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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练霓裳

[古风小说] 万里西风瀚海沙(新文,长期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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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名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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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士

发表于 2020-5-19 18:10 | 显示全部楼层
练霓裳 发表于 2014-3-31 14:07
第二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日色偏西时分,殷连城终于赶到了金刀门。然而,甫至门前,便感觉出了气氛的大异 ...

第二章第十行,“摆件”应为“拜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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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士

发表于 2020-5-19 18:11 | 显示全部楼层
初次拜读,楼主文笔不凡,故事也挺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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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29 14: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章  欲饮琵琶马上催
    自这日起,秦之蓉便不再回伊吾城与明月宫,只身滞留在小堡镇上的谢开旧宅,如今的明月宫据点中,日日饮酒听曲消磨时辰,足不出户,更全然不理外事,一耽便是半日。
    这半月之间,契苾何力曾数番遣人延请秦之蓉回城,甚至自己也亲身前来相劝过一次,秦之蓉却是心意绝决,全不为之所动,声言只要伊吾不禁石家父子往来,她便绝不回城。双方便在这等尴尬僵持中拖延着时日,谁也无法改变对方的态度。
    契苾何力对秦之蓉这等消极的抵触方式实属无可奈何,只得日日自城中调拨美酒与乐手往小堡镇,以供秦之蓉所需。秦之蓉对此却也来者不拒,于是日日便在各种醇酒与管弦中消遣着度过,整个谢宅内外亦似笼罩着一片慵懒而颓靡的云雾。
    这日秦之蓉起床颇迟,懒懒梳洗后,便又自顾自据案饮起酒来,一旁自有留守谢宅的明月宫弟子侍奉。
    秦之蓉饮罢半坛葡萄酒,已略有微醺之意,忽思起一事,向身边侍酒弟子问道:“今日当值的弟子是谁?”
    侍酒弟子答道:“是弹琵琶的艾弥尔。按往日的规矩,他半个时辰前便该到了,却不知今日为何......”
    话犹未了,忽听门外“铮”地一声大响,似有人将琵琶用力掷在当地,余音犹自不绝!
    秦之蓉掷杯惊起,抢出门外,却见那琵琶手艾弥尔一人一骑浑身浴血,已直闯入庭院之内,他片刻不离身的心爱琵琶已跌落在石阶之上,断裂成两段,一支羽箭正正插入他的背心,箭尾犹自在颤动不休!
    秦之蓉见此情状,酒意先自被惊散了一半:“艾弥尔,出了什么事情?”
    艾弥尔勉力抬头,嘶声道:“安西都护府征调周边诸城军马,与唐军联合一处,攻讨我伊吾城池,我在路上遇到了他们的大军,受了一箭侥幸逃脱,现时他们应该已到了伊吾城下......”方说至此处,话音忽戛然而止,人亦直直自马上跌下,不省人事。
    秦之蓉心头一紧,回手掣出金刀,身形疾掠过几重门户,奔出谢宅,跨上门前一匹骏马,向伊吾城方向全速疾驰而去!
    小堡镇距伊吾城原不甚远,待得秦之蓉赶到伊吾城下时,双方的战事厮杀得正自激烈。此番安西都护府出兵又不同于上次,乃是在本部唐军之外,更纠合了塞外多城的军马,组成浩浩荡荡的一支大军,端的是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较前次征讨伊吾的唐军兵力多出了至少一倍!从旗号徽记上来看,出兵的城池有焉支、于阗、龟兹、莎车......周边略有名号实力的大城小城,足足来了十余个!契苾何力统领的伊吾军马抵不住这等大军凌逼的冲击,已被迫退至城墙一线,三时流云阵的阵列范围不断压缩,渐渐要借助城墙依恃,方能勉强稳住阵脚,拼力抵挡,但对面联军兵势着实太强,只怕要不了多久,伊吾的三时流云阵便要彻底崩溃,届时必将是城破人亡的惨败之局!
    秦之蓉见契苾何力等伊吾将士陷入危境,心头一凛,一股血气直冲顶门,提气呼道:“城主,我来与你并肩抗敌,同生共死!”金刀回旋,化成一道游身龙蛇,策马如风,单身孤骑直冲人敌阵,所当者无不披靡,纷纷坠马,顷刻间便被她冲至战阵核心之处!
    然唐军毕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很快便对秦之蓉的只身闯阵作出了反应,迅速调集坚盾重甲的战队,在她神州布下铁壁重围,同时遣拨塞外各城中的善射战士,安置在外围引弓发箭,从各个角度向秦之蓉此起彼伏地攻袭,令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笼罩在利矢的威胁下!
    秦之蓉舞刀护身,一边抵挡四面八方袭来的乱箭,一边还要应对身周盾甲军兵攒刺的长矛,却偏偏奈这些敌人不得。她的金刀乃是利于近战的兵器,远较对面的长矛为短,又被逼堵在方圆之地,能守不能攻,已属尴尬,欲待驱马硬闯,周遭的盾阵偏生严密异常,全无缝隙可寻,惟有如一只陷入罗网陷阱的豹子一般,困兽犹斗,勉力撑持。但觉随着时间流逝,自己的体力也在飞速消耗,渐渐顾此失彼,捉襟见肘。百忙中向远处城墙下的伊吾军阵望去,却见三时流云阵已现零乱之象,犹如敝屋将颓,只消再加一次力道强烈的冲击,便要溃散崩毁,全盘尽倾!目光一转,却见契苾何力也正向自己这边望来,霎时间二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绝望,不约而同地想道:“看来此时此地,便是我们共赴黄泉之路......”
    忽一阵急骤的鼓角声、马蹄声、喊杀声自唐军背后传来,竟是一支军马如闪电尖刀般插入战场。这支军马虽只二千余骑,却胜在精锐生力,于双方厮杀正酣时骤然破围而入,登时冲乱了原本胜负已定的战局。自旗号上看得分明,这支军马非是他个,正是浮图城的精骑,中军大旗下锦袍金甲、横刀跃马的率兵首领,亦是伊吾诸人的老相识:浮图城少主石千岩!
    石千岩率浮图军马杀入战团,唐军与诸城联盟纷纷辟易。围攻秦之蓉的圆阵首当其冲,在浮图铁骑往来冲击之下,迅速土崩瓦解!
    石千岩策马驰至秦之蓉身畔,微微一笑:“秦姑娘,你还好罢?”
    秦之蓉万万未曾料到,此番在乱军重围中救自己脱围的,居然是这位她一直厌憎排斥的浮图城少主。虽有心转头不理,然毕竟已受人救命之恩,不好再冷脸拒人,只得勉强回了个笑容:“我不妨事,多谢少主援手。”
    说话之间,浮图城军马已深入联军军阵,猛攻包围契苾何力等伊吾将士的唐军之背,以消解契苾何力所受压力,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同时其他外围唐军亦收拢阵势,向浮图城军马再作包围......一时间局势较先时更为混乱,竟成了拉锯相持之局,多方人马搅在一处,千层万缕,交错混杂,一时间难分胜负。
    秦之蓉被裹在浮图军阵中并力冲杀,在周遭众骑挤压下,不得不与石千岩相傍而驰,并肩作战,心中早已是千百个别扭烦抑,却偏生无法甩开他自去。抬眼向契苾何力玩去,只盼他尽快突破唐军封锁,与自己回合,化解眼前这等尴尬局面,然事与愿违,契苾何力一方的压力虽有所减轻,然唐军实力尚存,阵脚未乱,显然不是一时三刻便可被击溃的!
    石千岩似看出了秦之蓉的焦躁情绪,忽轻笑道:“秦姑娘不必担心,在下保证不消片刻,面前这许多唐军必将全盘崩溃......”
    秦之蓉横了石千岩一眼,正欲讥讽他大言炎炎,然而仿佛是为了呼应石千岩的言语一般,又一支浮图城军马势若奔雷般冲入了众人视野,却在距战场约一箭远近处止步,不再向前。
    场中正舍命厮杀的伊吾与联军众将士见此情形,不由俱为之费解。正错愕间,那队浮图军阵间蓦地鼓角大作,数百人齐声高呼:“安西都护府已被浮图城主攻陷,你等再战无益,速速下马归降!”这句话便如巨涛怒潮,反复回环而呼,压倒了场中的一切声音,确是威势惊人。
    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叱之声,一件件物事依次被那队浮图城军兵以矛戈高高挑:有安西都护府专用的“唐”字龙纹大旗,有府中所悬“安西靖远”的匾额,有用于传令报讯的都护府金漆令箭,甚至还有安西都护府的印绶佩剑!
    这些物事,在场的唐军将官、诸城各部首领大多识得,知其确系安西都护府内之物,此刻既被浮图城所获,都护府被攻陷自是实情。如此一来,场中的唐军便失去了依恃的根本,只恐入关归路已断亦未可知;而诸城各部原是依附安西都护府的羽翼,此次出兵不过是借助都护府之势立威,眼下身后这一靠山既倒,再无凭仗,伊吾、浮图两家强敌却是近在肘腋,难以应对......一时间,联军内部各起异心,互生猜忌,人心惶惶,战意全消。
    蓦地,联军东南角上阵型崩散,却是莎车军不再恋战,弃阵远遁。其他各城原本便军心摇动,战志低落,此时见有人开头,自是有样学样,各自保存实力,抛弃唐军四散而去。霎时间,塞外诸城的军马走得干干净净,联军实力锐减!
    诸城各部一散,唐军失去了最后的凭恃,仅余的一丝斗志也随之崩溃,战阵登时如沙塔倾翻般,零落破碎,彻底化为一盘粉末石屑,不成格局。伊吾、浮图两军趁势内外冲击,几个来回便将阻隔的残军杀散,两下会合一处。
    此时场中胜败全局已定,石千岩自提调本部浮图军马追杀溃逃唐军,契苾何力则与秦之蓉策马一处,并辔而立,彼此对视,良久未发一言。事实上,经了这一番绝地逆转,险死还生的经历,二人复于此时此地相对,均有一等恍如隔世之感,胸中早已充盈了千言万语,然不知为何却偏生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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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5-30 07:5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要新组CP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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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5-31 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很奇怪为何楼主不去投稿试试?很好的一篇小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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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6-17 13: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练霓裳 于 2020-9-16 10:35 编辑

第三十七章  红烛未残金鼓起
    这一场大战以伊吾、浮图双城大获全胜而告终。此次大胜不但击溃了进犯伊吾之敌,更重要的战果是,浮图城主石万年亲自带兵攻破了安西都护府,彻底拔除了大唐设在塞外的势力根本。安西都护府既倾,非但唐军失了盘踞之所,连带着塞外附唐诸城也没有了统一调度,形成了据城自保,各自为战之局,再无力对伊吾、浮图群起合纵而攻。
    伊吾此战危局逆转,反败为胜,全仗了浮图城及时救援,双城正式结盟自然水到渠成,此时连秦之蓉亦不再反对结盟,契苾何力遂遣石千岩传讯延请石万年入城订盟。
    次日一早,石万年果乘舆率众而来。这位名震漠南的一方枭雄却是一副大得惊人的富贵派头,排场仪从之奢豪,车马衣冠之华丽且不必说,额上更戴着一副满嵌各色宝石的黄金高冠,衬得他一双如鹰如隼的眸子亦染上了几分贵气,令一众初次与他相见的伊吾族人暗暗称罕。
    契苾何力与秦之蓉将石万年父子迎入明月宫,早有弟子在演武场中搭起临时高台,备齐香案、盟帖、朱砂、酒器等各色物事,在族中几位长老主持下,四人依塞外故俗焚帖拜天、歃血立誓、共饮盟酒,约定双城自此结盟相扶,祸福共济,联手拒唐,永不负盟!
    结盟仪式既毕,众人共入明月宫正厅,商讨下一步方略。石万年忽大笑道:“昔日小儿年幼鲁莽,曾冲撞开罪过秦护法,多年来一直耿耿于胸,常思补救这场无心错失。幸得天随人愿,前日终于有机会助秦护法解围退敌,更促成了双城之盟,正所谓缘来不由人。现下伊吾与浮图既已成一家,老夫这便有个不情之请,还盼城主与秦护法休怪我等冒昧......”
    秦之蓉蹙眉:“敢问石城主,这个不情之请是双城之盟的公事,还是涉及到我或城主自身的私事?”
    石万年悠悠地道:“就小处而论,仅是关系到秦护法的私事,就大处而论,却是牵涉到双城之盟的重要一环。前次小儿来伊吾城通好时,曾向秦护法提及此事,当时秦护法对小儿成见尚深,一口回绝,小儿无奈,只得求助老夫主张。秦护法,小儿对你确是一片真心诚意,联姻既为双城结盟之需,更是小儿情之所愿,眼下秦护法对小儿误会既消,何妨便成全了他这一点痴心,一并加固双城之盟?秦护法原是汉人,想必知道春秋战国之时,诸侯列国以通婚联姻固盟之习,更应听过自汉朝以降,历代出塞和亲公主的故事罢?老夫知秦护法在伊吾地位尊崇,现下便可保证,秦护法若与小儿成婚,浮图城上下必将秦护法以大邦公主般看待,决不令秦护法受半点委屈,有负双城之盟!”
    石万年这番话情理并论,软硬兼施,令秦之蓉如同被一张又绵又韧的牛皮挤到屋角,既无从挣脱,也无处下手击破,一时间感觉自己竟已无路可逃!
    一众伊吾长老将领本就乐见此事,趁机纷纷向秦之蓉劝说起来。唯有契苾何力在旁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秦之蓉低头默思良久,心意终定,向契苾何力道:“城主,这件事我只同你一人商议,还请借一步说话。”
    契苾何力点头应允,向石万年父子告了个罪,与秦之蓉一同起身出门,漫然而行,渐渐攀上了宫中天台。此时天台周遭并无一个人影,惟有朔风在空旷的楼宇间呼啸穿过。
    秦之蓉仰首向天,双目微闭,轻轻吐了口气:“每次站在这里,常会回想起当年初入明月宫的情形。那时站在天台上并肩为战的许多人,走着走着便渐渐去了,散了,如今只剩下了城主与我二人。可是只要一闭上眼,我便总会感到这些人都在身边,一个不少,五绝诛天阵也似乎只是昨天的事情.....”
    契苾何力强笑道:“当年那段经历对我们的命运影响太大,是以一直记忆犹新。事实上细细想来,那已经过去五年多了......”
    秦之蓉淡淡地道:“自我进入明月宫那天算起,刚好五年十个月。”
    契苾何力怔了怔,一时间竟不知当说些什么,半晌方试探着道:“照此推算,你与那石家少城主的初次相见,距今日也该有五年多了。一次不大的冒犯,经了五年时光的冲磨,早就该淡了消了,没必要耿耿不忘......”
    秦之蓉打断契苾何力:“城主还是在劝我接受石千岩么?”
    契苾何力摇头:“之蓉,愿不愿意接受这桩婚事都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勉强,我只是说,人不该过于执着于旧日的一些小小恩怨,要将心绪立场放在当下......”
    秦之蓉忽道:“以当下双城大局之需,我应允了这婚事便是!”
    契苾何力一愕:“之蓉,你若当真不愿,也不必勉强自己......”
    秦之蓉微笑:“也谈不上勉强不勉强。只消城主代我传讯给石千岩,只要他应允我一个条件,我必立时与他成婚,绝无反悔!”
    契苾何力心头微诧:“什么条件?”
    秦之蓉缓缓地道:“请城主告知石千岩,日后他若要养姬纳妾,尽由得他,便是纳上一百个一千个,我也不会干涉,只是在得我允可之前,不得与我有夫妻之实,这便是我与他成婚的条件!”言罢,也不待契苾何力回复,径自拂袖转身而去。
    秦之蓉的要求已经令契苾何力大感错愕,而他不得不将这一要求转达给石千岩时,石千岩的态度则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毫无犹豫,一口应允!
    双方既已达成一致意见,婚事自是顺理成章地被提上了日程。因军务紧急,路远事繁,是以索性省去了往来纳聘赠礼等琐冗程序,双方议定,依塞外各城间联姻旧俗,在伊吾城举办婚礼,至于本应在浮图城举办的第二场婚礼,因男方之父石万年人已在伊吾,可以接受新人拜父认亲,便从简免去了。好在石万年此番前来伊吾,随身携带的资货仪仗尚都完备,足以应付婚礼所需排场。
    半个月后,石千岩与秦之蓉的大婚之礼在明月宫如期举行。伊吾、浮图虽同属塞外,却婚仪各异,秦之蓉本人更是出身中土的汉家女子,胡汉殊习,是以这场婚礼竟是糅合了三种不同礼俗的混拼之风。一时间明月宫内彩带与翎羽齐扬,红烛与火盆交辉,羌笛琵琶、凤箫鼓角奏出的喜乐融合在一处,居然颇为和谐热闹。
    明月宫大殿一改往日庄严沉穆的气氛,充盈着满室的喜气。契苾何力与石万年俱各身着礼服,代表双方家长坐于上位,等待着新人入殿,行拜成礼。
    喧天的喜乐中,石千岩与秦之蓉共持一条红绸,并肩行入。石千岩金冠黑裘,更显俊朗高贵,秦之蓉却是依大唐婚仪穿戴,身着红罗纹绣牡丹衣裙,如意绦围腰,金凤钗镇发,头上更蒙着喜帕盖头,掩去了面孔,反倒令她显出了几分好看。
    伊吾、浮图二城的婚仪中,均有拜天地祖先与在世长亲之俗,这却与汉家婚典上的新人拜堂异曲同工,是以石千岩与秦之蓉在这一程序上毫无异议,依傧相引领行至大殿阶下,向契苾何力与石万年的方向拜将下去。
    二人方拜至一半,忽一阵急骤的军鼓声自外传来,冲破了殿内的喜乐,正是伊吾城中用于通传敌讯的信鼓。依鼓声的节奏可知敌情,殿内之人俱已听出,此番来袭的敌军非但行动迅速,更兼实力强劲,骤临城下,确是个严重的威胁!
    契苾何力面色倏变,道:“大家在此暂候一时,待我整军退敌后,再行大礼。”起身提刀,匆匆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警讯,将殿内的喜庆热闹气氛霎时一扫而空,所有乐声人声就此凝固,人人俱感到一等自心底透出的紧张窒息之意。秦之蓉屏住呼吸,悄悄揭开盖头一角观看,但见殿上一对龙凤喜烛犹自烛火摇曳,殿内众人却俱已面色沉重,呆若木鸡,只有尚未散尽的信鼓声,犹在殿中萦绕回响,苍旷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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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大漠风尘日色昏
    契苾何力出门迎敌,许久未归,殿内人人俱已等得心焦,却偏生无人前来报讯,未知战局情势如何。石万年终于按捺不住,唤起一名侍卫,令他出外探看战况,火速回报,随机转向秦之蓉,笑道:“秦姑娘稍安勿躁,想城外来敌即便势大,然契苾何力城主福厚命强,战事再有不利,也必能化险为夷......”
    话犹未了,秦之蓉忽霍然而起,回手自行扯去了红罗盖头,身形疾闪,一个起落到了门外,发足疾奔。她身上还穿着成婚的吉服,头上金钗宝钿满饰,如此匆促出奔,着实有些颇不协调。
    石千岩惊呼道:“娘......秦姑娘,你要去哪里?”
    秦之蓉头也不回,顾自发足疾奔:“战局吃紧,我去相助城主退敌!”身形便如一团烈焰般,几个转折便出了宫门,消失在街巷尽头。
    秦之蓉在街上取了一副马匹兵器,策骑疾驰出城,但见门外黄沙中,一支唐军与契苾何力统领的伊吾军厮杀正酣。伊吾军照例以三时流云阵克敌,然令人骇异的是,对面唐军摆出的,居然也是一模一样的三时流云阵,运使间虽不似伊吾的三时流云阵一般圆转自如,毫无滞涩,却无疑已掌握了三时流云阵的精要,是以可以与伊吾阵法相抗,暂时不落下风!
    秦之蓉见到唐军阵势,心头于惊诧之余,更增了几分焦躁忧疑:须知伊吾城雄踞塞外,征战多年而不倒,所依靠的最大利器便是三时流云阵等阵法,正是因此之故,阵法的核心法诀从不轻易外泄,所通晓者唯有明月宫的高层人物寥寥数人而已。然此时此地,唐军竟也使出了同样阵法与伊吾相抗,无异于掌控了己方的绝密杀器,破解了伊吾的优势所在,如何不令她既惊且怒?但见对面唐阵的中军大旗,正自在三时流云阵的环护下,向伊吾一方缓缓压近过来,心头一股烈焰再也抑制不住,运气长啸一声,自鞍侧箭囊中抽出三支雕翎铁箭,张弓拉满,三箭首尾相衔,连珠流星般向大旗射去!
    “夺夺夺”三声大响,三箭精准无比地攒射在旗杆正中,时间上固然几无空隙,方位上亦是未差毫厘。那旗杆虽是坚固的枣木所制,却也经不住秦之蓉这以内力发出的三箭齐射,登时“拍”地一声,从中断裂,连带着七尺见方的“唐”字大旗亦向地上坠落!
    眼见中军大旗便要落地,唐军士气亦将随之受挫,忽一道白影迅若飞电般自阵中掠出,几乎贴着地面滑翔至近前,出手一抄一举,已将大旗掣起,身形又一个转折回旋,便稳稳立在只余半截的旗杆顶端,高擎大旗,仰天长啸!众唐军将士眼见大旗衰而复振,又受了啸声的感染,斗志亦随之大盛,一时间数千人情不自禁地同声高呼,颇有排山倒海,风涛激涌之势!
    秦之蓉飞镝夺旗无功,惊恼交迸之下,向对面注目凝望,却见那高高在上掣旗之人锦袍银甲,长剑在手,正自指挥号令足下唐军变阵攻防,竟是她与明月宫的旧识殷连城!霎时间方才的种种疑窦均已了然:必是殷连城以记忆中的明月宫阵法要诀,加之曾多次目睹亲历的三时流云阵战法揣摩,自行摸索出了一套布阵攻防之策,训练了这支唐军,以明月宫阵法转过来反攻伊吾!胸中万念翻涌,数年前明月宫中被拒,伊吾城头遇冷,以及唐宫被打受辱,古丽娅惨死......种种旧怨新仇齐齐激上心头,愤恨、怨毒夹杂着缕缕自轻自怜、自羞自惭,令她五内焚腾,中心旋转,难以自已,惟有挺刀遥指殷连城,恨声道:“你......你好......”
    其时殷连城也正向秦之蓉的方向遥望过来,方才秦之蓉三箭射断旗杆,击落中军大旗,颇具声威,加之她此时乃是盛妆喜服,一身红装在黄沙之中极为显眼,是以殷连城一眼便辨出了她的方位,更看清了她的面目。他早已从塞外边报中得知秦之蓉逃离长安,回转伊吾助契苾何力起兵反唐的讯息,甚至还听到了石千岩为固双城之盟,向秦之蓉数度求婚的传言,是以此时在伊吾城下以这等场景重见,却也不甚惊异。然四目遥对之下,心底仍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酸楚失落之感,四肢百骸霎时间空荡荡地如临虚空,竟似忘记了身在何处,人世何世。
    黄沙孤城,乱军阵中,殷连城与秦之蓉遥遥相望,一时间均感觉滔滔的流年在他们之间恣肆奔流,身边的千军万马、厮拼搏杀反倒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浑然不觉战局已有了何等变幻。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只是几次呼吸的时分,天地骤然一暗,继而无数砂砾自空中卷落,击打在交战双方的头脸脖颈上,烈烈作痛,场中的战马也受了风沙夹击,吃痛不过,纷纷嘶鸣跳跃,战事登时一片混乱。
    秦之蓉瞿然惊觉,举目四顾,却见不知何时,天地已被一片极广大极厚重的黑幕笼罩。此刻虽是正午时分,却是日色昏沉无光,犹如向晚,更兼狂风乱卷,砂石如雨砸落,同地上扬起的沙尘混为一处,重重扑击向场中的所有人马,仿佛一阵阵黑黄的风潮巨浪,要将一切恶狠狠地吞噬埋葬!
    秦之蓉羁留塞外多您,识得此刻发生的便是大漠中至为凶险的黑风暴,更知在此等情形之下,最安全的方式便是退入坚城房舍躲避,如仍滞留空旷之地,无异是将自家性命挂在了刀尖绞架上一般。场中交战的双方军马也已知情势危急,再顾不得厮杀拼斗,纷纷各觅方向,拼力与身边的天地之力挣扎相抗,争夺生路,战阵早已混乱零落,不成格局。
    秦之蓉技高人胆大,更知黑风暴最狂暴的那一刻尚未到来,一时却也不急着回撤,只怔怔地勒住马匹,暗自忖道:“这一场天地震怒,却不知要戕害多少生灵......”
    正自原地踌躇,进退无由,忽一骑自斜刺里疾奔而至,伸手抓住秦之蓉的马缰:“之蓉,风暴越来越烈,再不入城躲避,便来不及了!”言罢,也不待秦之蓉表态反应,拖转马头向伊吾城便奔。此人却正是断后掩护伊吾军马入城的契苾何力,其时已将大半将士送入城中,因见秦之蓉单身匹马,游离独伫于军阵之外,故来策骑接应。
    秦之蓉被契苾何力拖住马缰,身不由主地向城中撤退,一颗心却仍系在方才的战场之内,奋力挣扎着回头望去,却见殷连城已乘在战马鞍上,正被一众唐军乱兵裹挟着向远处退却,然身虽随乱军而去,竟也同秦之蓉一样,转头向对面阵中回望过来,二人四道目光于半空中相触交接,居然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目中读出了不自禁的关切牵挂之意。
    一阵更猛烈的风沙从天席卷而降,黑幕如铁,彻底遮住了暗淡的日色,也切断了秦之蓉与殷连城之间仅有的一线相连的目光。
    秦之蓉的一颗心也随之沉入了黑幕,与眼前的伊吾城一样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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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6 10: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九章  闻道玉门犹被遮
    一场激战居然以这等近于荒诞的方式收场,契苾何力与秦之蓉的心中亦不知是喜是忧,滋味着实难明。好在一众伊吾军马见机得早,多数在风暴初起不久便及时退入城中,闭门严守,拥城御灾,故除了先时与唐军交战时伤亡的人数,折损得着实不多,只不知城外唐军在这等狂暴难测的天威打击下,存亡吉凶如何。
    经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干扰,众人对原本的联姻大婚均无了太多兴致,勉强续上婚礼仪程,重起喜乐,再燃红烛,由石千岩与秦之蓉草草登堂拜了几拜,便告礼成。
    随后的贺喜酒筵也进行得十分匆促,黑风暴的余波尚未散尽,便告终席,石千岩与秦之蓉自回明月宫为之布置的婚房,共度洞房花烛。
    秦之蓉心事重重,全无情绪理会石千岩,甫入得洞房,便自行扯下了盖头,随手捞起一张矮杌,放在房间一角,离喜帐喜床远远地坐下,不发一言,更不看石千岩一眼。
    石千岩被秦之蓉冷落在一旁,却也无甚尴尬表现,只轻轻打了个呵欠,转身自行登上床沿坐下,取了两只枕头垫在背后,心不在焉地凝视着几上烛火出神。
    就这样,二人各踞房间一角,相互离得远远地,目光既不相接,彼此亦无言语交流,倒似两个互不相干的陌路之人一般。夜幕渐浓渐深,二人均早疲倦不堪,却犹各自强撑着保持清醒,彼此忌惮戒备,如临战阵。
    一夜的时光终于在焦虑中过去,窗外露出了隐隐的灰白之色。秦之蓉轻舒了一口气,伸伸腰背,起身行至门前,正欲拉门,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在门外停下,继而有人高声道:“秦护法,石少主,还请速速起身,二位城主有要事相商,正在正殿等候!”
    秦之蓉淡淡地道:“知道了,这便过去。”拉开房门,举步径行。石千岩亦随后匆匆出门而去。二人一前一后疾走,之间始终拉开着十几步距离,倒将那传讯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二人来到明月宫正殿,契苾何力与石万年早在彼等候。契苾何力见二人前来,不待贺喜寒暄,便开门见山地道:“方才接得探马回报,昨日的唐军受黑风暴所袭,折损大半,已无力威胁伊吾,剩余残部现正在向东回撤,据说是欲退入玉门关内休整,我伊吾城暂可保平安无虑。但下一步长久之计如何,还须早定良策,以免坐失良机,受制于人。”
    秦之蓉与石千岩各自发表了自己的战策,无非是各依坚城固守,交接周边诸城,合纵联防,阻止大唐势力渗透,契苾何力亦颇以为然。
    石万年忽道:“此策耗时久,收效微,事倍功半,绝非良谋!”
    众人俱是一愕,尚未及答言,石万年已自侃侃续道:“自古以来,与邻邦交接合纵抗敌者,若要稳固长久,须得或利害一致,或有绝对力量控制对方,方可保盟友不反目倒戈。如今伊吾浮图双城均与大唐水火难容,是为立场相同,同仇敌忾,故有今日双城之盟,然其余各城诸部并不曾与大唐敌对,甚至暗通款曲,坐观成败,即便勉强与我等定下合纵之约,也绝非真正可靠,不过是一时畏惧我双城威势,不得不敷衍虚应,一旦大唐在塞外势力复强,他们随时会撕毁盟约,向我们背后反戈一击!何力城主如若不信,近可看前日安西都护府征集塞外诸城共伐伊吾之战,远可看当年汉武帝攻大宛夺天马的往事!”
    这番话令得在场众人均陷入了沉思。安西都护府征伐伊吾之战,众人俱是亲历者,对当时的局势都看得清楚,自不必多说;汉武帝用兵大宛之事虽已有近千年之遥,却是塞外代代相传的残酷故事,无人不知,便是出身大唐的秦之蓉,亦曾从汉家史籍中读到这段往事:当年汉武帝思慕西域强国大宛的汗血天马,遣使索之不得,双方更因此冲突反目,遂令贰师将军李广利率汉军数万,出塞攻伐大宛,立威夺马。而大宛国王自公然与汉邦为敌后,亦料到汉武帝绝不会善罢甘休,是以做好了各种防范,对内整兵固城,积粮秣马;对外则重金厚利,结连西域诸城各国,约为同盟,共抗汉军。是以李广利初次进军西域时,诸国虽畏惧其兵多势众,不敢正面与之交战,却各个闭门不纳,据城坚守。汉军既无法穿城借路,又征索不到城中粮食饮水,惟有强攻硬打,如三五日内能打下城池,便有路有食,如城坚不下,便只得弃战绕城远走。如此一路损耗下来,方至大宛东境,士卒便余下了不到三成,且给养缺乏,疲惫不堪,自是一战即败。李广利率残军狼狈退回汉境,本欲回朝休整,却被汉武帝遣使持御剑遮断玉门关,传下圣谕:“军有敢入者辄斩”,于是不得入关,只能继续羁留边境,直至两年后汉武帝自国内征发十万大军交付于他,方才二次西征。此番西征情势又与前次不同,沿途各国从未见过如此浩大强盛的军队,是以不待汉军压境,便个个望风附从。开门示好,汉军无论是借路借住,还是征粮索物,无不予取予求,莫敢不从,故汉军虽行程千里,却越发势盛。敢于挺身反抗汉军的,唯有与大宛素来交好的小国车师,然毕竟实力悬殊,短短几日便被攻破城池,血洗街市,最终连大宛亦战败倾国,被汉军杀死国王,夺取汗血天马三千匹而去。
    往事越千年,却可借古鉴今。场中诸人细思之下,无不心惊震恐。石万年阴沉的声音复在殿中响起:“如今伊吾、浮图双城联手反唐,便如当日的大宛与车师,败走玉门关的唐军,即是李广利的西征汉军,周边的诸城各部也和汉时无甚不同。与其与这些骑墙趋势之邻订约结盟,消耗财物尚是小事,更须时时防范他们朝三暮四,叛盟附唐,不如趁此大胜之机,顺势挥军征伐,扫平大漠南北所有不肯公开反唐的城池,抢在唐军出关前剪除其羽翼,以免来日腹背受敌!这在汉人的兵法中便叫做避强攻弱,各个击破,乃是现今我们能采取的最佳战策!”
    此策一出,全场皆震。石千岩反应最快,率先抚掌表示赞同,契苾何力与秦之蓉对望沉默片刻,虽均感觉此策大起战端,耗力必巨,且将处处树敌,兵连祸结,然值此情势之下,已着实没有更好的对策。犹豫彷徨了几个来回,终于亦表态同意。
    众人立场既已达成一致,遂继续商讨起下一步出兵路线来。共同研论了半日,终于定下战术:契苾何力、石万年各守自家伊吾、浮图城池,扼守大漠南北出关要塞,防御唐军再次来犯;秦之蓉、石千岩则各率伊吾、浮图铁骑,沿大漠南北两路进军,征伐沿途诸城,将伊吾、浮图双城的反旗插遍塞外!
    策划既定,众人当即分头整备军马器械,以供远征。好在伊吾、浮图双城均征战日久,军备早已置办齐全,只需临时分拨便可。于是日未至午,两支远征大军便已整顿齐备,旌辔甲仗鲜明,士气斗志旺盛,端的是威武雄狮,势不可挡。
    秦之蓉将金刀佩好,起身上马,向明月宫前的契苾何力、石万年等拱手告别已毕,便即策马率军出城,沿漠北一线向西疾驰而去。她知道石千岩此刻应也出城向漠南进军,却对他无甚挂念,甚至因与他被盗远驰而生出了一丝轻松之感,然心念一转,复思起可能正困于玉门关进退不得的殷连城,便又陷入了一片沉重的阴影,无从摆脱,无处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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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0-19 14: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章  长河落日塞草衰
    时光荏苒,伊吾、浮图双城结盟反唐,分兵西征已近五年。五年之间,秦之蓉率三千伊吾铁骑沿漠北一线挺进,依仗明月宫阵法与掌中金刀,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伊吾战旗所指之处,沿线诸城各部无不望风披靡,或数战即溃,或主动归附,可以说进展得十分顺利。每下一城,秦之蓉即遣使立报契苾何力,由契苾何力自伊吾调派军马将吏移驻城中,与秦之蓉交割之后,西征军方继续向下一城开进。伊吾军西进越深入,往来联络、增兵驻守所耗时日越久,生意战事本身虽不甚激烈,却旷日延迁,连年未息。
    除攻占城池等重大军情外,秦之蓉每月初一必定期修书一封,遣人送至伊吾呈于契苾何力,相叙西征寒温,书信中所言除军国大事,更有许多琐琐屑屑的日常经历见闻,风花雪月、柴米油盐诸般事体,无所不书,无所不包。伊吾城与西征军相离渐遥,契苾何力本人亦是诸般事务繁冗,却几乎每次都能在第一时间写好回书,遣使传往秦之蓉处。是以秦之蓉虽远离伊吾日久,却对伊吾城中及周边的情形颇为了解,包括契苾何力扼守坚城,击退了唐军几次侵袭;石家父子在漠南一线攻城进军,连下数城,亦是战果颇丰......
    秦之蓉虽洞知南路石家父子情状,却极少同石千岩联络,偶有书信往来,亦不过寥寥十几句,除军情要事外全无多余言语,石千岩的书信亦是如此,双方同时表现出一等客套而疏离的态度。
    暑热渐消,凉风初起,塞外的时节已经进入秋季。秦之蓉率伊吾战士孤军西进,穿越大漠荒草,奔袭漠北最西端的城池疏勒。疏勒是曾依附安西都护府,受大唐辖制的最远一座城池,倘若攻取疏勒,伊吾的西征大计便圆满完成了。
    塞外的秋意来得极快极浓。军马在草原上的一处迴曲长河畔暂驻休憩,饮水制炊,秦之蓉趁此空闲,策马沿河缓行,与众军拉开了一段距离,举目四顾,遥望周遭秋色,品赏着难得的遗世宁静之感。
    霜风凄紧,长烟落日,云高天远。其时四野的长草已有一半枯黄衰零,瑟瑟生凉,河水澄静无声,蜿蜒穿过衰草平沙,宁缓得似乎看不出波纹流动,只悄悄从一个天际延展至另一个天际,终不知从何方何地而来,归于何方何地。
    有歌声自河水下游传来,却是伊吾战士们亦被眼前的苍旷景象、萧瑟气氛所惑,唱起了家乡的古老歌谣。起始还只是三五个人低唱,继而便不断有人加入,后来则成了数十人、百余人的同声长歌:“秋风萧瑟河水凉,白露成霜秋草黄。鸿雁展翅兮云天广,渺渺不见兮天地空茫。鸿雁鸿雁千里翔,飞去飞来向何方?草枯沙净兮漂泊边荒,寄不成书兮断人肝肠。九曲大河波涛长,可是流向我家毡房?今生如不能兮归葬故土,愿将灵魂兮随波还乡。”歌声悠远苍凉,萦回往复,在长河衰草间遥遥飘荡了出去,仿佛要一直绵延到天涯尽头,与落日融为一体,永不分离一般。
    秦之蓉的身心似乎也被这歌声渐渐穿透掏空,但觉三魂七魄化作了一阵阵气息,随着歌声缠绕、流逝、飘散......与自己的身体渐离渐远,渐散渐薄,无计追回,而自己的一颗心亦随之愈感空虚寂然,一时间只觉前路茫茫,不知当何去何从:“疏勒不过是一座孤城,军马不多,势单力薄,不难攻克......只是,攻克疏勒之后,伊吾在漠北便无了其他敌手,我的西征大业就此结束......可是说到底,我却不感觉欢喜,我着实想不出,战事结束后,我却当往何处去,伊吾又当如何......是就此停战罢手,还是继续血战拓土?停战之后,我又当去作什么?如果继续征战,却要到何时何地方是尽头......百年之后,眼前的草原大漠依旧,长河落日依旧,只怕连这支古老的歌谣也在继续传唱,词句曲调不改,我们这些人却早已化作尘土,这几年间许多轰轰烈烈的血战拼杀,亦将成为过往云烟,了无踪迹......如此看来,我们今天所作的一切,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那么,这些艰辛与牺牲又是为了什么......”身心渐渐陷入了一等空虚迷茫,看不到了前方的目标与方向,亦寻不到了生命与奋战的意义,惟觉百无聊赖,疲惫厌倦!
    自这日起,这缕空虚迷茫的情绪便一直缠绕着秦之蓉,令她怅惘彷徨,心魂无依。这等状态一直持续到几日后伊吾军轻取疏勒。伊吾军进入疏勒城后,秦之蓉安置好城中事务,便即独自一人缓步登城,遥望城外天际。其时已是残阳落尽,暮色初起,平沙旷远,凉风彻体,四处无人,秦之蓉单衣旧履,独立徘徊城头,心头油然生出一等被世界遗忘,往事成空、前路茫茫的寂寥落寞之感,难以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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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这等怅惘而感伤的个人情绪很快便被人侵扰打破了。这日秦之蓉正如往常一样于城头枯坐,忽见南方天地交接处似有数点黑影闪动,心头微震,遂起身注目细观。
    黑影渐行渐近,却是一支颇具规模的军马。天光下看得分明,这支军马足有数千之众,人强马壮,旗甲鲜明,械精兵利,竟是一支久未谋面的唐军!然此时大漠南北两路均已被伊吾、浮图二城控制或封锁,这支唐军又是从何而来?无论从玉门关西行直穿大漠腹地,还是向南部高原上的吐蕃国借道而行,看上去都是几乎全无可能之事,莫非他们竟是从天而降?
    其时城上的伊吾守军亦已发现唐军,纷纷发出警讯。一时间城上城下号角信鼓声大作,各处城门迅速封闭,将士各依分工,披甲执锐上城防御,顷刻间便已列好了严阵以待的守势。
    有将士取来铠甲交于秦之蓉,秦之蓉略一摆手令其退下,只紧握金刀,伏身垛口,凝目下望,思量下一步应对战策。
    出人意料的是,唐军列阵疏勒城下后,却不急于攻城,角声响处,阵列蓦然从中分来,一名女将素衣白马,银鞍银甲,单骑自阵中缓辔而出,行至城外约一箭之地停住,高呼道:“伊吾秦护法可在城上么?请现身说话!”虽是大声疾呼,却也娇柔婉转,说不尽的悦耳动听。
    其时秦之蓉已看清了女将的面貌,心头登时剧震不已,多年前的许多旧事巨浪决堤般一并翻涌而出,种种新仇宿怨交织缠绕,凝成一股强烈的愤激之情,震得她有些昏乱难持起来。
    原来,这唐军女将非是别个,正是殷连城的妻子江明心!唐时风气开放宽泛,多染胡俗,女子有勇力者亦可领兵出征,是以此番殷连城为先锋西征平叛,她亦随行相助,闻知疏勒势危,自引一支轻骑火速驰援,本拟抢在伊吾军之前进入疏勒固防,未料还是来得迟了几日,只能在城下与伊吾军内外对峙。她的容貌与当日屠戮金刀门的孪生妹妹江明珠一般无二,秦之蓉又不知江明珠早已在十年前惨死,另有姐妹等内情,只将其当作已恢复了武功,投靠唐廷的江明珠,翻起旧仇,再添新恨,是以格外切齿。
    江明心在城下连呼三次,心中正自猜疑不定,忽城头黑影一闪,一人现身呼道:“秦之蓉在此,来者可是江姑娘么?不知有何见教?”
    这一声略显沉暗沙哑,音量却是不小,江明心心头微震,举目向城上望去,但见对面的女子与自己年纪相仿,身形壮健,肤色微黑,身上的玄色布衣已染满了风尘,除了一支束发乌木发簪外,其余别无妆饰。单看形容妆束,可谓平凡到了极处,唯有一双冷锐如刃的眸子,带着凌厉的敌意向自己逼视过来,令自己感到了一阵无形的压力,忙暗暗稳慑心神,在马上略施一礼:“秦护法威名远播西域,小女子江氏今日得睹尊颜,不胜荣幸之至。然秦护法纵威势日盛,小女子却仍有言相劝,还盼秦护法三思。自汉时有史料所载以来,西域诸城便无长久自立可成功者,欲存族传国,则须依附大国,以为强援,倘若自恃兵强力盛,自行其是,终难逃倾覆之危,汉时之大宛、楼兰、车师便是前车先例。现下秦护法引伊吾铁骑纵横塞外,所向披靡,看似盛极一时,无人可挡,然伊吾原不过边陲小城,人口不过万余,军马至多不过五千,这几年间虽已连下数城,却何来人手分别驻守?况长途奔袭千里,粮草军需补给必日渐困难,倘稍有差池,必牵一发而全线崩溃,所占之地亦将如沙上之城般一并倾覆。是以一时之强盛绝不足恃,还盼秦护法悬崖勒马,以免来日悔之莫及!”
    秦之蓉怒极反笑:“若依江姑娘之见,我却当如何作方算得识时务?”
    江明心道:“想我大唐富有四海,拥地万里,雄兵百万,西域诸城之实力与之相比,不过是群星争辉于日月,纵一时光芒夺目,终究难胜过日月之明。我主宽仁,念你等塞外诸城地处荒蛮,人少教化,不愿过于追究反叛之责,只要伊吾肯弃戈投顺,重附大唐,不但过往不究,更可追加封赠厚赏......”
    秦之蓉蓦地仰天大笑,打断了江明心的说词:“江姑娘可是说,我伊吾乃化外鄙地,不明礼义,你家大唐官家便是仁德宽厚,恩布四海,我等若不归顺,便是是非不明,逆天胡为,是也不是?不错,我伊吾确是不懂得忠义廉耻,只晓得当日唐家的德政天恩,曾经逼得我等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你大唐若有能为,尽可将我等一举剿灭,归附封赠之议,却是不必了!”
    江明心失声道:“秦护法......”
    秦之蓉截口道:“江姑娘,你我都是武林出身,如今又各统兵马,征战一方。现下在这塞外之地,你远来是客,便请你划出道来,是你我各自带兵交战,一决胜负,还是按武林规矩单打独斗,争个生死高下?”
    江明心心头一紧,暗道:“我军远来疲惫,且不惯大漠风沙水土,与伊吾军马战阵相斗,实无太大胜算;若依连城所言,秦姑娘的武功最多与他相当,与她单独对决,胜面当可在七八成,且更利将她制服,劝其投顺......”心念既决,遂爽然笑道:“秦护法既有较技之心,小女子如不奉陪,岂非令秦护法失望了?小女子单身孤骑,在此恭候,便请秦护法出城赐教,一切按武林规矩,无论胜负,各安天命,他人不得插手!”
    秦之蓉长笑:“江姑娘果然痛快。既然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新仇旧怨,胜负生死,尽在今日!”长笑声中,身形骤起,如一只苍鹰般自城头盘旋掠下,落在门前。
    早有伊吾军士打开城门,将秦之蓉的马匹送出。秦之蓉掣刀上马,纵骑奔出一箭之地,遥指江明心:“江姑娘请赐教!”
    江明心见她战意正盛,却也不敢过于轻敌,淡笑道:“秦护法请。”回手拔剑,催马上前,向秦之蓉奔去。
    秦之蓉见她一人一骑来得迅疾轻逸,仙姿翩然,语法引动多年前金刀门灭门、明月宫鏖战等种种关于江明珠的记忆,一时新仇旧恨交迸,心中如有烈焰升腾,怒涛飞卷,再也按捺不住,厉叱一声,策马疾驰迎上,金刀一卷,锋刃上裹挟了全身力道,连同马匹冲力,合作一处向江明心力劈而去!
    江明心见这一刀来势狂悍,心头亦不禁微微一凛,凝神聚力于长剑之上,轻轻巧巧地由侧面搭住了刀身,运起柔力化解秦之蓉的刀势。然秦之蓉这风雷一刀乃是凝聚了所有功力的全力施为,饶是江明心修为精湛,举重若轻,也足足运了三次力道,才堪堪将这一刀完全化解,而此时秦之蓉的战马已自她身侧掠过,蓄势回冲了。
    江明心一时想不到秦之蓉为何视己为仇寇,必要出手狠绝,不留余地,暗道:“当日我与连城分兵时,他曾特别向我提过秦姑娘。虽然其时未曾明言,我与他夫妻多年,自是明白他的心思,是因秦姑娘与他过去关系匪浅,故不愿见秦姑娘受到任何伤害。欲令她败而不伤,却是要多费一番周章......”心念方至此处,秦之蓉的第二波攻势已席卷而来,遂疾疾收拾心绪,剑取守势,凝神应对。
    二人双马往来盘旋,各施绝技,看看已过了将近百合。秦之蓉恨意填胸,金刀狂斩力斫,所取尽是攻势,江明心则打定了以逸待劳,屈人之兵的主意,长剑以巧招精捷为主,盘匝周身,见招拆招,防了个风雨不透。
    秦之蓉体质壮悍,心志坚决,早已抱就了宁肯自家性命不要,也必将江明心劈于马下的念头,是以交手愈久,斗志愈旺,刀势更是一刀紧过一刀,一式重过一式,非但全无体力衰退之象,反较先时越发攻得猛烈了。
    江明心的真实武功原较秦之蓉高出一筹,是以无论金刀攻势如何强猛,都能举重若轻,从容化解,然若要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将其制服,却是全然无策。运剑又化了数招,心念一转,忽有了主张:“城下地方开阔平坦,不好取巧,不若将她引至山径之中,寻处崎岖回环地势,施计暗袭,方有望将她擒落马下,劝她投顺......”念及此处,长剑迅疾回转,虚挽数个剑花,逼开秦之蓉,顺势催马斜刺冲出,向城外乱山中疾驰而去。
    秦之蓉见她未露败象便自远遁,心中虽有疑窦,却也不愿放过这与“仇人”一决生死的良机,是以略一犹豫,心意便复坚决,紧一紧掌中金刀,催马衔踪疾追过去。
    两马一前一后踏入山路,转眼将疏勒城池与战阵抛得无影无踪。二人马力原相差不多,然秦之蓉身躯原较江明心粗重,金刀的分量更是远远超过长剑,江明心既已纵马先行,秦之蓉却是无论如何也赶她不上,任她全力策马追赶,她与江明心之间仍隔着三五丈的距离,无从拉近。
    看看奔入一处略为平坦的小谷,江明心墓地勒转马头,长剑化作数十点流星,向秦之蓉兜头散落下来,端地是一记精妙无比的突袭!
    秦之蓉虽有所戒备,骤见此等剑势,亦不禁心头一凛,金刀回环,运起一道圆弧,全力封挡。然江明心这一剑乃是蓄势已久的绝顶一击,她纵使尽力应对,却也无信心将剑势完全压阻于外门。
    “铮铮”数声轻响,刀剑已相交数次。令秦之蓉大为惊诧的是,江明心的剑势竟然绵软虚飘得出奇,轻易无比地被金刀档了出去,更有许多道看似必中的剑花运到中途,却莫名其妙地熄灭消逝,如同霜雪在烈日下融化了一般!
    秦之蓉心下不解,举目向江明心望去,却见她花容惨淡,面色苍白,唇无血色,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身形微微颤抖,有如风中之叶,亦不知是发作了何等暗疾旧伤。
    秦之蓉深恨面前女子,自不会因敌人有甚伤病便会心软罢手,当下只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意与振奋,提气大喝一声,金刀当头力劈。这一刀却是全无半点花招取巧,纯是运起全部刚勇,倾力而发,直欲凭此风雷之势,将江明心斫成两半!
    江明心其时腹痛如绞,手足软弱,眼见金刀劈来,亦无从闪避破解,惟有运起长剑,勉力抵挡。然她之本身气力原就不及秦之蓉,当此虚弱乏力之际,更是封挡不住刀势。“铮”地一声,刀剑相交,江明心的身形便如断线风筝一般,被远远抛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地,掌中长剑也已飞得不知去向。
    秦之蓉纵身下马,一步步逼近委顿在地,挣扎不起的江明心,金刀遥指,锁住她顶门、咽喉一线,面上亦似笼罩了一层残酷而狠绝的笑意:“江姑娘,十年前你屠戮我金刀门满门,攻杀我明月宫同袍时,早就应有今日的报应下场,错便错在当年我见你武功尽失,一时手软,放过了你,以致酿成今日之事,令你投靠唐廷,恢复了武功,向我伊吾重起刀兵。所幸上天有眼,终教你落在我的手中,新仇旧恨,现下一并清算!”
    江明心倒在地上,身不能移,耳目头脑却仍清楚,闻得秦之蓉这番言语,登时明了她强烈恨意的来由:“原来连城并不曾告知她明珠之事,她一直不知世上还有另一个与明珠容貌一模一样的人......”她虽然秉性高傲,然金刀已迫至眉睫,安危生死系于一线,情急之下,脱口呼道:“秦姑娘,且看在我腹中孩儿的份上,暂缓动手,听我慢慢解释......”
    秦之蓉一愕,金刀亦不由自主地一顿:“腹中孩子?”
    江明心强忍剧痛,拼力点头:“不错,是我与连城的孩子,已有三个月了。秦姑娘,我知你对我误会极深,只盼你顾及与连城的旧日交情......”
    她不提殷连城倒还罢了,一提起殷连城,越发激起了秦之蓉心底的愤慨不平之念:“原来当年你拒我于千里之外,投靠唐廷,不念旧情迫害古丽娅,征伐伊吾种种,都是为了这个女子,为了这个杀戮你全家满门的仇人!难怪世人都道男子只重女子美色,殊不知色迷心窍,居然能令人忘记杀父灭门大仇,将故友旧情尽化作流水飞灰!你既如此见色忘义,贪恋高官厚禄,一意以我等伊吾故人的鲜血向主子邀功,我又何必再顾及什么昔日情谊?况现下伊吾反唐自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早已是一条不归之路,只要是唐廷派来征伐的人,皆是仇人敌寇,无论为了什么,都不须手下留情!”心念既决,杀机复起,面色也透出了几分狰狞:“莫说是一个还未成形出世的孩子,便是殷连城本人落在我手中,也要将他一刀两段!”话到身到,金刀卷起一道灿虹,向江明心拦腰力斩,竟是故意在她腹中的胎儿处下手,直欲将她母子一刀诛戮!
    江明心仰卧当地,已是全然动弹不得,眼见金刀裹挟着死亡的阴影侵体而至,心中只余了一片绝望:“想不到我母子竟要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塞外孤城乱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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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29 14: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二章  几处吹笳明月夜
    秦之蓉金刀加紧,看看便将把江明心拦腰斩为两段,正自快意,忽闻旁侧一声厉叱“住手”,斜刺里寒芒一闪,劲风侵体,竟是一柄长剑疾袭而来。仓促间未及收势躲闪,“嗤”地一声,右腕早为长剑洞穿,鲜血四溅,金刀亦沉沉坠落,刀柄撞击在江明心小腹上,一路翻滚着远远弹了出去。
    秦之蓉回手按住伤处,勉力后跃数步,避开剑势追击范围。方有余裕抬头观看。一瞥之下,不由恨怒更炽,连同伤势一冲,更是几乎发昏:原来,那一剑洞穿她右腕,解了江明心之危的人非是别个,正是她切齿痛恨,却偏又割舍不下的殷连城,此刻正将江明心揽在怀中,柔声抚慰!
    江明心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堪堪拾回了一条性命,转危为安,心情骤然一松,第一次感觉到殷连城的臂膀是自己坚实的依靠,一等柔弱与依恋之感油然而生。心绪缠绕之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正欲开口宽慰他几句,忽觉一阵热流自小腹下涌出,顺着双腿蔓延而下,遏止不住,情知不妙,低头检视,发觉半幅素裙都已被鲜血染红。
    殷连城此时亦已发现江明心下身流血,惊痛交迸之下,却还能保持勉强冷静,伸袖遮挡江明心视线,柔声道:“明心,把心情放宽些,不会有事的......”
    江明心一掌打落殷连城之手。凄声道:“连城,我们的孩子没有了,他被人杀死了!”一言未毕,已是泪落如雨,悲不可抑!
    殷连城伸指为江明心点穴止血,亦是心如刀绞,哽咽不止,更夹杂着强烈大的愧疚悔恨之情:他与江明心分路进军,原拟可赶在秦之蓉抢攻疏勒之前,先一步抵达入城会师,与城中守军合力拒守,未料二人分别于途中遇到些许波折,误了几日行程,以致被秦之蓉夺得先机,攻占疏勒,反客为主,迫得唐军只能在城下与之决战,导致今日之失。他与江明心成婚十年,一直无有所出,原不曾料到她竟会在这等战事中怀孕,江明心此前亦未告知过他此事,而如今得知之时,却已永远失去了自己的骨肉!父母之心,焉得不痛?然而恨事已成,再无计挽回,唯有紧紧抱住江明心,以彼此的体温互相抚慰。
    忽闻一阵蹄声骤起,向远处而去,殷连城愕然回首时,却见秦之蓉不知何时已寻回了金刀马匹,此际正带伤伏在马背上,策骑向谷外奔得远了。
    殷连城抱起江明心,辗转带她回到疏勒城外,据驻守当地的唐军将士所言,秦之蓉已奔回城中,闭门不出,亦未在城上出现,想必伤势不轻。
    殷连城令众军马在城外就地安营列帐,对疏勒城形成半包围之势,延医为江明心调治,一时无暇攻城;城中秦之蓉亦据城坚守,不肯出战,甚至不曾再次在唐军面前出现。如是过了十余日,双方居然未交一箭,只是彼此防范窥伺,表面上还算平静得相安无事。
    这一晚却是个月圆之夜。一轮明月高悬疏勒城头,将天地万物笼上了一层隐隐淡淡的银辉,映得孤城上下一片清冷幽寂,黄沙雪山则更显得辽远苍茫,整个世界仿佛骤然进入了一个虚幻缥缈的时空,令人不记来路,不知归处,身边唯一触手可及的,便是无从排解的孤寂与迷惘!
    这等荒城月夜是分外能引起人的愁思的。殷连城于营中暗自巡视,所到各处,皆闻将士悲秋伤离之叹,去国怀乡之怨,不知不觉间心底最深层最隐秘的情绪受到触动,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匹马出塞,跋涉沙海的青涩少年岁月,一等惆怅无依的悲凉之感油然而生。无情无绪地转回自己营帐,却见江明心刚刚自昏睡中醒来,正自勉强挣扎着坐起。
    殷连城心中一痛,上前将江明心拥住,轻轻抚慰。夫妇二人的体温与心跳交织在一处,彼此相扶相伴,使得这苍旷孤寂的边荒寒夜也似有了些许暖意。
    蓦地,一阵凄清的乐声自帐外随风潜入,悲凉幽渺,如泣如诉,飘飘荡荡地渗入穿透了茫茫寒夜,直抵人心深处最落寞最感伤的部位,萦转回环,久久无止。
    殷连城心头一凛:这支曲子他曾于十年前听过,乃是铁勒族中世代相传的胡笳故曲,曲调伤感,意境悲凉,当日明月宫倾合宫之力迎战宇文南,血战多日,局势数番大起大落,人人俱感来日胜负难料,死生无常,是以宫中的铁勒弟子便常在战事间隙吹奏此曲,自抒胸怀。未料隔了十年的悠悠岁月,这尘封已久的笳曲再次在耳畔回旋荡起,曲音未改,人事却非,溯念前尘,俯思今日,焉得不悲?
    一阵疾劲的夜风掠过,恰恰将帐门吹开。殷连城疾步行至门前,正欲伸手带门,有意无意地抬头一瞥,却见对面暗沉沉的疏勒城头上,正影影绰绰地立着一个似曾熟识的萧然身影,那不绝于缕的凄清笳声,正是自那身影处发出。一时间往事今朝,种种恩怨是非,旧谊新恨,统统如潮水般呼啸席卷而来,吞没了所有意识,怔怔地不觉痴了。
    江明心斜卧榻上,顺着殷连城的视线向疏勒方向望去,亦望见了独立城头的秦之蓉,霎时间心头百感交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也不知是何等滋味。
    其时城中的伊吾将士亦为笳曲的寂寥飘零况味所感染,纷纷随着曲调吟唱起来。初时还只是十几人应和轻歌,渐渐便增至几十人、数百人......终于成了一城人的同声齐唱。更有数人亦与秦之蓉一般奏起胡笳,萦回幽邈的曲调便此起彼伏地充塞了整个天地,随着月光绵绵密密地洒落在每一寸空间,紧紧缠绕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臆。就连城下的唐军中,亦有人抵受不住曲调中的悲凉感伤,竟和着伊吾将士的笳曲歌声,唱起了各自故乡的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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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4-30 14: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三章  去时雪满天山路
    伊吾军马与唐军的对峙还在延续。或许是受了烦躁心绪的影响,秦之蓉的腕伤迟迟没有愈合迹象,只能勉强止住流血,保持不至溃烂而已。她多年来一直以金刀为兵器,功夫倒有一多半在右手上,此番右腕重伤,无力运刀,能施展的武功已不及平日五成,自是无法率军出战冲阵,唯有日日闭门枯守而已。所幸城外唐军因江明心之伤,却也未曾前来攻城滋扰。然困守孤城总不是甚长久之计,秦之蓉的情绪在种种身心煎熬之下,却是日益焦躁了。
    这日秦之蓉正与平时一般,策骑在城中各处巡视,忽头顶上方一阵振翅声响,却是一只信鸽盘旋而来,鸽足上的木制信筒徽标鲜明,正是伊吾城的标志。
    秦之蓉心头一紧:塞外黄沙千里,风暴无常,飞鸟长途往来不易,是以能穿越沙海的信鸽亦格外难得,若非到了十分危急凶险的绝境,断不会有人以这等方式从伊吾传讯至疏勒......思及此处,疾疾撮唇作哨,唤信鸽落在自己臂上,取下信筒,启函细观。
    信函乃是契苾何力亲笔所书,书信不长,字迹却颇为潦草,显是匆忙写就。秦之蓉越读到后来,越是惊心:原来,就在她进军疏勒的时日中,后方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唐军在北路数攻伊吾不下,竟自调转兵锋向南路浮图城进击,石万年抵敌不住这等大军压境,战事节节失利,自知无力抗拒,竟带引石千岩一并向唐军投诚献地,非但将所占据各城诸处尽易帜归唐,任唐军自便行走征取,更暗中引领唐军潜至伊吾偷袭。幸得契苾何力见机得早,察觉不对,立时退入城中闭门拒守,方保得伊吾未失,然先机既去,伊吾已被唐军四面围住,内外不通,城中兵力单薄,情势危殆,惟有发出信鸽,急召秦之蓉的远征军东归驰援,以解危势。
    秦之蓉读罢信函,不由惊怒交并:“我原知他石家父子断非善类,却未料他们竟轻易叛盟投敌,无义至此......疏勒与伊吾相隔千里,即便轻骑火速驰回,亦可能救之不及,眼下惟有尽人力,看天命......如今疏勒城亦被唐军兵临城下,想必便是石家父子将漠南一路卖给唐军之故,漠南道路断绝,漠北一线新近平定,人心未附,只怕见唐军势盛,重新反正,断我后路亦未可知,正东又是人力绝难穿越的大漠瀚海,而今之策,惟有冒险翻越北方雪山,避敌锋势,迂回东归,或可有一线之机......”
    如此心意既决,遂传下军令,着伊吾将士速整行装,以备长途奔袭。是夜三更时分,天际阴云密布,星月无光,秦之蓉率军悄悄开启疏勒北门,趁夜色掩护弃城而走,奔入茫茫雪山。疏勒城北的雪山乃是天山支脉,横亘千里,峰峦入云,险峻处几乎飞鸟难过,人迹不至。一众伊吾军马踏入雪岭,虽已尽力寻找缓坡背风处行走,仍感疲累不堪,寒气砭骨,艰难无比。而比这些更令士气低落的,却是已在军中传遍的伊吾城战况。众将士的家园亲人俱在伊吾,乡关情深,关心则乱,忧惧之情自是较秦之蓉更重,既担心长途跋涉后对抗围城唐军不利,更怀疑待自己这支人马奔回伊吾时,城池早已陷落......人心中最深的恐惧便是对来自未知世界的恐惧,虽无人开口说出,这等凄惶无依的气氛却早已笼罩在全军头顶,愈压愈紧,无从排解。
    秦之蓉目睹众人颓靡不振之状,虽明知其中缘由,无从责难,却也不由暗暗焦心:“当真是败军之将,丧家之犬,难以言勇,以这等斗志全失的疲军回救伊吾,只怕连往日的一半战力也难达到,还谈什么击退唐军,解城之围......此刻疏勒城外的唐军大约已发觉我等弃城入山,不知是当先行占据城池,收付漠北一线陷落诸地,还是急于追踪我这支孤军,务求赶尽杀绝......只盼雪岭风势强劲,尽早将积雪覆盖住我等人马足迹,以免为唐军留下追踪标记......”一路策马前行,但觉忧虑重重,难以化解,心情不由愈发沉重起来。
    大队人马默不作声地一路前行,气氛凝重如铅,周遭可闻的便只有战马踏在雪上的蹄音。看看渐行山路渐渐崎岖深远,东方的天空亦渐渐发白,终于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映得周边晴空一碧如洗,群山玉耸琼瑶,也略略驱开了人心头的些许阴霾,带走了微微的明朗与暖意。
    秦之蓉心头略宽,疲累之感渐渐侵至,遂传令众军于岭下止步暂休,寻柴点火,取暖造饭。
    众伊吾将士奔走了半夜有余,见身后唐军未曾追来,绷紧的心弦亦有些松弛下来,更兼出奔时久,腹中身上却也饥乏,遂纷纷解鞍下马,有人拾柴,有人架锅,更有人寻背风处或坐或卧,聊作喘息歇憩,于一片混乱中却也透出了些许烟火生气。
    秦之蓉心念微一松懈,右腕伤处又丝丝作痛起来,想是先时一轮疾奔紧走震裂了旧创。抬臂观看时,果见裹伤的白绢上有血迹渗出,正拟下马重新包扎,蓦地忽闻一支响箭破空而至,直直射上云天!
    这支响箭仿佛掀开了恶魔的封印,霎时间,对面的山坳中潮水般涌出了无数军马,甲帜狰狞,形容凶悍,正是数年前曾与伊吾军马多次交战的宿敌——突厥铁骑!
    秦之蓉悚然一惊,暗叫不妙:昔日突厥铁骑乃是伊吾城最大的威胁,伊吾之所以能在数番激战中最终取胜,全是凭恃了背倚坚城地利,坐拥精妙阵法,且以逸待劳,即便如此,几场大战下来,亦往往是险胜惨胜,自身折损并不较对方轻得许多。而如今雪岭险径,狭路相逢,以疲敝穷窘无备之师踏入敌人预谋设下的口袋,非但天时地利俱失,就连统一号令,结阵御敌也已不及,双方尚未接战,胜败几乎便已注定,然世间之事,又岂能因已知胜算渺茫而自行放弃,不战自休?
    正自心念纠结,突厥军马已冲至近前。为首的军官马刀虚指秦之蓉,桀桀狞笑:“秦护法,听说大唐有一个故事叫做卞庄刺虎,我等在此等候,便是预料伊吾与唐军争夺疏勒,落败一方必将从这雪山中逃走。在塞外,强者为尊,胜者为王,至于失败的一方,根本就不必继续存在下去,就让我们突厥来代上天清理这批无用的残败废弃,秦护法,今日之事你不必怪我突厥,要怪只怪你伊吾战不如人,为天所弃,但念在你也曾纵横西域多年,尚算得一号人物,因此可以卖你一个人情,只要你等肯弃械归降,宣誓就此效忠突厥......”
    秦之蓉闻至此处, 不由一股血气激荡,直冲顶门:“我伊吾向与突厥势不两立,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屈膝乞怜的事敌为奴之人!不必多言,尽管放马过来,要战便战,休得痴心妄想要我低头!”咬紧牙关,奋力拔出背后金刀,催马向突厥军阵冲去。然刀骤一抽出,腕间伤处立时剧痛,平日用惯的金刀瞬间变得沉重无比,几欲脱手,不由暗叫一声不妙,疾疾以左手接过刀柄,勉力挥刀上前,直取突厥军官。众伊吾战士的斗志亦为之一激而起,纷纷上马挺刃,冲向敌阵,各寻对手交战。
    秦之蓉其时已冲至突厥军官身前,提住一口气,左手运刀向他强劈猛斫,拼力抢攻。然招式出手,方始惊觉处处运使不便,力不从心,无论气力还是速度、灵活,都远远逊于平日右手未伤之时,仅及右手使刀的一半,有多次原本志在必得的攻势便因此被对方轻易化解了开去。一气十几刀过后,非但未曾占得丝毫便宜,反而为一众突厥铁骑围在核心,冲突不得。
    秦之蓉这边的战局渐渐捉襟见肘,滞重乏力,众伊吾战士的情势则更加不妙。伊吾城被围将陷的阴影,确是对众人的心绪造成了极大恐慌与忧惧,方才为秦之蓉勉强激起的一点孤勇斗志,亦被几轮冲锋不胜的打击销蚀殆尽,军心惶惶,阵势不整,更兼已在雪岭中行了半晚,饥疲交加,在突厥铁骑的分割合围打击下渐现不支,趋于崩溃。
    秦之蓉见伊吾军马情势危殆,不由心急如焚,加紧刀势,欲毡匠夺旗,扭转战局,然左手使刀终究不灵,任她如何挣扎,终如鸟入樊笼,鱼在罗网,已无回天之力。
    秦之蓉拼力苦战,终究难挽倾颓败局,情知最后的时刻已经不远,一时间不觉心灰意冷,暗自叹息:“这当真是天欲亡我,不肯再给我半点机会,想不到这天山白雪,便是我最后的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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