,和他过招。

  娄无畏这一下场,才知独孤老英雄的本领远在自己之上,他施展了看家本领,使出虚实并用、变化莫测的太极掌法,竟连对方的衣服都未沾上,那独孤一行行前忽后,行左忽右,直令自己无法捉摸,自己的手臂却反而不知被对方用什么手法捏了一把,觉得异常的酸麻。正当娄无畏一额冷汗,正待跳出圈子,那老者忽道:“你到底是太极门哪一家的徒弟,赶快说出来,免得自误。”

  娄无畏至此,从心底佩服他的本领,只得实说。独孤一行哈哈大笑道:“原来是柳剑吟的入室弟子,怪不得有如此本领!我和你对了几十招,才只胜了你两招。这不是你太极门的武功不济,而是你还略欠火候。”

  两人英雄相惜,谈得很是投机,娄无畏又问他和云中奇是什么交情?独孤一行忽然凝神注视,突然问娄无畏是不是匕首会中人。

  娄无畏略一迟疑,随即答道:“正是,弟子是匕首会中的复字辈。老前辈怎么知道?”独孤一行笑道:“云中奇早已告诉我了。他说你是匕首会中年轻一辈的英杰,又正被清廷搜捕,所以前几个月特别到关内去查访你的行踪。如今你提起他,想必你们已经会过面了?我看你既然到了这里,就暂时不必回去了吧。”

  娄无畏双眸凝定,悠然遐思,出神了半晌,突然起立,向独孤一行当头一拜:“弟子要回去也回不去了!弟子也已想通了,我不愿回去再干杀人流血的勾当了。就在此托庇您老人家吧。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求老前辈不弃愚顽,收录为弟子,俾列门墙,得承教益。”说罢,就行拜师大礼。

  独孤一行急忙将娄无畏扶起:“老弟,你要拜师,老朽可不敢当。莫说老朽武学空疏,没有什么能教给老弟,而且,我与柳老拳师,虽缘悭一面,但却慕名已久,怎能收出身名家的弟子。”

  独孤一行苦辞,娄无畏却仍然苦求。他不是想离开柳师,而是恐自己将终老辽东,不能再回关内,因而愿以余生潜心武学;况且名师难得,像独孤这样的人哪里去求?再说他当日出师门时,柳剑吟也曾嘱咐他多领受其他名家的教益,即使再拜良师也可以。
柳剑吟倒也开明。在当时如果得本业师同意,兼拜其他名家是常有的事。且柳剑吟素性通达,即使日后再见也不会见怪。说到后来,独孤一行终于和他决定,愿以半师半友身份,互相切磋。其实独孤一行何尝不想收一个质美好学的徒弟?但碍于不愿夺柳剑吟的徒弟,因而才这样约定。

  名分既定,独孤一行便对娄无畏说:“老弟,你不愿再回到匕首会,我觉得很对。暗杀原就不能成什么大事。只是你灰心过甚,对杀人流血一例视为不该,又有点矫枉过正了,不流血又怎能驱逐胡虏?又怎能扫除残害老百姓的败类?只不过流血也要有价值,不是像匕首会那样盲干就是了!”

  师徒二人越说越投机,论英雄,谈事业,就整整谈了一天,娄无畏不觉胸襟开朗,豁然贯通。独孤一行又告诉他:“你可知道,和这辽东相连之地,有一个国家叫做俄罗斯的?那个国家的皇帝叫做沙皇,也是十分残暴,许多老百姓都被他充军放逐到和辽东毗连的西伯利亚大平原。那些人中,也有一些流入辽东的,据他们说,俄罗斯也有一批人和匕首会的做法一样,要用行刺手段来推翻沙皇,而且他们的组织比匕首会更大,人也更多;而且比匕首会还更有成绩,匕首会刺杀的不过一、两个贪官,而他们竟能暗杀沙皇,这还是最近的事呢!(按:即指1881年3月1日,民意党人把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暗杀掉之事。)可是暗杀一个皇帝,第二个皇帝又继位了,他们还是没有成功。听说俄罗斯的民间称这些勇敢的暗杀党人为‘一钱不值的倒霉英雄’呢!”

  “一钱不值的倒霉英雄!”娄无畏细细咀嚼这句话,不觉苦笑了。【英雄常常一钱不值,英雄不治产业,义气又值几个钱?无奈啊。】

  从此娄无畏就在独孤一行门下,执半徒之礼受艺。独孤一行外号“百爪神鹰”,可以想见他的厉害。他的武功原出自鹰爪门,又独创了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交手时,飘忽若风,如鹰扑食。他的手法与太极拳恰恰相反:太极拳讲求以柔克刚,他的擒拿手,则完全以攻代守,又善于顺势挫敌,合内家外家为一。武林中人因他猛如鹰鸷,又善出击,所以就给他这个“百爪神鹰”的外号。

  “独孤”这一个姓,原是胡姓,但在唐时已自西北迁入中原,成为当时的华族大姓,唐太宗李世民的祖母,就是姓独孤。因此长期以来,已经汉化。独孤一行就是以关内人的身份避居辽东的。他起初也像娄无畏一样,以为关外是清人统治之区,恐怕不能立足,及至来到辽东之后,才知与料想恰恰相反。因为关外是清廷的发祥地,他们对于本族人民的防备也就不及在关内汉族地区那样严密,因此一些亡命之徒,才能立足下来。

  娄无畏在独孤门下几年,不止习技,而且也尝谈论倾覆清廷的方法。他们虽知李自成、洪秀全的途径是唯一能倾覆一个皇朝的途径,但当时正在太平天国之后,满清的力量加上洋人帮助满清对付民众的力量,比以前更为顽强,发动起事,大不容易。而且他们到底不是很熟悉农民心理的人,更不懂得如何去组织农民。【哈哈,和我朝教科书上写的一样。】所以空有此心,却无此力。独孤一行的想法,只是将江湖上的秘密会社联结起来,待有机可乘时,便为汉族同胞,做一番事业。

  自此娄无畏就在独孤一行门下,学习他独门的六十四手大擒拿手和七十二路“飞鹰回旋剑”,娄无畏武功原本就极有根底,许多如练气、练力和闪、躲、腾、挪等基本身形步法,都可省略,自然学得很快,不消四、五年工夫,他已得了独孤老英雄的倾囊传授。而且在他到辽东之后半年,云中奇也已从关内回来,他自云中奇处又学得了“听风辨暗器”之术,武功更是日益精进。【柳剑吟夫妇、云中奇和独孤一行四大名家才能调教出娄无畏这样武功卓绝的英才,可见成才之难。】

  独孤一行和云中奇对柳剑吟是慕名生敬的,但对柳剑吟的师弟丁剑鸣却颇有微词。尤其云中奇回来后,说起丁剑鸣以丁门太极派开山宗祖自居,以太极剑、太极拳、金钱镖三绝技傲视江湖,而且和官府日密,和武林日疏,许多江湖豪杰都对他很不满。独孤一行听了,竟捻须微笑道:“总有一天,我要凭一双肉掌,来斗斗他的三绝技!”娄无畏听了,微微一震,但他对师叔为人,也不很明白,而对师叔和索家来往的事,也是不满。因此也没再说什么。

  光阴荏苒,娄无畏在独孤门下,已有五年。这五年间物换星移,江湖上多少惊心动魄的事情,又已成陈迹!匕首会的大巢已经给官方挑了,官府对匕首会的防范自然渐疏,对娄无畏的追捕,也因他的突然失踪早就中止了。于是独孤一行在娄无畏学成之后,又派遣他回到关内,去联络秘密会党。【为什么不去日本面见孙文和黄兴?】

  哪知他回到关内不久,便听说他的师叔丁剑鸣保护的一批贡物,在热河下板城外三十多里的地方,给一个辽东口音的怪老头子劫去了。由于丁剑鸣名震江湖,是丁门太极的开山宗师,平素又挟技自傲,从不下人。凭他那几十年纯净的功夫,一股骄横之气,竟然会在热河栽这样大的跟头,因而,消息传出,武林为之耸动。

  而且据说丁剑鸣竟是被人给一对肉掌打败的,他虽使出了他的丁门三绝技,居然还是落败!丁派标志的太极旗,也眼睁睁的被人拔去!

  不久,又听说隐居水泊几十年的柳老拳师,也因师弟的事匆匆北上了,江湖上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还收到柳老拳师邀请相助的请帖,于是江湖上议论纷纷,许多人都在猜测这辽东口音的怪老头子是什么人?而柳老拳师此去,会不会和那怪老头子一决雌雄?如果打起来,不知谁胜谁负?有些人竟因此开出盘口,赌他们两人交手的输赢。【梁羽生是否想起了不久之前的澳门比武?哈哈,不知梁老下注了没有?】一些看好柳老拳师的人认为太极拳讲究“浸”入去的功夫深浅,而柳老拳师这几十年潜心学技,武功业已炉火纯青,不比他的师弟虽然开创一派,却是杂务分心,一样的拳法,勤于练习和疏于练习就有很大的分别。而看好怪老头子的人,则是震于他的先声夺人,以为他凭一双肉掌都可打败丁剑鸣,那么纵许柳老拳师武功比他师弟强,大约也讨不了便宜。

  这些江湖议论,听在娄无畏心里,可震惊得很。从这些消息看来,那辽东口音的怪老头,不是独孤一行老英雄还有谁?他深知独孤老英雄的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已入化境,有无兵器,原就相差极微,他自己在独孤一行门下学技和师父过招,就常常让师父以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手法,夺去手中长剑。而且独孤一行又曾说过要凭一双肉掌,斗斗丁剑鸣丁门三绝。

  这件事可急煞了娄无畏,柳剑吟和独孤一行,一个是把自己抚养成人的恩师;一个是志同道合的师父。他深知两人武功都极其深湛,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不论伤了谁,对娄无畏都是痛心的事。别人可以开盘口,赌赢输,而娄无畏可不能站在一旁看热闹!于是他决定,马上赶去热河,一定要找到这两位师父。

  可是,紧接着得到另一个消息,令他不能赶到热河,却先要赶回高鸡泊。

  娄无畏原来奉了独孤一行之命,进行秘密联络江湖上各个会社。因为娄无畏以前是匕首会的一份子,又是闯出了字号的好汉,认识不少三山五岳的人物,人面自然很熟。听到这些消息时,他正在山东蒲台海阳帮的帮口作客,要离开自然不能不先和主人交代。他不敢说是去热河,只说是有要事离开。那时蒲台海阳帮的大舵主不在家,由副舵主余济万当家,这位副舵主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可是却很敬佩娄无畏,以前还互相帮过小忙,平日也都是和娄无畏以兄弟相称,这次听说娄无畏要匆匆离开,他便坚持要娄无畏赏个脸,临行前夕到他家里喝两杯。

  余济万据说是绿林出身,娄无畏因他性情爽直,和他谈得很投机。而且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县帮口的副舵主,武功倒是很有一点根柢。

  那晚他和娄无畏灌下了好几杯老酒,酒酣耳热,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忽然他放下杯问娄无畏道:“老弟,你年少英雄,江湖上到处都把你当做一个人物看待,这自是不消说了!但你看像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竟然还有人拿什么’前程远大’的话来劝我去给他做事呢!他们看不起我一个小小的帮口,看不起我只做别人的副手,老弟,你说,做一个小帮口的副当家,可是什么失面子的事?”

  娄无畏急忙答道:“哪有什么失面子?我们在江湖之上,正正当当的往来,一不靠官,二不靠府,有什么失面子?”

  余济万把酒杯一顿,哈哈大笑道:“就是呀!老弟你的想法就和我一样。他们竟拿功名利禄引诱我呢,说我是老资格,屈居副舵主太可惜了,要我给别人抱大腿,跑龙套,还说是什么远大前程,真是太小看我了!”

  娄无畏忙问他是什么人拉他出山。余济万竟然答道:“什么人?是我的旧当家叫人来要我重新和他们鬼混,说来也稀奇,我这个旧当家嘛,已经二十多年不知踪迹了,现在竟然当起什么皇帝行宫的卫士,还说我在山东地头熟,要我帮他们到恩县去办事,你道怪不怪?”

  娄无畏心中一动,恩县不就是高鸡泊所在?由于他从来不曾听余济万说过自己的底细,现在听说他还有一个老当家,心里就愈发奇怪了。于是套问余济万,问他的老当家要他到恩县去办什么事?

  余济万又把酒杯重重的一顿道:“谁知道?他们只是说有一件大事要办,大约是去找什么人的晦气,可又不肯明说,不相信人就不必来请人嘛!真是!”接着,他就对娄无畏说出这件事情的经过!

  余济万道:“说起那时你还年少,也许不知道,二十多年前,在川西一带,说起罗家五虎,是鼎鼎有名!我就是罗家五虎手下的一个小伙计。可是我不知道我们的当家,武功虽好,却不是什么人物!他们早先在川西时,还有一点绿林好汉的模样。后来在川西立不住脚,逃到北方,给官兵一再围剿,竟然慢慢偷偷和官兵合作,各不相扰,甚至有了好处,还分给官家一份,【官匪一家。】自此就专门抢劫行商,鱼肉百姓。后来有一次听说在山西榆次道上,碰见一个年轻女子,把他们打得大败,罗三虎还丧了命。自此他们就散了伙。而我也另外投奔了海阳帮。那次之后,罗家五虎就成了罗家四虎,从此也没了踪迹。谁知他们竟去当了什么皇宫卫士!我因为悔恨我年轻胡涂,跟他们鬼混。所以很少和人提起这件事,不过我和你老弟肝胆相照,也就不怕你见笑了。”

  其实谈起罗家五虎的那次事情,余济万可还没有娄无畏知道得多。他一不知道,罗家五虎是给柳剑吟和刘云玉父女联手打败的。最初江湖上只传言罗三虎给一个女子卸了胳膊,后来却渲染成了神奇的传说。二来他更不知道,这个女子就是娄无畏的师娘,当年万胜门女杰刘云玉!三来他又不知道,娄无畏在临出师门前夕,柳剑吟曾告诉过他这件事,还叫他在外面打听罗家四虎的行踪。故而娄无畏此刻听了,心中一动,想再用话引他时,却没有什么新的消息,余济万说来说去,他就是骂旧当家的小看他。

  娄无畏见再探不出什么关于罗家四虎的事,正待绕过话题。忽地余济万又大口大口地呷了好几杯酒,醉态可掬地道:“他妈的!这年头真怪,我碰到旧当家的来找,大舵主却又碰到一个不知什么地方来的老头,吃了大亏,人家却又要和他拉交情。”

  娄无畏道:“难怪大舵主前天一去,就没有回来,敢情就是碰到那个老头子?”

  余济万道:“谁说不是,就是因此他才匆匆赶到历城总舵处去查问,看有谁知道那个老头子的路道的。”他接着又告诉娄无畏大舵主前天碰到的怪事。

  “那天我们的大舵主接到报告,说是有几个面生的外人,路道很是邪门,口音既不相同,装束也是各式各样。看起来没有什么财物,但却都藏有兵器。他们到了蒲台,却又不进城歇宿,偏偏住在离城几里的破庙里。我们大舵主知道这事儿后,就叫报信的人不要声张。他知道这些人一定大有来历。恰好那天历城总舵处有两个兄弟在我们这里,手底下也很了得,大舵主便约了他们二人,晚上偷偷去探一探那个破庙,谁知他们一到就给人家耍了!而且凭他们三人的武功,虽然远比不上老弟,但在江湖也总还对付得过去,却偏偏给一个老头子轻轻易易就折服了。你说这事邪不邪。”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他们到时,已经过了三更时分,伏在屋瓦上,听得下面的鼾声很大,竟就像扯风箱似的。”

  “大舵主用‘倒卷垂帘’之式,单足倒勾檐角,斜挂半身,挨到窗边,侧耳细听,觑目内窥,里面黑黝黝,什么都看不见;还待张看时,忽然倒勾着屋檐的单足,似被人轻轻的扯了一下,大舵主急忙一个‘鹞子翻身’翻上屋面,只听得远处风鸣犬吠,近处两个同伴,正在屏气凝神,游目四顾。大舵主忙低声问两个同伴,可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要扯他的脚示警?”

  “同来的两个兄弟,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直说他们没扯大舵主的脚,而且他们自己也好似被人轻轻拂了一下,正不知是谁干的?”

  “三人正在猜疑,忽然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旁说道:‘俺就在这里,你们自看不见,何必疑鬼疑神?’三人一齐惊惶张顾,可真邪门,一个老者就站在离他们几尺远的瓦面!”

  “那老者笑道:‘贵客远来不易,且到下边空地去玩玩吧!怎的,你们还迟疑什么?不敢下去?怕我们人多?如果我叫一个帮忙,我就算对不起朋友!’”

  余济万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呷了一口酒道:“老弟,就这样,我们大舵主给他激得不得不跳下去和他交手。不上十招,大舵主就给他左一剑右一剑的压得满头大汗,那老者剑剑直指要害,可又不似要伤害对方,他边斗边嚷,叫我们另外两个弟兄一齐上来,否则没味儿!”

  “我们总舵处来的两个弟兄见大舵主危急,也给那老者激得不得不动手,也顾不了以众斗寡,就都跑下去动手。可是以三打一,还是给他的剑缠得脱不了身。那时那老者屋子里的同党,也都起来观望,那批家伙只是在一旁笑,没一个人上来帮手。”

  “我们大舵主一行三人就给他这样耍了半个时辰,正在羞惭心急之际,那老者却又突然停手,和大舵主拉起交情来。他说他是形意派的,路过蒲台,并无意在此地闹事。他又问我们大舵主在海阳帮的辈分,说大家都是江湖人物,希望以后多多照顾。我们大舵主也就趁此下了台阶,说了几句江湖门面话,就道歉而去。至于那老者的姓名,无论大舵主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只说以后有机会一定来访。”

  余济万说完大舵主那晚的经历后又说:“事情过后,我们大舵主还想到许多可疑之处,那老者虽然自称形意派的,也的确使出了许多手形意派的无极剑法。但据总舵处同来的两个兄弟说,好像又并不很纯熟,而且一到三人突然联手向他急攻时,他的剑法又好像变成嵩阳派的了,不知是什么道理?”

  娄无畏听到这里,突然“哦”了一声,急问道:“那老者可是又长又瘦,使一柄七星长剑的?”

  余济万把酒杯放下,惊讶地问道:“是呀?难道老弟认识这厮?”

  娄无畏含糊答道:“我这几年来在江湖游荡,曾听人说起过有这么一个老者,剑法颇得嵩阳派达摩剑法的精髓,又偷学了好几手形意派的无极剑招,和人动手时,总是先用形意派剑法的,我见大哥所说,颇似此人,才有此一问。其实那人我也只是闻名,未曾见面。”

  余济万其时已是醉得迷迷糊糊,也没有再深究下去,和娄无畏说了几句送行的话之后,就分别去休息了。

  可是娄无畏这晚却未曾阖眼,他把从余济万那儿得来的消息整理起来,愈想愈不妙。因为罗家四虎因余济万在山东地头熟,要邀他重新合伙,到恩县去干一桩事,而罗家四虎和自己的师父、师娘可是有血海深仇,不用说此去恩县,必将不利于柳家。而他从小就听师父说过,师叔当年曾受两个蒙面夜行人引入豪绅索家,给索家救活的事。那两个蒙面人中,有一个瘦长汉子就是使七星长剑,曾用过形意派剑法,引起丁剑鸣师叔疑心,才会和形意派的掌门钟海平结下了梁子。由于娄无畏正是索佃户之子,因此这段事情和娄无畏的身世很有关系,故而印象特别深刻。现在这瘦长老者突然在蒲台出现,而蒲台又是通往恩县的必经之道;更兼恰巧在罗家四虎联袂下恩县之时,娄无畏不禁怀疑这两帮人原就是一伙的。

  娄无畏又想到师父已经北上,只留下师娘在家,虽说师娘的一柄“五虎断门刀”在江湖上早享盛名,但单人独掌,如何能抵挡得了这么多的强徒?因此越想越焦虑,一晚翻来覆去,恨不得马上赶回高鸡泊!

  于是第二天,娄无畏没到热河,反急急赶回高鸡泊,正赶上柳家灾劫,因而才解除了柳大娘等人的危难!【插叙一大段娄无畏离开师门以后的经历。】

  娄无畏一口气将他这十年经历,几度奔波,一一对师弟、师妹们说后,不觉喟然兴叹:“我还是来迟一步,不能令师娘预早提防,累得师娘吃了大亏!不过……”他望望柳梦蝶道:“师娘这只是一时气衰力竭,歇歇就会好的,师妹你不必心焦!”

  柳梦蝶这个孩子,懂事地代表她的双亲向师兄深深致谢,一拜到地:“师兄,今天可亏有你了!不是你,我们母女更不知会怎么了?”柳梦蝶这一拜却让娄无畏手足无措,期期艾艾地说道:“师妹,你这是怎的?咱们一家还讲这个?”但他可又不能去拉,师妹年纪已经大了,不再是以前伸手要人抱的女娃子了!

  湖山依旧,人事已非,逝水流年,前尘如梦。娄无畏重返师门,想起童年时代在这里踯躅游戏,舞刀弄剑;又想起自己在江湖上十年流浪,天涯亡命,不禁喟然微叹:“岁月催人,我已经老了!”其实他还只在三十岁的盛年,从何而谈到老?只是他久历沧桑,一向是独来独去,虽然平时豪气干云,每当宁静的时刻,还是会感到身世飘零,泛起了苍茫之感,他的成熟比起他的年龄是太不相称了,心理上是时而年轻豪爽,时而老成世故,交错复杂的形成了他的性格。因此他见到师妹,从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娃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时,不禁便说出岁月催人的话了。【黄某人也是三十出头,见到十来岁的后生,也是常常感慨不已。】

  当下杨振刚急道:“师兄,你这话可是该罚了,怎么便谈得老?你的武功是老过你的年龄,但你的神采外貌却又比你的年龄要轻。我看师兄刚才挥剑去来,睥睨叱咤,倒是觉得你比以前还年轻了。如果你要说老,那莫非小弟也要成了老人?”说罢哈哈大笑。

  娄无畏也笑道:“不谈这个了,赶快去看师娘吧,她老人家可是有点老了。”

  柳大娘这时仍昏睡未醒,娄无畏教柳梦蝶给她推血过宫,刘希宏也给她内服了医治内伤的药酒,外敷了医治外伤的药末,折腾了一番。柳大娘大约已经晕了三、四个时辰了,这时她突然一手抓住了床沿,嘶声叫唤柳梦蝶,她想挣扎起来,可是却起不了!

  柳大娘睁开眼睛,看见众人都围在跟前,一剎时间,昨夜的柳林拼斗、家中血战,种种经过,恍如电光石火,闪过眼前,眼前柳梦蝶又正在连声地问她觉得怎样?

  柳大娘试着用力,但只觉百骸欲散,身子软绵绵的竟用不了力,她不觉吃了一惊,冷汗沁肌,肝肠寸裂。她睁了一眼,哽咽的说道:“你们暂且退出去,只要留下蝶儿在这里陪我就行了,我有点事情要交代一下。”

  众人退出后,柳梦蝶以为她娘真有什么交代,忙凑近床前。谁知柳大娘却叫她帮自己解开内衫,察看伤痕。

  解衫一看,柳梦蝶吓了一跳,只见柳大娘左乳的愈气穴周围瘀黑了一大块,柳梦蝶赶紧轻轻搓揉,还是不见血色。柳大娘试着运气行血,也无济于事。

  柳大娘是武林名家,哪会不明白?只见她脸色苍白,惨笑着对柳梦蝶道:“我几十年功夫,现在算是完全扔了。就算将来医治得好,免于残废,也不能再练功了。罗大虎的点穴,好不狠毒,我的内家气功已经被他破了,如果当时即行救治,推血过宫,还没有大碍。但我在苦战之后,又接着苦战,筋疲力竭,如何能够不加重伤势?当时凭着一股气支撑,一到气衰神散,自然就落得如此结果,我现在已经是半身瘫痪了,将来即使能够医治,我也会连普通人都不如了。咳!咳!可惜我苦练了这几十年的功夫!”

  柳梦蝶震骇欲绝,但所幸母亲的性命到底是保全了。就在柳梦蝶又忧又喜之中,又听得柳大娘断断续续地说道:“蝶儿,你去把我的五虎断门刀拿来!”

  柳梦蝶惊道:“娘!您这是想干吗?”柳大娘苦笑道:“傻孩子!娘不会自寻短见的,娘还舍不得你呢!你快去把刀拿来吧,我要看它一眼!你拿刀来时,也叫他们都进来吧。”

  刀拿来了,娄无畏、刘希宏等也都进来了。他们已经知道柳大娘从此是再也不能舞刀弄剑了。江湖女杰,如此下场,大家心头都不禁感到一阵颤栗!

  柳大娘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彩,她叫柳梦蝶把刀拿到她的身边,她是那样的固执要看她相伴多年的兵器,以致柳梦蝶不能不战战兢兢的将刀捧到她的面前。

  “蝶儿,你把刀褪鞘吧,再捧近一点!”柳大娘睁着眼睛,有一种喜悦与痛苦掺杂的感情隐现眉宇。柳梦蝶正想再问柳大娘想做什么时,却看到母亲那副神情,也就不敢再问下去了,她把刀褪了鞘,紧握着刀柄,轻轻地移到柳大娘的眼前,手心里淌出了冷汗。

  柳大娘挣扎不起来,只得颤巍巍地抬起了右手,再叫柳梦蝶扶着她,让自己的手指按到刀叶上,就这样,她用力地弹了一下,那柄刀就发出清脆的啸声。她气喘喘地道:“好!好!”她满足地笑了!

  众人只见那口刀如一泓秋水,射出一道光芒,这口刀不知染过多少人的鲜血,但还是明亮依旧,宛如刚出熔炉的宝刀。

  柳大娘艰难的向刘希宏招手,示意他走上前来,苍凉地说道:“这柄刀伴我几十年了,它比你们师父更像我的老伴!你们不要小看了这柄刀,多少江湖上成名的好汉,都曾败在这口刀下,罗三虎那条胳膊也就是给这口刀卸下的!它是蝶儿的外祖父在我周岁之日,就用千锤百炼的缅铁来铸的,以后每年还重淬一次,直炼到我十岁时才交给我用。这柄刀虽不是削铁如泥,但也锋利无比,杀人时血不留迹!但是我现在已经用不着了!”

  柳大娘喘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我本来想留给蝶儿,但蝶儿已有了她父亲给她精炼的剑了。而娄无畏也有了合用的兵器了。且太极门是以剑法传人的,我这口刀还是交给希宏用吧。他是万胜门的人,这口五虎断门刀本来就是万胜门的,我带不进坟墓,就交给他吧,也是多谢他昨晚给我尽力。咳,希宏,你过来拿着!”

  刘希宏又悲又喜,当下上前恭恭敬敬地接过这口驰名江湖的五虎断门刀,又向他的姑姑行了大礼道:“我一定不负您老人家的期望,要好好使这柄刀!”

  柳大娘微喘说道:“那就好!咳,你收下吧!不,再弹一次给我听,再拿去!”

  大家看了这一幕赠刀情景,都不禁一阵心酸,就是刘希宏也不禁凄怆伤感。只是杨振刚在伤感之中,又想着自己昨夜也曾为师门苦战过,可是师娘却没提到他!他不是妒忌刘希宏这口刀,但心里总认为师娘比较亲近万胜门;然而他没想到那口刀本来就是万胜门的利器。除非因特别事故,否则江湖上很少会将本门利器传给别派的人。

  柳大娘抚刀肠断,众弟子怆然伤怀。良久之后,柳大娘才微吁一口气道:“如此也好,俺从此算是永远离开武林了,你们也知道江湖风浪的险恶,以后可要更小心,更谨慎!只是你们师父此去不知如何?倒着实令俺挂念。”说着,说着,她眼角已经润湿,咳了两声,顿了一顿,又接下去道:“说到你们师父北上,我也想起了当年使你们师叔吃亏的那两个蒙面客,据无畏说,其中之一敢情就是昨晚使七星长剑的那个老者。无畏既然活擒了他,可得好好讯问!你们去吧,只留蝶儿在这里陪我就行了。”说罢,轻闭双目,口角还带着一丝惨笑。

  柳大娘刘云玉从十六岁起就闯荡江湖,至二十二于归柳剑吟后才息隐水泊。在闯荡江湖的那六年间,她凭一口五虎断门刀,也不知会过多少英雄好汉。她与柳剑吟不同,柳剑吟是因伤心师弟走入歧途而离开江湖,已无意再在武林争胜;而柳大娘则是因婚嫁而不得不随夫君隐居,她对挟刀弄剑,武林较技,江湖争胜的生活还是不能忘情;只是在结婚后,又有了女儿,感情转注到女儿身上,闯荡江湖的欲念才被压抑下来,埋在心底。而今一旦武功尽失,非但不能再在武林争胜,甚至连常人都不如,多年来被压抑的情感,就如洪水决堤,在内心不断起伏回旋,伤怀不已!【柳大娘不爱红妆爱武装。】

  至于那使七星长剑的老者蒙永真,昨晚被娄无畏点了晕眩穴,就如死去一般睡了五个多钟头。被点中晕眩穴的,如果无人解穴,过了六个钟头,可自行醒转。因此待到娄无畏把他拿来时,才不过一盏茶的时候,他已悠悠醒转。

  他虽然身落敌手,但还很倔强,任凭娄无畏如何讯问,总是坚不吐实。娄无畏冷笑道:“你当我不知你的底细?你这嵩阳派的叛徒,满清的鹰犬,江湖上的采花淫贼,当日我师叔轻饶了你,我可饶你不得!”娄无畏问他,可也和太极拳一样,虚实并用,要看看敌人的反应。

  果然,蒙永真怒道:“是嵩阳派的又怎样?哼,你这小子瞎了眼!敢说俺是江湖上下三门的采花淫贼?你凭本领打败了俺,俺没说的。但你瞎嚼舌头,这又算是哪门人物?你的师叔当年饶了我?不害臊?你问问他是谁饶了谁?”骂完之后,他又对其他问题不搭一腔。

  虽然如此,娄无畏到底还是探出他果然就是当年戏弄自己师叔的蒙面人了。当下暗暗使了一个眼色,叫众人都退出去,自己关上了房门,忽地走到蒙永真身边问道:“你也是一条汉子,你实说你和保定索家有什么关系?”

  蒙永真又嗔目道:“什么保定索家,俺不知道!”

  娄无畏冷笑道:“保定索家,你不知道?我看你连自己性命胡里胡涂赔了也不知道?你可知道你的胡大哥为什么不来,却教你来卖命?”

  蒙永真一听这可是话里有话,不禁愕然问道:“你这可是说什么?”

  娄无畏冷笑道:“我说的就是这些话!在江湖上为朋友两胁插刀,死也值得;像你这样不明不白,胡里胡涂地送了一条性命,你不可惜,我也为你可惜!”

  娄无畏说到这里,缓了一缓,偷窥蒙永真面色,只见他忽红忽白,惊疑不定。于是又冷笑一声接着说道:“和你说实话,你总知道我师叔和索家父子乃是心腹之交。索家庄主和官家是怎样交情谅你也知道!他们嫌你嚣张跋扈,故意调你到这里送命,一面叫你和一些窝囊废来夜劫柳家,一面又叫我师叔通知我们作准备,这借刀杀人之计,在你们那一伙中不是常用的吗?难道你还不懂?你这次出来,不也是得过胡大哥的交代,要你注意另外一位出差在外的弟兄?这种手段你该比我还清楚吧?”【娄无畏诱供。】

  娄无畏这番话自然是编造出来的,但他这话却也不是全没根据。昨晚点倒蒙永真后,娄无畏从他的怀里搜出一封密函。这密函也没什么,只是索志超和胡一鄂叫他夜劫柳家和监视另外一位奉派在外的卫士。娄无畏久历江湖,和满清鹰犬周旋过许多时日,深知皇宫卫士也是互相猜疑,彼此监视。而这些猜疑和监视,也正是清廷为方便统御而一手造成的。所以娄无畏这一说,倒说中了蒙永真的心病。

  于是只见蒙永真面色阴沉,像被刺伤了的狼一样嗥叫道:“好兄弟,多谢你说给我听。但俺也要说给你听,你当索家父子和你师叔真是什么心腹?差得远呢!他们是故意拉拢你师叔,使你师叔和江湖道上分开的。你师叔要请你师父出来时,索家原来并不赞成,但后来想想也好,就由你师父出来,看你师父怎样。如果你师父对他们有什么不利,哼,恐怕也很难逃出他们掌心。哼,听你的话,你和你师父敢情都为索家所用了?我也劝你们可要小心了!”

  娄无畏一听完蒙永真的话,突地站了起来,口角噙着冷笑道:“谢谢你说实话,也谢谢你的关照!”说着,便挨近他的身边,猛的骈指往他的愈气穴一点,只见蒙永真立即滚到地上,闭过气去,嘴角还露着惨厉的狞笑。

  娄无畏抹抹手自笑道:“不是俺心狠手辣,你虽然临死说了实话,无奈你作恶多端,也是留你不得!”【造反的事业,下手就不能轻。】

  娄无畏料理了蒙永真后,和众人商议,觉得柳老拳师此去可是落入了阴谋诡计之中,处境堪虑。娄无畏怕的不单是他会和独孤一行过招,而且更怕他会被索家陷害,当下就要仗剑北上,面见师尊。柳梦蝶听了,也要随师兄去见父亲。一来为的是她怕他师兄单人独掌;二来她觉得母亲的伤势已暂成定局,而父亲却还吉凶未卜;三来,她也是想看看外面的天地。

  左含英听柳梦蝶说要北上探父,便也嚷着要同去。柳梦蝶睨他一眼道:“你何必也要跟去?留在家里陪陪我娘吧。她平日不是很疼你吗?你就不陪她!”左含英听了,瞪着眼说不出话,他似乎很不愿意留在家里!

  娄无畏看了他们一眼道:“含英跟去也好,师娘的事,我自有打算,不必忧虑!”娄无畏考虑到师妹已经长成,单身同行已经不大方便了。【娄无畏老练。】

  娄无畏转向刘希宏道:“刘兄,我把师娘交付给你了。你曾说过想到山西投奔你的叔叔,现在正好带师娘老人家同去。”

  原来在娄无畏等护送柳大娘到刘希宏家时,刘希宏便曾说过柳家已毁,而罗家四虎虽去其三,但罗四虎与王再越却已逃走,为免他们再来寻仇,纠缠不清,因此曾建议同往山西。

  因此刘希宏见娄无畏一说,当下即拍起胸膛道:“娄兄放心,我凭着姑姑送给我的五虎断门刀,沿途还有万胜门的同门照料,一定可以保护姑姑到山西!”

  刘希宏说完,杨振刚也突然站起身说道:“我也愿陪同刘兄,保护师娘到山西去。”他可是不大放心刘希宏的本领,另外也想到山西万胜门的地方去露一手太极门的功夫。 【好斗不是好兆头,必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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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黄孤直 于 2020-1-19 17:17 编辑

第五回
教场试绝技 乘夜斗神鹰  

      柳剑吟那日和师侄金华匆匆北上,一路晓行夜宿,居然没碰到什么风浪,过了十多天便来到了保定。二十余年不到,只见保定已经改变了许多,有些街道繁荣了,有些街道冷落了,问起以往的老朋友,也多已不在。【人事已非,故交零落。】柳剑吟捻须微喟道:“人事沧桑,一切都在变,只是胡虏依旧猖獗!”其实柳剑吟可没有觉察胡虏的统治也在改变,变得越外强中干了。

  柳剑吟闭门封刀,可有二十多年了。这一次为了师弟,仗剑重来,心情自是十分激荡。他一见到丁剑鸣,不禁老泪纵横,半晌说不出话来,【相顾无言。】只勉强拉着师弟道:“师弟,你可好?”

  柳剑吟见到师弟容颜憔悴,傲气全消,好像新病之后,又似刚斗败的公鸡,还带些惭愧之色。不禁再问道:“师弟,你这是怎么了?可有没有受伤?”

  丁剑鸣突的双眉一蹙道:“师兄,我们丁家太极门,可给别人毁了。但是凭着小弟这点微末小技,还不至于受伤。只不过太极旗可给人拔去了。”【还要逞强。】丁剑鸣是跌落地还要抓把沙的人,他不知道他的对手本来就没有打算要伤他。

  柳剑吟微叹一声道:“师弟,不是我说,你若早听我的,就没有这回子事了。你同索家那些人往来,可不是自找麻烦?还给他们保护什么劳什子贡物?这八成是江湖上什么人物看不过去,所以才伸手来较量较量你!”柳剑吟虽然对师弟有点不满,但到底他年纪也大了,大家又是同门兄弟,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也不好再责备什么。他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只是,事既至此,我也不能不管。依我说,我们这次非为寻仇雪耻,而是要和伸手较量你的人,和江湖上对你有误会的人,说个明白。二十余年前,我因你与武林中人有嫌隙而和你分开,细想起来,我也自有许多不对,但愿此来,能好好给你们调解调解!”

  丁剑鸣微露愧意,但他还是挺着师兄的话道:“师兄说的当然很对!但说起来嘛,我也受过索家的恩,当年身中暗器,不是他们救治,我也好不了。做人讲究恩怨分明,他们求我,我不能不管。再说这二十多年来,索家也没对我怎样。没想到我给他们帮这次忙,就闹了这么大的乱子!”

  柳剑吟见师弟还是执迷不悟,也不好再说什么。当下就细问师弟出事的经过,可是他问得详细,丁剑鸣却答得不干脆,只是含糊其词的说在热河下板城城外三十多里的地方,给一个辽东口音的怪老头子所劫。那老头子身手很是不错,不知他是哪门道路的。

  柳剑吟微微笑了一笑,他知道师弟的老毛病:得意之处,不厌其详;吃亏之处,却不愿多说。【人之常情,黄某好像这样子。】但碰到这样大事,他可不能轻轻放过,还是详细的问了那老头子的身形手法,也不管丁剑鸣说出给人家一双肉掌“较量短了”的话会不好意思。他听了丁剑鸣清楚的叙述后,悚然动容道:“那是内家外家合而为一的掌法,用的是掌心的‘小天星’掌力,所以多次都把你太极掌中的黏劲化开。听你的说法,这像是鹰爪门的三十六手擒拿法。但又不很像,大概是这一门变化出来的吧。不过鹰爪门的名家,在河南有董期英,在河北有郝永浩,可从没听过辽东有这派的传人,而且董、郝二人,我也曾和他们彼此研究过,他们的三十六手擒拿法,很是不凡;但论到‘小天星’掌力,专以撅、按、黏、印等四字诀,合内力外力为一的功夫,也只是平平而已,但他们已是鹰爪门顶儿尖儿的人物了,不信鹰爪门中,还有如此人物,师弟,这可是劲敌,不过也不必气馁!”

  柳剑吟是自忖以自己的一身功夫,若真碰到其人,纵不能取胜,谅也不致落败。【老柳是不是托大了?】可是他一说完,见师弟面色微微一变,他才猛省起师弟敢情又是面子上挂不住了。于是他急忙问师弟:“弟媳呢?有几个孩子?”

  丁剑鸣这才面色和缓过来,告诉师兄说:“老伴早几年就去世了。当时路远,没有通知师兄。”【是不想通知吧。】至于说到孩子,他可蓦地又显得一片伤心,苍苍凉凉地说道:“孩子大了,就自己找去处了,师兄,你我分手时,我的孩子已会叫你伯伯了,我二十多年来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可是他现在已不知浪荡到什么地方去了。”柳剑吟听了大为奇怪,问起来时,只见丁剑鸣叹一口气道:“孩子大了,做父母的也不容易了解他们的心事。晓儿自幼就很听话,没想到长大了就渐渐变了。他竟然离家远走,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信,说是不愿待在保定,要到外面见识见识,还说忍受不了这闷气沉沉的日子,其实嘛,年轻人谁不愿像鹰一样的飞翔,鱼一样的逐浪;就是俺们哥儿俩,当年不也是雄心勃勃,想在江湖上闯出名号?可是也总得尊长辈允许才行呀。这个孩子竟连说也不说一声,就那样走了!算起来那年他正是二十一岁,我还刚给他订好一门亲事,他这一走,令我这个做父亲的很是尴尬。”说起儿子的事,丁剑鸣的声调越来越低哑了。对师弟的家事,柳剑吟和他隔别了这么多年,可以说是完全不清楚,也插不进什么话,只好不着边际的安慰了几句。【父亲难为。】

  丁剑鸣的儿子丁晓,算起来比柳梦蝶刚好大十年,算算也二十六岁了。丁晓和他父亲的志趣不同,他小时因父亲与武林中人闹翻,保定武家的孩子很少和他来往,过得很寂寞,长大后在自己接触了一些侠义的少年朋友,越发不满意父亲和索家及官府来往,加以父亲给他订的婚事是一个士绅人家的女儿,他更不满意,他早已喜欢上以前梅花拳掌门人姜翼贤的孙女儿,可是却因许多波折,不能如愿。生活上的苦闷,加了婚事的不如意,对于他——一个自小孤寂,喜欢幻想的少年人,是难以忍受的,于是才不告而别。他也不愿意凭父亲的情面,托江湖上的前辈关照。他向往的是独自挟剑浪游,干一番事业。【独自一人是很难成事的。】

  柳剑吟见师弟很是伤感,急忙又绕过话题,谈到这次北上的事。他问师弟道:“师弟,你这次保护贡物被劫,事后可有追踪下去么?他们有多少人动手?劫了贡物的人行动总不能很轻便,难道就连一点踪迹也踩不出么?”

  丁剑鸣见师兄一问,蓦地又蹙起双眉道:“我怀疑这强盗是形意门钟海平那老家伙勾引出来的。师兄,你知道钟海平这家伙一向都和我过不去。那天虽然在场的只有那辽东口音的老头子,和他十来个手下,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伙人,个个手底下都有几手功夫。和我动手的那老杀材不须说了,就是和他同来的那些人也似乎没有一个庸手,和我同去的两个武师和两个徒弟,竟都给他们打发了,至于官差就更不必提了。”

  说到这里,丁剑鸣又似乎觉得太长敌人威风了,便换了一口气又道:“可是我还是不怕他们,继续跟踪他们。可是事情也怪,我一直远远跟踪,【既然不怕,何必跟踪,直接上去抢回贡物啊?】直到离下板城百多里的三十六家子这地方,这伙人就莫明其妙的失了踪!师兄,你大概不知道,钟海平的家就在那个什么鬼三十六家子吧!”

  柳剑吟轻轻的“哦”了一声,可是他还是没说什么话。

  丁剑鸣说完后,见师兄只是轻轻的“哦”了一声,却不说话,不禁带点不快地问道:“师兄,你看这里头可还有什么可疑的吗?”

  柳剑吟反问道:“你既然怀疑是钟海平捉弄你的,那你可去拜访过他么?”

  丁剑鸣道:“怎么没有?可是他不肯见我,还说他不愿见官面的人。”

  柳剑吟听到这里,立刻眉峰一跳,双目倏的一张道:“那你可有将你的怀疑告诉官面的人么?”

  丁剑鸣变色道:“师兄,怎的你也看短了小弟!小弟虽然不材,却还不是那号小人!这事即便是钟海平下的手,俺也只会凭手中剑,掌中镖,和他硬讨硬索;或请武林朋友,判个是非曲直,帮有帮规,我还不至于让官面的人来插足我们武林的恩怨!”

  柳剑吟歉然急道:“师弟,愚兄没有这个意思!愚兄是怕既然事关贡物,就怕扯进官面去。师弟说得对,我们纵有武林恩怨,也用不着要官面的人来插足!”柳剑吟这可放下心了。他起初还怕师弟会把持不定,会越来越走向官府这一边。但是现在看来,师弟这二十多年来虽然在变,虽然是骄妄自大,是非不明,可还只是胡涂,没有变节!

  当下柳剑吟手扪额角,想了一想,接着又说道:“师弟既然怀疑钟海平,而出事的地方,又是在钟海平的地头,那么不论他是否知情,都该去拜访拜访他,也许从他那里,可以知道一些来龙去脉。就这样吧,明天我就和师弟赶去热河,凭愚兄的老面子,钟海平谅不会不见吧?”说到这里,柳剑吟又捋了须子对着丁剑鸣道:“师弟,其实嘛,你这次保护贡物,既然是要经钟海平的地头,事先差遣一个徒弟,持帖去关照一声,也显得我们没有失礼。现在我们事后再去拜访,心眼儿窄点的人,可是会不大高兴的。师弟,在江湖闯荡,全凭义气为先,只仗个人技艺,还是闯不开的,这师弟当比我明白。”

  丁剑鸣微带愧怍,但还是蹙眉答道:“话虽如此,我当时却委实不愿输这口气!”

  师兄弟俩正准备第二日就去热河,可是当晚索家的人却不知如何得到柳老拳师北上的消息,派人来问是否要派人同去,又说要设宴为柳老拳师洗尘。对索家的来人,柳剑吟可全替师弟作主回绝了,不过他回绝得很婉转,告诉他们说江湖上的事情,只能凭着江湖义气去讨,去的人多了,反而没有用,对索家的盛情,只有感激,但却不敢麻烦!

  可是不要索家的人同去,那两位当日也曾在场,并且受伤的武师,却不能不要他们同往。柳剑吟向师弟细细盘问了一下那两位武师的根柢,晓得一位是五行拳名家章汉泽的弟子李家骏,一位是蝴蝶掌名家翦二先生的弟子何文耀,人都还正派。于是柳老拳师又另外备帖邀请他们同行,而当日在场的丁剑鸣的二徒弟和三徒弟,自然也叫他们跟去。至于丁剑鸣的大徒弟金华,则仍留在保定。部署完毕,柳剑吟等一行人第二天就赶往热河。

  热河的气候和江南有很大的差别,柳剑吟一行人,出喜峰口,沿滦河,过罗须门,往下板城时,正是暮春三月时节。暮春三月。此时在江南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时候,在关外的热河则还是寒风凛冽,雨雪霏霏,不时还狂飙忽起,风砂漫天,然而这一行人还是精神奕奕,丝毫不见风尘倦旅的憔悴颜容!

  他们人强马健,【未必,官府一队火枪队就可以干掉他们,只是老梁不写罢了。】从保定动身,只十多天的光景,就到了下板城。其时正刚刚过午,如果放马奔驰,黄昏时候,不难赶到三十六家子钟海平的住处,但他们却不前行,也不歇下,倒是在下板城外丁剑鸣当日被劫的地方,徘徊观望,缓缓而行。

  下板城外,正当燕山支脉,蜿蜒而来,突又低折之处,旁边又是滦河,形成了一个盘谷。来到此地,气温较暖,积雪渐溶,两边的莽林丰草,早被塞外的寒风吹得树叶飘零,败叶风砂,不时随着狂飙扑面。

  寒风扑面吹来,剑佩琅然作响。柳剑吟是皮袄披风,在马背上昂然四顾;而丁剑鸣等,则是缰绳松放,时而遥望,时而沉思,颇现羞愧之色。柳剑吟来回观望几次之后,突的缰绳一紧,勒马停步,回首对丁剑鸣说道:“师弟,你猜疑的不无道理!”

  丁剑鸣也倏地停步,接声问道:“师兄,你可是瞧出什么来了?”

  柳剑吟在马上指点道:“你看这个地方,东接宽城,西连承德,南通兴隆,北上平泉;承德和宽城是热河繁盛之地,大伙的强人,不会从这两个地方来,也不会向这两个地方去;你碰到的那些人,都是辽东口音,而你又从南面来,那些人更不会是在兴隆驻脚。唯一的道路,只在北面的平泉,三十六家子正好是在平泉与下板城之间,莫非强人驻脚之地,就在那里?”【好分析。】

  丁剑鸣张目顾盼,忿忿不平地说道:“师兄,可见小弟没有猜错,敢情就是钟海平这老家伙干的?”

  柳剑吟却又沉吟了一会,迟疑说道:“虽然如此,但我还是不相信是钟海平主谋的,不过,他大半会知道那批人物的踪迹。须知和你动手的那些人,不是江湖上的等闲之辈,他们既从三十六家子来,钟海平断无半点不知之理。好,师弟,我们今晚就去三十六家子!”

  柳剑吟等一行人正待纵马飞驰,猛听得林中一阵清脆的铃声,接着是得得蹄声,由远而近。同行的五行拳名家李家骏和丁剑鸣的徒弟等,陡的一震,便待下马抽刀。柳剑吟却急摆手道:“不要莽撞,别动兵刃。”话声未了,林中人早已拨开衰草涌出身来!

  丁剑鸣猛的勒马,众人也屏息注视,独有柳老拳师,却突的抛下缰绳,紧行几步,徒步迎前,只见为首的壮汉,冲着柳剑吟,双拳一抱,朗然问道:“这里可有一位柳老拳师,柳剑吟先生?”

  柳剑吟略一迟疑,但随即便抱拳答礼:“在下正是柳剑吟,敢问列位兄台有什么事?”

  那伙来人,一听得对方自称是柳剑吟,嗖的一声,一齐下马。柳剑吟急退一步,但仍镇静如常。就在这当儿,为首的汉子便当头一揖:“晚辈等谒见!”

  柳剑吟慌忙还礼,连声不敢,正待发问时,那为首的汉子已恭恭敬敬地递过一个拜匣,说道:“家师钟海平,听说柳老拳师前来,特差遣我们赶来拜谒!”

  柳剑吟先不接过拜匣,却恭敬的先向他们问候了钟海平,他这是先行答礼,再领拜帖,但就在他将接未接之际,丁剑鸣却忽的抛了个眼色给二徒弟雷宏,要他上去替柳剑吟接礼。

  柳剑吟未及回头拦阻,雷宏已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落在跟前,向那行人略施半礼,双手向前一伸,朗然说道:“太极门弟子雷宏,谨代掌门师伯接礼!”为首那壮汉横了雷宏一眼,但却仍将拜匣递过去。柳剑吟也睨了雷宏一眼,心里十分不快。

  由于江湖上很讲究辈分尊卑。钟海平遣人来投拜帖,来人当然是钟海平的晚辈,但他又是代表钟海平来的,而钟海平和柳剑吟则是平辈。因此这拜匣既可以由柳剑吟的门人弟子或后辈来接,也可以由柳剑吟亲自来接;如果由后辈接,那就是师对师,徒对徒,虽不能说是失礼,但如果是由柳剑吟来接,则显得对钟海平特别恭敬,将钟海平的代表也看同钟海平亲来一样。因此现在雷宏来接,来人虽然不满,却无可奈何!

  只是柳剑吟却很不快,他怒他的师弟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还偏偏要替他摆出前辈的身份,搭起前辈的架子!但他又不能在这个场合责备师弟,也不能在刚才师弟叫雷宏上来的时候拦阻。他闷了一肚子气,但却还是面露笑容,赶紧伸手向雷宏要过拜匣,再恭恭敬敬地向来人答谢,“我们这就赶去回拜!”

  来人上马在前引路,柳剑吟等率众随后,人强马健,黄昏时分,就已望见了三十六家子。但就在此时,丁剑鸣却又忽对随来的武师蝴蝶掌名手何文耀交代了几句,何文耀便纵马向外跃去,柳老拳师急忙回顾,钟海平派来的人也勒马注视。暮色苍茫之中,只见何文耀在马上抱拳说道:“在下要到镇上料理一点事情,诸位请便,在下稍后再拜谒钟老拳师!”一说完,不待来人发话,已放马飞驰而去!

  行行重行行,又过了半个时辰,一行人便来到钟海平门前,只见钟府矗立在丛林前面,屋前是斜斜的土岗,已被辟成了练武场,屋后直通后面的莽林,若是有强人驻在这地,随时都可从屋后遁入草莽之中。

  未到门前,便先下马,柳剑吟急请来人先行进去通报,自己在外等候,柳剑吟趁来人进去通报之际,急拉着丁剑鸣的衣袖,微带责备地说道:“师弟,进到里面,千万要以谦逊为先,不能动一点气!如果再生枝节,愚兄可不能再管了!”

  暮霭沉沉中看不出丁剑鸣的面色,但不见他说话,敢情也是微愠中夹点愧怍!

  柳剑吟对钟海平的消息如此灵通,心中颇为诧异,而丁剑鸣心中,则对于自己到热河时,钟海平不闻不问,而师兄来时,他却忙不迭的巴结这件事颇为介意。因此他才在钟海平的徒弟递拜帖时,叫自己的徒弟代掌门师伯接帖,可是却因此又受到师兄的教训,此刻心里也自不舒服。

  就在他们师兄弟各自忖度的时候,钟家的几重门户,倏的一齐打开,钟海平自中堂缓缓走出。他穿着老羊皮袄,内里白毛茸茸,外面绸带临风,显得很是闲适。【一边心急如焚,一边很是闲适,哈哈。】

  一番揖让,一阵寒暄,柳剑吟一行人都被请到大堂坐下。大堂上三三五五,站着的似乎都是钟海平的弟子门人。

  众人刚刚坐下,早有钟海平的弟子,托了一个大茶盘过来,那白玉茶盘上面放着用黄杨根子镂空的十个大套杯,每个杯子都有普通茶杯的两个大,杯上雕镂着色彩鲜明的山水人物,还有草色图印,很是罕见。

  钟海平的弟子将白玉茶盘端过来之后,钟海平就将茶盘接过去了,他要亲自敬茶!

  第一杯敬给柳剑吟的,可还和普通的敬茶没有两样,但到了第二杯敬给丁剑鸣的,可就发生了怪事!钟海平托着茶盘,距离丁剑鸣大约还有两、三尺之地,丁剑鸣就站了起来,正待客气一番,却不知怎的,那第二个茶杯,突地在盘中凭空跳了起来,竟就在空中裂成了几块,杯中的水,像一条水线似的,向丁剑鸣兜头兜面射来,而碎裂的木块,也像暗器一般射到!【一对冤家又开始斗法了。】

  事出非常,变生不测。幸而丁剑鸣虽然功力比不上师兄,本领倒也着实不凡,只见他右手微抬,一掌凭空打出,掌风飒然,那水线和木块,竟给掌风逼得斜斜飞去。丁剑鸣的二徒弟雷宏,恰好站在旁边,首当其冲,虽避开了碎木,却给茶水泼得满头满面!

  与此同时,钟海平也佯作吃惊,只见他把白玉盘一抛,口里嚷道:“哎呀!这个茶杯不结实!我老了,才一闪手,它就碎裂,惊了贵客,我在这里赔罪,别怪!别怪!”

  玉盘抛出,钟海平的弟子急疾抢上前,但他快,柳剑吟更快!只见柳剑吟身形微动,早抢到跟前,用两指轻轻把茶盘边缘钳着,茶盘里剩下的八个茶杯,竟都纹丝不动,茶水也不漏出一滴,柳剑吟一手将茶盘接过,口里也在嚷道:“这些茶杯这样雅致,弄坏了多可惜!”边说边就把茶杯取下,代钟海平把茶分给众人。

  丁剑鸣明知这是钟海平故意借敬茶为名,露这么一手,可是他不能发作,他师兄的眼色,也不容他发作。但经此一来,他也暗暗佩服钟海平内劲的厉害!而钟海平也觉得丁剑鸣到底也非易与,而柳剑吟那一手,轻功、内劲都表现得炉火纯青,更使他暗暗佩服。

  当下钟海平连声道歉,虽口里说是自己失手,心中却有意想再试他一试。

  月影侵阶,华灯耀眼,钟府设了盛筵,招待柳剑吟等一行来客。丁剑鸣刚才被钟海平暗较功劲,心中又恼怒又惴然,捉摸不住钟海平这究竟是接风酒,还是鸿门宴?

  在酒筵之上,果然钟海平的花样又来了,他刚才是敬茶,现在可又要敬酒。刚才敬茶用的是黄杨木根镂空的杯子,外形雅致;现在敬酒的酒壶竟是一个可装二、三十斤酒的黑铁坛子,十分粗豪!他拿起铁坛子,竟然要先敬丁剑鸣。他口里虽说是因为他忝为形意门掌门,现在太极门掌门来访,他理应按礼节先敬丁剑鸣一杯。其实,他是撇过柳剑吟,先试一试功夫较弱的丁剑鸣。

  丁剑鸣明知来意不善,但也不能示弱,正待起身道谢时,钟海平已将铁壶往丁剑鸣那儿猛的当胸推到,这铁坛子连酒在内,起码有四、五十斤,赛如一个大铁锤当胸打来!

  丁剑鸣急地塌腰伸臂,一手搭住了壶嘴,口里嚷道:“别客气,我自己来!”这一搭,双方竟然不进不退,僵持不下。

  原来钟海平这一铁壶推来,使的竟是内家掌力,若被击中,不死便伤,就是接架不住便可能会受伤残废。因此丁剑鸣搭着壶嘴,可不敢接招,他自知凭自身功力,化不了钟海平的内劲,他口里嚷着“自己来”,实却是搭着壶嘴往外推。这样一来,钟海平也怕挡不住丁剑鸣的太极内劲,因此既推不过去,也不敢撒手。他们两人刚好功力悉敌,谁也胜不了谁,两人的额上,都沁出汗珠了!

  这一相持,举坐失色。双方功力悉敌,若再相耗下去,必定两败俱伤。但两人已成骑虎,座下其他人又没有这个功夫解救。正在大家焦急之时,只见柳剑吟捻须哈哈笑道:“你们两人都太客气了,师弟,你既不肯领钟大哥的敬酒,我代你领下来吧!”说罢,他把筷子轻轻一举,也钳住了壶嘴,就凭一双筷子,竟然把大铁壶直钳开来!只见那大铁壶猛的离开钟海平的手,竟给柳剑吟用一双筷子挟持着,直举起来,他从从容容地斟了一杯酒,左手举杯,一饮而尽。而那边钟海平和丁剑鸣都给这一震之力,双双踉跄地倒在椅上,作声不得!

  钟海平缓过气来,急忙竖起大拇指赞道:“柳大哥,好功夫,我这该罚酒三杯!”柳剑吟笑道:“对了,钟大哥,我是该借花献佛,敬你的酒。”柳剑吟老老实实的给钟海平敬酒,倒弄得钟海平有点羞赧了。

  柳剑吟仍然一派谦和,他委委婉婉地道明来意,希望钟海平帮他一次小忙,问他知不知道在下板城伸手较量丁剑鸣的那伙江湖好汉。

  谁知隔别了二十多年,钟海平也好像不似以前那般热诚了,竟然佯装对此事毫无所知似的,听着柳剑吟的叙述,他时而面露惊讶之色,时而作出嗟叹之声,听完之后,他竟猛拍大腿道:“呵,真有这么回事?怎么我也不知道?”竟然拿定主意装蒜装到底了!钟海平这一手可把柳剑吟窘住了,他不善言词,急促间竟想不出话说,只讷讷地说:“钟大哥真的全不知道?”

  钟海平朗然笑道:“不但不知道,而且没有想到!谁想得到太极门的掌门人、挟太极丁嫡传三绝技名震江湖的丁剑鸣丁掌门,会给一个糟老头子较量短了,而且人家还被人家的一双肉掌打败了!”【找到出气的由头的。】

  丁剑鸣既愧且怒,实在按捺不住了,只见他把酒杯重重一顿,也朗然发话了:“俺丁剑鸣是习艺不精,给人家较量短了,这又怎样?只是钟大哥一派掌门,形意拳、无极剑,在武林中谁个不知,哪个不晓,怎的也居然有江湖人物,经过地头,全不进谒;还伸手作案,大来大去,毫不把钟大哥放在眼里!”

  钟海平听了丁剑鸣连刺带激的话后,竟然毫不动怒,只是淡淡一笑地说道:“是吗?丁大哥是这样想吗?我却没觉得有什么失面子,我这点雕虫之技,浪得虚名,本来就威不足以凌人,德不足以服众,给人瞧不起是应当的。但他们却连丁大哥也瞧不起,公然伸手在老虎头上叮虱子,咳,那真是,真是说不过去!”

  两人互相嘲讽,局面更是不堪。柳剑吟慌忙站起身来,冲着钟海平当头一揖,钟海平慌不迭地起身答礼,只见柳剑吟声调苍凉,断断续续地说道:“钟大哥,俺们都是快近六十的人了。几十年老兄弟,能活到现在的还有几人,您不念同是武林一脉,也该念俺们几十年的老交情!彼此有什么不顺气的地方,揭过也就算了,何必非要把俺们老兄弟也要弄得这样生分!钟大哥,我信你不晓得这桩事。可是我还是要请大哥帮个小忙,你地头熟,人面广,就费神你帮忙打听、打听。不论是哪位武林前辈,江湖豪杰所为,我们也断不敢登门寻事,只是想问清楚我们有哪些地方对不住人家,好去道歉,去化解。不然,我们连有什么地方得罪朋友,也不知道,就是死了也死得胡涂!”

  钟海平听柳剑吟的话,固然十分诚恳,但也听得出是有几分激愤,心想再不趁势收场恐怕要弄巧成拙了。因为,江湖上近月来,哪处不是沸沸扬扬的谈这件事,自己却推说全不知道,实在说不过去。再说,和自己有过节的是丁剑鸣,而他的师兄却没有对不住自己,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可不能不吐点口风了。只是自己和柳剑吟已隔别二十余年,也不知他是否已和他师弟同一道路。由于钟海平早已把丁剑鸣当成是在官府这一边的人了。因此他虽露口风,却不吐实。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较量丁大哥的人,小弟委实不知。不过辽东有几位成名人物,早前跟俺说过,想见见柳老英雄。较量丁大哥的,既然是辽东口音,那么去问问这几位辽东前辈,也许会知道一点端倪。”

  柳剑吟听了,微微一震,奇怪着这些辽东成名人物怎会冲着自己来?但事情到底是有点眉目了,他也放心了!

  柳剑吟当下慌忙逊谢道:“求见不敢当,既然有这几位辽东朋友,就是他们不来,我们也要去拜谒!既然如此,就请钟大哥代我们约个日子。”

  说完正待告辞,钟海平急忙挽留道:“二十多年不见,柳兄大老远来,怎能这样仓促的走?莫非蜗居简陋,不足以接待高贤么?再怎么也请柳兄委屈在这里住几天!”

  丁剑鸣受了钟海平两次试技,一番讽刺,早就满肚子都是闷气;何况他也不知道钟海平究竟还想要玩什么花招,因此不待师兄答辞,早想先行告退。

  “钟大哥的盛情,我们心领了,在这三十六家子我们还有朋友,来时早已安排。我们既然一来就拜见了钟大哥,那边也不能冷落了朋友!我们这就告辞!改日那几位朋友来时,俺一定随师兄再来拜访!”一说完,就披上羊皮袄子,离开筵席,同来的武师弟子,也一齐起身。

  钟海平微愠道:“既然这样,那俺也不留你们了!”于是大声送客。可是在临出门揖别时,他使出内家掌力,双掌一揖,便带劲风,想再试丁剑鸣一下,但丁剑鸣在还揖之时,也用足了太极门的功劲,旗鼓相当,谁也较短不了谁!钟海平这次三试绝技,都没有占上风,可是若非柳剑吟在场,丁剑鸣也下不了台子!

  柳剑吟等一行人离开了钟家,就赶到前面小镇投宿。原来刚才丁剑鸣叫何文耀半途策马离开,为的就是叫他先到镇上料理。【老丁偏不住你们钟府。】

  途中,丁剑鸣还忿忿不平的大骂钟海平老混账;而柳剑吟则是不发一词。在将到小镇时,柳剑吟突的一转身,吩咐师弟道:“你们先回客店,我还有点事要料理。”

  丁剑鸣急问师兄有什么事要料理,也要跟去,可是柳剑吟却斩钉截铁地道:“这次你不能同行,放心,我这一去会对你的事大有帮助!”说完他猛的跃下了马,施展太极门的绝顶轻功,直如飞弩穿空,流星疾驶,倏忽间就没入夜色,不见了踪迹。

  原来柳剑吟越想越觉今日之事,颇不简单,其中一定还有内情。他想到师弟近年行事,多与官方牵扯不清,连自己刚开始也还有所怀疑,不敢轻信,怎怪得武林同道误会?但自己和师弟相知最深,又经多日观察,知道师弟还是和以前一样,虽然心高气傲,性喜奉承,辨不清是非好坏,说他胡涂是胡涂了点,但却还不至背叛江湖义气,投降清廷。因此决定再回三十六家子,独见钟海平,找钟海平好好解释一番,消除师弟和武林中人的误会。这样也可以使师弟不至深陷泥淖。【师兄一番苦心啊。】

  柳剑吟施展夜行术,翻过山岗,穿过丛林,片刻间就遥遥望见三十六家子。钟府前面土岗之前,是一段短短的山道,左右是高高低低的土坡,长着层层的杂树。柳剑吟方在山道上之上奔驰,蓦然似见两条人影在右边黑林中一现,接着传来两声冷笑。柳剑吟立即止步凝眸,向发声之处张望,只是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瞧不出来。就在此时,林中又发出几声嗤嗤的冷笑!

  柳剑吟艺高胆大,不顾江湖上逢林莫入的禁忌,一矮身,一个“龙形穿掌”,右手微吐,左手护胸,人像一条线似的,直窜入黑林内,口里嚷道:“哪位朋友,在此相戏?掩掩藏藏的,算什么人物?”

  不料柳剑吟方才扑入,突的两条杆棒便挟劲风,如电光石火般分左右袭来。但柳剑吟是何等人物?他连步也不停,只凭空一跃,便跃起一丈多高,两条杆棒同时扑空,碰个正着,使杆棒的两人,身子都向前倾,差点扑在地上,柳剑吟趁这两人身形未定之际,又早已飘然落地,霍地一塌身,趁势一个旋风扫堂腿,只用了一、两成力,两人都给扫得扑在地上,直掼出去,滚了好几丈,直坐在地上发愣,只觉满眼金星乱迸,哪里还敢起身向前?

  柳剑吟霍的停步,也不前追,仍然从容发话道:“柳某和诸位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黑夜偷袭,不分皂白的一棒打来?俺倒要请教请教。”

  柳剑吟话刚说完,右边林中有人接着大笑道:“柳老英雄何必动气?那两个孩子晋谒前辈,不先露一手怎能求得前辈指教?何况他们又没有伤着你老英雄毫发!”

  发话的正是一派辽东口音,柳剑吟再定神张望,只见自林中穿出两个白须苍苍的老者。【辽东两大高手来了。】此时柳剑吟眼睛已习惯黑暗,透过枝叶间露出的星月微光,只见一个老者,穿着一件蓝布大褂,还披襟迎风;另一个相貌更是威武,足有六尺多高,紫棠面,长须飘然,也穿着一式的蓝布大褂,悠然迎风,顾盼自如,双眼闪闪放光,可似鹰眸炯炯!

  柳剑吟微微一颤,急忙抱拳讯问:“两位师傅莫非就是月前赐教敝师弟的老英雄?柳剑吟这厢有礼!”【娄无畏的新师父来斗一斗旧师父了。】

  那紫棠面的老者答话道:“什么师兄、师弟?俺们只想向柳老英雄讨教三招两式,可不耐烦序师门,背家谱!”

  柳剑吟见这些人如此歪缠,无缘无故就要乱打一锅粥,心中不禁暗怒,但他还是按捺着怒火,问道:“柳某雕虫之技,萤火之光,如何敢当高人赐教?柳某和各位素未谋面,不知哪里冒犯?”

  那紫棠面老者又哈哈大笑:“柳老英雄太过谦了!俺们是诚心领教,彼此印证,并没安什么坏心眼、毒心肠!俺们是久仰丁门太极武功超卓,三绝技名震武林,只料不到贵派掌门竟是虚有其表!因此不能不再请教柳老英雄!”

  江湖试技,武林印证,原是平常的事,只是这些人来得太兀然,根本不讲江湖礼节,而且事关师门荣辱,柳剑吟明知劲敌当前,也不能不卖一手了。于是他朗声问道:“既然二位一定要赐教,那么柳某只好奉陪了,不知是哪位先上,还是二位一齐上?”

  那鹰眼紫面的老者斜睨了柳剑吟一眼,哈哈笑道:“柳老拳师也忒小看人了,俺们兄弟不材,但三招两式谅还招架得住。”

  那两位老者正是百爪神鹰独孤一行和云中奇。娄无畏没有料错,伸手较量丁剑鸣,凭一双肉掌破丁门三绝技的正是独孤一行。他们这次来到热河,目的还并不是在乎较量丁剑鸣,而是想和关内武林人士联络。他们对柳剑吟仰慕己久,但不知道柳剑吟是否和丁剑鸣一路,沾上了官府的边,因此才伸手试招,一来是基于好奇,想试试柳剑吟的功夫;另一方面则是想借比试来探探他的态度,如果志趣相同,便可透过他和关内武林联络。

  既然柳剑吟答应试招,独孤一行便想先上,但却给云中奇抢先,云中奇说:“大哥,你请留在后头,待小弟先试,如果落败,你再来接阵不迟。”云中奇说完,未待独孤一行答话,便已一跃来到了柳剑吟面前。

  云中奇双拳一抱,向柳剑吟打个招呼道:“柳老英雄,俺们抱着领教之心,互相印证,点到为止,谁胜谁败,都只落个哈哈,无须介意!”柳剑吟也急抱拳答礼道:“柳某承两位看得起,愿来赐教,那自然只是朋友切磋,不是舍生拼死。点到为止,胜败不论!‘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来是一家。’彼此都是武林中人,哪里不交个朋友。好,朋友!请先发招吧!”

  云中奇略一凝神,猛的从蓝布大褂下,解出一条束身围腰,迎风一展,哗啦啦的直抖开来,竟是一件奇形怪状的软兵器——蛟筋虬龙鞭,是将东北独有的刀剑不断的山藤,缠上蛟筋练成,是软中带硬的家伙,专缠刀剑,可当鞭用,也可当棒使,端的厉害非常。他把兵器一解,笑吟吟的对柳老拳师道:“久闻太极十三剑,剑剑精绝!我不自量力,先请柳老英雄在剑法上指教一、二!”

  原来云中奇不大精于掌法,而且刚才见到柳剑吟只一照面,就把独孤一行的两个徒弟打倒,身法快到难以形容,情知他的太极掌已到炉火纯青的火候。因此自忖若是对掌一定吃亏,不如和柳剑吟比试兵器!他虽知柳剑吟的太极剑也是武林绝技,但恃着自己的兵器专克刀剑,而且自己在这条兵器上,也浸淫了几十年,自信纵不能取胜,也不至落败。

  可是柳剑吟却也怪,他看云中奇哗啦啦的抖出那条蛟筋虬龙鞭,只看了一眼,毫不惊奇!直到云中奇再度催他亮剑发招时,他竟微微的一笑道:“俺几十年没有舞刀弄剑了,招数都已生疏了,我就凭一双肉掌和老师傅玩玩吧!我这老骨头不禁打,可请你让一点呵。请!”

  云中奇不禁暗暗生气,他把软鞭一收,大声问道:“柳老英雄,怎的如此瞧不起人?”

  柳剑吟先不答话,却微微一笑,谦虚道:“岂敢,岂敢!俺怎敢瞧不起高贤?只是各人有各人合手的兵器,老兄是这条鞭,小弟却是这双掌。而且俺师弟,丁家太极门的掌门人也是给列位肉掌较短的,俺也要在掌法上讨教、讨教!”

  云中奇微微一震,原来柳老拳师是在较劲了。他的师弟亮着兵器给人空手打败,他也要照样的找过场,圆面子。按江湖的规矩,这可不能怪他,他太极门的人曾这样落败,也必定要这样取胜,才能换回师门令誉。如果说他看不起自己,那却是自己的人先看不起他的师弟,这可是没得说的!不过吗,云中奇却心想,和他师弟过不去的是独孤一行,而现在柳剑吟却要同样的给他过不去,这岂不是“黄狗得食,白狗当灾”?【云中奇自认白狗。】

  但云中奇也是成名的老英雄,他不能后退,也不想收鞭对掌,其实,他心里也着实不信柳剑吟能凭这双肉掌来对付他的独门兵器。他伸手一抖,哗啦啦的又把那条蛟筋虬龙鞭抖得笔直,口里说道:“既然如此,柳老英雄,请恕俺放肆了!”

  柳剑吟仍不动容,懒懒散散的随便立了个门户。事实上,他正在抱元守一,凝神待敌!

  云中奇不敢怠慢,倏地疾如飘风,抖起虬龙鞭,竟用“神龙入海”之势,径向柳剑吟上三路打来。他快柳剑吟也快,虬龙鞭未到,他已是双肩一晃,右脚向外一探,身子旋风似的,随着鞭梢直转出去,那鞭离他几寸,竟没有打着!云中奇一鞭不中,急使出“连环三鞭”、“回风扫柳”的绝技,刷!刷!刷!风声呼响,卷起了一团鞭影,如旋风一样,猛扫过来!柳剑吟见他来势甚疾,不便硬接硬架,急急一提腰劲,“燕子钻云”,刷地凭空跳起两丈多高,在云中奇身后一落,右掌霍地便朝云中奇背后劈下。

  云中奇除了蛟龙绝技之外,还精于辨风听暗器,即使背后有人用暗器打来,他也能趋避,何况柳剑吟的掌风凌厉,他不用回头,已知对方从何处打到,他一鞭打空时,早已留神背后,掌风袭来,他已辨出柳剑吟立身之处,霍地用个“怪蟒翻身”,连人带鞭急旋回来,便朝着柳剑吟处猛扫过去!

  迅如骇电,间不容发,此时不论柳剑吟后退或斜避,都会让对手趁势进击。由于云中奇的鞭长,自己近不了身,眼看就只有一直耗下去,弄到力竭神疲了。然而柳剑吟艺高胆大,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不容发之际,疾一塌身,“大弯腰,斜插柳”,那条虬龙鞭便恰恰从他背上滴溜溜的卷过。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云中奇软鞭还未及收回之际,柳剑吟已俯身直进,掌背微托鞭身,掌锋斜劈进去,如狂风,似骇浪,展开了一派进手的招数,向云中奇袭过去!

  但云中奇也非易与,这条虬龙鞭尤其使得得心应手,虎虎生风。他略一退后,复又向前,展开九九八十一路虬龙鞭法,盘、打、钩、转、推、压、圈、劈,一招一式,稳如沉雷,疾如骇电。云中奇紧紧封闭住门户,不让柳剑吟欺身进来,复仗兵器利便,半守半攻,寻瑕抵隙,鞭影翻飞,随着柳剑吟的身形漫舞!【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如此沙惊石走,尘土飞扬!两人苦战几十回合,竟不分胜负!尽管云中奇鞭法精奇,可是却打不着柳剑吟;而柳剑吟掌法虽然厉害,也欺不进身去。两人心中都暗暗吃惊,暗暗叫苦。云中奇是既惭愧,又惊骇!凭他几十年浸淫这虬龙鞭,竟然被柳剑吟双掌敌住,非但讨不了半点好处,而且还觉着柳剑吟掌风凌厉,掌风劈面,好几次都被迫得抽身退步!而柳剑吟也暗暗惊异,自己几十年空手入白刃的太极掌绝技,竟然夺不了敌人的兵器,欺不进身去;而且还几次碰着险招,差点给对方的软鞭圈住,如果稍有疏忽,一生威名,还真难保住。他心想,怪不得自己的师弟会吃了大亏,因为单凭眼前这个老者的功夫,已在自己师弟之上,何况还有一个紫面鹰眼的老者在旁,看来那个老者的功夫,还在对手之上。

  两人又斗了二、三十回合,柳剑吟蓦地掌法一变,只以右掌迎敌,左手却骈指如戟,在鞭影飞舞之中,找寻云中奇的穴道。他竟把一双肉掌当成了兵器使用:右掌劈、按、擒、拿,竟如伸出一枝五行剑;左手如同捻着一枝点穴镢!他这一双掌,就如同两种不同的兵器,云中奇竟渐渐有点相形见绌了!

  虽然如此,但他的鞭法仍然没有破绽!柳剑吟在迫切之间,竟无从取胜。平心而论,两人的技艺,虽是柳剑吟稍胜一筹,但云中奇仗着有兵器,柳剑吟不免吃亏。他不能这样和云中奇耗下去,因为那独孤一行,正鹰眸炯炯,全神贯注这边的打斗,留意着柳剑吟的身形手法。

  柳剑吟心中暗忖,若不用险招求胜,耗下去实在不上算!于是突地趁云中奇一鞭向自己上三路扫来之际,猛地把身子一扭,避过鞭锋,一俯身,“十字摆莲”,人未到,腿先到,直踢云中奇的下盘!只见柳剑吟右足飞出,左足轻点地面,上身又是斜俯,在拳法中是冒险进招,十分危险!云中奇见柳剑吟竟不守太极门稳健作风,这一躁进,不败何待?不禁暗喜,于是便轻轻“移宫换步”,向左一转,闪开柳剑吟的右脚。如此一来,两人变成背对背的形势。云中奇头也不回,仗着自己辨风认敌的功夫,虬龙鞭猛地向背后一卷,从右肩上翻转过去扫柳剑吟的下盘,这一鞭相距既近,劲足势捷。云中奇满心以为这一鞭,一定能把柳剑吟撂在地上!

  谁知形势大出云中奇意外!柳剑吟冒险进招时,早已防到有这一着,云中奇一鞭打来时,他身形微动,早已向左一侧身,让过鞭头,竟用“小天星”掌力,右掌一压鞭身,倏一转身,直进中宫,疾风似的欺到云中奇身前,左手骈指如戟,照云中奇的灵台穴点来!

  云中奇呵呀一声,急急往后撤身!谁知他退得快,柳剑吟进得更快,如影随形,双指已点中云中奇的穴道!

  可是云中奇到底是成名的老英雄,他这一招虽输了,可是,柳剑吟也没有得手,云中奇竟然在危急之时,突地吞胸吸腹,肌肉凭空凹进了一寸多,柳剑吟双指沾着的竟然是软绵绵的蓝布衣裳,而非穴道。就在这时,云中奇霍地一塌身,直往后窜出一丈开外,鞭未撒手,面不红,气不喘,身形步法丝毫不乱!

  柳剑吟眼看得手,却又被对手脱开,心中正自十分可惜,若再交手,不知又要缠斗至几时!不禁暗暗着急。不料此时,云中奇竟突地把鞭一收,双掌一拱,朗然发话道:“柳老英雄,招数精奇,俺认输了!”【云中奇有团结英豪的风度。】

  柳剑吟一愣,但随即镇定答礼道:“承让!承让!老兄武功超卓,柳某端的佩服!”他这可不是客气,是真的打心里佩服云中奇的爽直风度。按说云中奇并没有被点中,还不算落败,可是双方先前已约定点到为止,胜败不论。他虽未算是落败,可是却输了一招。因此他不待柳剑吟出口,自己就先爽爽快快地认了!

  云中奇这边一认了输,那边独孤一行已笑吟吟的缓步而出,【更强的又来了!】直冲着柳剑吟道:“柳老英雄的掌法精奇,不愧是太极门的真传,武林中的绝技!但柳老英雄刚才还好似未尽所长,俺不自量,也要请教请教太极门拳法。”他一伸双掌,也要空手来斗斗柳剑吟。

  原来独孤一行脱胎自鹰爪门,他那八八六十四手擒拿手法,平生未逢敌手。他刚才全神贯注地默看柳剑吟的掌法,自忖虽然招数精奇,但也不见得高出自己,而且论闪展腾挪,自己的擒拿手法,大可以克得他住。因此才会有恃无恐,一出口就在恭维之中,微带讥诮。

  柳剑吟一听这老者不仅口气大,而且还对太极掌暗存轻视,不禁心中暗气:“既然老师傅一定要赐教,柳某怎敢不陪!但江湖朋友,就一句是一句,朋友,热河那档子事,你老兄是否愿作一交代?别只叫柳某奉陪你们半夜,却连一句真话也讨不到!”

  柳剑鸣这可是直挑明帘,放下面子要实行江湖上较技赌镖那一套了。但独孤一行却并不接他的话,一抱拳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独孤一行笑说:“贵师弟往来的都是达官贵人、王公巨贾,俺这山野匹夫何缘得见?就是见了也不敢招惹他!柳老英雄,别扯上你那位宝贝师弟了,如此良夜,扯上他不怕败了清兴么?来!来!俺们还是彼此印证、印证,消遣、消遣!”

  柳剑吟一听,心想这中间果然是有很深的误会在。他急忙抗声辩道:“这些事情的是是非非,一时也难说个清楚。老英雄如因此事责难,柳某愿带敝弟前来谢罪,要他亲向老英雄解释;俺师兄弟可不是那号子人。俺此次远来,实非想讨回什么捞什子贡物,正是要找朋友们剖心谈谈,肝胆相见!”柳剑吟因拙于言词,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激昂慷慨地挤出这么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他既没有说明师弟怎的会沾上了官府的边,也没有谈自己的抱负志趣,只凭这几句话,独孤一行怎能了解?可是透过繁枝密叶的星月微光,他也看出了柳剑吟的诚恳真诚。

  独孤一行因而悚然动容,觉得柳剑吟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可是他还不能在立谈之下,便对柳剑吟披肝沥胆。他心中一转,打定了主意,向云中奇打了个暗号,叫道:“你们有事,可以先走,让俺在这里陪柳老英雄玩玩,也省得人多了叫柳老英雄不放心!”

  柳剑吟见云中奇等撤走,而面前的敌手正双臂箕张,鹰眸炯炯生光,似欲扑击,【老鹰扑老柳。】不禁含怒冷笑:“朋友,既然一定要赐教,那柳某也只好奉陪了。”

  话未说完,独孤一行已刷地一窜,快似飘风,双臂箕张,向外一展,“苍鹰展翅”,又蓦地一压,便要擒拿柳剑吟的双腕。柳剑吟步法轻灵,悠然转身,往左一避,便疾用太极拳“斜挂单鞭”一式,猛切独孤一行的脉门,这一招疾如星火,以毒攻毒,好不厉害。独孤一行竟不退后,也不救招,突地一拳化为“横身打虎”,向柳剑吟的肋下撞去,这一变式,在硬攻之中,却又含有化势,柳剑吟的掌,竟差半寸切不着他的脉门,而从他的小臂斜斜划过,然他的拳也已疾如流星般打来。

  柳剑吟见一掌切空,敌拳反击过来,忙分左脚,往旁一个滑步,直滑出六、七尺外,猛地一个大翻身,刷地再扑过来,“七星掌”往左便直挑敌人右肘。独孤一行骤然将手一缩,柳剑吟不容敌招再变,身形左俯,把左手当五行剑用,指尖直抵左额,右腕倏翻,“金龙戏水”,电掣般的猛削独孤一行右膝。这两招是柳剑吟的绝技,他看准独孤一行躲不了!

  哪知独孤一行,果然名不虚传,只见他大喝一声“好快!”便腾身踊起,斜身下落,如饥鹰扑地,又猛的扑到柳剑吟身后。

  柳剑吟急忙转身应敌,只见独孤一行双掌翻翻滚滚,使出了迅疾异常的招数,进如猿猴窜枝,退若龙蛇疾走,起如鹰隼飞天,落如猛虎扑地,进攻退守,盘旋如风,起落变化,倏忽如电!这身法掌法施展开来,四面八方,只见独孤一行之身影在转,柳剑吟不禁大惊,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独孤一行外号“百爪神鹰”,独创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合内外家为一,迅如飘风,又善扑击,如鸷鹰而有百爪,厉害非常!柳剑吟和他对攻,竟然渐渐相形见绌了!

  柳剑吟原想以凌厉攻势速战速决,以挫敌人的凶锋。谁知独孤一行身法展开,真如神鹰盘旋,龙蛇疾走,身法之快,竟在自己之上!【对攻是攻不过人家的。】江湖上竟有如此人物,柳剑吟也不禁大为震惊。

  但柳剑吟阅历甚多,惯经风浪,对拆了几十招之后,已猛省起如此对攻,殊非办法。掌经要诀,是“避敌之强,攻敌之弱”,他已看出独孤一行的擒拿手法完全是以攻代守,和太极拳的以柔克刚相反,而且独孤一行善用“小天星”掌力,不畏太极掌的粘劲,因此自己不应对他所长,和他对攻,而是应仗着自己几十年的内家功夫,以悠长的气力和他对耗!

  柳剑吟既看破敌招,马上掌法大变,他竟一味兀立如山,坚守不动。任对手如飞鹰、如猛虎,他也决不移身进扑,即使对手诱招退走,他也决不追赶。他紧守着“敌不动,己不动;敌一动,己先动”的太极门要诀,见式破式,见招破招!任独孤一行从四面八方扑来,他都随手化解!【这么打是打不赢的,最多打和。】

  这一对掌,真是武林罕见,一攻一守,全都到了炉火纯青之境!独孤一行将一身绝技全展开来,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中,又杂以独创的“飞鹰回旋剑法”,以剑法化为掌法,又以掌法当为剑法,只见搂、打、挡、封、踢、弹、扫、挂、擫、按、黏、印,一招一式全是迅疾异常,变化不测;然而柳剑吟更是在狂风骇浪之中,兀立的石山,他太极掌的掤、履、挤、按、采、挒、肘、靠八种内劲,竟然似是全身每个环节,都具功夫,顺势破势,借力打力,纵使独孤一行身法迅疾,应招机灵,还是有好几次过于躁进,几乎被柳剑吟撂倒!因而使得独孤一行也不禁大吃一惊,吸了一口凉气!心想着这老儿果然名不虚传!和他师弟大有分别。

  这一来,独孤一行虽仍是强攻,但已不敢躁进;而柳剑吟也不敢进扑,只是坚守耗敌。两人这一攻一守,吞、吐、封、闭、挡、打、缠、拿,旗鼓相当,谁也得不了好处!直斗得天旋地转,拆了二百余招,彼此还是无瑕可击。

  独孤一行见对掌无法取胜,猛地一起身,伸掌一探,在腰围之处,掣出了一口金光闪闪的软剑。这剑是黑龙江的白金合成炼成,真是百炼精钢可化为绕指柔,用时只要一抖开,便是吹毛立断的利剑,不用时一卷便可以当做腰带用。他一抖剑,又朗声地说道:“这样对招,打到天明,也难分胜败,实在乏味得很,没意思。我还是在剑法上再领教你那剑剑精绝的太极十三剑,和你剑影飞镖的绝技吧!”他是想仗着自己独创的飞鹰回旋剑法,再试柳剑吟的功夫,领教太极门三绝技中的其他两绝!

  柳剑吟固辞不获,也只得亮出剑来,他已见识了独孤一行武林罕见的本领,自是不敢再大意,和他空手对招了。

  两人对面抱剑一立,柳剑吟一声“请”字,只见独孤一行疾如飘风,身形转换,方位立变,他竟如惊鸿掠燕似的,绕到柳剑吟背后,刷的一剑,就朝柳剑吟后心搠来。柳剑吟微微一闪,一个“搂膝拗步”,反圈到独孤身后,寒光一闪,“玉女穿针”,反客为主,直朝独孤肩后的“风府穴”刺来。独孤一剑搠空,剑招倏变,“龙形飞步”,直如鹰隼穿林,巨鸟掠波,竟从柳剑吟右侧窜出,身随剑走,剑随身转,猛地“翻身献剑”,又朝柳剑吟的面前剁到。柳剑吟急忙脚尖点地,掠出两、三丈外,而独孤一行已如影随形,跟踪直上,运剑如风,“猿猴进果”、“仙人指路”、“猛鸡啄粟”,一连几手辣招,如暴风骤雨袭来!

  柳剑吟早在对掌时,便已看出对手强弱所在,也不再去与他对攻,只是凝身仗剑,展开太极十三剑的精奇招数:黏、连、劈、闪、扑、抹、撩、刺,以静制动。表面上看他软绵绵的毫不着力,柔如柳絮,其实却快若飞鸿,招招都藏着无穷变化!

  黑林中,两人斗到酣处,只听得飒飒连声,与风声相应;精光冷电,盖过星月微光。剑光闪闪,缤纷飞舞,盘旋进退,起落变化,不可捉摸。拆了一百多招,还是难分难解。

  柳剑吟心想,这样打不知何时方了?因而突一拧身,卖一个破绽,竟倒背身,如巨鸟般倒翻出独孤一行剑光笼罩之外。独孤一行喝道:“朋友,别走!接招!”刷地一窜,已到柳剑吟身后,剑尖堪堪刺到!

  柳剑吟拿捏时候,听风辨器,容他剑尖将到未到之际,猛地“怪蟒翻身”,电掣般的直转过来,“金鹏展翅”,用足力量骤的往独孤一行的剑身砸,同时左掌也疾如飘风,用足“小天星”掌力内劲,向独孤一行的胸膛印下。

  这两招疾如星火,饶是独孤一行也闪避不了。只见当的一声,两剑相交,迸出了点点火花!同时独孤一行也同样用足“小天星”掌力内劲,以掌对掌,急抵对手,两掌骤然相接,只听得砰然巨响,两人都同时都摔出两、三丈开外,敢情都摔得不轻!【内力相当。】

  两人一扑即起,重凝浩气,目闪精光,心里同感惭愧!这番是柳剑吟存心与独孤一行较劲,彼此用足内劲,哪知双方功力悉敌,才一齐摔倒,谁也没有受伤。

  独孤一行又喝道:“朋友,再接这个!”黑夜之中,几粒铁莲子直分三路打到,一取期门穴,一取风府穴,一取窍阴穴。柳剑吟身形转,剑翻飞,三粒铁莲子避开两粒,打落一粒,全没被碰着。

  柳剑吟就在挥剑闪身,挡避暗器之际,竟同时使出“剑影飞镖”的绝技,左手将十二只钱镖同时握在掌心,在剑光闪闪中,猛的抖手打去,嗤!嗤!嗤!赛似流星乱舞,惊雹骤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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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8-6
 楼主| 发表于 2020-1-19 16: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孤直 于 2020-1-19 16:56 编辑

第六回
深夜论英豪 筵前腾杀气


不好意思,弹幕本到此为止。因为我多次复制本回文字然后保存,都是显示【含有不良信息不能提交】。到处都是河蟹,败兴而回,不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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